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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輾轉沉浮影若冰(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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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啪!」

極遠處,一聲震響,在寂靜的山間,已經顯得分外突兀。

怎麼?京冥猛地一驚,接著又是失笑——眨眼已經到了年關,是山裡人在放炮仗而已。

夜來的寒風一陣緊似一陣,此處雖然近閩,依舊冷得出奇。人倒是還好,但是胯下的坐騎早已疲憊不堪,再不歇息,只怕要倒斃當場。

稍微一打量,京冥跳下馬,向著道邊一點燈光走去。那是間小小的草棚,屋頂已經頗有些破漏,薄薄的木板門被山風吹得咯吱咯吱的響。

「娘……」一個清脆的童音在輕喚:「娘,粥煮好了。」

一陣地瓜粥的香氣透過門縫瀰漫開,溫暖著寒冷的冬夜,若有若無的霧氣飄過肌膚,每一個毛孔都充滿了少年的回憶,京冥只覺得飢腸轆轆,訕笑著扣響了門。

回應他的是屋裡一陣瘋狂的犬吠聲。

「誰?」一張小小的臉探了出來,和一對戒備的眼睛。

京冥繼續陪笑:「小妹妹……在下……」

「砰!」又是極重的一響,門扇著香氣,更加瘋狂地攪動人的食慾。

「娘,別管,肯定又是清流那撥災民。」小女孩的聲音頗為倔犟。

「遙兒!」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來:「去,開門去……」

「娘,可上回他們——」

「去,不就一個人麼,大黑二黑小黑都在,你怕什麼。」

京冥開始微笑,門又一次被氣呼呼地拽開,滿屋升騰的熱氣撲面而來,讓人直接想起乾燥的床,潔淨的青花粗磁碗,還有從手心暖進丹田的溫度。

那個小女孩也呆住了……這個清流的「災民」,雖然一樣的瘦,一樣的憔悴,但是……那麼好看。

「遙兒,給客人盛碗粥,大冷天的。」床榻上的女子繼續吩咐,比起普通的村婦,有氣度了很多。

「人家不煮年飯,你也不來吃!」小女孩骨朵著嘴,遞過一碗粥來。

京冥忍不住微笑了——潔淨的磁碗裡,是實打實的一碗粥,還堆了一層的地瓜幹,筷子輕輕一撥,花生和玉米粒兒露了出來。小姑娘沒有說錯,這樣的人家,真的只有過年才喝得上這樣的粥了。

「多謝!」京冥低著頭,開始喝粥,小姑娘好奇地歪著頭看他,一口粥嚥下去,她的眼神似乎也柔和了一點,等到碗底朝了天,那清澈的眼神里便只有歡喜了。

小屋的角落,伏著三條半人高的大狗,看起來並不是本地的種,兇悍粗壯猶勝豺狼,九成九地象足了西北的獒犬。京冥放下心,知道有這三條惡犬,尋常匪類也打不了她們家的主意。

他敲門的時候狗吠雖兇,但是主人讓進門之後,三條狗卻再沒有了一絲聲響,端的是訓練有素。

「這位大哥……」小女孩打量著不大的鐵鍋,面上似乎有了難色。

「我叫京冥。」京冥一手捧著漸漸變冷的碗,一手摸了摸女孩的頭:「多謝你們啦,告辭。」

孤兒寡母的,多少有些不便,京冥雖然渴望極了這暫時的溫暖,卻毫不猶豫地起身離開。

「汪!」三條狗忽然一起大叫了起來。

「不許亂吼!」小姑娘跺了跺腳,只是尋常聽話無比的獒犬焦躁起來,爪子用力抓著地板,嗚嗚地低吼著。

京冥深深吸了口氣,將手裡的碗平平放下,打量了一下屋內,隨手拎起一把鋤頭,沉聲道:「小妹妹,快——去你娘身邊。」

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傳來,辯得出極力的放鬆。京冥卻鬆了口氣——腳底和地面沉重的摩擦著,絕不是江湖中人行走的路數。

人雖然多了些,但他自問可以保得住這對母女的周全。

腳步聲慢慢重了,一個人嘀咕了句什麼,京冥聽在耳中,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那人一口客家話,他竟是一個字也不明白。

「你聽得懂麼?」京冥回頭,問那小女孩,小女孩正不知所謂地看著他:「聽得懂什麼?哪裡有聲音?」

京冥啞然失笑,情急之下,他竟然將小女孩的耳力當作了自己的。

「有人來了,大約有三十多個。」京冥語氣不可置疑:「遙兒,你上次說的清流災民,是怎麼回事?」

小女孩顯然吃了一驚,她母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緩緩道:「沒想到公子是江湖中人,見笑了。昨日曾經有三個福建人來這裡討水喝,曾自報家門是清流人……那三個人三十多歲的樣子,倒是會說官話,看起來也不像歹人。哪知他們一見我家三條獒犬,就上去要捉他們,不怕公子見笑,我家這三條狗,也不是常人近得了身的——不然我相公長年在外,哪裡放心我們母女在此棲身?」

小女孩插嘴道:「想必那三個人已經餓瘋啦,這山上的狗十隻被捉去了九隻,只不過打它們三個的主意,哼!它們連惡狼都不怕呢。」

京冥知道那三個人必定大大吃虧,而外面埋伏的,多半就是來報仇的。

只是——欺負這樣一對母女,算什麼本事?

腳步越來越重,重的可以聽到鞋底和地面的摩擦聲,三條獒犬瘋了似的狂吠,外面又有人暗罵了一句,大意是該死的狗什麼的。

「哼!」京冥幾乎在瞬間拉開了大門,幾乎是與此同時,一株合抱的大樹被七八個人舉著直衝了過來。

京冥借力打力,左掌推在樹端,將那股大力引得向上直衝,只聽砰然巨響,茅草的屋頂被掀掉了半個,而外面的男人們也因為忽然轉向的關係橫七豎八摔了一地。

京冥身形微微一轉,一個後仰接住了樹幹一端,人已飄到門外,雙袖鼓風,兩扇大門在身後自閉。

他細細打量——在場的多半是些莊稼人,只有為首的兩個看來練過幾年武藝,衣衫襤褸如同乞丐,從清流一路至此,怕也是歷經千辛萬苦。

他們,就是鐵肩幫決心保衛的「弱者」。

只是……如果今日自己未曾到此,或者未曾進屋,這群弱者又會如何對待那兩個女子?

京冥橫端著巨木,他並不在乎,這樣的對手,於他是沒什麼威脅的。那些男人已經開始後退,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個人居然有如此的神力,可以把丈餘的大樹橫託在手上,如同玩物。

京冥左手抬起,單指指向遠方:「去吧!」

一陣小小的騷亂在人群裡傳開,顯然是有了爭吵,為首的兩人大聲向京冥喊起話來,但是說的是什麼,他一個字也不懂。

「去!」京冥的左手固執地指向遠方,今天的閒事,他管定了。

漢子們再也忍不住了,終於有第一個人手持單刀衝了出來,接著便是第二個、第三個……火叉、木鍁、菜刀……無數傢伙一起招呼上來。

京冥無心傷人,手裡的巨木轉起,本身巨大的重量加上京冥的內力,幾乎擋無可擋,樹幹所及,刀槍棍棒碰著便飛,哎喲啊呀之聲不絕於耳——這些人終究不是江湖人士,頓時生了懼意,眼睛也開始打量後路了。

忽然,那為首之人大喊了句什麼,眾人竟紛紛拾起兵刃,再次一擁而上,京冥忍不住想要苦笑,這樣沒頭沒腦的打法,他還真沒有遇見過。

「真要逼我傷人麼?」京冥一聲冷喝,手中巨木沖天飛起,帶起嗚嗚破空之聲。只是剛一齣手,就看見那兩個帶頭的向後門直摸過去,一左一右,仗著京冥分身乏術,非要闖進此屋不可。

「不要臉的東西!」京冥真火開始上湧,不等那巨木落下,人已鬼魅般掠起,左手直出,已經將左邊那人的肩頭扣在手裡,身形絲毫不停,向右掠去——右邊那人正揮刀要砸開木窗,京冥奮臂一揮,將手裡的男子擲了出去,如同暗器,兩個人摔成一團,這手一露,真是再沒人敢輕易上前。

「還不走麼?」京冥左足一伸,挑起一柄單刀,抄在手裡。

「起……剋……功……」勉強站起的人,嘴唇顫抖著念出三個字,眼神里有說不出的渴望。

時間幾乎在瞬間停頓,京冥毫不讓步,隱隱的殺氣在刀鋒升起。

終於,男子們轉身奔走了。口中一直喊著什麼,時不時聽得見「起剋功」三個字。

京冥搖了搖頭,拉開門,回身走進小屋。

小女孩幾乎已經嚇傻,抱著母親抖成一團。年輕的母親臉色雖也是蒼白,但仍勉強保持著鎮定。

「多謝恩公。」她低聲道。

「這位大嫂」,京冥想了片刻,還是問道:「恕我多問一句……」

那女子道:「恩公要問的,可是這三條獒犬麼?」

京冥點頭:「正是……不知這三條獒犬從何而來?」

那女子摸了摸女兒的頭,嘆氣道:「說來話長,遙兒他爹本是當今訓犬的第一名家。」

「第一名家?」京冥動容:「尊夫的大名,是楚敖麼?」

「正是。」那女子接著道:「我們不是官家人,也不是江湖人,拙夫平日只管搜求猛犬,而他生平最愛的一條,正是純種的藏獒,漆黑如墨,有個名字叫做黑狼的。」

她隨手一指:「就是它們三個的父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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