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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斐迪南的生日禮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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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字常被人濫用,我不想再濫用它;有一種感情不被看重,你豈能再輕視它?有一種希望太像絕望,慎重也無法壓碎;只求憐憫起自你心上,對我就萬分珍貴。

「梅迪納·瓦爾德茲,你站住!」斐迪南的胸口緩緩起伏,把那個小男孩平放在地上,卷宗甩在梅迪納腳下。

梅迪納一怔:「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斐迪南逼近一步,回頭,「都給我出去!」

梅迪納揮手,隨從們驚慌地退下。一天之內兩次目睹最高領導人吵架,也是難得的經歷,一時間靈體糾纏,冥影混雜。

斐迪南上前抓住梅迪納的脖子:「你看看,你看看這孩子!梅迪納,你夠了沒有?你要殺到什麼時候?你出去看看這個世界——你看看那些女人那些孩子!梅迪納,這就是你口口聲聲要建立的新帝國嗎?你要屠殺完最後一個人類是嗎?什麼時候輪到我,你說……」

梅迪納莫名其妙地說:「你瘋了!這小子不是你兒子吧?也……也不是我兒子吧?」

斐迪南大怒道:「你只會關心你的女兒!可是梅迪納,希阿拉也會長大,那個時候你猜猜她會怎麼看你?哈,她也是人,你要除掉她嗎?」

梅迪納臉色變了:「斐迪南,你少提我女兒!」

斐迪南嘿嘿冷笑道:「為什麼不提?我告訴你,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了!梅迪納,你已經不會做噩夢了吧?可我會,我每天都會夢見那些無辜的人指著我,說我是魔鬼劊子手!你看看第八軍團,你看看那些因為仇恨寧可變成骷髏的人,你看看你做的事情!梅迪納……如果你一定堅持,那你趁早殺了我,不然我遲早會殺了你!我們好兄弟死在一起,沒什麼,是不是?」

梅迪納被斐迪南的怒氣嚇了一跳,半晌,才放緩語氣,循循善誘:「我消失就有用了?那些奴隸本來就要被殺了祭神,那些人本來就會自相殘殺,這個叢林本來就是力量主宰一切——為什麼不相信我?等到我們主宰這一切……」

「閉嘴!」斐迪南握緊了拳頭,「我等了夠久了,可是梅迪納,你的野心什麼時候是盡頭?等你滅了亞馬遜王國,你還要順便掃平這個大陸吧?哦,咱們要不要殺回歐洲去?還有許多地方,東方的西方的南方的北方的!還有你頭上那麼多星辰,你都要吧?我陪你殺一輩子?死了之後你也用我的骨頭做戰士,多好?」

梅迪納沒有說話。

斐迪南繼續冷笑:「可是梅迪納,我知道你不怕天神也不怕魔鬼——可是你不怕報應到你女兒身上嗎?你今天怎麼對待別人的孩子……」

梅迪納一拳打了出去,斐迪南一個踉蹌,又挺胸逼了上來。梅迪納火也大了:「我告訴你,不許提希阿拉!」

斐迪南微笑起來:「你也有弱點了……梅迪納,你也開始害怕了,是不是?可是,你是一個父親,你有女兒,別人也有孩子,你為什麼……不放過他們?你真的快樂了?你喜歡這樣?你殺人不會膩煩嗎?」

梅迪納怒道:「媽的,你囉唆了半天,我到底又幹什麼了?」他伸手撿起卷宗,翻了翻,心領神會,「哈,不就是因為在你眼皮底下出了這事,你心裡不舒服?」

斐迪南頹然:「是……是這樣。梅迪納,我累了,我本以為有我在,可以……可以……唉。」

他看著這個一起長大的玩伴,那些小時候、少年時期、青年時代的點點滴滴似乎一起湧上心頭。斐迪南怔了怔:「收手吧……梅迪納,你看,我們終究不是神,我們給不了什麼和平——為希阿拉想想。」

梅迪納拍拍他的肩膀:「斐迪南,我們回不去了……嗯,不,是我回不去了。你走吧。」

斐迪南搖頭道:「要走一起走!梅迪納,這個倒霉的肉身我不要了,我陪你去冥府,把那轉生的破玩意兒修理修理,讓這些……散了吧。」

梅迪納歪著頭笑嘻嘻地道:「嘿嘿,我考慮考慮。」

斐迪南眼裡閃著光:「你說什麼?」

梅迪納撇嘴道:「我說什麼了?我說考慮考慮!得了斐迪南,我們先解決了這位大嬸,再探討天下太平的問題。」

斐迪南想要忍住不笑,但整個臉上還是燃起興奮的光來——這傢伙肯鬆口,已經是大大的不容易了。

兩人一起向門外招了招手,又一起微微笑了笑——天長日久,這已經是嵌入靈魂的默契。

門外黑壓壓一片幽靈嘩啦啦湧入,冥靈隊長當先彙報:「陛下,我們已經問清楚,樹皮袋是來自驀力亞卡河谷,那裡是帕其瑪瑪人的地盤。我們要怎麼行動?」

「帕其瑪瑪?就是那個拿吹箭筒吹猴子的部落?」梅迪納哼了一聲。

斐迪南嘲諷道:「瞧不出你這些年倒長了點兒學問。」

梅迪納悠然道:「知識是魔鬼進步的階梯。」他忽然轉頭笑起來,「斐迪南,你相信一個土著部落鬧得出這麼大動靜?」

斐迪南堅定搖頭道:「和你一樣,死也不信。」

他看著梅迪納靈魂凝聚的眼睛裡猶如毒蛇吐信的光,忽然皺眉道:「不是不是,梅迪納,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她。」

梅迪納微笑道:「你還記得我們去非洲……嗯,旅遊的時候?」

斐迪南點點頭:「當然記得。那個人被酋長詛咒,然後真的一天天衰弱下去,直到死去。」

梅迪納說:「是。人類能掌握巫術,但巫術和法術不同。巫術是作用於心靈,轉而影響肉體的,但法術可以用真實的力量直接作用於這個世界。無論人類力量如何強大,肉體的限制都是致命的——這種真正純粹的精神力量,只屬於不被任何誘惑所吸引的靈魂。譬如,我。」他停頓了一下,「也就是說,如果那個伊芮亞大嬸是活生生的人,那麼必定有精靈做支援。而唯一能打破肉體和冥靈界限的,只有亞馬遜人。」

斐迪南思索道:「除非伊芮亞也是非人類……」

梅迪納笑笑:「除非我們親手驗證一下。斐迪南,我們難得有一個共同憎惡的物件,不好好合作一次,多麼可惜。」

斐迪南善意地提醒道:「梅迪納……你還記得西蒙·堂·垂薛?」那是一部曾經盛行的騎士小說,西蒙·堂·垂薛是個偉大的騎士,但是在遇到生命中的女人、有了孩子之後,終於死在邪惡的龍手裡。

梅迪納帶著掩藏不住的驕傲:「我不會的,斐迪南,沒有什麼可以阻擋我。無論是上升還是下降,我一定要到達盡頭。你知道,在星辰的光芒達到巔峰之前,它,絕不會隕滅——走吧,我們去研究一下驀力亞卡河谷。」

跟在梅迪納身後,斐迪南一路聳肩、嘆氣、搖頭:「又是一個拿自己和星辰比的傢伙……唉,真是天文學的白痴才能說出來的蠢話啊。」

梅迪納怒目而視:「你說什麼?」

斐迪南眨眨眼睛:「我說……如果你有興趣,不妨光臨寒舍,我請你嚐嚐東方的奇妙食品。」

紅正在料理「東方的奇妙食品」——玉米磨成麵粉,加入露水,揉成長長的一張麵餅,再用熾天使之劍切成細細的長條。長條在紅的手裡翻騰拉扯,被扔進沸水中。

「巫術。」梅迪納下結論。

「這孩子累壞了,總也醒不過來。」斐迪南正在清理那個男孩子身上的傷口,回頭笑,「去你的巫術!這種東西叫‘長生麵糰’。聽紅說,在東方,每個人生日的時候都會嚐到,吃了就可以活得很久很久。」

「法術。」梅迪納更正自己的措辭。

「不懂裝懂。」斐迪南笑呵呵地遞過樹枝,「這不是巫術,也不是法術,這是——祝福。」

在祝福的力量——不,在食品香味的誘惑下,小男孩睜開了眼睛,清澈純良,但敵意第一時間充滿了眼球,血絲暴漲。

梅迪納和斐迪南一起站起來,一個準備安撫,另一個準備好好打量一下這個差點兒讓好朋友和自己打起來的小傢伙。

可小傢伙已經用最尖利的嗓音叫道:「你們要一起上嗎?我不怕你們!」

梅迪納一臉尷尬——一起上……好嚴肅的指控。

斐迪南也坐了下去。看來,這個小傢伙恢復得不錯,又能拳打腳踢一場了。他暫時不想懲罰自己。

只有紅笑盈盈地遞過去一個木頭托盤,微笑著。

小男孩在判斷——這個黑色頭髮黃色皮膚的姑娘看起來沒有惡意,更重要的是,食物的香氣令他的尊嚴慢慢瓦解。

餓,強烈的飢餓……五臟六腑好像在一起扭曲呼喚,生理上的感覺甚至壓倒了對母親的思念和對復仇的渴望。

梅迪納冷冷地瞧著小孩子的眼神,這是梅迪納最喜歡觀賞的場面之一。

斐迪南一手把梅迪納的冥靈腦袋強力撥轉到一邊,低聲道:「真有這麼好看?」

那孩子啜了口湯,眼睛從亂髮的間隙瞟向周圍——沒有人在看他。更強烈的進食慾望攫取了他所有的感覺,他大口大口地吃著,狼吞虎嚥,牙齒咬得木碗嘎嘎作響。

到紅遞過第二碗的時候,他已經毫不猶豫地接過來。

等到一小鍋麵條見底時,那孩子的目光已經有些微的柔和。

「吃完了?」斐迪南問。

孩子點頭,搓搓手,放下碗。木碗被他咬得全是牙印,也不知他被餓了多久。

梅迪納插嘴:「既然吃完了,就回去吧。」

孩子一驚。

梅迪納重複,不容拒絕:「回去,到第八軍團去——或者你可以選擇離開,我放你一馬。」

孩子在顫抖。他吃飽了,身上溫暖,肌肉已經在放鬆,大腦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再回到那個血腥世界的事實——斐迪南要說話,梅迪納制止了他:「我就是冥王,是這個白骨城的主人,也就是你要找的人。小傢伙,你叫什麼名字?」

「伽奴森森。」小男孩緊張而且戒備,想要跳起來,但大腿和屁股似乎還在眷戀溫暖的床。

「我希望你的年齡足夠聽懂我說的話。」梅迪納加重語氣,伸過頭去,「聽著,你要力量,我可以給你,但那不是白給的。你現在回去,立刻!我希望你明白——至少長大之後的某一天能明白,不管你經歷過什麼,那都不是別人盛給你一碗麵的理由。好了親愛的,站起來,走回去。」

伽奴森森在發抖,他不夠確定自己是不是明白冥王大人在說什麼,但他知道——要麼回到那個沒有東西吃也不能入睡並隨時可能被人宰掉的世界;要麼,回家,替母親復仇完全沒有希望——他站起來,舔了舔皴裂的嘴唇:「我這就回去,陛下。」

他有多大?六歲或者七歲?那是一個村落裡的小孩子撒尿澆火蟻的年紀——而他居然就這樣站起來,向外走。他並非不瞭解第八軍團的含義,而是某一種情緒凌駕於肉體痛苦的本身。

這個世界的孩子們,好像普遍早熟起來。

梅迪納笑了,雙手無聲地在空氣中虛拍了兩下:「站住,伽奴森森,你通過了考試,那麼以後就跟著斐迪南大人吧。看起來,他很喜歡你。」

斐迪南沒有說什麼。這是梅迪納的準則,鬃狼只能養育鬃狼,總不能連粟鼠的幼崽也養——這孩子還小,但他看見了伽奴森森初生的爪牙,這就夠了。

「斐迪南,」梅迪納向外走,「我得回去瞧瞧希阿拉……對了,好像今天是你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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