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衣嶺是位於嶺南城外不遠的一座高峰,這裡,沒有溫暖的陽光而是潮溼陰森,到處怪石林立,樹木盤虯,似怪獸,像鬼魅,說不盡的荒涼悽清。
多年來,除了少數的飛禽走獸盤踞其間外,觸目空幽,再也休想看到別人的蹤跡。
然而,就在這天旭日東昇,萬籟俱寂的時候,古木參天,幽深寂靜的綿衣嶺傳來了吟哦之聲。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吟哦之聲盪漾空中,留下了一種淒涼、悲傷的音韻。
這是誰?毫無疑問的,吟哦的人,一定是個帶著滿懷悲傷的人。他,懷念故鄉,感嘆未來,正是李商隱詩意辭句中描繪的這一類人物。
濃枝密葉被撥開了。沙沙的響聲中,一個滿面淚痕的少女痴痴地踱了出來,她一臉的焦灼,心靈裡同樣充滿了不幸與悲慘的往事。
這樣的人,對世事的看法往往是偏激的,也是毫無眷戀的。她揉著胸脯,目光停留在一棵像巨臂的樹枝上。
輕嘆一聲,取出一條繩來,打了個死結套在枝幹上,她的眼神茫茫然,她似乎帶了無窮的悲傷和罪惡感,準備離開這個醜惡險詐的人世。
驀然,亂草叢蟋蟋作響,一條滿身花紋的毒蛇,高昂著頭向她蜿蜒地遊近,它彷彿被驚動似地吐著火信,瞪大眼睛,帶著無比的怒意。
少女看了它一眼,櫻唇翕動,卻又淡然望著掛好了的繩子,將自己的頭伸了過去。死,橫直是死,又害怕誰呢?
忽然,不遠處樹叢中突傳出一陣沙沙之聲,緊跟著有人驚慌地叫了一聲,聲音清脆無比,顯然出自童音。
少女微微一怔,無端地又把她從死神的邊緣奪了回來,她不願意讓世上任何一個人看見她的死態。
於是,她暫時停了尋死的念頭,傾聽發聲來源。倏然毒蛇猛撲過來,她只微一揚手,轟然一聲,那條兇猛的毒蛇頓如遭雷轟擊,唏噓一聲死於當地。
這少女竟然懷著一身上乘武功,她為什麼要尋死?武功在身,還有什麼事情不能解脫?這簡直是匪夷所思的事。
沙沙之聲不絕,東面一處密林裡,接二連三有人操著清脆的童音叱喝著。少女目光轉了幾轉,她像似不能忍耐,足尖微點,身形斜升,颯颯恰似乳燕投林,輕靈美妙地飛向發聲之處。
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孩,正與一條長及丈餘的毒蟒搏鬥著,看來這小童並不會武,然而他身手卻靈敏異常,縱躍間都有極大的彈力。他似乎沒有發現有人旁觀,仍舊捨死忘生地與那條毒蟒搏鬥,不時發出奇怪的叫聲。
孩童頭上,樹枝交錯,正有兩隻巨大的猿猴翻上翻下,急躁地吱吱叫著,似乎對孩童與毒蟒的拼鬥,感到愛莫能助而心急與不安。
半晌過去,這如火如荼的搏鬥終於進入尾聲了,孩童天生異稟,但終究年小力弱,漸漸就稍顯遲鈍,驚險迭出。
毒蟒昂豎著頭,紅信亂吐,小孩左右躲閃,全力注視毒蟒,顯然已露驚慌,毒蟒巨頭一伸一縮,準備一舉成功,撲噬小孩。
兩隻猿猴靜靜盯視著毒蟒,全身一陣陣輕微地顫抖,這比剛才急躁的亂叫,更形緊張而恐怖。
少女屏息靜氣,準備救人。
眼見毒蟒巨頭一伸,就要噬人,少女正待救人,毒蟒巨頭一扭,一個翻身,血淋淋的長尾猛掃半周,樹倒葉飛,回頭向尾後撲去。
原來是兩隻猿猴咬住毒蟒尾部,誘回毒蟒,巧救小孩,當毒蟒回頭時,兩隻猿猴已揉升上樹,反向毒蟒眥牙裂嘴,吱吱嘲叫。
驚險!真意料不到,只見紅光一閃,小孩猛一躍身,一下騎在毒蟒頭上,紅光一抖,原來是一塊紅巾快得出奇地,倏地把毒蟒兩眼蒙上。
毒蟒驟失光明,搖頭擺尾,橫衝直闖,小孩趁機躍身上樹,與兩隻猿猴拍手而笑。
少女在想:「這小孩並不會武功,為何卻獨精於輕功?這小孩明明是人類,為何與猿猴為伍?年齡雖幼,卻膽識過人……」
這都是猜想不出的問題,然而更令她奇怪的是,這山嶺連綿數百里,人跡罕至,毒蟒猛獸遍地皆是,這小孩年齡不過十歲,體小力弱,何能生存?
疑,疑,疑,少女左思右想盡自想不通,於是她好奇之心油然而生,尋死的念頭不復憶起。
小孩仍舊得意忘形地歡笑著,少女卻看見他肩下一塊被擦傷的地方汩汩流出鮮血,頃刻之間,那鮮紅已染遍他白晰的手臂。旁側一隻黃毛猿猴發現了,急搖著他,小孩看了看,隨意摘下一片樹葉貼上。
這時,毒蟒尋敵未著,靜伏一會,似在嗅聞尋蹤,接著,蜿蜒向少女立身處游來。
兩下距離愈來愈近,少女目光犀利,發現蒙著毒蟒眼睛的那一塊紅色絲絹上似乎繡著幾個黃字:「河南鐵府大將軍金鴻飛」。
心中一驚,暗想:「河南鐵府,早年轟動武林已久,據師父說,河南鐵府主人金鴻飛大將軍年及弱冠時,已是有名的俠義之士,武功之高,黑道高手皆聞風喪膽,所向披靡。及任鐵府大將軍,妻妾如雲,享盡人間豔福,但仍念念不忘武林,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邀請天下武林高手,極得人心,譽之為孟嘗將軍。武林中人,不論地位尊卑,身份貴賤,凡經過河南,無不以拜謁為榮。不想十年前,這位身為大將軍的金鴻飛,突然神秘地攜眷遷徙,從此去如黃鶴,漸漸被人遺忘。這孩子身懷昔日將軍家府絲絹,莫非他跟金鴻飛有何關係?」
思忖至此,忽聽噓的一聲,那毒蟒已然奮身撲來,少女不慌不忙,玉臂輕揮,但聞「啪」的一聲脆響,那巨大凶猛的毒蟒,竟然吃不住這輕輕一劈,翻了幾翻,就此死去。
然而,這幾個輕微的動作卻逃不過聰靈的小孩耳目,只見他手掌一鬆,從離地面數丈的樹枝上跳下,匆匆奔到少女的面前,大大的眼睛閃著困惑的神色望望少女,又望望暴斃草地上的毒蟒,神情顯得十分敬佩,似對少女能夠擊斃如此巨大的毒蟒感到驚奇和羨慕。
少女看著小孩的驚奇,微笑而溫柔地問道:「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
小孩張著困惑的雙眼,默不作聲痴痴地瞧著她。
「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告訴姊姊好麼?」
少女的語氣更柔和了,她以為小孩不說話的原因是她的語聲不夠柔和。可是,他依舊咬著嘴唇不說話,那驚奇的眼神里閃過期求的感傷,怔了片刻,突然叫了聲「媽媽」,向少女投抱過去。
少女輕輕一閃,小孩立腳不穩,撲到地上,但是他立刻就爬了起來,口中又喊「媽媽」再向少女折去。
少女不明所以,本能地又是一閃,小孩重又撲到地上,他那用樹葉貼的肘部傷痕,因而受到震動,汩汩鮮血不斷地流了出來,頃刻間染滿了他整條手臂,然而,他毫不猶豫地又作勢抱了過來。
這次,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閃爍著晶瑩的淚光。
見狀,少女心中一陣憐惜,再也不躲了,任他抱住,只輕聲問道:「小弟弟,你媽媽很像我麼?」
小孩並不作答,只一味連叫著媽媽,一個小身體偎依在少女懷裡。少女大感迷惑,心想這小孩難道只會叫媽媽,不會說其他的話?
遂輕輕撫著他烏黑的頭髮,用溫和的動作,補償孩子久失母愛的飢渴心理。
目光一閃,那兩隻巨大猿猴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他們兩眼都閃著仇意光芒,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少女一怔,忙推開小孩,指著猿猴道:「它們都是你的朋友?」
小孩不明所以地望著她。突然,他若有所悟,怪叫紛起,朝那兩隻猿猴揮著手,猿猴低叫了兩聲,轉身就走,轉眼間攀上樹梢,但它們都不放心地仍向這邊灼灼注視。
少女嘆了一口氣道:「回去吧,免得它們不放心。」
說著,推開小孩手掌,轉身就走。
小孩愕在地上,忽然,他高呼了兩聲媽媽,追了過來,幾乎同時,樹枝上兩隻巨大猿猴也一躍而下,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少女暗一咬牙,回頭叱道:「回去!」
小孩又是一愕,又呼媽媽地撲了上來。
少女看見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著深藏已久的感情,那閃閃發亮的淚光,代表多少仰慕與懷念。
她心軟了,悠悠嘆道:「回去吧,為什麼一定要糾纏我這垂死的人呢?」
小孩抱住她,緊緊地……深怕再讓她跑了。
少女心思紛亂,忽而皺眉沉思,時而展顏含笑,終於,她下定決心,暗想:「算了,自己臨死之前做件好事吧,將他帶回人群裡,使他不再流落荒野生存。」於是,她牽著他的手,緩緩而去。
兩隻猿猴跟蹤在後,但都被小孩怪聲叱叫,給擋回去了。
這小孩與猿猴間,確有著奇妙的感情,眼淚盈眶,令人感動。
小孩似也很傷心,猶豫一會,終於投向少女媽媽的懷抱。
是的,他是人,應該走向人的一面。
沿途上,少女又有了問題。最初她根本就未想到,這時,她怔住了:「把他帶到哪裡去呢?人的社會縱然廣大,但並不是都能生存下去,況且他人小力弱,連話都不會說!而自己亦是父母雙亡,孑然一身,又沒有可以信託之人,如何辦呢?」
她心情隨著步伐一步比一步沉重,她後悔自己一念之差將他帶了出來,以致招來了無窮的麻煩與困惱。
然而,她仔細看了他一遍,又否認了自己的看法。
他是多麼可愛啊!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智慧,挺直的鼻樑透著堅忍超凡的氣質,優美弧形的嘴唇有著北方男兒的豪爽熱情,英俊的風姿顯露出磅礴的正氣,她從他現在的年紀就可以看出他日後必是一位出類撥萃的人物。她輕輕親吻著他的面頰,不由衷心地讚美著。
最大的決定,最堅強的意向,往往是在偶然中產生的,她暫時不想再死了,她要盡心撫養這個日後的人中龍風。
她尋到一處山洞,勤奮地佈置起來;三日過去,椅桌茶几俱全,這個大約五丈的山洞充滿了她努力的成果。
女人的愛是堅忍的,是偉大的,她一身兼任慈母嚴父,暫時收拾起慘痛的心情,為著這超人的下一代服務。
語言,氣質,舉動,風度,善惡的分辨,都是教育孩子的急務,她本是江南官家千金,各方面都較常人有教養,這正是她教育小孩優秀的條件。
三個月一晃即過,孩子會說話了,首先他體貼地叫一聲媽媽,然後,他表示自己要分擔她的工作,讓她有所休息。
媽媽感激了,輕吻著他白皙的面頰,多少日子來的辛苦全在這一霎間得到了補償,她溫柔地道:「小圈圈,你年紀還太小,許多事你不會做,還是讓我來吧!」
她這樣的叫他,因為這孩子豐滿的臉頰,白皙的面龐,圓圓的輪廓正像一輪皓月,於是她稱他叫小圈圈。
小圈圈有著大人的風度,他先是微微一笑,瀟灑地走了兩步,然後恭身一禮,說道:「媽媽,你跑路好快,一閃就到了那山,媽媽能教給我嗎?」
媽媽笑了笑,這孩子的讚美使她彷彿重回到十年前那段快樂的日子,那時整天圍在身旁的丫環,不都這樣地稱讚她麼!過去的日子常常是令人眷戀的,她感慨地嘆息著。
忽然,她似想起什麼,笑容一收,臉色頓時扳得鐵青……
是的,若不是她有一身武功,她會像很多少女一樣,平凡而又快樂地過著日子,哪會被人乘著昏迷不醒之時,奪去了少女最寶貴聖潔的貞操?
她深愛著武功,但更痛恨懷著武功的人。
往事不堪回首,三個月前的往事,在她腦子裡記憶猶新,她臉色發紅,變青,然後呈灰白之色,她心靈深處彷彿被一隻毒蛇兇猛地啃著。
「不行,媽媽決不教你……」
孩子失望了,還有比失望更使他驚訝的是媽媽的臉色,使他駭然住口,默默地流著眼淚。
見狀,媽媽心中一陣痛惜,暗歎一聲,柔聲地道:「孩子,這並非媽媽不教你,而是你年紀太小了,學也學不會的,等到再過三年,媽媽再教你。」
三年,小圈圈有了一線希望,頓然轉悲為喜,笑道:「媽媽!好,小圈圈一定等上三年。」
媽媽微微一笑,她以為小孩說完就忘記了,也不過分違逆他的意思,溫和地把他抱到自己身上,道:「來小圈圈,媽媽講一個故事給你聽。」
聞言,小圈圈喜得連拍小手,道:「媽媽,講上次那個純陽真笈的故事好嗎?」
媽媽微吃一驚,想不到自己隨意講出的一個故事,竟被小圈圈默默牢記心上,看來這孩子對武林事有莫大興趣,將來必亦是武林中人了!當下嘆息一聲道:「不錯,他們四人都是當今武林佼佼者,談起他們來,誰都感到頭痛。他們雄踞一方,為非作歹,不把武林規矩放在心上,成天連年打擊仇視他們的人,使武林中人見利忘義,六親不認,試想純陽真笈乃稀世奇珍,誰練成了上面記載的武功,天下無敵,他們四人各懷野心,哪會甘休,於是,一場內鬥,四人互約拼鬥於泰山之頂,都想將純陽真笈據為已有。
「四人之中,以東方獅武功最高,其次便是北極熊、西門豹、南宮虎,高手比鬥,差之毫釐,失之千里,東方獅一連擊敗北極熊、西門豹兩人,志在必得,眼看純陽真笈便非他莫屬。」
說到此,頓了一頓又道:「但是南宮虎也就是四人中武功最弱的一人,忽然哼叫頭痛起來,要求東方獅等他頭痛好了再鬥。東方獅深知他武功底細,便一口應允,他原意南宮虎武功最弱,哪裡鬥得過他,純陽真笈遲早到手,也就不加計較。哪知南宮虎頭一痛就是半月,到東方獅等得心急如焚的時候,還未見有所好轉,於是,東方獅急著要當天下第一人,再也忍耐不住了,久思之下,乃出惡念,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偷偷闖進南宮虎的房門……」
小圈圈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道:「媽媽,東方獅是想害南宮虎嗎?」
媽媽頷首道:「不錯,東方獅想乘他昏睡之時殺死他,因為一方面他不能再等待,一方面那純陽真笈在南宮虎手上,他想早下手早好。免得夜長夢多……
「他拔出長劍,悄悄開啟門闖了進去,南宮虎臥房燈火大亮,是以他更方便了……」
一言未了,小圈圈突然驚叫道:「啊,南宮虎被殺了……」
「不,小圈圈,你猜錯了,他並未死!」
媽媽繼續說道:「東方獅打好的如意算盤,不禁卻大吃一驚,他們才開啟,就看見南宮虎生龍活虎地在房內練功,同時桌子上還放著那本開啟了的純陽真笈!……」
小圈圈好笑地道:「他倒先學了!」
媽媽頷首道:「當時,東方獅怒氣填胸,知道南宮虎欺騙他,他裝病無非想拖延時間,練那純陽真笈上記載的武功好與東方獅抗衡。東方獅怒火沖天,大喝一聲撲了過去,南宮虎一見事機敗露,也硬著頭皮跟他搏鬥起來。
「兩人打了很久,南宮虎非但未敗,反而節節進逼,這時,他高興死了,知道純陽真笈記載的武功,果然不比等閒,殺機頓起,手下更不留情,一招快似一招地攻擊東方獅全身要害。
「東方獅又驚又怒,打了片刻,施遍了本身所學,仍舊處在下風,他氣餒了,罵了幾句,揚言日後再尋他解決這一筆仇恨,便落荒而逃。」
「南宮虎呢?他是不是已成了天下第一?」小圈圈聽得津津有味。
媽媽搖頭道:「沒有。」
小圈圈一怔,輕撫著媽媽面頰道:「他不是得到純陽真笈了嗎?」
媽媽笑道:「純陽真笈稀世奇珍,誰練就了都會天下無敵,只是南宮虎心懷不軌,因而仍不得好報。」
小圈圈追問道:「媽媽,那麼純陽真笈呢?」
媽媽沉思良久,方抬頭道:「這,媽媽並不太清楚,不過,據我所知,純陽真笈被一個姓鄺的人搶去,這姓鄺的從未涉足江湖,身份不明,武林中人至今尚狐疑不止呢!」
聞言,小圈圈奇異地說:「媽媽,這純陽真笈誰都可以搶嗎?」
此言一齣,媽媽微微一怔,目光閃過小圈圈臉上,又是一驚,原來此時小圈圈明亮的大眼睛充滿了一片奇異色彩,那是蘊蓄有野心的色彩。
「不,寶物是有德者居之,哪能亂搶,就像南宮虎吧,心存不軌,故此得而復失。小圈圈你要記住媽媽的話,非份之財,不得亂取。」
小圈圈似信非信地問道:「媽媽,那姓鄺的為什麼要搶呢?」
媽媽沒話說了,她瞭解小圈圈話中的含意,只搖了搖頭,暗歎一聲。
荒山無甲子,歲月逐雲飛。
三年,原非很長的日子,晃眼即過,屈指算來,小圈圈該是十三歲半了。
她,媽媽,並未有絲毫改變,只是往昔的不幸遭遇此刻已坦然無存,忘卻一空。
她依然貌美如花,但年華隨流水飄逝,她沒有抱怨,沒有惋惜,她如玉的手掌此時已經布上一道薄繭。
然而,在她親吻小圈圈面頰時,她僅有的這種感覺也坦然無存了。
一日,當她正在佈置山洞的時候,小圈圈匆忙地走了過來,滿面笑容地說道:「媽媽,三年已過了。」
媽媽點著頭道:「是的,你也長高了不少。」
小圈圈笑道:「媽媽,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你三年前不是說過,三年之後要教我一閃就跑過那山邊的本領?我想,今天是不是就可開始呢?」
媽媽一怔,美麗的臉容笑態驟失,喃喃道:「小圈圈,你真的要學嗎?唉!武功有什麼好處?你讀了不少書,應該進取功名,永享富貴。別折磨媽媽了,小圈圈,你如果是聰明的孩子,就不應該學習武功。」
小圈圈困惑地道:「媽媽為什麼?」
媽媽機伶伶地打個寒顫,她痛恨練武的人,她不願這個與她相依為命的孩子亦步人不斷殺伐的武林。她堅決地說道:「小圈圈,原諒媽媽,不是媽媽言而失信,實在是這種東西會害你一輩子。小圈圈,媽媽不願見你終日為仇怨殺伐糾纏不清,小圈圈要聽媽的話,努力讀書,進取功名,別再存這個念頭。」
豆大的淚珠從她臉上滑落,落在小圈圈手上既清涼又失望,但他仍不死心地道:「媽媽,我要學,我不怕,不怕吃苦!」
媽媽臉色逐漸灰白起來,勾起她慘痛的遭遇,心靈一陣痛楚,忽然叱道:「小圈圈你不聽話,快去讀書,我決不教你武功。」
小圈圈怔住了,晶瑩的淚水掛落在他緊閉的嘴唇上,一絲鹹味透入口腔,他忽然賭氣地說道:「媽媽欺騙我,不肯教我,我要自己去學!」
聞言,媽媽吃了一驚,問道:「到哪裡去學?」
小圈圈堅決地道:「天涯海角,我一定要學到!媽媽,感激你一片愛護我的心,小圈圈他日有成,必定回來報答你。」
說著,走出洞去。
媽媽更驚訝了,匆匆追出洞來,喊道:「小圈圈你不能去,快回來,媽媽採山棗給你吃。」
小圈圈搖頭道:「媽媽,你太辛苦了,小圈圈回來的時候,一定帶很多好吃的回來。」一掉頭,朝山下狂奔而去。
媽媽怔住了,她忽略了他竟是這麼一個堅毅的孩子。她提高聲音,呼之再三。然而,小圈圈身形愈來愈小,最後只剩下一個黑點,她流淚了,頹然坐倒椅上,連追的力量都沒有了。
小圈圈邊奔邊想著:「唉!媽媽哭了,她一定很傷心的,我多麼不孝,我傷了她的心……」
他幾乎想返身回家,山風呼嘯而過,似乎在他耳邊留下一陣譏諷的笑聲:「哼,小圈圈,你真沒出息,你回家幹什麼?去吧,快去吧!只要將來有成之日,別忘記媽媽就是了!」
他悶哼了一聲,壓制胸口的悲傷,沒命地狂奔,小路、大路、小路,曲曲折折狂奔急走,不知凡幾。
他停了一停,見媽媽沒有追來,才放心地掏出汗巾拭了拭汗,繼續狂奔。
日落,晚霞照映在他臉上,大地灑滿了金色,多美麗的黃昏,他笑了,心胸豁然開朗,他樂而忘憂,邁步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