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傑見歐陽彬志堅不可動,只得別過,下山徑奔江西南城,他並不知崑崙老人之媳及孫,均在瑤卿家中,此來,恰好報得惡耗。
東方傑在瑤卿莊上住了將近半日,那瑤卿對這位師兄均以禮相待,儘管東方傑熱情似火,但瑤卿卻反而不及先時那般和他親近了,進退莫不以禮。
原來瑤卿非是對東方傑無情,並明白師父與師伯,均有為兩人撮合之意,且東方傑的文才武功、風流瀟灑,均不輸於韋浩,若以智擇,東方傑和她正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兩好,哪知造物弄人。
你想,女孩兒家的身子,是何等珍潔?梵淨山、芯珠宮,瓊樓之上,瑤卿雖有輕紗覆體,他曾在韋浩之前,亦無異於裸體袒陳了,別說雖有解危之恩,使她保全了清白,且有釋母之德,僅前說一端,若要選人,亦非韋浩不能嫁了。
偏偏地韋浩又是殺父仇人之侄,造物弄人,一至於此。
你想,那有個不懷春的少女,因此東方傑只覺瑤卿冷若冰霜,但哪知瑤卿柔腸百結呢?
東方傑惆悵而退,不臆父母又相繼亡故,因此更是萬念俱灰,故又入山,追隨恩師雲夢居士再研武功,直至月前,奉命行道,始別師下山,不自覺的向江西行來,途遇柳玉麟。這時柳玉麟已是個翩翩的美少年了,武功亦已練成,且兼融當代兩奇人太清師太與赤霞聖母的武功於一身,雖功力不足,但武功已在當年初下山時的東方傑之上,較之初離師門的瑤卿,亦在伯衝之間。
兩入將近十年不見了,東方傑初見到他時,柳玉麟還是個九歲左右的孩子,現在卻是年已十八,成了翩翩的英少年,本不認識了。但柳玉麟可不同,孩提時代的記憶最清晰,東方傑雖過了十年,卻仍是那麼丰神飄逸。
又因知他是武林異人云夢居士的衣缽傳人,故相處的那些時日中,柳玉麟天真爛漫,纏著要他傳兩手兒絕技,廝混得挺熟,印象最深,因此,一見就認出他來。
相詢之下,東方傑得知這位師侄功夫已練成了,師妹瑤卿十年來侍母之外,足不出戶,柳玉麟早經窈娘和崑崙老人,替他紮下了很好的武功基礎,幼年時即已顯示出過人的稟賦資質,經瑤卿將近十年的磨勵,那還不把他造就成了一個少年英雄,論武功,只在當年東方傑之上。
東方傑一問,知道玉麟在南城,聞聽江洲出現了一個隱身大盜,未一月間,即已作了不下十來案,故兼程趕來,想為地方除害,竟和東方傑來此的目的不謀而合,更是高興。
兩人結伴而行,到了江州,訪了數日,卻毫無蛛絲馬跡。因聞聽人言,潯陽江上經常出現有一個人,踏波飛行,兩人心中生疑,猜想江州這些命案,都是他作的,故玉麟化裝成了漁郎,僱了一條小舟,每日在江邊守候。
且說勿惡渾充大爺,他何曾見過柳玉麟,不過昨日剛到江州,同行尚是璇姑,勿惡身邊的小孩兒,即是璇姑之子。
姬璇姑自隨他爹一字劍姬凌霄,返回嶺南後,第二年,即將她許配給一輪明月錢起,那璇姑心中雖不忘韋浩,但終因情愫不深,不過是懷春少女的一時情懷盪漾,而且,現在又已天涯海角,而一年多來,和一輪明月錢起日夕相處,錢起也是個英俊的少年,武功劍術,又已深得一字劍的真傳,已被爹爹暗中預定為傳人,故已日久生情。
兩人結合以後,第二年即生下這小孩兒來,家學淵源,別看他年幼,因為不但璇姑兩夫婦痛愛,而且姬凌霄更把這小孫兒寶貝極了,有這三人調理,你想,那還不把他造就了一身武功。
更有刁鑽的勿惡,整日里逗著他耍笑,領著頭兒搗蛋,因此,不但武功已有基礎,更成了個小鬼精靈,有時勿惡還要吃虧在他手中。璇姑平日最喜歡穿綠,卻總是給他這小孩兒穿一身紅衣,因此,嶺南一帶武林,提起這紅孩兒來,簡直是無人不知了。
勿惡、璇姑和紅孩兒,此次是赴太行山省親南來,也為和瑤卿十年不見了,想便道一訪,故從運河搭舟南下,再溯長江西上,在這江州登岸,原擬換舟入鄱陽湖。昨日入城之時,勿惡眼尖,在人叢中與東方傑巧遇,見東方傑進了高升棧,不過他認出了東方傑,東方傑卻未見到他。勿惡眼珠兒一轉,心裡又往外冒壞,就先找了個客棧住下,他原以為見到東方傑,瑤卿準也在此,那知他暗中一探,瑤卿沒來,她的徒兒倒在此地。
瑤卿與金刀太歲石雲亭,在黃河渡口,曾遇到崑崙老人與窈娘、玉麟之事,勿惡早聽說過,故此渾充大爺,他是想嚇唬東方傑,和他開個玩笑兒,哪知假戲弄不成,卻自找苦吃。
且說柳玉麟一指勿惡,向東方傑道:「師伯,這位如何稱呼?」
東方傑哈哈一笑道:「這位不是外人,他的令姊,與你的師傅,是相好的姊妹,想來你也是聽說過,就是五老之一,一字劍姬老前輩的令愛,名叫璇姑,這一位即是璇姑之弟勿惡,當年亦曾陪同你師傅,赴苗疆尋你師祖,論起來,卻也是你的長輩。」
柳玉麟常聽師傅提起兩人,聞言,忙上前見禮,躬身道:「原來是姬大叔,恕我前事不知,適才多有得罪。」
勿惡渾身還酸得來不得勁呢,卻一挺胸,頭一昂,說:
「可不是我討你的便宜罷?好小子,我要不看在你師傅面上,今天就得教訓教訓你,小子,叩頭啦!」
東方傑一聽,勿惡充長輩充得不成話,忙笑罵道:「你這猴兒見好不收,是想再嚐嚐苦頭怎麼著?」
勿惡一伸舌頭說:「東方大爺,你可別認真,我們爺兒倆不過玩笑玩笑。」
玉麟一聽,這位姬大叔和自己透著親熱得緊。心說:
「這可好,叫他一聲大叔,他就上了臉了,你總共比我才大幾歲?」
東方傑道:「你幾時來到江州?」隨又一指那紅衫小孩兒,說道:「這位小哥兒是誰,好俊的輕功。」
勿惡噗哧一笑,說道:「東方大爺,別看你是老神仙的徒弟,當世儒俠,這次可把你唬住了吧!他也不是外人,是我的侄兒,姊姊璇姑的孩子,年紀雖小,嶺南卻有個名兒,外號人稱紅孩兒的便是。」
東方傑又驚,又是感慨地道:「怎麼?令姊的孩兒已這般大了?」就對他招手,紅孩兒一迸,到了東方傑的跟前,說:「東方伯伯,我給你行禮了。」
東方傑見他這點年紀不但知道禮貌,而且又是粉妝玉琢,甚是逗人喜愛,一伸手,抓著他的小胳膊,向空只一拋,紅孩兒一個身子,就騰起子三四丈高下。
東方傑是要試試這虹孩兒到底有多少功夫。只見紅孩兒到了高處,兩條粉腿兒一拳,兩手倏地一張,旋身一個翩溜,紅縐衫兒兜風,竟在空中繞了一個圈子,又向東方傑飛去。
東方傑呵呵一聲大笑,張開兩手要去接他,那紅孩兒已在東方傑笑聲中飛落,投到他的懷裡,兩隻胳膊只一圈,即摟著東方傑的脖子。
東方傑大讚道:「好功夫,難為你這點年紀,竟有這麼絕俗的輕功,那就難怪你適才把我唬著了。」紅孩兒在東方傑懷裡,像扭股兒糖似的,說:
「就是不好麼?娘說:你那脫影換形的輕功,天下無雙,我不管,東方伯伯,你好歹得教我。」
東方傑哈哈笑道:「剛才在屋裡,憑你那手兒功夫,你怎麼溜進屋來的,我們也未見到,還不比我那脫影換形強麼?我哪還有好功夫教你。」
紅孩兒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轉,嘴唇兒咬緊,腮幫上就出現了兩個酒窩兒,說:「東方伯伯,我要告訴了你,你教我不教我呢?」
東方傑連忙道:「好!好!你說出來,我準定教你。」隨向勿惡一拍手道:「這裡不是談話之所,且進屋去。」
說罷,抱著紅孩兒,當先回到屋中,勿惡、玉麟兩人,相繼跟進,紅孩兒溜下地來,坐在東方傑身邊,勿惡大刺刺地坐在對面,玉麟就在門口一站。
東方傑才又對紅孩兒說道:「你說吧,怎麼溜進來的,竟把我們給蒙著了?」
紅孩兒嘻嘻一笑,未說話,只用手一指屋頂。
東方傑和玉麟兩人,抬頭一看,屋頂有一根橫樑,貫穿鄰室,房與房之間,雖有木板間隔,但上面那橫樑之上,卻是空著的。不由恍然大悟,原來紅孩兒是從那樑上溜過來,再貼著屋角滑下。
說穿了,雖然不以為奇,但沒有練得壁虎功,要想當時瞞過東方傑和玉麟,卻也不能,因為從上下躍,無論你如何身輕似燕,也難免有風聲,憑東方傑和玉麟的武功,縱有勿惡分了兩人的神,也絕瞞不過兩人的耳朵。
東方傑點了點頭道:「雖說如此,那壁虎功也不等閒呢,江湖中多少成了名的武師,恐也不及你的精純。若非你有特異的稟賦,這點年紀,豈能練到這種地步。好好好!你這麼靈秀的孩子,我怎能不教你!」
紅孩兒聽東方傑答應教他,早噗通一聲跪下,說:「東方伯伯我給你叩頭了。」
勿惡卻大聲嚷道:「氣死我了,拜了師,連師父也不會叫,你這娃兒簡直太不聽話,來時我怎麼教你來著,你不學他的大羅扇,偏只要學他那見不得人,不讓人見的玩意兒。」
紅孩兒被勿惡提醒,果然跪著不起身,叫道:「師父,脫影換形我要學,大羅扇也得教我。」
東方傑對勿惡一瞪眼,笑罵道:「我不見你侄兒在跟前,今天我將好好的罵你一頓,原來是你這猴兒在搗鬼,那大羅扇豈是三五天教得了的。」
勿惡站起身來,唱了個肥諾,說:「得了,東方大爺,你不是挺喜歡他?你就成全了他吧!」說著,朝天鼻又一皺,道:「再說,誰教你受了人家的頭呢,你沒想想,這頭可是隨便受得的,拜了師,就不怕你不把壓箱底的功夫掏出來,好小子,你怎麼的,再叩頭哇!師父在上,三叩首。」紅孩兒當真聽他的,叩頭如搗蒜。
東方傑聽勿惡贊起禮來了,心說「就是拜師,也沒這個拜法。」要把紅孩兒拉起來,紅孩兒那裡肯起身,兩隻小胳膊一圈,就抱著東方傑的腿,嘟嚕著嘴兒,說「師父,你要答應了,我才起來。」
東方傑見他賴上了,氣勿惡不過,又把紅孩兒沒法。早把玉麟在房邊看得樂了,就含笑上前說道:
「師伯,說真話,這麼靈慧的孩子,根基也好,要真能傳你的一身功夫,豈不是好!而且又不是外人,你就收下他吧!」
東方傑見玉麟也是這般說,其實他心裡早歡喜了紅孩兒,就含笑說道:
「就是要拜我為師,也得商量商量,那有這樣急躁的。」
又對紅孩兒說道:
「起來吧!我答應你就是了,但先得等明兒和你娘談淡。」
紅孩兒一聽東方傑答應了,這才喜孜孜地姑起來。
東方傑又對勿惡說道:
「你們先回去吧!明日我面見璇姑再商量。」
勿惡道:
「好!我不怕你反悔,你要是想賴,今後我只叫你東方二爺,乖侄兒,走哇!」
東方傑氣也不是,笑也不是,見勿惡帶著紅孩兒,已經走到門邊了,又轉身回來,對東方傑一伸手,說:
「東方大爺,不成敬意得很,那銀梭你留著也沒用,你還是賞給我吧!」
東方傑才知道那銀梭也是勿惡搗的鬼,就又笑罵道:
「好猴兒,你可記好了。」說著,伸手抓起桌上的銀梭。
「連這宗兒,一共是兩次,你可給我留神。」說著,抖手向勿惡打去,勿惡不防,見銀梭奔了面門,他知東方傑的手勁,可大得緊,嚇得一哆嗦,一聲東方大爺還未喊完,驀覺臉頰上一涼,跟著耳輪子火辣辣地發痛,勿惡是白喊,同時往後在退。他忘了身後有門檻,只一絆,勿惡就是一個迎面八叉,趕急一翻身坐起,一摸耳朵,東方傑豈是真拿銀梭打他,耳朵被擦痛了,倒是絲毫無損,這才站起身來,同時拾起地上的銀梭。
摸摸屁股一咧嘴,說:
「東方大爺,你這可就不對了,在院子裡我們已折了一回,這次就已經拉平了。得,我們打從這兒算起,誰也沒欠誰的。」
隨又掉頭對笑得合不攏嘴來的玉麟說道:
「我們爺兒倆,明日可得親熱親熱。」
勿惡嚷了一陣,這才帶著一蹦一跳的紅孩兒走了。
勿惡一走,這裡真正的爺兒倆,樂了半天,才又說到正經的來,玉麟就說,「師伯,現在時刻已不早了,到是今兒夜裡,我們怎個打算?我看那惡道既然幾天不來到江州,今日再又現身,只怕今晚又要鬧鬼,我們不得不防他一著。」
東方傑點了點頭道,
「我已計算定了,這時還早,等待三更天左右,你不是已探明瞭,惡道是落在上清宮嗎?我們分途前往,準時在上清宮會齊,若惡道再出作案,我們就阻撓他,否則,亦可探探,惡追究竟只認定在這江州作案,是否尚有緣故,不過,你要記好了,千萬別和他朝了相。」
玉麟道:
「那麼,好!師伯,我先走一步。」
說罷:玉麟即別過東方傑,返回那江邊小舟而去。
東方傑等玉麟走了,這才關上房門,熄了燈,盤膝坐在床上,閉目養神。等到街上三更敲過,這才下床開了窗戶,伸頭一看,院子裡靜悄悄的,客人們全都入了睡鄉,這才飄身而出。腳下只輕輕地一點地,即已騰身上了屋頂。
這夜是月初頭上,天上只有星輝,東方傑辨清了方向,即向上清宮方面而去。
十年來,東方傑的輕功,更以臻了化境,似這般無月色之夜,他的輕功施展開來,你就連影子也見不到,只覺一陣清風拂過,不消半盞茶的工夫,已見前面黑黝黝的現出一座叢林,東方傑到了切近,凝神一看,好大的一座道觀。
東方傑略一停身,即騰身上子宮牆外一棵參天的古樹,居高臨下一望,上清宮內,那巍峨崇閣之中,隱隱有燈光射出,四處均寂然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