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曠無可奈何之極,他的所長,在奔日腿法及身法,十八般兵刃也算馬馬虎虎精通,但是這裡純粹依靠雙臂,少了一隻手的弊端顯露無疑,也只能馬馬虎虎,唯沈南枝馬首是瞻。
二人沿著石門的銅樞緩緩向裡挪去,流水的潺潺聲越來越大,水氣清新,和外面的大漠莽蒼竟成天壤之別。
不知前行多久,二人的腳尖居然觸到了流水,沈南枝連忙取了銀針試探,確定流水無毒,才放開皮繩,又向前摸去。
「奇怪……這千手觀音的機關手法,和我師父居然一模一樣。」沈南枝喃喃。
蘇曠道:「會不會是令師姐?」
「不會」,沈南枝斷然否認:「我師父機關用毒雙術並絕天下,我和師姐各得其一……說實話,象這裡的機關,咳咳,本來天下只應該有姑娘我才設計得出來。」
她又從百寶囊中摸出個奇怪小錐,回頭正色道:「蘇曠,萬一……我是說萬一,你告訴哥哥,其實我一直明白的,只是他不肯說,我也不說就是了。」
蘇曠仰頭一笑:「看來我倒是枉做小人了。」
沈南枝遲遲不肯將銅錐推進樞紐:「你?」
蘇曠點頭:「嗯,我猜得到。」
如果沈東籬和沈南枝當真不是親兄妹,又何必拖到今天,只顧曖昧,不肯成親?
如果沈東籬不是絕望之極,又何必淪為殺手,日日在風口浪尖過這九死一生的日子?
我之所愛,求之不得,蘇曠實在太明白箇中滋味。
沈南枝笑笑:「你知道,做妹子的總是崇拜大哥,更何況我們相依為命了這麼些年……那還是很小的時候,應該也不過十三四歲,哥哥隨口說了這個謊,只是這麼些年,他以為我當真了,我……也確實當真了。」
蘇曠不知道如何回答。
沈南枝伸手抹了抹淚:「哥哥又想撮合我們,又捨不得我,你以為我是瞎子,看不出來?只是哥哥不知道,這些年,我已經慢慢想明白,情之一物確實令人生死相許,但也未必離了就不成,姑奶奶我活了大半輩子,總折騰那一件事,也倦了。」
蘇曠被她說得心念一動,嘆道:「這番話,你一定要親口告訴東籬兄。」
沈南枝道:「廢話!花花世界何其美好,你以為我想死在這兒?不過……那老怪物的機關歹毒得很,我也不知道這麼一轉,結果是什麼,蘇曠,你有沒有什麼後事,要交代給你的夢裡情人?」
蘇曠扭捏著擠了擠眼睛:「唔,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你告訴晴兒,我還是清清白白的身子——」
沈南枝哈哈大笑,蘇曠也掌不住,大笑起來。
江湖兒女,講究個快意恩仇,不羈放縱,至於纏綿悱惻生死糾葛,那是才子佳人才喜歡玩的遊戲。
只是,一個陰冷的聲音不知從哪裡傳了出來:「你們倆後事交代完了,還不快點上來?」
未及沈南枝動手,盡頭處,又是一扇石門,緩緩洞開。
蘇曠不等沈南枝有所行動,雙足一頓,已經掠了上去。
他終於看見了傳說中的千手觀音。
那個女人說不上年輕,也似乎並不算很老,說不上極美,但偏又有種難以言述的風情。她也坐在一方蓮臺上,那是素淨的白蓮,一眼看上去,不然纖塵。白蓮浮在一方清澈之極的池水正中,水面上蓮燈閃閃,恍然真是佛境。
「箜篌,這丫頭就是沈南枝?」觀音緩緩開口。
冷箜篌伸手再次轉動機關,關上門,低頭道:「是。」
沈南枝怒道:「師姐,你!你居然和這個老妖精同流合汙!」
冷箜篌靜靜道:「南枝,不得目無尊長。」
沈南枝奇道:「她算哪門子尊長?」
蘇曠卻眼睛一亮:「南枝,想必這位夫人還當真算得上你的尊長。」他抱拳,一字字道:「閣下想必是——莫拂琴?」
千手觀音笑笑:「久聞蘇曠是天下第一名捕的弟子,如今一見,還真有幾分道行。」
沈南枝的心頭一片雪亮,師姐一路上的奇怪行徑,終於全有了解釋,只是她還是不明白,以冷箜篌的經歷見識,為何會拘泥在這區區一個尊長上,放手不開。她揚起頭,半是招呼,半是諷刺:「師母?」
莫拂琴面容不見悲喜,似乎當真化身木石:「沈南枝,我看你是丁風的徒弟,放你不死,勸你不要逞口舌之利,你既然來了,還真想出去不成?」
她舉掌,輕輕擊了兩記,石門動處,一個面容死灰的少女推著輛輪車緩緩走了出來。
沈南枝尖叫:「哥——」
沈東籬坐在那張水杉木的輪車上,腰部以下蓋著張氈毯,眼角的肌肉微微顫抖,看見沈南枝,張了張嘴,但終於什麼也沒說出來。
沈南枝一把掀開毯子——氈毯下,沈東籬的一雙小腿不知裹了層什麼白乎乎的東西——沈南枝先是鬆了口氣,但立即又揪心起來,顫聲道:「哥,怎麼了?這這這這這……是什麼?」
冷箜篌遠遠道:「這就是你們一直在找的觀音石乳。」
她說的風平浪靜,聽在蘇曠和沈東籬耳裡,卻不亞於晴天霹靂,如果那隻駱駝塗滿石乳,三個時辰便要因為毛孔堵塞而亡,那麼,人呢?
莫拂琴已在冷笑:「沈東籬,三個時辰之後,你這一雙腿就算是廢了,只不過本座給你一個機會,你砍下這個油嘴滑舌的小子一雙腿,我替你消了觀音石乳,放你兄妹回家,不然麼……」
她「不然麼」三個字說的又輕巧又得意,蘇曠只覺得胃裡一陣陣發苦,原來他們的行程早在別人算中,還沒來得及和正主過招,已經重傷的重傷,半殘的半殘。
莫拂琴更加得意:「蘇曠,你不是很講義氣麼?你自斷雙腿,我放了你朋友——怎麼?捨不得了?你們江湖男兒,不是最重義氣的麼?」
她要砍的,不是人的四肢,而是人的信念——難道挖掘出人心裡的黑暗與自私,於她來說,竟是如此快樂的事情?
沈東籬已經扶著輪車,緩緩站了起來:「蘇曠,我們似乎一直沒有好好交過手吧?」
蘇曠抖手,將他的劍扔了過去:「不錯。」
沈南枝手足無措:「哥,蘇曠,你們怎麼能自相殘殺!」
沈東籬皺眉:「南枝,你不想知道,是蘇曠的腿快,還是我的劍快麼?」
說到「劍」字,他手裡的劍鋒已經毒蛇般向蘇曠頸中刺去,說到「快」字,他的劍氣已經壓住了他的呼聲,到了最後一個「麼」字,蘇曠躲無處躲,就地一滾,閃開劍芒,沈東籬的劍已經向他背心直刺,前方就是水池,蘇曠已然避無可避。
避無可避,蘇曠索性立在那裡,沈東籬一劍「嗤」的輕響,沒入他左肋之下。
沈南枝本來應該驚呼,應該大叫,但她一抖手,扣在掌中的暗器成品字急飛,卻不是朝向莫拂琴,而是封住她的退路。
沈東籬的劍鋒從蘇曠腋下穿過,蘇曠雙臂一展,兩人幾乎同時向莫拂琴疾掠,一左一右,似乎早已演練過千百萬遍。
腿如奔日,劍若冷月,日月經天,配合到了天衣無縫的地步。蘇曠早已瞧準,莫拂琴的雙腿已殘,他本不願意佔殘疾的便宜,但這次卻是例外,他雙腿一絞,向莫拂琴脖頸纏去,出手便是要了命的殺著。
但莫拂琴座下的白蓮花瓣奪得暴漲,鋒銳無匹的鋼片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蘇曠的腿眼看就要撞上鋒刃,去勢已急,退無可退。
沈東籬雙目一瞪,反手抱住蘇曠,兩人在空中一個翻滾,沈東籬已硬生生將自己的雙腿卡在鋼片正中,克拉一聲脆響,兩人一起落入水中,而莫拂琴座下的白蓮,脫水而起,冉冉上升。
觀音石乳果然僵硬如鐵,白蓮鋼片只在石乳上劃下兩道白痕,沈東籬痛得咬牙切齒,但一雙腿,卻還是保住了。
他們從剛開始的時候,就從未相信過對方真的要對自己下手——就連沈南枝,也沒有絲毫的懷疑過。
蘇曠一落水,立即發現沈東籬身子極沉,根本無法浮上水面,他雙足立穩池底,奮力一託,沈東籬借勢躍起,雖然狼狽之極,但依舊還是退回池邊石地。
池水中,無數手臂長短的利齒金魚,向著蘇曠圍攏了過來。
那些金魚身子雖短,卻有一張巨口,白牙森森,似要擇人而噬。
蘇曠接了沈東籬寶劍在手,但是水中阻力何其之大,他劍法再快,也快不過這些水中生靈,刷刷刷三劍過後,池水翻起一陣巨波,但還是有十餘條食人金魚逼近他身子,張口就要咬下。
沈東籬在岸上看得目眥盡獵,不顧自己小腿上還包裹著觀音石乳,縱身就要跳下——沈南枝一把拉住他:「哥,你看!」
一道金光從蘇曠左手中電般竄出,從當先第一條金魚口中沒入,轉眼又從它身上跳出,電光石火間,四五條食人魚已沒了性命,蘇曠緩過口氣,真力灌於劍刃,水渦在身側愈轉愈急,形成碩大一個漩渦,金魚被水波攪得團團亂轉,偏突不過漩渦中心的水壁,蘇曠一步一步,向池邊緩緩走來。
金殼線蟲,實在是世上獨一無二的靈蠱,跟蘇曠跟了多日,弒殺的本性幾乎快要滌盪一盡,但危急關頭一躍而出,依舊令旁觀眾人為之膽寒。
蘇曠竭盡全力,躍出水面,坐在石地上,喘氣連連。
沈南枝驚喜交加,但又一指莫拂琴——「快!她要逃了!」
莫拂琴的白蓮已經快要升到崖頂,崖頂的石門又軋軋開啟——也不知這地方究竟有多少扇門,如此機關,耗盡多少匠人心血。
蘇曠吸了口氣:「做夢!」
莫拂琴卻在白蓮中嘿嘿冷笑,伸手擲下一枚黑色圓球,圓球一觸水面,轟的一聲,火油沿著水面蔓延四下,整個碧波池,立即著起火來。
蘇曠扭頭就要跳下,冷箜篌一把拉住他:「蘇曠,你不要命了!」
蘇曠摔開她手,低聲道:「小金還在裡面。」
冷箜篌急道:「那不過是條蟲子!」
蘇曠沒有解釋,也沒有時間解釋,只是一扭頭,向火海衝了過去。
金殼線蟲並不擅長在水中游泳,更不耐高溫,雖然誅殺食人魚時威風八面,但火焰一起,也亂了方陣——蘇曠一把抓起金殼線蟲,貼身一放,水面上雖是烈焰熊熊,但火下終究是水,還不是要命的高溫。他連遊帶跑地來到白蓮蓮莖處,也不管沈東籬的劍是何等珍貴的利器,拼盡全力,一劍接一劍砍了下去。
白蓮蓮莖乃是精鋼打造,但終究不過是手腕粗細,蘇曠的真力配上沈東籬的寶劍,十餘劍下,還是有了一道裂紋——眼看白蓮就要升上崖頂,蘇曠抬頭,出水,換氣,「呀」地一聲大喝,抓住蓮莖,全身內力灌於右手,用力向斷紋一側狠狠推去。
手腕粗細的一條鋼管,支撐起精鋼白蓮和一個人的重量本來已是不易,哪裡還禁得起蘇曠這般大力猛推,嘎吱一聲響,從半空中緩緩向一邊彎折下去。
蘇曠此時背部傷口全數迸裂,鮮血染得池水一片通紅,好在食人魚被烈火一燒不剩幾條,不然他恐怕也成了魚口中一頓晚餐。
倒是莫拂琴,實在沒有料到這種變故,那白蓮花到處都是精鋼利刃,無處可以伸手拉扯,她雙腿又不能動彈,更不敢動彈——眼睜睜看著蓮莖彎折斷裂,整朵蓮花,轉眼就要沒入烈焰之中。
蘇曠連滾帶爬回到岸上,沈南枝一手將他拖上岸,蘇曠一口鮮血,狂噴了出來。
他擦了擦口角的血漬,惡狠狠道:「媽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