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道一時明白過來,虎吼一聲,說:「道爺一步來遲,被你們侵入此間,竟還敢出語戲弄。」
越說,更是暴怒,倏地一提兩隻巨靈掌,在腳前一搓,猛往外一翻,一股勁風,已向歐陽彬襲到。
歐陽彬大敵當前,豈是真個玩笑,他是要拖延時間,好打量妖道,一見勁風襲到,尚未近身,已覺奇熱無比,心中微驚,不敢怠慢,兩隻破袖霍地一捲,他是要存心試試這妖道有多大功力,同時妖道兩掌一搓一翻,掌風勁力還在其次,那股灸熱之氣甚是奇怪,饒窮酸見多識廣,竟未識出是何種武功,故也把流雲飛袖的功夫全力施為,猛迎上去。
兩股勁力在空中相遇,歐陽彬頓覺身子微微一震,竟來能將妖道的掌力反震回去,就知猜想的果然不錯,這妖道的功力不在自己之下,自己全力一擊,尚且如此,今晚恐怕討不了好。
歐陽彬隱居五老峰下十年,潛研武技,這次再入江湖,若開首就敗在妖道手裡,如何見得人,可就在心裡較上勁,就想出奇制勝,借其一震之力,假作不敵,踉蹌後退了兩步,同里嘴裡嚷道:「老道哥哥,你是真打呀!」
嚷著嚷著,似乎站立不穩,身子往後一仰,眼看就要跌倒。
妖道見窮酸一掌已接不下來,狂傲地仰天一笑,哪知他的嘴剛一張,歐陽彬已又嚷道:「老哥哥,接法寶!」陡見黑忽忽的一物,已迎面飛到。
妖道是迎面而笑,那裡防備,「呼」地一聲,已到面前,妖道嘴巴特大,又是在咧嘴大笑之時,飛來之物,就有那麼巧,不歪不斜,倒有半截塞進了妖道口中。
「哈哈」就變成了「哇哇」,可是叫不成聲。妖道只覺眼前金星亂射,忙伸手抓住嘴外的那一截,往外猛拔,哪知入口容易,要拔出來卻難,原來飛來之物,是在妖道咧嘴大笑之時入口,而且勁力不小,直切入喉頭口上,更把妖道下面一排牙齒,打落了七八顆,一陣劇痛,嘴就縮了。
收縮得小了,倒像是把那飛來之物,銜得緊緊的,妖道猛往外拔,拔是撥出來了,可是兩邊嘴角卻撕裂了,那打落牙齒的血,和嘴角撕裂淌出的血,流了妖道滿身。
妖道忙往手中看時,原來是趿在窮酸腳下的一隻破鞋,妖道不看,還在罷了,這一看,本來那拖鞋塞在口中之時,已直搔到了喉頭,已要作嘔,這一發現是隻又髒又破,現今又染滿了血的鞋子,而且那衝起的一股臭氣,直往鼻孔裡鑽,不由一陣噁心,早哇的一聲,嘔得滿地狼藉不堪,這倒好,免得打落了牙齒和血吞下。
玉麟見歐陽彬把妖道戲弄得這般狼狽模樣,心中怒氣雖未消,也止不住放聲大笑,那持劍的少女更是笑得花枝亂顫。
窮酸歐陽彬卻得理不饒人,提著右腳,跳著左腳,說:
「老道哥哥,勞你駕,還我那破鞋,這可怨不得我,誰叫你用那麼大的勁呢,是我一時收勢不住……」
剛說到住字,不但那妖道氣得哇哇不成聲的怪叫,旁邊早激怒了九尾金蠍和左衝,九尾金蠍手中串鈐一震,噹噹噹一陣響亮,妖道也在這時,鈄手中的那隻破鞋,向歐陽彬迎面擲去。
窮酸已哈哈笑道:「老道哥哥,你可真是功德無量,只是恁地勞動大駕,為我拾鞋,卻不敢當得。」
口中在打趣,早伸手一抄,將那隻破鞋接在手中,往腳上一趿。
窮酸歐陽彬把破鞋剛趿好,九尾金蠍縱身出來了,身形過處,串鈴也迎風當琅琅直響。
歐陽栳不認識九尾金蠍樂和,但串鈴為記,只此一家,歐陽彬早聽說過,長離島中,算他是個罪魁禍首,心說:
「你這不是找死麼?我窮酸正要找你,你卻送上門來了。」
心中想著,腳下可已踢踏踢踏地迎上兩步,掀眉一聳肩,說:「巧啦!郎中先生,你可來得真巧,我老道哥哥患了牙痛之症,勞駕你走個方,我窮酸沒別的酬謝,就給你作兩揖吧!」
說著,窮酸兜頭就是一揖。
九尾金蠍已知面前這窮酸漢是個非常人,老道若不是受他那一揖,還不致打落半口口齒,九尾金蠍趁他一揖躬身,他也不是省油燈,一聲冷笑道:「禮尚往來,我這裡還禮了。」
說著九尾金蠍衝著窮酸一躬身,大家都可看得莫名其妙,玉麟卻知九尾金蠍要鬧鬼,他那背上的藥箱若對準了歐陽彬,準得出花樣。先前若非自己援救得快,韓仙子早傷在他漫天針雨之下了,他怕歐陽彬吃虧,正要出聲招呼,驀聽繃簧響亮,「拍」的一聲,數十道寒光,已自那藥箱中疾射而出,這時兩人不過相隔丈來遠近,窮酸哪還躲得開。
玉麟要救也來不及了,一聽「不好」尚未喊出口,那窮酸已呵呵一笑,倏地見他一長身,兩隻破袖已猛往外拂去,那一丈方圓的一團針雨,頓時在空中向後轉,而且比那機簧射出之時還要疾,向九尾金蠍反震過去。
九尾金蠍本姓樂,這個樂字可也大了,他哪裡防到窮酸還有這一手,也是他一生過於陰損,正不知有多少英雄好漢,傷在他這針雨之下,今兒個該當他自食其果。兩人相隔本來不過一丈遠近,陡然針雨從半腰裡震回,躲不及的,倒變了他自己的,九尾金蠍頓時成了個九尾刺蝟,痛得他怪叫連天。
九尾金蠍出來之時,那左衝已作勢欲撲,其他的人也躍躍欲動,這時一見九尾金蠍傷在他自己漫天針雨之下,早蜂湧而上。
玉麟那還怠慢,也一聲怒叱!劍走卷地涼風,向前迎去,那持劍的少女也如同掠波燕剪,劍花繽紛如雨,縱起空中,頭下腳上,直往撲來的人群中落去,對方雖然都不弱,但那敵得過這兩柄長劍,但見銀光飛灑,怒潮卷空,玉麟早刺傷了兩人,卻不料那少女更是凌厲,劍將迅雷驚霆,且聞慘呼之聲,不絕於耳。
玉麟聽得也是心驚,不知這少女究竟是誰,是用什麼劍法,一面手中劍疾轉如輪。同時留心看那少女,但她這時如穿花蝴蝶,正在追殺來人,那裡看得清楚,忽然想起和韓仙子兩人前來之時,曾見她回頭對自己一笑,似很面熟,不由心下起了狐疑。
再看她的身法,忽地悟出,這少女正是引導自己和鳳兒出困之人,心裡更是一驚,自己早疑心這姑娘武功不同凡響,果然不出所料。
玉麟這一分心到那姑娘身上,倒把和他惡鬥之人便宜了,但一會工夫,和那姑娘迎敵之人,早已傷的傷,敗退的敗退,和玉麟拼鬥的人一見,哪還敢戀戰下去,也齊往後撤。
玉麟和那姑娘,正要往上追擊,驀地一聲怪嘯,火光中紅影一恍,那妖道已攔在逃走的那般人身前,鬚眉怒張。
兩人一見妖道再又現身,攔住去路,雖都是少年人天性,早存了和他一斗之心,但都不敢大意,同往後退了一步,長劍封住面門。
原來妖道試了窮酸一招,見歐陽彬功力在自己之下,就沒把他放在心上,仰面敞聲大笑,他卻不知窮酸刁鑽得很,故意作了個跌倒之勢,出其不意,力貫右腳,丟擲破鞋,妖道被戲弄不說,而且打掉了七八顆下牙,一時疼痛難當。故九尾金蠍等人搶出去之時,妖道也顧不了別人,忙著止血止痛。等到出去的人傷的傷,亡的亡,敗退的敗退,妖道這裡的血總算止住了,雖然還痛,但一看,自己若再不上前,就要無法收拾,也就顧不得疼痛了,怪嘯一聲,橫身攔在兩人前面。
兩人迎敵之時,窮酸歐陽彬看似在袖手旁觀,其實他是在監視著那妖道,不為別的,適妖道發掌,掌風奇熱,而且威力甚大,雖是出奇不意,戲耍了他,但若憑真實功夫,自己不一定能操勝券。
因此,一直在旁戒備,同時苦思妖道究竟是何種武功。他這裡尚未想通,長離島中人一敗,妖道復出,他惟恐玉麟和那姑娘不識得厲害,故也一飄身,搶在兩人身前。
那妖道一見窮酸出來,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正因他平日目空四海,桀亢自大,沒想到會在陰溝裡翻了船,反被窮酸戲弄,打落了一排牙齒,這時還疼痛難當,陡地又一聲怪嘯,但沒了牙齒,閉不住風,嘯得也就更怪了,兩隻環眼似要噴出火來,瞪著窮酸,霍地邁了一步,地上猛地一震。
歐陽彬心上也是一驚,想必地上已被他蹋陷一個深坑了,適才妖道一發掌,自己的流雲飛袖施了全力,還幾乎擋不住,這時妖道怒極,一見就知要拼命,這一邁步,已顯示功力非凡,並知他正執行全身功力,今天恐怕討不了好。
窮酸哪敢怠慢,雙臂一抖,忙作戒備,同時被他的聲威震懾,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
玉麟一見妖道出來,他是初生之犢不怕虎,存心要鬥鬥他,不想窮酸又已搶到前頭,此刻見妖道這般形狀,也是驚心,窮酸歐陽彬一退步,連人家成了名的英雄,尚且心存戒懾,玉麟可就不敢輕敵了。
忙將太乙神功執行,力透劍尖,同時往斜裡一上步,他是想,要在歐陽彬不敵時,支援窮酸。
他這裡暗作準備,瞟眼已見那姑娘,似也移步而出,倒象和自己一般心思。
說時遲,就在妖道邁步,窮酸退身,玉麟和那姑娘分開左右,不約而同的斜刺裡上步的當兒,妖道邁右腳,又是蹬地一聲大震,瞪著窮酸的眼似也越大,兩肩也越抬越高,臉上紅得更似火炭,兩肘也屈得更高,這面三人,不約而同一陣寒顫,眼看妖道就要發難。
驀聽三人身後一聲怒叱,緊跟著傳來金鐵交鳴之聲,玉麟早聽出是韓仙子的聲音,瞟眼向妖道身後一看,適才被擊退之人,倒有一多半不見,就知這般賊人已出去分手,大概又要想去劫持雲裡金剛兩祖孫。
但這裡已是危機一發,妖道發動在即之時,雲裡金剛已受暗算,櫻姑手無寸鐵,韓仙子雖然了得,但敵眾我寡,韓仙子一人退得敵,也難維護雲裡金剛兩祖孫。
玉麟正在心中發急,心神一分之際,驀見妖道兩隻巨靈之掌,已在胸前一搓,霍地一翻,已向窮酸擊去,玉麟離開妖道,有一丈五尺遠近,太乙神功在身前,又不亞於樹了一道鋼牆,且未迎其鋒,但已感到熱風拂面。
歐陽彬早已戒備,見妖道怒極,知他必要全力一擊,就在他雙掌一搓之時,也將十年潛修,倍增之功力發動,破袖猛往外拂,兩股狂風勁力一遇上,一聲悶響過處,妖道掌風被阻,往斜裡暴射,玉麟因此雖未迎其鋒,也感到熱風撲面。
但歐陽彬的流雲飛袖,卻敵不住妖道的掌風,一個身子已被飄起,直往丈餘外落去。
玉麟大驚,本來準備向妖道猛撲過去的,趕緊收勢,他以為窮酸歐陽彬已傷在妖道的掌下,正要向歐陽彬身子落下之處趕去,哪知歐陽彬雖是敵不過妖道的掌力,可是妖道要想傷他,卻也不易,他這麼在雙方勁力下方一接觸之時,即暴退出去,原來是他從炎熱的掌風中,悟出妖道的來歷,心中大驚,趕緊退身。
他往後一退,玉麟正收勢間,妖道卻不容窮酸緩過來,一聲虎叱,兩掌十指箕張,早縱起身來,又向歐陽彬撲去。驀聽遠處同時傳來兩聲清叱,聲音似不甚大,但在場之人,心神同是一震,說時遲,妖道本已騰身猛撲,那歐陽彬頭上兩側,陡然驟起兩股狂飄勁風,同時向妖道捲去,妖道這時雖已將掌力發出,但不單是自己的掌力被反震了回去,那麼修偉的身子,竟象落了線的風箏,往後飄去。
同時窮酸身側已落下兩個老人,玉麟早聽那姑娘清脆地喊了一聲爹,已向窮酸左面落下的一個短胖的老人懷中撲去。
歐陽彬見人來從是嘻嘻哈哈的,這會卻恭恭敬敬地向右對面一個老人拱手道:「老前輩來到好巧,我窮酸這條命,看來是保得住了。」
那老人哈哈一笑,玉麟又覺心神一震,就憑適才那遠遠的一聲清叱和這一笑,已知這老人的上乘內功,已至神化的地步,若作獅子吼,怕不令武力稍差之人,頓失抵抗能力,他雖是名師之徒,但不相信世間會有這麼高不可測的功力。
忙看時,只見這老人高有八尺以上,偏又瘦骨如柴,細條條,乾癟癟,站在當地,像豎立的一條竹竿似的。
玉麟正在打量這老人,已聽他呵呵笑說,「你這窮酸好大膽,敢獨自前來,我們要晚來了一步,恐怕不止你這條窮命不保,還得多饒上幾條呢?還不給我盤膝坐好。再晚可就不好治了。」
幾句話把玉麟聽得來驚詫非常,顧不得瞧妖道,這時韓仙子那面,聲已寂然,故玉麟專注那老人的舉動,見窮酸果然聽話,盤膝坐在地上,那老人伸出一隻手掌,慢慢下按,最後貼在窮酸泥丸宮上,眨眼功夫,歐陽彬似在全身發顫,同時自他身上,似蒸發出一層霧氣,隨風而散。
老人隨即一撤掌,說,「沒事了,起來吧!」
歐陽彬聳身一躍,站起身來,口中連喊:「厲害!厲害!」
玉麟這時已悟出,歐陽彬是受了那妖道的掌毒,忙回頭看時,場中已空蕩蕩,別說妖道已去得沒了影子,連那姑娘和短胖的老人,也不知何時走了,自己也未發覺,不由一愣。
那歐陽彬已在說道:「老前輩,若容那妖道逃出手去,必仍要興風作浪,何不一舉將他除去?」
那老人哈哈笑道:「若這般容易時,哪還容他活到今天,除他雖不難,但恐特這妖道師傅引出,為未來江湖這一場邪正之爭平添敵焰。你沒瞧鄱陽湖漁隱已趕去了麼?有那老兒前去再施懲戒,諒他也不敢再為惡了。」
玉麟方知那矮胖的老人,即是久聞其名的鄱陽漁隱,難怪那姑娘恁地了得,原來是他的女兒,心中不由又升起一團疑雲。
鄱陽漁隱雖名震江湖,但已十多年不曾在江湖中露面了。他蹤隱之時,自己尚在孩提,且從未見過面,怎麼他的女兒卻恁地面熟?
忽聽遠遠地遙呼「師傅」,一條小巧的人影已如飛撲來,玉麟早聽出是鳳兒的聲音,突然醒悟,心說:「莫非這瘦長的老人,即是枯竹老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