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麟一想起他來,忽然「咦」了一聲。
三老仍在談他們的,東方傑和他站得最近,長衫飄飄的近前一步,道:「怎麼了?」
玉麟忙躬身道:「師伯,晏老前輩先我上山,怎的不見?」
一句話未了,瑤卿已急道:「不好,我們尚走漏了一人,師兄,我們都全神貫注在黃衫羽士和泗島神君身上,將那紅鳩婆給忘了,她可是罪魁禍首,卻再饒她不得。」
東方傑眼珠一轉,道:「只怕萬里飄風上山之時,發現了蹤跡,萬里飄風可不是她的敵手,別是出差池了吧!」
瑤卿道:「師兄,別勞駕他們了,我們搜!」
哪知他倆還未動身,驀聽林中哈哈大笑道:「別急,別急,我老兒死不了。」
話聲剛落,見林中轉出三人,當先一人身高八尺開外,象一座鐵塔一般,肩上江著一人,身後緊跟一瘸一拐的萬里飄風,後面一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大環眼朝天鼻,正是勿惡。
萬里飄風呵呵笑道:「你們瞧!大個兒江的是誰?哈哈,我這個糟老頭兒來遲一步,倒成了奇功一件。」
原來當頭那人乃是牛子,江的正是紅鳩婆,牛子蹬蹬蹬大踏步到了當場,將紅鳩婆向地上一扔,瞪著眼,一環視,說:「小小子,我們來晚了,放不成對啦!」
勿惡從身後趕來,張著嘴直喘氣,心說:「媽呀!這麼趕,我這口氣也接不上,真要放開,我可就得回姥姥家去了。」
東方傑和玉麟連忙上前,向萬里飄風道勞,瑤卿向地上一看,紅鳩婆並未死,不過被點了穴道。
原來那萬里飄風打前頭上山之時,才行得一半,忽見打山上奔下一人,那人身法好快,一晃已隱入林中。
萬里飄風一怔,趕緊羅圈腿一盤,閃身入林,隱在一株大樹後一看,敢情來的是紅鳩婆。
萬里飄風頓時覺得背上升起一絲涼氣,心說:「這可是冤家路狹。」
但隨即膽氣一壯,皆因山上大火越來越盛,已映紅了半邊天,是以萬里飄風看得明白,那紅鳩婆十分驚惶,顯然這隻老狐狸又要逃走,萬里飄風雖然明知不是紅鳩婆的敵手,但此刻山上高手如雲,諒她不敢應戰,況她驚惶之際,慌忙如喪家之犬,驚惶失措之際,說不定一舉偷襲,即能成功。
那紅鳩婆來得甚快,不過眨眼間,已到了面前,不能容萬里飄風慢慢地思索,倏忽一晃羅圈腿,窺定那紅鳩婆來到切近,陡然一聲大喝,駢指猛向她肋下點去!
萬里飄風雖然一聲大喝,但卻是個沙啞喉嚨破嗓子,沒駭著紅鳩婆,倒把這老狐狸激怒,正是擋我者死,順我者生,身形一頓,霍地一施身,翻腕反而向他左肋砍到!
萬里飄風一指點空,就知不好,好在他小巧功夫過人,羅圈腿一晃,也已避過。
紅鳩婆早認出他來,哼了一聲,可不敢大聲叱呵,未侍萬里飄風身形穩定,右掌早又遞出!
紅鳩婆的武功不在千面人谷靈子等人之下,萬里飄風如何是她的敵手?這一掌凌厲之極,不敢接招,向左一飄移,堪堪躲過,但紅鳩婆的掌風太凌厲,帶得萬里飄風的身形晃了幾晃,幾乎站腳不穩。
眨眼間,紅鳩婆劈出了三掌,一掌比一掌凌厲。
萬里飄風心說:「我的媽,今天我要歸位!」輾轉騰挪,將小巧錦軟的功夫儘量施展開來,哪還能還得一招半式!
須知紅鳩婆的武功,也不過比萬里飄風高不了許多,只因這刻是拼上命,只想三五招將萬里飄風擊退,好趕快逃上山去,不然若被山上敵方發覺追來,可就沒命了,故而萬里飄風簡直難與抗衡,窺定一個空隙,從她的掌風中撤身出來,撒腿就跑!連方向也不辨,若然他往山上跑,紅鳩婆天大膽也不敢追來,偏是忙中有錯,偏往山下逃去。
隨又一想:不行,玉麟正在往下山的這條路上行來,若然撞上,他此刻受傷未愈,豈是這隻狐狸的敵手,故爾斜刺裡變更了路線,這一來,竟然又錯了,那紅鳩婆沿下山的路上逃來,已然遇到了萬里飄風,心說:「只怕還有別人在後,若然再有一位高手出現,今晚我就逃不出手了。」
是以也舍了正路,向斜刺裡就追!
萬里飄風回頭一看,見紅鳩婆不捨,可就急了,紅絲鎖眼眨了兩眨,心說:「我得使詐,不然這老狐狸今天放不過我!」
拉開破鑼嗓子,嚷嚷!
「呔!來人啦,這老狐狸我可把她引來了,你們再不出來,更待何時!」
萬里飄風只想駭唬她一下,那知驀聽林中一聲大喝:
「小小子,在這裡啦!」
早見林中閃出一人,黑忽忽又高大大,呼的一聲,降魔杵直奔面門壓到!
萬里飄風聞聲,心中剛一喜,知是牛子和勿惡趕到了,哪知牛子卻不奔紅鳩婆,反將降魔杵向他砸來!要想出聲喝止,如何來得及!
若非萬里飄風閃躲得快,這一杵幾乎把他砸成肉泥!也是紅鳩婆追得太急,無巧不巧,她和萬里飄風本是隻隔著不足一丈的距離,大個兒一嚷,萬里飄風一喜,腳下慢得一慢,紅鳩婆和他的距離,已又縮短了幾尺,萬里飄風一閃身,紅鳩婆收勢不住,恰好夠到部件,牛子因萬里飄風一逃一追,身法太快,未曾看清,只道逃的是梵淨山中人,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掄杵就砸,險險的沒把個紅鳩婆砸得腦漿進裂!趕緊跺腳矮身一穿,堪堪從牛子肋下穿過。
紅鳩婆順勢駢指一點,心說:「你還不給我躺下!」
哪知她的指點明明已經中牛子的穴道,不料指尖陡然一滑,竟己移開了兩寸。
紅鳩婆大驚,驀地記起自己洪盤峒的巢穴,卻是毀在這大個兒手中,知他一身刀槍不入,這一點,還不是等於替他搔癢。
傻大個兒真是癢,癢得格格直笑,降魔杵八方風雨,倒起千層浪,他未轉身,已向紅鳩婆攔腰捲去。
傻大個兒杵長胳膊也長,這一伸出來,長有一丈,也就是兩丈之內,全已罩在他的杵下,紅鳩婆剛扭身,杵到,趕緊挫腰往後便倒,施展鐵板橋的功力,想不退反進,暴身點牛子的兩眼。
皆因任何一種功夫,縱然練得渾身刀槍不入,也練不到眸子裡去。
紅鳩婆心辣手狠,而且現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想早些打發這傻大個兒。
哪知她算計得好,忘了焦不離孟,大小子到了,小小子還不跟在後頭?她這裡躲過降魔杵,霍地暴身而起,剛伸右臂,已經破風之聲到了腦後,然後才聽得一聲嚷嚷:
「看法寶!」
原來是勿惡的銀梭已然出手,紅鳩婆不敢怠慢,只是扭身,回手一抄。
這全不過是剎那間,傻大個兒回杵猛搗,斜肩力用力劈下。
萬里飄風哈哈一笑,羅圈腿一晃,就在她扭腰風點頭之際,身賽飄風,矮身就地一捲。
紅鳩婆顧到上面,可就顧不到下面了,早被萬里飄風點中了會陰穴,就此遭擒,若然換一個地方,紅鳩婆不顧忌山上那幾位高手,今天這三人要擒她,實是不易,皆因武術一道,講究的是精氣神,現下心作二用,氣浮神亂,再加牛子一身刀槍不入,力猛杵沉,萬里飄風又賊滑,豈能不敗?
且說萬里飄風點了紅鳩婆的會陰穴,呸了一口,退後兩步,那牛子舉杵過頭,就要往下砸!
萬里飄風心說:「你這一杵下來,她還不會變成肉泥?」趕緊喝止。
牛子倒聽他的話,收杵,衝著他這位矮師兄,唱了個肥喏!
勿惡也才敢大著膽子出林,裂嘴一笑,說:「晏大爺,今天要不是我那一銀梭,你能擒得她嗎?今天可該我成名露臉啦!」
萬里飄風呵呵大笑,說:「小子,敢情還是你的功勞呀!得,沒說的,那你得把她江上山去!」
勿惡大環眼一翻,心說:「不行,我要江了這女娘們在肩上,豈不倒霉八代。」趕緊搖手道:「晏大爺,擒了她,那是小事一件,這功勞讓給你啦!」
嘴裡嚷著,打頭就往山上跑,萬里飄風這才命牛子把紅鳩婆江起來,徑奔上山,至於牛子和勿惡兩人,從江州趕來,雖然兩人腳下慢一點,但路上毫無耽擱,是以到得正是時候,也合了一句古話,那得稱為「無巧不成書」。
三人徑奔上山,勿惡雖然跑在前頭,但不到半里之遙,牛子和萬里飄風即早將他趕過了頭,反而成了勿惡在後面拼命得趕,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且說三人到了當場,牛子將紅鳩婆往地上一扔,東方傑說道:「這可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那太清師太看了雲夢居士一眼,生怕他們再生殺戮。忙道:「這紅鳩婆交給我處置吧!她雖然是罪魁禍首,但尚非罪大惡極,而且也未為害世人,我卻要從她身上了卻一樁公案。」
那雲夢居士嘆了口氣,掉頭不顧。
當前的這麼些人,除枯竹老人之外,只瑤卿知道,那紅鳩婆與師伯雲夢居士,有些淵源,但也不知其詳,東方傑毫無所知,不由全是一愣。
太清師太已向雲夢居士道:「師兄,我將她帶回山去,你認為如何?」
雲夢居士道:「全憑你處置便了。」枯竹老人哈哈笑道:「可見佛家說的因果,是再也不錯的,即然種因,也該收果,正該如此才是,現在此間事了,群魔伏誅,又見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我也該走了,靜待無常到來。」
說著,掃了玉麟和鳳兒一眼,然後向瑤卿招手道:「你這徒兒我現在還你啦,另外還搭帶一個,今後我也不回廬山去了,從此我就無牽無牽,悠遊林泉,不知你是要也不要?」
一句話未了,鳳兒低了頭,玉麟的一顆心直跳,那葛琳瞪了眼。
瑤卿並未答言,太清師太已含笑道:「老人只管放心,你這徒兒我先就要了,此事交給瑤卿去辦就是了。」
隨掉頭向雲夢居士道:「我們也該走了,你回你的金馬嶺,我卻還得赴大別山,與忍大師見上一面,然後我也就回返青靈峰。」
雲夢居士點了點頭,掃了東方傑與石瑤卿一眼,淡淡地嘆了口氣道:「我這點能耐,已盡傳給了傑兒,走是該走了,但是否回返金馬嶺,卻不一定。」
太清師太也沒說甚麼,已在向瑤卿吩咐道:「你事完以後,可徑赴青靈峰等我,大別山之行,也許我要與忍大師盤桓些時日。」
東方傑已知瑤卿將玉麟之事處置停當,即要隨師叔太清師太落髮為尼,此刻也不存奢望,也就覺得萬念俱灰,忙問雲夢居士道:「師父,現下我也一了百了,無牽無掛,可否準我隨侍,師父出外雲遊,金馬嶺上廬舍,也需人看守。」
雲夢居士莞爾笑道:「此身也不過是一具臭皮囊,如何把廬舍看得如此緊要,你說無牽無掛,卻不知你正是有牽有掛。」
太清師太道:「善哉!菩哉!傑兒能返璞歸真,師兄豈可拒絕。」
雲夢大笑道:「好好好!我們就先走吧。」
太清師太去至紅鳩婆身側,替她解開穴道,只聽枯竹老人一聲:「走!」即飄然而去,紅鳩婆也低著頭,隨在太清師太身後去了,東方傑量後望了瑤卿一眼,也跟定雲夢居士,自此笑遨乾坤。
那葛琳是躬身相送,玉麟鳳兒跪倒送罷起身,抬頭看時,五人已去得無影無蹤,只見瑤卿已在向了塵和萬里飄風話別。
萬里飄風道:「師兄,沒別的,我這雙羅圈腿也太不管用了,老在江湖上轉來轉去,也沒多大意思,況且也沒猴兒崽子給我耍了,你那觀裡有多餘的房子,不要多,人家要七尺之地,你給我五尺就行,今後我託庇在師兄你的觀裡,叨口粗茶淡飯,不知師兄你答應不答應?」
了塵一聲:「無量佛,師弟能來與我盤桓,朝夕探研,將師父的武學發揚光大,正是我求之不得之事,我們這就走吧!」
萬里飄風隨打了個唿哨,早見那頭烏雲蓋雪驢兒,從林中奔出。
子塵隨招呼牛子,別過面前四人,那牛子卻好生捨不得小小子,噘著嘴,說:「小小子,我要走啦,不然,老道哥哥要扎人。」
瑤卿忙向萬里飄風道:「晏老英雄,我現託你一事,你這位傻師弟不是捨不得勿惡麼,能否帶他同走?到了分道之時,再遣他回嶺南如何?不然他一人走路,我真有些不放心。」
萬里飄風哈哈笑道:「好辦,小子,走哇!」勿惡巴不得這一聲,即隨他們走了。
這些人紛紛離去之際,那鳳兒依依在瑤卿身側,心下好不奇怪,太清師太已然說了要去與忍大師盤桓,葛琳姊姊怎麼不同去呢?
原來鳳兒雖是刁鑽,但生性天真爛漫,葛琳與玉麟心心相印,她竟會懵然不覺,看看葛琳,望望瑤卿,心說:
「我們也該走了。」
卻見瑤卿含笑的雙眸,一掃三人,然後專對玉麟道:
「我本想從此即隨你師祖入山的,現在你師祖即要去與忍大師盤桓一時,說不得,我也只好為你們耽擱些時候了,親見你們三人結成連理,這樣也可了我心願,現在我且帶你三人,先去見了你母親再說。」
葛琳面上早已紅了,鳳兒也已聽出話中之意,亦是嬌羞不已,這才知道葛琳不走之故,早一頭鑽入葛琳懷中,又羞又喜的叫了聲:「姊姊」。也早將玉麟喜得嘴也合不攏來。
驀地裡,陡見霞光萬道,原來天色早已黎明,紅日已升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