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風塵嘆》小說信息

第二十六章 輾轉沉浮影若冰(上)(第2頁,共2頁)

字體:

三條獒犬連忙嗚嗚幾聲,似乎被主人議論,是件很榮幸的事情。

「只是後來,不知怎麼的,有些人看上了我們家的狗,仗勢搶去了不少。我曾經問過,只是,他不肯告訴我那些人是誰,只說我們惹不起……好像是,什麼堂的。」

「演武堂?」京冥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幾下。

「正是!」那女子連連點頭:「他們搶了不少的狗,但是胃口越來越大,要我夫君跟他們去,為他們訓犬。我夫君哪裡肯聽,帶著我連夜逃了出來……那時黑狼還小,頂不了大事。演武堂的人又邪門的出奇,總是能跟上我們……這一路逃過來,也不知死了多少條狗,但終於躲過一劫。而那時候,身邊只剩黑狼了……」

「後來我們定居此處,也有了遙兒,我們夫妻倒也逍遙……」那女子接著道:「直到有一次,我下山進城去賣天麻,被幾個無賴糾纏,幸虧一位軍爺搭救,送我回家。這才知道,那位軍爺就是鼎鼎大名的戚將軍。他一眼就喜歡上了我家黑狼,我夫妻本來執意要送他,但是黑狼性子擰,死活不肯走。戚將軍不願意奪人所愛,就告辭了。我夫君素來仰慕戚家軍忠烈,這次又蒙他搭救,於是決心再為他覓下一條好狗,算是天遂人願,不出一年果然讓他給找到了,親手送給戚將軍。後來聽說那條狗忠心守衛,立下不少功勞。後來,我夫君也就入了戚家軍,訓練軍犬,也算為國家做點事情;再後來……」

忽然,腳步聲打斷了那女子的述說,京冥奇道:「這群人,怎麼又來了?」

這一回,他們腳步幾乎是瘋亂,似乎後面有什麼極可怕的敵人再追著一樣。

獒犬開始狂吠,來時的那匹駿馬也忽然長嘶起來,無數夜行動物帶著血腥逼近。

京冥霍然而起:「這回糟了!」

是狼,狼群。

這裡地處烏巖嶺,素來並未聽說過有狼群出入,但是這一次,來得卻顯然不少。外面的駿馬自然地長嘶,奮力向外奔去,不知跑到哪裡。

「進屋!」京冥開啟了大門,一群漢子一湧而入,將偌大的小屋佔了個滿滿當當。

黑影一閃,一條灰背巨狼一躍衝上,還沒來得及咬住前面一人的脖頸,已被京冥一把抓住長尾,重重砸在地上,他絲毫不敢怠慢,一下、兩下、三下……直到狼尾斷成兩截方才停手。

沒來得及衝進木屋的幾個人幾乎在同時被撲倒在地,鋒銳的牙齒切斷了咽喉,無數條黑影在瞬間撲上,腸子被拖了出來,慘叫聲嘎然而止。

京冥手腳不停,將爐灶踢在門口,接著抱起柴草扔了上去,熊熊烈火頓時燃燒,在人群和狼群只見築起一道火的籬笆。

京冥小時候便曾聽師父說過——狼群兇殘勝過虎豹,尤其是北方的沙漠、草原,倘若遇上狼群根本就沒有逃生的機會。眼下狼群數目雖不是極其巨大,但是,小屋裡的二三十人卻正好是它們的佳餚。

火堆雖然能阻得它們一阻,只是……這火又能燃得多久?

忽然一聲慘叫,京冥大吃一驚,一隻灰狼從屋頂的裂口竄了下來,一口咬住一名男子的後頸,京冥揮起一柄鋤頭,幾乎是全力劈下,狼頭被生生砍下,狼吻猶自死死咬在那人後頸之上。

看著那屋頂的裂口,京冥心中卻忽然有了計較。

他伸手扣了扣房梁,細細計算著椽木的承重,用力一託,將屋角的水缸送了上去,這手功夫一現,登時是一片嘖嘖的驚歎聲。京冥手腳不停,一樣樣將屋內笨重物事送上,那古舊的屋椽頓時咯吱咯吱響了起來,似乎即刻便要坍塌。

京冥蘸了狼血,在地上寫道:「有人識字麼?」

一名男子連連點頭,口中激動萬分的說著什麼。

京冥摘下牆上一卷繩索,一端小心翼翼系在房上,將另一端遞給那名男子,手下寫道:「我這就出去引開狼群,你們帶著她母子離開,開啟大門和後窗,繩索系在屋後樹上,明白?」

京冥又寫:「千萬記得開啟大門與後窗,諸位當心!」

事不宜遲,京冥咬牙拾起鋤頭,縱身從火堆之上躍了過去——無數雙閃著綠光的眼睛,沿著山坡擺開陣勢,足足有一百餘隻。

今年的冬天分外寒冷,餓極了的群狼終於聚在一起,飢餓使得它們分外兇殘,在它們口中,京冥不啻是一頓可口的甜點。

「呀——」手中的鋤頭開始翻飛,狼群的殺氣激起京冥的殺氣,他也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動手大殺一場,今天,他決意要面對一次最原始的較量。

狼群的注意力果然集中到了他身上,一條又一條黑影投入戰圈,化作血肉的暴風雨。京冥不敢有絲毫懈怠——他的手若是緩了一緩,這裡,地上的兩具白骨,就是他的榜樣。

這可能是他一生中走得最艱難的一段路,鋤頭無數次在柔軟的腹部劃開。京冥目測了一下離小屋的遠近,轉身開始狂奔,紅了眼的頭狼跟著追上,整個狼群、整個狼群跟著追逐了起來。

京冥存心要用他一身輕功,試一試狼的速度。

很久沒有這樣瘋狂的飛掠,烏巖嶺黑黝黝的一片,此起彼伏的脊樑在月光下湧起黑色的波浪。

氣竭之前,京冥全力一縱,躍上一株大柏,手腳齊用,迅速攀上頂端,他這才長嘆了口氣,也終於明白為什麼草原上的狼群不可阻擋——在無邊無際的原野,絕沒有人能和這樣的野獸拼速度和耐性。

那屋裡的人,該撤到安全的地方了吧?即使還有幾頭狼衝進去,二十多個大男人加三條獒犬,也不至於還有什麼問題。

京冥緩緩條理著內息——他沒有時間和這些畜生耗,他必須馬上趕去台州,瀾滄正面臨著極度的危險。

一刻鐘,又一刻……京冥站起身來,忽然昂首長嘯一聲,振臂飛下,長髮在半空鬼魅般揚起,雙足已點在頭狼的背脊之上——他這一點,幾乎已算到極致,接著用力一頓,再一次掠起,這一落一起,已衝到了狼圈之外,而那條頭狼哪裡經受的起如此大力?背脊早被活活踩斷。

將群狼引入木屋,自己從後窗躍出,拉動機關,京冥一遍又一遍心算著分寸的捏拿,無數次狼口的熱氣都噴到脖頸上,說不害怕那是自欺欺人——他就算是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也決不想落得這麼個死法。

轉眼,京冥又奔回了原來的地方,他猛地抬頭,臉色卻驟然變了——小屋的大門,是緊閉著的。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京冥去勢如奔,心一橫向門上衝去——

如果有埋伏,他也只有認命。

沒有埋伏,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地的軀體,適才那溫和柔婉的少婦正抱著女兒,倒在離門只有一步的地面。

三條獒犬的身上有數不清的鐵器的傷痕,顯然是在瞬間遭到了致命的攻擊,但即使如此,地上還是倒下了五個男人,帶著驚駭的目光,咽喉被準確無誤的洞穿。

只是一個出神,京冥肩頭猛地吃痛,竟有一頭惡狼已經撲了上來,千鈞一髮的時刻他回身便是一拳,打在灰狼的鼻子上——那是狼的命門,一聲鈍響,灰狼已經軟綿綿的倒下。京冥也一掌拍開後窗,竄了出去。

當第一隻狼從視窗躍出,京冥毫不猶豫地拉下繩索。

喀喇一聲巨響,灰塵揚了漫天,整個屋頂夾雜著千斤重物砸落下來,覆蓋著滿地的罪惡和血腥。

「畜生!畜生!畜生!」京冥幾乎是暴怒了,生平第一次有了嗜血的衝動,灰塵中,他撿起一把單刀,縱身向著四散奔逃的殘餘惡狼砍去,血飛騰著,模糊了他的眼睛,又順著額角和眼角流下,竟顯得一雙眼睛已是血紅。

這樣不要命的章法倘若遇見火鷹,必定一招之內就沒了性命,但是用來對付狼卻是正好,沒有一頭狼可以逼近京冥的刀鋒之內——適才至少壓死壓殘了六十隻的同類,餘下的群狼已經轉身開始逃奔。

那不再是一刀,只是漫天的血光在瘋狂怒吼。京冥終於快要瘋了,那故意嘟噥著嘴遞上粥碗的孩子,最多不過八歲,怎麼有人忍心,就將她一刀砍死在母親懷裡?

而他、霍瀾滄、鐵肩幫、天網、十年的青春、大半條性命和賴以維持的理想本就是寄託在這些人的身上——

替天行道,這,就是天道麼?

「畜生!畜生——」刀刃已經卷了,只是京冥渾然不覺,重複著最簡單的動作——劈!

咯的一聲,刀刃脫手飛出,手裡僅僅剩下了刀柄,京冥腳下脫力,身子直直摔倒在地——這才發現,狼群早已逃遠,適才劈砍的,不過是地上的殘屍罷了。

眸子裡一片血紅,慢慢的流了下來,分不清是血、是淚。

是血吧……京冥木然揩了揩,他依稀記得,自己從不流淚。

「起剋……功。」忽然,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慢慢靠近,京冥猛地回過頭,一個滿臉血汙的男子艱難的爬了過來,後頸上還帶著兩顆狼牙。他,就是那個在小木屋裡被偷襲的男子,想必被同伴帶走,又嫌礙事扔了下來。

京冥心裡頓時翻起一陣厭惡,他知道這個人不是兇手——只是那又如何,他和他的鄉親們,有什麼區別不成?

「滾開……」京冥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我不會救你。」

那個人搖搖頭,伸指在地上寫著:戚……繼……光。

「起剋功!」原來他們念念不忘的名字居然也是戚繼光!

那人繼續寫:「惡狗……咬死了我娘子,咬死……」

京冥一驚,心中似乎想到什麼,飛速寫道:「莫非有人帶著這種狗,襲擊你們村莊?」

那人連連點頭,似乎要用盡渾身的力氣,手指已經磨破,用自己的鮮血用力寫著:「惡狗……惡人……倭寇!報……」

寫到「報」的最後一筆,他終於垂下頭,再也不得動彈,京冥明白了他的意思,一筆一筆地勾完——「仇」。

心底的悲涼泛了上來,這幾個字已經完全暴露了前因後果,演武堂的人帶著獒犬襲擊了清流的村寨,而這些最強壯的男子決心找到戚家軍報仇。

如果……如果有一個人懂得漢話,如果,他或者那對母女懂得客家話,一切都不會發生。

可惜,沒有如果……

是的,沒有如果,瓦礫下埋著八具無辜的屍首,加上身邊的男人,是九條命,九條糊里糊塗送掉的命。

京冥憤然昂首,嘶聲叫道:「火鷹——」

他又一次開始前行,火鷹,這個名字欠下太多罪孽,只能用鮮血來化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