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星輝迷濛,雖看不甚清,但因兩人站得甚近,不過距離數尺,也可看出個模糊輪廓,似甚秀美,哪知玉麟在看她,那女子也在這時回頭,向玉麟望來,兩人這一對面,玉麟就不由打了個冷顫,原來這女子面貌輪廓,雖甚秀美,面色卻如淡金,兩道濃眉挑煞,一張大嘴,嘴角下裂,醜惡已極。
但兩眼澄如秋水,也因星輝迷濛。更顯得明亮。
玉麟心說:「世間上哪有這麼醜的女人!」
這時,那惡道早已暴吼道:「那來你這小子,敢暗劍傷人!」連說,即向玉麟撲來。
玉麟早已看出惡道武功甚高,不敢大意,看定惡道來勢,剛要往上迎,那女子已又一聲嬌叱,搶在玉麟前面,龍行一式,已向那惡道刺去,大概剛才失招,已被激怒,惡道一聲大喝道:「你這醜婆不是我的敵手,還不躲開!」隨說,蜈鉤劍一掄,平著往那女子的手中劍,猛撩上去。
醜女似是羞怒交加,哪會讓開,只見她倏地滑步旋身,劍化玉帶圍腰,身隨劍進,橫抹惡道左肋,端的快若閃電。
惡道一挫腰,脫袍讓位,一招躲過,翻腕急挑醜女手腕,就此,兩人又纏鬥起來。
玉麟在一旁,見這醜女潑辣得緊,明明不是惡道敵手,還要硬拼,卻又不便上前兩打一,心中甚是著急,心說:
「她雖醜,既然與惡道為敵,自是我輩中人,豈能讓她傷在惡道手中。」但玉麟又不便叫她後退,只守在一旁,隨時準備救援。
兩人纏鬥了二十多招。漸漸那醜女又落了下風,惡道連連快攻,醜女又被迫得不斷後退,玉麟再也忍耐不住了,霍地一掄劍,只一墊步,即到了兩人身側。喝道:「惡道休得逞能,看劍!」劍化寒梅吐芯,並惡道斜肩上挑。
惡道本來眼見又要傷那醜女,這少年又來攪亂,氣得哇哇大叫,猛往後撤身,哪知那醜女卻不領玉麟這個情,一挽長劍盤肘軋札,矯叱道:「誰要你多事!」
玉麟那會料到,替醜女解了危,她不領這情不說,反而向自己刺來,這時兩人距離不過三尺,要不是玉麟武功了得,幾乎被她刺中。
玉麟躲過她這一劍,方在一怔,那女子已在嬌聲叱道:「誰要你多管,你大概自認為了不起。」
玉麟心說:「這倒好,明明她不是惡道敵手,替她解了危,反將好意作了惡意,真成了狗咬呂洞賓。」
他這裡剛一怔,惡道已一聲怒喝道:「好小輩,你一再來攪我道爺,今天我若放過了你,你也不知道爺的厲害。」
說到!人到!蜈鉤劍到!劍走卷地涼風,一片寒森森的藍光,直向玉麟撲到。
玉麟怕那女子也同時夾攻,忙一飄身,滑出去了一丈遠近,脫出了惡道這招,剛要上步遞劍,那女子早又一聲嬌叱,長劍舞起一圈銀光,再又向惡道滾身而進。
玉麟一見,只好停步,心裡卻不由一樂,知道這女子不但刁蠻,而且眼高於頂,是個寧死不服氣的人,心想:
「看她的行事和性情兒,和那黃鶯般聲,年齡準不會大,好玩兒的,可惜!偏長得這麼醜。」
他在一旁想,那女子與惡道,又拆了五七招,都是雷厲狂風,兩人不分軒輊。
玉麟看得來不住點頭,適才師伯說得不錯,這女子若對敵的經驗多一點,一上去不這麼猛攻,雖然或許勝不過老道,至少也不致敗落。隨想,不由在旁脫口而出道:「氣納丹田,凝身抱元,乘虛蹈隙,易守待攻,」
那女子分明已聽到了玉麟的話,果然劍招一變,轉為以守待攻,虛實相生,乘隙疾刺。
惡道被女人纏攻,本已怒極,攻勢未滅,但卻再也攻不進那女子身去,這一來更暴跳如雷。
玉麟一見那女子聽他的話,已落於不敗之地,俟兩人鬥到分際,惡道攻勢漸緩,玉麟旁觀者清,忙又大聲說:
「順逆反側,移步換形,攻下盤。」因為惡道身材魁梧,甚是高大,那女子卻纖小,攻下盤,惡道不易封閉。
果然,那女子劍招又一變,挫腰疾轉,劍走靈蛇,挑雙脛,刺腳踝,削膝頭,不上三五招,被迫得那惡道手忙腳亂了。玉麟一則喜而忘形,一則那女子要將那惡道制伏,卻也不不自覺的掄劍斜刺裡猛上,刷地一劍,疾刺惡道左肋。
惡道見這女子經少年一點撥,已久戰不下,知這少年更是了得,見他也加入來攻,就知今晚再難找好,陡地旋身,倒趕千層派,蜈鉤劍藍光暴閃,迫得兩人同一退步,惡道趁這機會跳出圈子,大吼道:「道爺今晚有事,失陪了!」
轉身即沿江岸逃去。
玉麟剛要追,那知耳畔霍地風生,忙滑步回望,那女子已又嬌嗔叱道:「都是你!」劍隨身到,已斜身向玉麟劈來。
玉麟心說:「怎麼有你這麼不講理的!」那女子一劍劈空,刷地反手又是一劍,攔腰掃到,玉麟心中就不由有氣了,一震手中長劍,平著劍身,猛向那女子劍身砸去,想將她的劍碰飛,就在這時,驀聽身後一聲呵呵大笑。
兩人聞聲,同時撤身後退,原來東方傑已到身側,東方傑揹負著雙手,又一聲呵呵笑道:「這位姑娘,適才看你的劍招,似與枯竹老人的劍術相似,姑娘可是枯竹老人的傳人麼?」
那女子聞言一驚,見東方傑不錯眼地看著地,就一噘嘴,她的嘴本來就大,這一噘嘴,更醜,說:「你管我呢。」
隨對玉麟說道:「你總是自認為了不起,誰要你多嘴!」
玉麟一聽,心裡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暗道:「這倒好我要不多嘴,你早就敗了,不謝我,還要怪人,真是為好不得好。」剛要答言,那醜女又衝著玉麟呸了一聲,說:「要不是你多管閒事,雜毛還不會跑,你記好了,今後別碰到我手裡。」
玉麟方在一愣,天下竟有這麼不講理的人,那醜女已倏地回身,向老道逃的方向,如飛而去。
東方傑對著她的背影,又敞聲一笑道:「果不出我所料此女定是枯竹老人的弟子無疑,她雖不言,但只看她那劍招和行事,再沒有錯。」
玉麟忙道:「師伯,這枯竹老人是怎樣一個人物,聽師伯語意,定是個前輩高人了,怎的從未聽人說起過。」
東方傑點點頭道:「別說你未聽說起過,即連我,也是在半年前,枯竹老人來訪我那恩師時,方得拜見,此老隱歸之日,連我也沒出世呢!他又早已絕跡江湖,人多以為他已物化了。但他卻是與邱丐道齊名的人物,也是一般滑稽唐突,遊戲風塵,笑傲江湖,武功更是自成一派,不在邱丐道之下,手中一把竹劍,看來連小兒的玩具劍也不如,但威力卻大得緊,任何寶刀寶劍,也別想削動它分毫,所創的盤根劍法,更是武林一絕,適才那女子對敵時,不是經你一句提醒,那女子就反敗為勝麼?所施展的,即是這盤根劍法,不然,惡道武功甚高,豈有被她三五招,即被迫得來手忙腳亂之理。」
玉麟一聽,這才恍然大悟,心說:「是了,先前心中尚在存疑,怎的一變招,攻惡道下盤,惡道即招架不住,原是施展出了絕招兒。」隨對東方傑道:「這女子縱和她師傅一般言行,未免太刁蠻了,怎麼我的好意,她不領情不說,反而一再向我為難!」
東方傑又笑道:「若我猜得不錯,這女子恐怕年齡不大,大概是孩子心情,不過是好勝。調皮罷了。」
隨又對玉麟說到:「今夜這一耽擱,時已不早,惡道再也不會為惡了,惋惜的是被這女子一攪,打草驚蛇,未曾探得老道作案本意,今夜的時間,又是白費了,我們且回店去吧,現在你已無須守在江邊,明晨可遷來客棧,與我同住。」
玉麒領命,即與東方傑兩人,從原路躍上城牆,東方傑回店,玉麟奔江邊,方來到江岸,這時四鼓已過,但聞水聲盈耳,白浪滾滾,百十支漁舟,靜靜地泊在江中。玉麟到得所僱的那支小舟鄰近,驀見艙內有燈光射出,先還以為走錯了路,那知再走近一看,正是自己的小舟,心下好生狐疑,明明自己離舟時,已將燈光熄滅,再不會錯的。
這不是奇怪嗎?忙一躍身上船頭,向艙內一看,更驚得來目瞪口呆,原來艙內坐著一個妙齡女子。
玉麟跳上小舟,那女子似乎毫不驚異,突見她回頭,對著艙外一笑,玉麟的眼前就是一亮,不由看得呆了。
由暗處看燈下,更是分明,那女子年紀不過十六七歲,張嘴一笑,露出兩排編貝,但見她腮凝新荔,鼻膩鵝脂,唇綻櫻顆,靨笑春桃,只是眉目之間,缺少柔媚之氣,雖然在笑,眼波之中,亦顯露鋒芒。頭上堆翠的雲發,略顯得蓬鬆,身上穿的卻是一身玄色緊身的夜行衣褲,外披一件玄色滾金線邊的風衣。背上揹著寶劍,江風遒勁,將劍柄上的絲絡飄起,在她臉上輕拂,更加燈影搖晃。這女郎現身得奇,這一來,倍增神秘的感覺。
玉麟看得目呆,腳下也生了根,那還移動得半步,不要說從未曾見,而且既驚其美,又訝其在自己的小舟燃燈而待,直把個玉麟怔得來有似泥塑木雕。
那女郎見玉麟不進艙來,不言不語,又「噗哧」的一聲笑,隨見她嘴一撇,鼻頭兒一皺,就哼了一聲。
玉麟就更大惑不解了,若說是敵,怎又衝著自己笑,若說是友,這撇嘴皺鼻,所為何來,這一聲「哼」更令人摸不著頭腦。
但這女郎雖說是出現得怪,玉麟總是藝高人膽大,他這麼躊躇不進艙,不過是為了過份驚詫,這時見那女郎臉上繃得緊緊的,心說:「這般對耗著,也不是了局,且看她要怎的!」
這麼一想,就移步進艙,小舟蓬低,玉麟一彎腰,自然就將面龐顯露在燈光下了。他這一亮相,那女郎嘴兒一張,就再也合不攏去,大概是被他的挺秀俊逸,驚呆了,也許她是在訝異:「怎麼世間上會有這麼俊的少年?」
玉麟落下艙去,雙手微一抱拳,說:「不知姑娘守候在舟,有何見教?」
那女郎本是不錯眼的盯著瞧他,聽他一說,似是要展顏一笑,那知她臉上的酒渦兒,剛露了一半,俊臉兒陡又一繃,霍地站起身來,說:「哼!明人不說暗話,白天我已看出你的喬裝,又行蹤詭祟,這時又身懷利器,我看你準不是好人!非偷必盜!」
玉麟一聽,心裡一樂,心說:「這倒好,難道你不是身懷利器,而且你擅自夜入人舟,倒反而誣人為盜,這不成了官被贓捉了。」玉麟一樂,就只差沒笑出聲來。女郎見他不答,反而笑她,眉一皺,霍地一退右腳,刷的一聲,拔出背上寶劍。
舟小,艙狹,兩人距離三尺多,女郎掄手中寶劍,在玉麟面前一晃,一聲嬌叱道:「你笑甚麼?」
玉麟一偏頭,心說:「看不出,你還是真兇!」見她氣得圓睜秀目,噘嘴挑眉,又稚氣又刁蠻,止不住就敞聲大笑道:「我笑姑娘夜入人舟,卻反而誣人為盜,未免太不講理了吧?」
那女郎又呸了一口,說:「你才不講理,我問你的話,你怎麼不答。」說著,又撇嘴一聲冷笑道:「大概你自認為你了下起,好!我就和你鬥鬥?」
玉麟聞言一怔,心說:「怪了,分明是一見面你就掄劍充狠,怎麼反說我自認為了不起。」剛在想,那女郎霍地一上步,斜肩向玉麟一劍劈去。
玉麟見她是真砍,真正不講理,艙內太狹,躲無處躲,忙一縮肩、屈腳、弓腰,暴退出艙,腳剛一點船頭,那女郎一劍劈空,也已跟踵躍出,又分心一劍刺到。
玉麟沒想到那女郎身手如此快捷,腳尖一點船板,騰身空中,風車兒似的一旋身,已落在岸上,他方才下落,女郎也飛身趕來,身子尚在空中,劍已舞起萬道銀蛇,當頭罩下,凌厲無比。
玉麟被迫得來再又一飄身,躲過這第三招,心裡就氣上來了,哪知那女郎卻竟也有氣,小蠻靴兒一跺,鼓著腮幫子,說:「你這還不是自認為了不起,為什麼不亮劍,要是怕我,只向我認低服輸,今日就饒了你!」
本來玉麟心裡有氣了,聽她這麼一說,倒反而笑了,就又敞聲笑道:「我怕你怎的,有本事,你只管施為!我就空手接你劍招。」
女郎又一噘嘴,並呸了一聲,說:「你先亮出劍來。姑娘我可不和空手的人過招,贏了也不光彩。」
哎!這可不太刁蠻嗎?贏還要贏得光彩,玉麟就又笑道:「亮劍倒也可以,只是你得說說,我們往日無仇,近日無冤,從不相識,你這麼一見面,掄劍就鬥,卻是為何?說明白了,陪姑娘走兩招,倒無不可。」
那女郎又一跺腳,說:「別羅嗦,你倒是亮不亮劍?」
玉麟道:「你不說,我就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