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麟偷觀的這個工夫,潭邊三人已搭上話,就聽櫻姑斥道:「冤有頭,債有主,我爺爺饒你不死,你還要來此怎的?」
那走方郎中呵呵笑道:「姑娘的性情兒,可與我那死去的嫂子一樣,怎的不問情由,就生起氣來了,常言道:千差萬差,來人不差,姑娘,我可是替你們報信來了,難道大哥大嫂之仇,你就不報了麼?「那樵叟聞言,忙道:「櫻兒且讓他說來!」
隨又對那走方郎中說道:「好吧!你說,你要是在我面前搗鬼,我老頭子今天可要開殺戒!」
那走方郎中哈哈又笑道:「老爺子,你也太多心了,日前我來替二島主求親,是老爺子和姑娘懷疑,我那大哥大嫂之死與二島主有關,故此不允。是我回去後,向二島主一說,二島主立刻親自出馬,探訪我那大哥大嫂的仇人,也許是我那大哥大嫂英靈保佑,仇人已被二島主手到擒來。因押送來此不便,故特命我前來報信,專等老爺子前往審問,姑娘手刃親仇。」
那走方郎中此言一齣,樵叟和櫻姑似乎都非常感動,玉麟聽那樵叟顫聲說道:「你這話可真麼?」
走方郎中接著說:「我怎敢在老爺子面前打誑語,難道我真不要命了麼?」
樵叟霍地一挺腰,玉麟似乎見他突地身長了幾寸,隨聽他一聲大喝道:「好!你先回去,說我們明晚準到!」
那走方郎中嚇得退了一步,見樵叟對他並無惡意,才放了心,說:「如此,我和二島主明晚專在島中候駕。」
說罷,躬身一揖,長身時,身子已起在空中,直向潭中水面落去,竟踏波而行,瞬已上了對岸,隱入林中去了。
玉麟一見,暗自心驚,踏波而行的輕功不難,難在由空中直落湖面,非氣功精湛,那口丹田氣絕難提住。
這走方郎中武功已是不弱了,而他對樵叟仍存懼怕之心,可見這樵叟武功更是了得,不知他是何人?
玉麟驚疑不已,再看兩人時,那櫻姑已撲向樵叟懷中,兩肩不停地抽動。
適才聽他們交談,已對這祖孫兩人的身世,明白了個大概。知那櫻姑的父母,亦即樵叟之子媳,被人所殺,現仇人已獲,故櫻姑激動得撲到樵叟懷中啜泣,那樵叟也唏噓不已。
半響,樵叟把櫻姑推開,嘆了口氣道:「回屋去吧!」
櫻姑一仰面,雖然天色昏黑,但也可看出她滿面淚痕,說道:「爺爺,你真相信他的話麼?我始終認為殺我父母的,就是二島主,爺爺別給他騙了。」
樵叟卻一聲喝道:「小孩兒家,不可亂說,二島主經我一手傳授武功,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他豈會恩將仇報,仇人是誰,明晚便知,尚有客人在屋,我們回房去吧!」
櫻姑似仍不服氣,但卻不再申辯,即髓樵叟轉身而來,玉麟也忙飄身回坐。
樵叟一進屋就說:「哥兒,簡慢了。」
一面說,一面回到原位,那櫻姑卻已低著頭,轉入旁室去了。
玉麟道:「老前輩休恁地客氣,萍水相逢,即蒙厚待,晚輩已感激不盡。」
樵叟道:「我原來想明日一早,即指引你一個去處,以便打聽去雪屏峰訪枯竹老人的路徑,不想事有湊巧,明日我們也要前往,正好同道。」
玉麟忙又立起身來謝過道:「能附驥毛,正是晚輩萬幸。」
樵叟不瞬眼的看著玉麟,隨點了點頭道:「看你氣朗神清,腳下沉實,武功必已不凡,所訪又是枯竹老人,必更有來歷,哥兒,我可說的是實話,自我歸隱以來,從未接待過外人,適才在路旁,若非休說要往雪屏峰,我也不會將你引來蝸居,你且說說,你的師承何人?」
玉麟聞言,忙說出師傅姓氏,那樵叟驚道:「原來是太清師太再傳弟子,這就難怪了,老朽當年亦聞聽得江湖中人傳言,令師苗疆掃蕩群魔,技震武林,老朽深惜未曾識荊,不想今日得見石女俠高足,名師出高徒,可見我這老眼不花。」
玉麟躬身謙遜道:「老前輩過獎,不敢當得,晚輩愚拙,深愧武技淺薄,有辱師門。」
他這裡一直腰,抬頭,玉麟見那櫻姑正從旁邊門內走出,手中端著個大托盤,盤中盛著酒菜,低著頭,送上桌來,她那滿面悲愴之色,仍未稍減。
玉麟好生過意不去,樵叟自知玉麟師承之後,頓又回覆了豪邁之氣,對正將酒菜自盤中取出的櫻姑說道:「姑娘,我們今日可接得高人了,日常你對那石女俠久生敬仰,你可知道這位哥兒是誰麼,原來正是石女俠高足。」
櫻姑聞言,就瞪大了眼睛看他,倒把玉麟看得來不好意思,樵叟又呵呵笑道:「姑娘,快將我那窖藏的老酒取來。」
隨又向玉麟說道:「哥兒,我還有一罈捨不得吃的好酒,只是山居無好飯,來來來,哥兒,我們邊喝邊談。」
那櫻姑和樵叟一般,一聽這少年是石瑤卿的高足,面上戚容頓滅,臨去時,還又打量了玉麟一眼,才腳步輕快的到後面去了,這裡,玉麟告了叨擾,坐下之後,才再又請教樵叟姓氏。
那樵叟也不再隱瞞,將他的姓名來歷,和來此隱居的經過說出。原來這樵叟是當今一綠林怪傑,姓劉名辰,他這名字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可是提起雲裡金剛,不管是黑白兩道,都得豎大拇指,人是沒遮掩的漢子,而且內外功均已登峰造極,有生以來,還不曾遇到過敵手,那櫻姑名叫劉櫻,小字秀鳳,被她爺爺雲裡金剛,也調教出一身好功夫。
雲裡金剛早年雖然身在綠林,但卻不是吃的綠林飯,早年和好友左澄兩人,鄱陽湖中長離島上,安窯立寨,手下也有百十號兄弟,可是不奪不搶,全都作安分的營生,湖裡捕魚,島上種地,兩人律下甚嚴,從未出來擾民,左澄年齡較大,作了島主,雲裡金剛輔佐他,把那長離島治理得井井有條,兩人一般娶妻生子。雲裡金剛之子又娶了一個嬌妻,生下一女,即是劉櫻。哪知劉櫻在五歲上,一天夜裡,父母雙雙被殺,雲裡金剛之子死於大門外,媳婦則被殺於房中,變生意外。雲裡金剛就是這麼個兒子,遍訪殺子仇人不到,老妻也因悲傷過度而逝,自此萬念俱灰。無巧不巧,島主左澄,不多時雙眼失明,本來大家要推戴雲裡金剛來繼任島主,雲裡金剛失妻喪子,把那滿腔壯志,都已消磨,說甚麼也不肯,這才把左橙的兒子左衝擁立為二島主。這時左澄雖然雙目失明,但仍健在。
論武功,雲裡金剛本在左澄之上,因此,那左衝從小即隨雲裡金剛練工夫,雖未拜師,卻有師徒之實。他當二島主時,年紀不過才二十來歲,本來雲裡金剛並未打算離開長離島的,哪知那左衝自當了二島主後,初時還好,不幾年,竟將他和左澄兩人所立的戒律,全部推翻,而且倒行逆施,不時出外作案,並結識了甚多江湖敗類。雲裡金剛累勸不聽,本已心灰意冷了的,即自長離島中引退,來此結廬而居,且將一身武功,傾囊傳授孫女劉櫻。
雲裡金剛告訴玉麟的,當然沒有這麼詳細,只是道出了個大概。
玉麟久聞鄱陽湖中有個雲裡金剛,論武功,不在當年五老之下,未想到即是面前這樵叟,自是更加肅然起敬。
談話間,那櫻姑將酒取來,江湖兒女自不矯揉造作,櫻姑亦來同桌而食,只是初見時那活潑天真之態已斂,大概是因知仇人已獲的緣故,這時仍是滿面肅穆之色,煞氣眉梢,眼角閃爍鋒芒。
玉麟知道了他的身世,好生同情,卻又無法安慰得。
一會飯罷,雲裡金剛即命櫻姑在草堂中為玉麟安放臥具,因第二天都要趕路,即早早就寢,翌日晨起。三人即離了茅廬,雲裡金剛有意要試玉麟的武功,就對玉麟說道:「哥兒,荒山曠野,晨早無人,我們且趕他一程,你要往雪屏峰,按理說入山是捷徑,但可惜你不知道路,你且隨我們前往星子,路雖遠一點,但問明瞭枯竹老人隱居之處,去便尋得,倒更快些。」
玉麟方在道謝,那雲裡金剛已邁開大步,未見他如何作勢,但一跨步,就是一丈多遠。玉麟見他竟施展八步趕蟾的輕功,而且已登峰造極,果然名不虛傳,並知他有意試試自己的功夫,故不敢怠慢,也隨後緊跟,那櫻姑走在末後,竟也能夠從容跟上。
三人這一口氣,不到半個時辰,竟已出了二十多里地,煙波萬頃的鄱陽湖,已在眼前。玉麟是始終不曾落後,那櫻姑到底要差一點,已嬌喘微聞,雲裡金剛兀自到了湖濱,方才收住腳步,回頭呵呵笑道:哥兒輕功果然不凡,老朽佩服。」
隨向右前方一指道:「此間去星子,已不遠了,再有一個時辰,我們即可到達。」
方說間,忽見蘆葦中,搖出一隻稜形小舟來,船頭上站定一人,正是昨晚所見的那走方郎中。
小舟離岸尚有三數丈遠,那走方郎中已聳身一躍,跳上岸來,腰間叮噹一響,原來那串鈴掛在腰間。
那走方郎中一上岸,就對雲裡金剛拱手道:「二島主命我駕舟來迎,請老爺子和櫻姑登舟。」
雲裡金剛尚來答言,櫻姑已搶著道:「爺爺,誰耐煩坐他的船,我們自有船隻,而且……」
說至此,略一停頓,隨一指玉麟,說:「人家的事還沒了呢,再說,時間甚早,我們不是說過,晚間前往麼?」
雲裡金剛以為這位孫兒,是因這人曾來替二島主求親,討厭他的緣故,所以不坐他的船,再說,確也應允過玉麟,要為他引見一人,指引他入山路徑。因此也就對那走方郎中說道:「我們尚有事赴星子一行,請告二島主,說晚間我們準到就是了。」
玉麟在幾人談話時,已看清了那走方郎中之人,昨晚因天已入暮,又隔得遠,沒看清他的長相,這時一見,玉麟就準知他不是好人,一雙三角眼,兩道弔客眉,鷹鼻凹腮,不但臉上無肉,而且直似一層皮,包著一個骷髏。
玉麟因為他一上岸,就不錯眼的瞧著他,覺出在櫻姑說話時,他的面上露出一陣詭詐的奸笑,雲裡金剛說完話,才又故作肅容,道:「如此我就回復二島主,準在晚間恭候便了。」
說罷,微一躬身,再長身後,已借勢退躍回船去,端的好俊的輕身功夫。
玉麟可又是不同的想法,人家殺父母的仇人已被擒獲,只在眼前,卻為了自己的事,而延誤人家手刀親仇,因此心中過意不去,面對雲裡金剛,眼睛卻向著那櫻姑,說道:「為我這不緊要之事,倒延誤了老前輩和姑娘行程,晚輩甚是不安。」
櫻姑知玉麟這話,是對她說的,就溜了玉麟一眼,面上笑容乍現。
雲裡金剛卻呵呵笑道:「哥兒不知究裡,老朽前往星子,自有事故,與你何干,我們上路吧!」
玉麟仍讓雲裡金剛先行,那櫻姑卻打前頭走下去了,路上,玉麟方向雲裡金剛打聽適才這走方郎中模樣之人是誰?
雲裡金剛先嘆了口氣,說道:「這人倒有一身俊功夫,無論水上陸地,均高人一等,可惜用之不正,本是北五省一個有名的大盜,姓樂名和,江湖上人稱九尾金蠍。兵刃上的功夫不見高強,但輕功卻有獨到之處,而且一身全是歹毒的暗器,低頭躬背,抬肘舉腿,都能發出,點穴功夫也很到家,平日就是一隻串鈐隨身,那鈴聲不但能奪人心神,而且內藏毒煙,只要他搶了你的上風,近了身,會令人防不勝防。」
「我不是說可惜他那一身俊功夫麼?這九尾金蠍偏是無惡不作,北五省鬧得太不象話了,官面上搜捕得緊,而且因是獨來獨往,全不把黑白兩道看在眼裡。這一來,得罪的人更多,常言道眾怒難犯,因此北五省存身不得,不知怎麼,偏又與我們那不成材的二島主左衝一見投緣,那九尾金蠍不過是藉此安身,左衝卻把他引為心腹,言聽計從,自他來到長離島,直把一片乾淨土地,變了罪惡之藪。」
雲裡金剛說罷,嘆息不已,半晌,又說道:「若今後你在江湖中遇到這九尾金蠍,最要小心,若是和他對敵,他那暗器,尚還可以防得,那串鈴中的毒煙,卻厲害不過,要緊的是搶上風頭,不然會令你防不勝防。」
雲裡金剛把九尾金蠍說得如此厲害,玉麟倒沒把他放在心上,只奇怪雲裡金剛怎會將他放過,容他們胡作非為。
其實玉麟哪知雲裡金剛的苦衷呢?這原因,後文自有交待,要等到一麟三鳳五老,大破長離難之時,玉麟才始得知,這裡暫且按下不提。
且說三人邊談邊走,何消一個時辰,早到了星子。這星子是一個小鎮,(現今已改縣治)位於廬山五老峰下,鄱陽湖濱,江州入鄱陽湖之舟船,偶爾也在此停靠,是一個漁民聚居之地,鎮雖不大,但卻也繁華。
雲裡金剛在前,並不入鎮,徑向湖邊走去,那湖邊有一個小小的沙洲,和岸邊隔著有兩丈寬的水面,小洲上滿生著蘆葦,上面停泊著三五隻漁船,一總毫在一根枯樁上,從那蘆葦梢頭,露出幾間茅草房的頂兒。
三人來到岸邊,那櫻姑道:「爺爺,沒見鐵背蒼龍的船停靠,莫非他老人家不在麼?」
雲裡金剛卻用手一指那沙洲盡處,說:「瞧,他不是來了麼?」
玉麟順著雲裡金剛的手指處一看,只見一葉小舟,如飛而來。小舟無篷,那後梢上坐著個鬍鬚皆白的老人,也因為他的鬍鬚皆白,故老遠即可看出,玉麟方知他是個老人。只見他單槳入水,只一翻,那小舟即如箭駛般,向前行進了一丈多遠,只此,已知這老人的臂力驚人,適才聽櫻姑稱他鐵背蒼龍,玉麟只覺這名字好熟,但一時卻想不起來。
眨眼間。老人的小舟已到了近前,單槳在水中一翻,立即定住,雲裡金剛在他那小舟尚未定住之前,已呵呵笑道:
「你這老兒忒也無禮,遠客來了,也不前來迎接。」
那鐵背蒼龍大笑聲中,舟已傍串,即站起來說道:「老哥哥,今天是甚鳳兒把你給吹來了,果然迎接來遲。怎麼櫻姑也來了?難得難得,快下船來。」
櫻姑已上前見過,鐵背蒼龍用手一指玉麟,問雲裡金剛道:「這位是誰,與你們同來,自然不是外人了。」
雲裡金剛道:「老兒,好叫你歡喜,你常常對我說道,當年在汩羅江和君山的往事,提起石女俠,你就佩服的不得了,這位哥兒不是別人,正是石女俠高足。」
玉麟聽雲裡金剛一說,驀地想起這鐵背蒼龍是誰來,忙上前躬一揖道:「小子見過老英雄!」
鐵背蒼龍哈哈一笑,道:「你們聽,這可不把我愧死了,我要也稱得起是英雄,令師必是仙佛了,來來來,老弟,今後我們得多親近親近。」
賡繼讓三人落下小舟,鐵背蒼龍用槳只一撥,那小舟已蕩過對岸。
鐵背蒼龍自韓仙子解散了飛花幫,來江州隱居,他本早已厭倦在江湖中討生活,但故人情重,知韓仙子的仇人甚多,不忍遠離,故在此鄱陽湖,隱於煙波之中。但哪能瞞得過雲裡金剛的一雙慧眼,自此惺惺相惜,兩個老人結了生死之交。
且說船到對岸,鐵背蒼龍不待三人到岸,今兒個可是真高興,竟忘了過於炫露,腳下一點船板,鐵背蒼龍頓時成了個入雲蒼龍,身形拔起二丈高下,拳腳伸臂,從三人頭上直向岸上落去,搶著把小船纜在枯樁上。這才讓三人離船。
雲裡金剛又呵呵笑道:「你這老兒好不識羞,不怕別人笑掉大牙麼。」
鐵背蒼龍也呵呵笑道:「這位柳老弟可是貴客,老哥哥你們祖孫兩人,也數年不踏我這塊賤地,叫我怎不高興,我本來就老朽無用的,柳老弟不必笑我。快走!今天我們可要不醉不休,沒好招待的,湖中有鮮魚,酒是玉壺春,且喝個痛快去。」
談笑間,從蘆葦夾道中,入了沙洲深處,茅屋已在面前,一個紫黑臉幢的大漢前來開門,正是當年汩羅江上,船家稱他為七哥的少年,後鐵背蒼龍將他收為徒弟,一直跟隨在鐵背蒼龍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