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迪南搖頭道:「你當年不知在我的生日宴上吃了多少頓,呸!」
當年?哈,梅迪納仰頭大笑起來。當年的宴會,只是勾引美麗少女的場合罷了。那麼多風流瀟灑的夜晚,哪裡還記得究竟是哪一天?生日這種事情,只有女人才會時時惦記。
「大人……」伽奴森森想要收斂敵意,做出些討好的樣子,但卻手足無措起來。良久,他黑瘦的臉蛋上泛起一絲紅暈:「生日快樂。」
現在斐迪南的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沒有人說話。
闊葉草鋪成的寬大的床鋪,還帶著野生的馨香。上升氣流阻隔了遙遠而熾烈的陽光,屋裡滿是乳白色的薄霧和曦光,空氣裡充滿了令人迷醉的生命力——那是令腐朽者加倍腐朽,健康者迅速生長的力量。
斐迪南低頭看紅,她正在俯身去收拾器皿。五年了,紅又黃又枯萎的亂髮已經長成了烏黑濃密的齊腰長髮,臉龐也像被水汽滋潤一樣豐滿起來。
紅回過頭。他們四目相對,氣氛變得有點兒異樣,好像要發生點兒什麼。
是啊,發生點兒什麼……在梅迪納面前,最後一層隔膜已被打破,他們之間似乎再沒有了阻隔。
斐迪南伸出雙手,握住紅瘦小的肩頭。她真是羸弱,和亞馬遜女戰士比起來,像個未成年發育不良的孩子。
紅微笑地看著他,不羞澀也不熱情。
好像……我應該吻她?斐迪南的眼神有探詢。
是的——紅的目光裡有肯定。
兩個太過理性的人,調情也是大問題——斐迪南低頭,低聲問:「可以嗎?」
紅微笑,閉上眼睛。
斐迪南想了想,不確定東方姑娘的理解力,加重了語氣:「我是說——吻你,可以嗎?」
紅閉著眼睛,點了點頭。
斐迪南「啊」了一聲:「那我就……」
紅抱緊了他,兩人的氣息幾乎相通。
斐迪南低頭,輕輕地,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唔,默許的訊號。
兩人的唇,緊緊地貼在一起。斐迪南舌尖一挑,觸到了紅的斷舌。他皺了皺眉,更緊地抱住這個姑娘。
不是木訥拘謹,他當年怎麼也是梅迪納的知交好友,男男女女的事情,看也看得多了。但是,斐迪南無法忘記五年前這個姑娘的驚恐。她終日抱著膝蓋坐在屋子的一角,不說話也不哭泣,只要有人走近,就不自覺地向角落縮去……
是的,每個人都發現她帶著使命而來,神秘不可知,但她表現出來的成熟淡定未免超過年齡太遠,這本身似乎已經是一種威脅。而那一刻,所有人終於知道,這個東方姑娘並非真的死物。你看,她也會膽怯受傷,也會同其他少年一樣對侵犯者畏懼,這就夠了。挑唆者安然得意,執行者後悔沮喪,旁觀者佯作不見——只有斐迪南,他決定,保護這個人。
他發誓,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到他小小的啞巴孤女,直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天為止。
而保護成為習慣的時候,也就莫名其妙地變成了愛情。
斐迪南的唇離開紅,略略有點兒失望。哦,她呼吸平穩,姿勢固定,迎合但不渴望……
斐迪南睜開了眼睛。
紅正靜靜地看著他,純淨的藍色和深邃的黑色彼此對望,說不出的情愫在流轉……
——你喜歡嗎?
——我喜歡的。
——你……確定不是報答,而是愛?
——你……確定不是守護,而是愛?
——等等,紅,你已經足夠了解我,但我……
——不,我只想你愛我。
——我愛你。
——謝謝。
斐迪南的慾望冷卻下來。
不,這和他想得不那麼一樣。無論打擊、挫折、屈辱還是愛情的撫摸溫存,都不能讓那個女孩子開啟心裡的結。她需要時間,放下遠遠超過她負荷的重擔,而自己的粗魯,對她來說,也只是需要默默忍受的外力吧?
他笑了笑,整了整紅的衣襟。
紅也低著頭。
斐迪南是好人,他是那麼渴望找到可以全心全意對待的人,但居然一直都沒有。聽說……他當年火熱地愛過一個女人吧?如果是對那個女人,他應該就不會這麼彬彬有禮了吧?看,我只是他找到的呵護物件而已……
紅踮起腳尖,在斐迪南的額頭上吻了吻。
兩個人一起做出了判斷——他/她還不夠愛我。
斐迪南開啟門,門口的衛隊長已經急得快要消失在空氣裡,一見到他就急忙稟告:「大人……陛下正在整理軍隊,說是立即出征!立即出征!」
這麼大的事,怎麼沒有一點兒徵兆?斐迪南先是有些微不滿,但立即反應過來——出事了,一定是希阿拉出事了!
斐迪南趕到梅迪納家中的時候,見他體內的靈氣瀕臨燃點,幾乎要引爆世界。
在他的家裡,在他引以為豪的巢穴裡,他的小女兒,天真可愛美麗的小女兒,不見了!
梅迪納像一頭氣急敗壞的狼,在小床和小被子中,在小碗和小衣服中,在似乎剛剛消失的甜美的稚音聲波中,四處尋找任何陌生的氣息。
他轉向塞壬,大力張口,但儘可能平穩地發言:「你想一想,希阿拉最後做的事是什麼?塞壬,或者……讓我自己看看你的記憶?」
「我不知道!」塞壬眼裡有怒火,「我不知道!她……她像平常一樣,吃了東西出去玩。梅迪納,你不是法力無邊嗎?你看不見她在哪兒?」
梅迪納搖搖頭:「我試過,沒有人、精靈或者任何一種生物進來。希阿拉是自己走出去的,一定有什麼人在誘惑她。是那些樹精……或者亞馬遜人?」
塞壬怒氣衝衝:「你閉嘴,不會是希亞!」
梅迪納也暴躁起來:「你居然幫她說話!」
斐迪南低頭,在梅迪納掃落了一地的雜物中挨個搜尋起來。和塞壬不同,他相信梅迪納的防禦能力。梅迪納已經把結界的力量加強到自己靈力的極限,也就是說,除非一個比梅迪納強大得多的人才有可能強行衝進來,但如果這樣一個人真的存在,也不用在希阿拉身上用心計。
如果是我……如果是我的話……斐迪南抬頭問塞壬:「希阿拉平時的衣服器具,都是哪裡來的?」
塞壬到底給了斐迪南幾分面子:「是我自己挑材料,自己做出來,然後由這個人檢查一遍——斐迪南,不會是……」
斐迪南撿起一個小木盤:「來,梅迪納,你再仔細檢查一次。」
梅迪納自信滿滿:「我早就看過,沒有任何傷害系或者迷惑系的法術存在……」
「不不,」斐迪南強行把木碗遞到他鼻子底下,「梅迪納,不要用你的標準,甚至不要用塞壬的標準。想想你女兒不過是個五歲的普通孩子,她很稚嫩,對於你來說微不足道的東西,在她那兒會有效果。」
梅迪納扔下碗:「沒有,確實沒有。」
斐迪南默不作聲。熾天使之劍上下翻飛,把所有可以斫碎的東西切成碎片,然後分門別類地一一堆好,他嚴肅的表情讓梅迪納也慎重起來。
斫碎,碾碎,磨碎……粉末中,一股若有若無的靈力氣息在緩緩升騰。這是一種控制魂魄的藥水的味道,混在木材的氣息裡,隱隱有類似咖啡的甜香。
斐迪南和塞壬都在緊張地看著梅迪納,直到他重重點了下頭,才一起出了口氣。
梅迪納拈起木屑:「看來是用藥水澆灌樹根,才把靈力的氣息完全掩蓋起來……看來那個人為了誘出我女兒,至少在三年前就做了決定。」
那個人最大程度上利用了梅迪納的弱點——他過於驕傲,蔑視卑弱者,很難重視這種小把戲,不習慣也不喜歡這樣長久的隱忍。
梅迪納的食指上冒出一隻黑色的蛇頭,它迅速舔了舔木屑,向外直飛——黑色的靈蛇越過草坪,越過小小的山丘,在一棵大樹下盤繞了幾圈,猛一昂頭,向著東方直飛起來,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緊繃的弧線,以斐迪南的眼力所及,居然沒有變細。
斐迪南讚許:「好強的力量,這方向……」
梅迪納心裡已經有了判斷:「沒錯,驀力亞卡河谷。斐迪南,我們走。」
塞壬的雙手絞在一起,她喃喃地念著「梅迪納」。她想要梅迪納救回希阿拉,但無疑會有一場慘烈的戰爭;她想勸梅迪納不要過分殺戮,但母親的自私讓她無話可說。
梅迪納側頭,吻了吻塞壬的眼睛:「親愛的,希阿拉是我的女兒,她要認識的,不僅僅是一個愛她的父親。抱歉——你看,我又要說抱歉了。」
他轉過身,不再理會塞壬那雙墨綠色的眼睛,那雙焦慮和信任互相折磨、絕望同希望一起廝殺的眼睛——梅迪納不是不夠聰明,而是太過聰明,所有人對他來說都只有單一的身份,譬如塞壬——她不是亞馬遜的棄徒,不是天生靈魂的歌者,不是矛盾焦灼的女子……對於梅迪納來說,塞壬過去、現在、將來,永遠都只是他的女人。
斐迪南拍了拍塞壬的手背,簡短溫和地承諾:「放心,我同他一起。」
梅迪納越行越遠,雙臂遠遠伸開,目光追隨著靈蛇的黑線,用標準的、憂傷的、自怨自艾、惆悵無比的行吟詩人的腔調朗誦著——
「這藍色的天空為我獨自擁有,即使飛鳥也無法留下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