他知道善終已是不能,轉過身去,卻是大吃了一驚,面前是個高大身材的男子,手臂之上肌肉虯結,唇上濃濃鬍鬚憑添七分威武,雙手持著太刀,連連發力,想要將京冥手裡的流星錘奪將過來。
京冥腦中靈光一閃,已經明白過來,笑笑:「我曾聽說你們兄弟好友一共四人,你是龍本秋月,還是武田曻家?」
對面之人的漢話說的也極不流暢,口音極重:「算你,識貨的。龍本,我。」
京冥心中有氣,見龍本秋月憑蠻力硬奪,存心要給他一個好看,右手一送一引,錘鏈頓時鬆開,那亮銀的流星錘似乎活了一樣,當胸直砸過去!
「不許行兇!」
京冥只聽又是一聲怒喊,無暇細想,左手流星錘也擋了過去,將一柄肋差格在肩頭三寸之外。
這一打量,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氣,眼前是龍本秋月,身後是武田義信,而那個嬌嬌怯怯的小姑娘徹子,正拿著吹箭,站在三丈開外。
而這三個人,也在吃驚地打量著他——面具落下之後,一張清絕的面孔出現在眾人面前,膚白宛如女子,挺直的鼻樑有頗帶三分英氣,雙眼微有些下陷,深炯異於常人,竟不似中原人的臉孔。
「住手!」白影一閃,小林野也跟了進來,先是見到京冥,呆了一呆,轉瞬明白過來,怒道:「喂,你們兩個,不許這樣對我的朋友。」
「笑話!」武田義信冷冷道:「你們打了七天,難不成就算朋友了?這個人武功極高,鐵肩幫又素來專門和我們搗亂,野君,你要放虎歸山麼?」
小林野從小口才就不如武田,每每遇見事情,都被他駁得啞口無言,急道:「你們不懂——我們——」
「小林兄」,京冥的聲音也帶了一分殺氣:「你我十日之飲,只能就此作罷,我對小林兄的劍法風範十分欽佩——」
小林野正色道:「我對京兄,也極敬佩。只是……只是沒想到京兄竟是如此年輕俊美的佳公子。」
京冥苦笑著搖了搖頭:「小林兄,你聽我把話說完。我對你十分敬佩,一見如故,這是不錯。但是,昔日老幫主曾有過‘精忠報國,剷除奸佞;上驅北虜,下御東瀛’的遺命……京冥身為鐵肩幫堂主,小林兄又是武田先生的至交,只怕……只怕……」他竟然不敢再看小林野的目光,低頭鎮定道:「只怕我交不成你這個朋友啦。」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可說?」武田義信早就等不及,雙手持刀,立劈而下。
龍本和武田雙刀夾擊之下,京冥退無可退,只得連連硬接,噹噹一連七刀接下,雙手虎口已被生生震裂。只是七招一過,他心思如電,已看出其中破綻來。
武田和龍本雖然都是習武之人,但是和小林差距極大,小林野十餘歲起周遊列國,拜會天下明師,劍道的造詣,可謂天下無雙,而交手的經驗也極其豐富。而龍本是城主的公子,武田是大名的繼承人,武功練的雖然不錯,但多半是上陣殺敵的套路,這樣的臨敵過招卻幾乎沒有幾次。
京冥微微一笑,心中已有數,只要今日小林兄妹不出手,他自有把握離開這開元寺。
京冥身形一晃,腳下暗踏先天八卦,手中的流星錘似乎從百鍊鋼化為繞指之柔,在身邊迴環飛舞,偏偏無一式實招,龍本和武田大力猛攻,竟是十招有九招落了空。
「太郎哥哥小心哪!」徹子忍不住放聲叫道:「這個人好像很懂陣法!」
京冥心中激憤一分分劃入手上,丹田內力緩緩發出,流星錘織出一輪天網,鋼中帶柔,守中有攻,將霍瀾滄的流星錘使得別有一番氣象。本來以二對一是要消耗京冥的內力,這麼以來反倒成了武田等二人招招陽剛,不出三百式,便要力竭。
小林野看的驚歎不已,右手緩緩而動,似乎忍耐不住,極想上前交鋒。「看來這傢伙對我還是藏了幾分功力哪。」他暗歎道。
京冥對他,倒也沒有藏私,要知他剛剛由火鷹指點,打通密宗「乾坤通達」一關,內力運用還不成熟,恰巧這幾日連連遇到高手喂招,氣息漸漸渾圓,比起往日,已不可同日而語。
「玩夠了麼?」京冥嘿嘿一笑,流星錘如長龍吹水,直奔龍本面門,龍本一驚之下連連後退,哪知京冥只是虛招,右臂騰出,奇異的扭轉,軟綿綿擊出一掌,輕飄飄地便轉過了武田的刀鋒印在他心口之上,掌法絢麗之極,如同毒蛇信上開出的鮮花一樣。「玩夠了都給我閃開!」
眼見他掌力一吐,武田義信轉眼就要斃命,哪一個還敢上前?小林徹子花容已是慘白,用日語大聲叫著,手裡吹箭筒已斜斜舉了起來。
「這是……明教密宗的心法!」小林野脫口而出:「京兄手下留情!」
京冥凜然道:「小林兄,今天我放了你朋友一條生路,從今而後,你我是敵非友,再見面非拼個你死我活不可。」他頓了頓,右掌變掌為抓,抓住武田胸口膻中大穴,單臂一振,向著小林徹子直擲過去,哈哈大笑道:「徹子小姐,你的暗器我領教過啦,不敢再嘗!」
小林野狂喜道:「多謝!」
「只盼……你我莫要再見面的好。」京冥有些黯然,緩緩搖了搖頭,轉身向房頂直掠。
誰知雙足剛剛離地,胸中腹中一陣劇痛,京冥一個踉蹌,險些跪倒在地。他心中大驚,自己也是毒藥暗器的行家,卻不知什麼時候著了人家的道兒。
「京冥!」小林野一驚,上前幾步:「你……你怎麼啦?」
京冥腦中無數畫面閃過,心內一片雪亮,他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譏諷的神色:「你,你還問我?武田家的清酒,果然……是人間的極品呵。」
小林野面色鐵青,轉臉向武田吼道:「太郎!是你!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來?你對得起武田家的榮譽麼?」
武田義信本來已是氣急,此刻也愣了,張了張嘴,猛地搖頭:「絕不是我!我沒有想過這個傢伙能從你劍下活著走出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神色間懷疑和信任流轉不定,徹子低了頭,向前一步道:「是我。我本來下了十日份的藥,要等這個人和哥哥比試完,才催動他的毒性的……」她纖白如雪的小手上,青翠欲滴的吹箭筒裡,正冒著極淡的一絲白煙,若非親眼所見,真是難以想到這個說話都會臉紅的小姑娘行事卻如此深沉:「我每天給哥哥的燕窩,是放了解藥的。」
京冥慘笑一聲,每日比完劍,他卻是太過疏忽——只是那毒下的無色無味,他無論如何也不好當著小林的面驗毒。現在高手環伺,京冥握緊了手中的流星錘,若是那些人有生擒他的打算,無論如何,還是來得及一死了之的。
「瀾滄那一耳光,挨的真是冤枉。」京冥苦笑著搖了搖頭,全力調理內息。
武田義信見他這個情形還能笑得出來,大為奇怪,他向前一步,肋差又舉起:「小林,我沒有下毒,但是……我決不能放他回去。你讓開!」
小林野手中無劍,虛空捏起一個劍訣,右掌單立如刀,一字字道:「徹子,你若是還認我這個哥哥,把解藥給我,然後你們怎麼動手,誰勝誰負,我一概不管。」
「可是,他服了七天的藥量……」徹子咬了咬嘴唇:「哥哥你也知道伊賀的‘素魂’,即使有解藥,也要七天才能解啊。」
伊賀忍者擅用的「素魂」,是極其精確的慢性毒藥,莫說七天,就是一個時辰也早不得,晚不了。
武田幾乎失去了耐性:「小林,我退一步,現在抓了他,我保證事情結束以後放他走,如何?」
徹子連忙點頭:「是啊,哥哥你也要為太郎想一想。」
小林野的目光,已經開始遲疑——他是個劍客,這些複雜的事情,本不在他高傲不羈的胸懷裡。
「哼,你們以為我京冥是什麼人?」京冥竟然搖搖晃晃向前邁了一步,站定之後,身形挺拔,哪裡還有一絲中毒的跡象,朗聲一笑:「徹子小姐,伊賀的毒藥不過如此而已!」說罷,雙臂一振,足尖輕點屋脊,竟然躍了出去,身形瀟灑,如同一朵青雲。
「誰也不許動!」小林野上前一步,擋在武田追出的腳步前!
「不可能……不可能的!」徹子大睜著眼睛,「素魂」流傳已有百年,從沒聽說過中毒的人還能使出內力。
小林野緩緩吐了口氣,方才也只有他一個人看見京冥在暗暗調理內息,這一躍,怕是已經到了強弩之末了。
只是他們確實不知道,京冥動手的經驗雖然未必最豐富,但受傷和逃命的經驗,可能卻是無人可以比得上的。
「算了!」武田終於恨恨一跺腳:「走!龍本帶來了兩千精兵,我們商量一下,怎麼打好這一仗!」
這次再沒有人反對,幾個人魚貫走入後面的禪房裡去。
武田終究沒有追出,確實是個錯誤,只要他翻出這個屋脊,就能看見京冥已經伏在牆角,再也沒有一絲力氣——伊賀的至毒「素魂」,並不是吹噓來的名聲。
聽見那些人終於走遠,京冥才敢出了一口氣,他咬了咬牙,盤膝而坐,緩緩催動內息,將適才封入丹田的毒性執行全身——他體內早有了天下第一奇藥的輪迴散吊命,一個周天下來,「素魂」的毒性一分分被輪迴散吸收進去,適才無影無蹤的內力也漸漸回覆了過來。
中一次毒也是中,兩次毒也無所謂;活十年也是活,活八年好像沒什麼區別。京冥扶著牆壁,慢慢站起,苦笑著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凜冽的空氣,好像在嘲諷著自己。
「還有什麼,一起放馬過來好了!」良久,他將那口濁氣用力吐出,一手摸了摸腫脹烏紫的臉頰,一手猶自提著那險些要了他性命的流星錘,大步向寺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