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那人被京冥嚇壞了,哆嗦著回話:「我們是……清流的,我們一路都沒糧食……」
「一路都沒糧食?」京冥怒道:「前後都是村鎮,你們寧可吃了自己的女人孩子也不敢去搶麼?」
「有官兵啊!」那男人奮力想掙開,一雙手卻牢牢落在京冥掌中,他害怕,只要京冥打傷了他,不到一刻鐘,他就會被扔進那口鼎裡。
「官兵?」京冥喃喃,他不能指責這些人什麼,只是憤怒,點著頭道:「不錯,不錯……比起官兵來,自家的女人孩子爹媽是好對付很多……」
一大群人,被他莫名其妙的出現嚇了一跳,但是沒有人衝上來動手,不知誰第一個向後縮去,眨眼間,所有人都不知不覺的後退,將當中留出老大一塊空地。
如果說在烏巖嶺的山中對付無辜的母女是為了報仇,這兒……再沒有其他理由。
被嚇傻了的中年漢子叫著:「你你幹什麼?我們這麼多人,不能餓死!」
「是,我知道。」京冥咬了咬牙,「你們沒錯,人餓了都一樣是畜生。只不過……你們自己都沒種保護自家人,我又何必?」
他扔開那人,向一邊的女人走去,摸了摸那男孩的頭,定定道:「跟我走。」
女人驚疑著,不知如何是好。
京冥笑笑,從懷裡摸出塊乾糧,遞到她手中,女人立即明白了過來,把孩子推到面前去。
「走吧,都跟我走。」京冥一指一指點著,還有五個女人,至少他不允許她們變成明天的糧食。
女人們瑟瑟發抖,不明所以,但是求生的渴望是種本能,立即站了起來,圍攏到京冥身邊。
「你,我知道你會說漢話。」他回頭看著那個還倒在地上揉著手腕的漢子:「告訴他們,誰敢攔我,我就把誰扔進去!」
那漢子大叫幾句,但是周圍的人還是不肯散開,既不敢上前拼命,也不甘心看著京冥帶走那五個女人和一個男孩。
「找死麼?」京冥一回身,托起塊二三百斤的大石,平平向正中香爐擲去,只聽「哐啷」一聲巨響,石制的香爐被砸了個粉碎,煮的半熟的屍體落在地上。男人們一聲驚歎,轟的散開了。
京冥一眼都不想再看下去,大步流星地走出,回頭,大吼:「都是男人,有吃人的膽子沒有活命的膽子麼?」
身後,一陣騷動和議論聲。
京冥聽不懂,也不想聽懂。吃人的事情每日都在發生,幾千年來,最後的屠刀永遠都會指向身邊的親人鄉鄰。人,都是一樣的人,這群架起鍋鼎的漢子,和那些騎馬跨刀掠奪他們土地的強人,又有什麼不同?
這是一個吃人的世道,他京冥不過是凡夫俗子,能從張開的大口裡搶下幾條命來?
他真的動搖了,或許火鷹做的真的是對的。人命如此卑微,人性如此險惡,誰又說得清用強權改變這個世界,是大善,還是大惡?
草草安頓了那幾個女人,京冥又「弄」來一匹快馬,第二次折回頭去。
他不是火鷹,他行不了大善也行不了大惡,他要守護的是自己的心上人。那群一樣會殺人和搶掠的「百姓」,憑什麼,就比瀾滄的生命貴重了?
京冥一聲冷笑,第二次回頭。
台州城慘烈的戰鬥,恐怕已經打響了吧?
這一次,不管發生什麼,看見什麼,都不會再過問了。京冥暗暗發誓,只是……誓言總是不那麼堅定。
兩場血戰,無辜者和無辜者的拼殺,無辜者和無辜者的死亡。
女人和孩子,永遠的弱者。
等一等……不知是不是長途跋涉引起的眩暈,多年前的往事忽然湧上心頭。
那是……十年前?還是十一年前?京冥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時的瀾滄莫名愛上苗女的衣飾,經常穿著藍布裙四處亂竄,銀飾撞擊的叮凌聲和笑聲一樣清脆。
「冥哥哥!」小瀾滄一頭撞進他懷裡,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瀾滄,又……怎麼了?」京冥嚇了一跳,摸出帕子擤去她的鼻涕。
「爹爹不肯教我流星錘,爹爹不肯教我!」瀾滄用力跺著腳,大聲委屈的哭著。
「為什麼?」京冥也愣了一下。
瀾滄抬起頭,鼻頭通紅,兩眼還含著淚:「今天我說霍家流星錘大名鼎鼎,爹爹就嘆口氣,說沒兒子,會失傳的。」
京冥低了一下頭,不自然的神情一閃而過:「瀾滄你還小啊,流星錘是硬功夫,女孩子練起來……是有點那麼……」
「你也這樣說!」瀾滄憤憤地抬頭:「女孩子怎麼啦?女孩子怎麼啦?」她說話又急有快,京冥說一句話的功夫她足可以重複兩遍。
「瀾滄你怕什麼,還有我啊。」京冥笑嘻嘻,揉了揉她的頭髮:「冥哥哥永遠都在你身邊,不會有人欺負你的。」
「我才不要。」瀾滄嘟噥著,臉蛋上卻是迫不及待掛起來的微笑:「為什麼要你保護我,我也要做大俠,練一等一的功夫。就是爹爹,瞧不起女兒。」
「哼,是麼?」背後重重的聲音響起,霍天河故意扳著臉道:「女兒,哼,女兒一委屈就跑到師兄那裡哭訴,真讓你上了戰場,你找誰哭去?」
霍天河一向極是寵愛瀾滄,一邊說著,一邊笑吟吟地看著她,只以為小丫頭當即就要撒嬌。沒想到霍瀾滄真的低了頭,咬了咬手指,若有所思。
「京冥,這鬼丫頭,長大了恐怕有你受的。」霍天河指著瀾滄,笑道。一個寶貝女兒,加一個得意弟子,若不是心裡念念不忘大明的江山,在這大開大闔的瀾滄江畔,日子當真是愜意。
「師父放心。」京冥抬頭笑笑,這個也才不過十歲的孩子早熟的可怕——當然,他向來就是如此,從見到霍天河的那天起,就沉默冷靜的根本不像個孩子,笑起來蒼白而空洞,純潔而靜謐,讓閱人無數的霍天河也暗自心驚。
直到……那個歡天喜地的小丫頭衝上去喊哥哥的時候,京冥的眼裡才露出人生第一縷溫柔,壓抑著的全部關愛迫不及待的湧出。瀾滄什麼也不知道,她一個孩子孤獨慣了,只是覺得天上掉下來一個又好看又好玩的哥哥,真是撿到大寶貝了。其實京冥和她的感覺也是八九不離十,只是京冥的孤獨不知有她幾倍罷了。
「瀾滄,好好和師兄學學,還說我偏心——師兄才比你大幾個月,這麼懂事。」霍天河揪揪女兒的耳朵。
「誰說我不懂事!」小瀾滄卻忽然生氣了,大聲叫:「我姓霍,我是霍家的女兒,我學功夫是要保家衛國的,將來和爹爹一起殺壞人,做大將軍大頭領!」
京冥又笑笑,他不姓霍,也不知道他究竟為什麼要學功夫,保家衛國麼?這些話師父只肯和師妹說的,而他……似乎從來也沒有什麼責任。「瀾滄,好啊,我和你一起保家衛國,嘻嘻。」京冥湊過去,笑眯眯。
「去去去,臭師兄有你什麼事兒啊。」瀾滄又纏住父親:「爹……教我吧,反正看來你也不會有兒子了,我不會給霍家丟人的,再也不找師兄哭了。爹,你不是常常教我說留取丹心照汗青嗎?女兒也要建功立業呢。」
「好。」霍天河忍不住拍了拍瀾滄的肩膀——在此之前,他好像從來都只會拍拍她的臉蛋:「果然是我霍天河的女兒,有志向,有出息!」
「瀾滄本來就不是普通女兒家嘛。」京冥也開心的笑了,他喜歡有人誇獎瀾滄,每每笑得比瀾滄還要開心……
京冥用力按著額頭,只覺得亂七八糟的想法一起翻滾著,真的……就這麼趕去台州?
台州一旦兵敗,瀾滄又是不是願意獨生?
憑心而論,他從來沒有怪過瀾滄,不是因為自甘輕賤,只不過那個女孩子實在擔負了太多。從一個拖著鼻涕的小女孩到一個名震八荒的首領,瀾滄付出的,確實太多……而這麼多年廝殺下來,她早已經習慣為國為民的思考,早已經忘了京冥本來是那個一起長大的「冥哥哥」。
他怎麼能怪瀾滄?怎麼能責怪她一顆拳拳赤子之心?她早已將自己的生死禍福置之度外,也正是因為如此,京冥才會把她的生死禍福放在自己的第一位。
「你只是沒有一個理想罷了,如果……我給你一個呢?」火鷹的話曾是那麼致命的蠱惑,只是火鷹不知道,長期以來,霍瀾滄已經給了他一個「理想」,他也早已甘之如飴。
霍瀾滄急!
只是……瀾滄、瀾滄,我要先守護你,還是守護你的夢想?
京冥勒住馬,卻不再有動作,那匹快馬不知所措的打著響鼻,蹄子輕輕敲著地面。久久沒有指令,它不耐煩了,開始自己打著圈子。
「你不知向哪邊去麼?唉,我也不知啊。」京冥苦笑著,苦笑著,卻幾乎要流下淚來——他知道心裡某一個念頭漸漸佔了上風,只是他如何決定?那個紅衣的天真無邪的女孩子,那個戴著銀飾撲向他懷裡的女孩子,那個面對著世界惶恐、卻堅定站起來的女孩子!
瀾滄,他不知何時就會終結的一生唯一守護的女子,十六年一起長大的伴侶,風風雨雨並肩殺敵的戰友,那個成為他的理想,太陽和光明的幫主……這個時候,他要舍她而去麼?
他從沒有一刻鐘想到過,會有一天,瀾滄死在他前面。
「我不能……」京冥閉上眼,淚水順著眼角劃落,落入嘴中,好像鮮血一樣的辛鹹。「我不能用我的自私侮辱你的崇高,瀾滄,我曾立誓用盡全部生命保護你,但是……我只有一條命,抱歉,瀾滄,抱歉,瀾滄,我對不起你,不得不放棄……」
生平第一次淚如雨下,京冥顫抖著撥轉馬頭,這是他第三次回頭——
瀾滄,因為懂你,我……要先救你的族人和國家。
同樣的路,第三次轉身,最後一次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