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傷成這樣他還不到……看來是真的沒有來了。」火鷹抬頭看看群山,喃喃。
身後,小林野雙目已是盡赤,他和妹子相依為命,如今徹子一條命去了九成九,他如何不怒?
霍瀾滄委頓於地,心中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暗生,忽然想著,他沒有來,真是再好不過,不然的話,又不知是如何心痛呢……也似乎就是在瀕死之時,才忽然明白了京冥那日寧可自盡也不願自己殺他的苦心——愛極了一個人,似乎就不會再有怨毒和失望,只是怕他傷心,怕他擔憂,只願意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給他一點幸福……
呵,霍瀾滄苦笑,難道我愛京冥,竟然……也如斯?似乎只有此刻,眨眼就要斃命,生平的理想和爭強好勝之心都煙消雲散,那昔日的愛意才忽然如久閉的地火,一起翻湧上來,雖然只是一瞬,卻也令霍瀾滄驚心。
而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用了一個「也」字……
「誒?」火鷹忽然一擺手,止住了小林野,小林野和霍瀾滄不禁沿著他目光望去,只見山顛之上,一條急速的白影閃過,三個人都是一愣,心中卻是不約而同地想:是他!
那條身影端的是兔起鶻落,來得極快,火鷹眉頭一皺道:「咦?卻又不是他。」
霍瀾滄暗道一聲慚愧,自己和京冥一起長大,卻不如火鷹認得清楚。小林野確實由衷一陣又是焦慮又是興奮,焦慮的是火鷹阻自己給妹子報仇,興奮的卻是來人身法之快不下京冥,又是個勁敵。
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已經近了,霍瀾滄奇道:「右手!」她摸不清右手是敵是友,一時面上表情也捉摸不定。
右手一個縱身,已經來到四人面前,他穿的……依稀也是件白衫,只不過還要從往昔習慣判斷罷了。整個衣襬灰不溜丟,看上去竟不像右手,只象個賣炭翁罷了。
「你來做什麼?」火鷹緩緩道:「莫忘了我們的約定。」
右手嘻嘻一笑,道:「不敢不敢。」
火鷹道:「既然不敢,你插的什麼手?」
「這個……我本來倒是不敢的。」右手眉毛跳了一跳:「只可惜……小弟我離開演武堂,沒了大哥的庇護,這個,撞上了一件大事,又染上一種惡疾,今天不敢不來。」
「什麼大事?」霍瀾滄奇道,火鷹卻幾乎在同時問道:「什麼惡疾?」
右手搖搖頭,心道女人還真是奇怪,明明危在旦夕偏好奇心如此之強,揉了揉鼻子,道:「這個大事……就是……小弟我成親了,我家夫人嘛,就是鐵肩幫金陵分舵的舵主。」
聽到他「成親了」,火鷹著實是氣不打一處來,心道這算什麼大事,聽到「金陵分舵的舵主」,他心中才終於有了分算。只是霍瀾滄卻是一驚:「什麼?」
右手躬身一揖:「啟稟……霍幫主,那個,在下娶的就是貴幫沈小楠沈姑娘,呃,在下也順便改了姓,如今叫做沈右。」
他這句話面不紅耳不赤的說出來,霍瀾滄和火鷹尤罷,小林野的眼睛幾乎瞪了出來,這個娶了媳婦改姓的事情,當真是聞所未聞,他也信服了中國之大,還真是無奇不有。
火鷹知道右手內心一直極為孤苦,若當真娶了沈小楠,自然是一片痴心,絕無二用的,跟著問:「那……不知沈兄又得了什麼惡疾?」
沈右嘿嘿又笑:「那個,自然就是懼內了。」
明明是劍拔弩張之勢,被他這句話說出來,卻無人不是忍俊不住的一笑,沈右卻扳起面孔道:「怎麼,懼內不算嚴重麼?霍幫主是我夫人的頭領,我夫人若是知道她幫主有難,我不來幫,自然不會理我,她不理我,我沈家豈不是絕後了?」
火鷹聽到昔日冷麵殺手居然大言不慚的自稱「沈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這許多年未曾一笑,這一笑來,面部肌肉反倒是有些個僵硬,聽來恐怖的意味反而大於戲謔,一笑之後,火鷹又嘿然道:「看來沈兄插手是插定了,怎麼,尊駕有這個意思從我們手下搶人?」
沈右連連搖手:「自然不敢。」
火鷹軒眉:「難不成你還有幫手不成?」
「不錯」,沈右大聲道:「在下正要請個人來幫忙——那便是鐵肩幫的霍瀾滄霍幫主了。」
火鷹怔了怔,不知他吃錯了什麼藥,霍瀾滄大腿幾乎洞穿,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何況動手?
「左手兄」,沈右臉色終於一正,第一次對著火鷹喊出「左手」二字,只驚的霍瀾滄目瞪口呆,無數事情一樁樁一件件明白過來。沈右繼續道:「我知道霍姑娘武功多得你指點,只不過……你也不清楚她的實力的,是不是?」
火鷹只有點頭。
「不過……我卻是和霍姑娘伉儷動過手的。」沈右長嘯一聲,臉上一片寒光,赫然又是當年江湖聞名喪膽的演武堂二當家,忽然振聲一喝:「霍瀾滄,你能不能戰!」
霍瀾滄嘿的一聲笑,竟然已經穩穩站了起來,下襬雖是一片鮮血淋漓,手上的流星錘卻一天一地擺開了門戶。
「好!」沈右戟指一點火鷹,「這個人,交給你了。」
霍瀾滄心中一驚,本以為他定要和火鷹拼個你死我活,沒想到卻把這個赴死的活計扔給自己,轉瞬一想,又已經明白,點頭道:「好,你放心。」
沈右轉過臉,看著眼前鐵骨錚錚的女子,明知赴死,竟然也豪氣如雲地答應下來,只覺得一股熱血直往臉上衝,昔日竟是枉做了男兒,大聲道:「你給我擋他三十招!」
「三十招何足懼哉?」霍瀾滄仰天大笑:「右手!沈右!你也太瞧不起我霍瀾滄了,百招之內我絕不放他過來就是!」
沈右和她倚背而站,也不由得豪氣大發,「噇」的一聲響,劍已出鞘,指著小林野道:「好!霍瀾滄,你擋得住左手百招,我就替你斬了這個倭寇的首級!」
這話說的,忒也託大,京冥苦戰之下,也不過勝得小林野一招半式,他卻敢說百招之內取東洋第一劍客的首級。
霍瀾滄卻明白他的意思——面對火鷹,他們二人既便聯手也毫無勝算,只有拼了一命,武功略高的右手還可能搏殺小林野——只要損耗敵人的生力,來日京冥便復仇有望!而以火鷹的絕世武功,如何能容得到百招之外?百招內,沈右若殺不得小林野,二人不消說,必定是一起命喪當場了。
但霍瀾滄更感慨的是,右手此來全無必勝把握,只憑著一腔熱血調侃頑笑,寧可替昔日仇敵一死,也要贖昨日之非。
他肯來赴死,沈小楠肯讓他來赴死,這一對眷侶,當真奇人!
「幸甚!」霍瀾滄呵呵一笑,雙錘直奔火鷹而去,根本就不把這個當今天下第一高手放在眼裡——若是已無計生死,第一高手又和凡夫俗子有什麼不同?
「快哉!」沈右也一劍飛出——他習武近二十年,在殺手圈裡打滾已經十年,何嘗有一日怕死?但是,只有這一次,覺得死而無憾,死得其所!眼中雖是冰冷,嘴角卻掛著雖萬千人而吾往矣的絕決。
只是此時,火鷹也動了。
霍瀾滄一直認為自己是學武的奇才,京冥更是難得的資質,但是直到看見了火鷹的出手,她才知道什麼叫做天生就該學武。
他演練的這套心法霍瀾滄也不知看過多少遍,京冥發揮到了極限的時候,確實有以內力吸納宇宙之力的包羅永珍,只覺得如乾坤之宏闊,天河之璀璨,霍瀾滄也一直認為,如果不是京冥身子已經快散了架,稍微加以時日,必定可以與火鷹爭一日之短長。
但是現在,她知道自己錯了,錯的離譜。
火鷹的出手,根本就不像是出手,卻好像是吃飯、是睡覺、是掐死一隻沒有翅膀的蚊子,是拂開額頭一片惱人的柳枝——那是無可置疑的潛在而先天的準確和無可置疑的優越而出塵的控制。
如果說京冥可以和乾坤相通,那麼,火鷹的體內似乎已經在運轉著一個自稱天地的宇宙。
他已出手,只有一掌。只是……只是霍瀾滄似乎能感覺到這一掌裡有種奇特的情感,不,不是一種,似乎是兩種,也好像是三種。
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是瀾滄曾經在京冥眼中看見過的,就是那一日他離開海神廟的眼神,那麼厭倦,那麼絕望,似乎只想睡去,睡在火裡也好,水裡也好,不見底的泥沼裡也好,萬劫不復的地獄裡也好,只要睡去,只要不再睜開眼睛看這個世界,就可以付出一切的代價。
另一種卻是相反的,暴烈,征服,來自心底的強大力量的膜拜。似乎月光召喚海嘯,前世招引今生,最熾烈的光明在最窒息的黑暗中爆炸,最偉大的力在最宏闊的空間裡馳騁。那種力讓人心醉神迷,彷彿飛蛾忽然看見聖火,只願拜倒在幻夢中求得永生的憧憬。沒有人願意伸出手阻擋,而只願在這洪荒般的偉力前戰慄拜服。
至於第三種,卻好像根本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宛如兩條巨龍之間帶起的一滴純澈水珠,兩道白虹之間流過的一縷涼爽清風,若有若無,只能感覺,卻不能把握。
霍瀾滄終於明白為什麼火鷹極少出手了,他的武功已然到了隨心所欲的境界,他不是託大,僅僅是害怕出手流露出內心的感情而已。
霍瀾滄一聲嘆息,她已經明白,莫要說百招,只怕是十招自己也接不下來。
只是,流星錘已如同暗夜的流星,迎了上去。
她可能窮自己一生也達不到「隨心所欲」的境界,她只能由靈魂控制心臟,心臟控制肢體,肢體控制招式和兵器。但是,但是如果她可以做到和火鷹一樣,那麼她的招式必然會毅然決然的宣佈:邪必不能勝正,暗必不能永存,流星恥於在蒼穹泯滅,俠義道上一名女子亦恥於在如斯亂世中長生!
火鷹的臉色也忽然變了。
當然不是因為他聽見了霍瀾滄心靈的召喚,而是——那兩道流星在他面門前忽然撞擊,然後,轟然炸開,似乎兩朵佛國的蓮,開在漫天的金光裡。這機弩裝的太巧,劇毒的流星釘被zha藥的強力轟開,火鷹的周身三丈方圓都被火yao的爆炸,無數寒芒和毒煙籠罩著……他自然知道是誰的傑作了——京冥有一雙巧手,即使碧岫的船上都設定了機關,霍瀾滄身邊又怎麼會沒有暗道法門?
只是即使金剛不壞之身,也難全身而退,更何況,火鷹實在是太輕敵、太託大,對付霍瀾滄,他根本連兵刃也不屑用,更何況一個重傷的霍瀾滄?京冥用了整整一年零七個月才除錯成功這種流星錘內的火炮,也不知被劃傷燒傷了多少次,霍瀾滄笑他小家子氣,他曾經極慎重地說——如果有一天,連你都不得不用暗器,那一定是生死攸關的時候,也一定是我死在你前面的時候,瀾滄,無論如何,我必須要你活下去。
爆響的同時,火鷹已經倒了下去。他的反應可算得天下無雙,先是雙掌齊出,拼盡全身內力,將那火yao爆炸之力擋了一擋,同時渾身長袍已被鼓起,擋住十之八九的流星釘,人也急速在地上滾了一滾——他沒有猜錯,京冥的主要爆炸方向是向上的,他不能不估計自己一身輕功,所以貼地已經是最安全的途徑。他一觸及地面,急速向外滑去——京冥的毒煙和流星釘依舊絡繹不絕,想必是怕他一擊之下還有餘威攻擊霍瀾滄。
只是霍瀾滄也被他那雙掌一推之力推的向後退去,奇卻奇在沒有一縷毒煙或是毒釘在火鷹大力之下向後反擲,如此之機心,也不知京冥究竟花了多少心思。
火鷹之人力畢竟不能和火yao抗衡,霍瀾滄只是退了幾步,火鷹卻飛出了十餘丈才算停住。一停之下,他連忙站起,只見衣衫破損,也不知釘了多少流星釘,有多少刺入皮肉,面龐被燻得通黑,幾塊皮膚已炸的翻裂開來——而裂開的視窗,墨黑一片,儼然已中了劇毒。火鷹再不停留,轉身提氣狂奔而去,霍瀾滄也不敢追趕,知道他重傷之下,未必不能擊斃自己。
「好!」沈右確實沒想到場上局面會忽然扭轉至此,劍式一招緊似一招。但小林野也當真了得,飛錘、爆炸、火鷹重傷離去……種種事情,好像與他全不相干,全部心思都放在這場比劍之中,至此,猶自絲毫不落下風。
其實京冥和火鷹都不用劍,當今中原第一劍客,本來就是今日的沈右。
霍瀾滄剛剛暗叫一聲僥倖,本要助沈右一臂之力,卻見他面容逐漸凝重,眼中卻有了難得一遇的狂喜,知道這二人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正是鬥到酣處,決不願意有人插手的——霍瀾滄又哪裡肯插手?這場劇鬥,也是她生平所僅見,當真好看。
只見二人劍鋒似交而非交,似粘而非粘,本來極快的招數越打越慢,周圍的空氣似乎都有了異動,如同揮舞著火紅的烙鐵,滋滋作響起來。
沈右的雙目神光漸漸凝聚,嘴角上的唇紋一下便深了下去,看起來象極了一絲冷笑——那個夜晚,他以一己之力殺的自己和京冥險些命喪黃泉,威勢之盛,至今牢記——而現在,那個出手無情桀驁不遜的右手又在劍鋒中一點點復活了。
兩人身形猛地拉開,小林野的額頭已經微微見汗,沈右的眸子卻是加倍精亮流轉,高明如霍瀾滄,自然一眼就分出了高下來。只見沈右右手劍一寸一寸向後拉去,猶如引弓待發,小林野和霍瀾滄都清楚,這一劍擊出,便是他生平的殺著所在了。小林野頓時分外緊張,手中刀鋒一聲嗚鳴,待了三分驚喜,欲要迎這一擊。
只便在此時,南方、北方、東方、西方,四方几乎是連在一起尖嘯起來,四種色彩各異的煙花訊號同時上天,那南方乃是靛青,西方乃是火紅,北方卻是罕見的烏黑,東方更是極少用的一片亮銀。
「來了!」
小林野和沈右幾乎同時高叫一聲,收了劍勢,都是既驚喜,又急切,說不出的五味陳雜——這回,倒只有霍瀾滄,完全矇在鼓裡,不知他們搗什麼鬼。
沈右嘿嘿一笑道:「那倭寇——」
小林野怒道:「你說什麼?」
沈右撓撓頭:「你叫林什麼?」
小林野憤然:「關東小林野。」
沈右揮揮手,不耐煩道:「那個,林小野啊,你的幫手到了,我的幫手也到了,火鷹那廝的幫手……好像也到了,看來我們不日就有一場惡戰,改日再鬥如何?」
霍瀾滄和小林野都大為驚奇,見他明明佔了上風,卻主動提出罷鬥。小林野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是今日妹妹重傷,原也不能纏鬥,連忙點頭答應。
沈右點了點他:「沒想到倭寇里居然有你這樣的身手,這樣的劍法,好極,好極!我右手——啊,不,我沈右改日候教就是,挑定你了。」
「一言為定。」小林野連忙橫抱過妹妹,又開了眼東方的訊號,這才匆匆忙忙向東南掠去。
沒等霍瀾滄說話,右手已經急忙道:「快走吧,馬上就要見真章了。」
二人經此一戰,似乎有了些戰友的默契,互不言語,向那臺州城內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