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嶽華山。乃是一座最具風格的名山
華山的特點,在其偉大雄奇,全山皆系石質奇峰,於突兀蒼勁之中,蔚然有秀氣。
古人贊:「華山一石鑄一峰,千峰鑄萬石。」
所謂北方大山喬嶽,有蒼古渾噩之氣,到華山看三大峰,三十餘小峰,無不峭壁懸壑,如擎天大柱。
不至此,難於體會:「窮高極遠,磅礴無際。」的襟懷。
此時--
夕陽西斜,殘照一抹。
雁行橫空,蘆花翻白。
一條藍衣勁裝人影,正賓士在華山腳下蔓草叢生的崎峰小徑上。
藍衫人輕功卓絕,健步如飛,直到放緩腳步後,才看清他是個秀拔英挺,有如玉樹臨風的年輕人。
年輕人又前行了盞茶工夫,路旁不遠處,出現一片梅林。
這片梅林範圍頗廣,幾乎是一望無際。
一條白石砌成的通道,直達梅林深處。
當這藍衣年輕人踏上白石通道不久,便已覺出情形不對。
往日,他曾來過這裡多次,每次所見,這條白石通道,都打掃過,但現在卻落英片片,顯然已很久不曾有人。
他的一顆心開始往下沉。
很快便來到梅林中央的空地。
眼前的景象,使他完全呆住了。
以前,這裡是一幢建築得古色古香而又雄偉巍峨的前後數進的青石瓦屋,現在,竟然變成一片瓦礫場。
這是怎麼回事?
這裡原是武林人所共知的「梅園」。
梅園主人梅三春更是鼎鼎大名的當今武林三鳳之一,不論黑白兩道,提起一代女俠梅三春,莫不敬仰有加,而現在,這幢建築宏偉的梅園,卻已遭到劇變。
原來這名藍衣年輕人是專程來求親的。
他和梅園主人梅三春的女弟子唐慧慧早有一段山盟海誓的情緣,而且已得到梅三春的默允,求親只是形式而已。
面對著眼前的景象,藍衣年輕人的腦海中由爆炸的形態進入混亂。
他滿懷著興奮之情不遠千里而來,想不到梅園竟發生了這麼大的變故,面對這番慘相,何處去尋答案?
由當前的情形看來,住在梅園的幾十名男男女女,恐怕已全部凶多吉少。
藍衫年輕人木立當地,山風吹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他剛從一個噩夢中驚醒,又進入另一個噩夢中,與唐慧慧同圓好夢的希望等於已完全破滅。
現在,他心裡只縈著一個問題,誰有這大的能耐,毀得了梅園?
以梅園主人梅三春在當今武林的威望,實在不可能有人和梅園作對。
但事實說明了一切,梅園卻真的被毀了,毀得已片瓦無存。
此刻,藍衫年輕人最大的一件心願,便是查明梅園被毀的真相,同時也要為唐慧慧報仇。
他很快便想起住在距梅園數里外的一對周姓老夫婦。
當他第一次來梅園時,因天色已晚,不便夜晚冒昧造訪,曾在周姓老夫婦家裡借宿一晚,距離不算太遠,梅園被毀之事,周姓老夫婦應該略知一二。
於是,藍衫年輕人立即向周姓老夫婦住舍趕去。
不久,周姓老夫婦的住處已經在望。
但藍衫年輕人卻又感到氣氛有些不對。
此刻是黃昏時分,茅舍裡不見燈火,不見炊煙,也不見有人走動,周姓老夫婦有兒有女,更有兒媳婦,一家幾口人,茅舍不該靜成這樣子才對。
難道這裡也發生了變故?
年輕人的心霎時收緊了,他想:莫非周姓老夫婦也因梅園被毀受到牽連?
他加速腳步前進。
到了。
只見堂屋的木板門被山風吹得開開合合,不住發出「格吱格吱」的聲音。
院子裡長滿了野草,連門檻邊都堆滿了落葉,看來,這幢茅屋早已無人居住。
他推開堂門,裡面漆黑一片,藉著由外穿人的光線,他看清裡面的佈置還是老樣子,兩邊是鍋臺,另外擺著一張飯桌和幾條大凳。
他已用不著再進內察看,轉過身來,又一次地呆立現場。
就在這時,一位苗條少女,由遠而近,很快便來到天井。
少女在藍衫年輕人身前八尺處站住,然後倒身盈盈跪拜下去。
藍衫年輕人大感訝疑,這少女何以竟對著自己下拜?
莫非她拜的是原住在這堂屋裡的人。
他側移兩步,忍不住開口問道:「姑娘這是做什麼?」
那少女悲切切地道:
「小女子求少俠仗義相助。」
藍衫年輕人啊了一聲,道:「在下與姑娘素昧平生,姑娘知道在下是誰嗎?」
那少女從容地道:「雙槐堡的三公子向雲奇,小女子說得不錯吧?」
藍衫年輕人更顯吃驚:「姑娘怎麼認識在下的?」
那少女道:「最近兩年來,武林道上崛起一位武功卓絕的少年英雄向雲奇,誰不知道,向少俠雖然沒見過小女子,小女子卻見過向少俠。」
向雲奇既被對方認破身份,當然也不想隱瞞,緘默了半響道:「請問姑娘芳名?」
「韓青鳳。」
「姑娘也常在武林行走?」
「是的,但雖然如此,行走的地方不多,尤其最近這半年來,一直沒離開過華山和終南山。」
「姑娘剛才說是求我仗義相助,武林中高人甚多,姑娘為什麼卻單找我?」
「是受高人指點。」
向雲奇只感對方這話說得實在太玄。
哦了聲道:「高人指點?但不知哪一位高人?」
「那位高人是位隱者,不願別人知道他的來歷,他指示小女子此時此刻到此地,必可遇到少俠,如果誠意相求,少俠不會拒絕。」
對方這話,竟越說越離奇。
向雲奇一思忖,道:
「姑娘如果不把話說明,在下就只有拒絕了。」
韓青鳳雙頰忽然淌下了眼淚,道:「小女身負奇仇,除了少俠,別人無能為力。」
「什麼奇仇?」
「小女子五歲時家破人亡,距現在正好十五年,半年前才知道家父尚在人間,但卻陷在人間地獄裡。」
「什麼人間地獄?」
「神秘谷!」
向奇雲心頭「咚」地一震,神秘谷這名稱他也曾聽江湖人談起過,便因語焉不詳,聽聽就過去了。
現在這姓韓的少女再次提起,想來江湖上必定真有這麼一個秘密的所在了。
於是,他望著韓青鳳道:
「姑娘請起來說話。」
韓青鳳依然粉頸低垂:「少俠不答應,小女子就永遠跪著。」
向雲奇大感為難地輕咳了一聲道:「在下沒有理由答應管姑娘這無頭公案。」
韓青鳳抬起淚水盈眶的雙眸:「公子不願相助?」
「並非不願,只是事出離奇。」
「如果小女子再說明一點,少俠便不會覺得離奇。」
「姑娘請講!」
「少俠先前曾在梅園那片礫前佇立甚久,神情哀慼,顯然對梅園的被毀十分關切……」
向雲奇登時兩眼射出亮光。
他正一籌莫展,如今聽對方的語氣,莫非對方所要求的事與梅園被毀有關?
「姑娘請繼續說下去。」
「小女子現在要告訴少俠,那炸燬梅園的,很可能便是神秘谷的人。」
「何以見得?」
「據那位高人說,神秘谷的人善用火藥,一般江湖幫派辦不到。」
「梅園是被火藥炸燬的?」
「不錯,數日前現場還飄著煙硝硫磺味。」
「應該是的。」
「可有目擊者?」
「小女子不清楚。」
「那位高人可曾提到對方炸燬梅園的居心何在?」
韓青鳳搖了搖頭:「這倒沒有。」
向雲奇暗自咬咬牙:「你起來吧!」
「少俠答應相助小女子救父了?」
「只能說是暫時答應。」
「多謝少俠。」
韓青鳳喜出望外地站起身來。
這一起來,便顯出她亭亭玉立,姿色綽約不凡。
四目相對,默然片刻,向雲奇問道:「姑娘必定知道神秘谷在什麼地方了?」
韓青鳳皺了皺眉道:「小女子並不清楚。」
「不清楚?」
「江湖中恐怕沒人清楚,據那位高人說,可能在終南山的山區裡,但詳細地點,必須慢慢設法探查。」
「那麼姑娘怎知令尊被困在神秘谷?」
「是一位逃出神秘谷的前輩透露的。」
「這位前輩是誰?」
「早年被一夜除名的紅旗幫幫主。」
「人呢?」
「被對方跟蹤追殺身亡。」
「他怎會提到令尊?」
「因為同難的都是有頭臉的人物,家父是其中之一。」
「令尊是誰?」
「江湖上人稱賽華佗的韓可風。」
向雲奇心頭一震,賽華佗韓可風在江湖上是人盡皆知的人物,醫道之高超,與賽扁鵲楊子修齊名。
難怪最近這十幾年來,在江湖上已失去他的蹤影,原來是做了神秘谷的階下囚。
「盡力查訪神秘谷在終南山的某處。」
向雲奇默然,就算神秘谷真在終南山,但終南山綿延千里,盡力查訪說來好聽,在毫無線索可尋的情況下,何異大海撈針。
如果神秘谷的人不再有什麼行動,又從何查起?」
但他既已答應對方,卻又不能不盡力而為。
更何況若梅園被毀真與神秘谷有關,為了替唐慧慧報仇,這筆血債他也非討不可。
想到唐慧慧,向雲奇的心便有如刀扎般感覺,兩人已有夫妻之實,只差沒正式拜堂了。
仰望夜空,他有一種漂浮於怒海的感覺。
只聽韓青鳳幽幽地道:「向少俠,請允許我追隨在你身邊。」
「這……」
韓青鳳的語調非常誠懇:「小女子五歲便做了孤女,流浪江湖多年,還有些浪朋浪友可以提供助力,同時小女子也略懂些江湖門檻,跟隨在公子身邊,多少能盡些心力。」
向雲奇顯得有些猶豫:
「男女同行,不嫌惹人注目嗎?」
「小女子可以改裝。」
「姑娘懂得易容術?」
「雖然不精,勉強還可以應付。」
在這極短的時間裡,向雲奇作了正反面的考慮。
反的方面,自己和對方初逢乍識,而且對方來路不明,兩人同行,自己很可能是帶了一條毒蛇在身邊,隨時有被咬的危險。
她所說的話,難保不是胡編的。
而所謂高人指點,說不定也是一種假託。
正的方面,她能道出自己的來路,指出仇家,又似乎不是假話,而她若真的能熟悉江湖門檻,彼此相互照應,的確在行動上將會方便很多。
不管如何,他得小心提防,注意觀察。
如果對方是仇家的人,目的在消除與梅園有關的勢力,只要發現破綻,未嘗不可將計就計加以利用。
想到這裡,向雲奇已不再猶豫,微一頷首。
「向少俠是真的答應了?」
韓青鳳像是不大放心,再一次地把話扣牢。
向雲奇再次頷首。
韓青鳳嬌面上泛出笑容,笑得很甜。
她這迷人的笑容,使向雲奇想起了嬌美的李瑤紅。李瑤紅曾是他近兩年在江湖上行走的親密女伴。
但在她知道了他和唐慧慧的關係之後,便自動慧劍斬情絲,毅然和他分手,這件事在向雲奇來說,想起來不無悵然若失之感。
「向少俠,以後我們在一道的時間可能很長,人前耳目眾多的時候,總要定個稱呼才好?」向雲奇順口道:「姑娘認為定個什麼稱呼較好?」
韓青鳳道:「我們扮的是主僕,聽說你在府上是排行第三,我就叫你三少爺,你叫我小韓,好不好?」
「那太委屈姑娘了。」
「我們是要辦大事的,說的什麼委屈不委屈。」
「既然如此,那就這樣決定吧!」
「明天我就改扮男裝,做你的跟班,現在就離開這兒吧!」
日暖風和。
向雲奇和韓青鳳已來到終南山下。
韓青鳳早巳改成男裝,臉上也稍稍易了容,成了個令人側目的俊僕。
向雲奇是書生打扮,一副文質彬彬的模樣。
這一主一僕走在一起,有如綠葉紅花,相得益彰。
一座供人歇腳的草亭,呈現在路邊。
向雲奇停下腳步來,道:「小韓,我們歇會兒吧!」
韓青鳳笑了笑道:
「我正要向你提出這樣的要求。」
兩人進了亭子。
韓青鳳尚未落座就道:「三少爺,我到林子裡去一下。」
「做什麼?」
韓青鳳臉一紅,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向雲奇立即醒悟過來,她一定是內急,要到林子裡邊方便。
「哦,去吧!」
韓青鳳快步走進亭子後的一片樹林。
向雲奇望著她的背影,腦際立刻浮現出兩個女人的身影。
這兩個女人,一個是唐慧慧,一個是李瑤紅。兩個人都跟他有密切的關係,但此刻卻已天涯茫茫,遙隔千里之處。
他情不自禁喟然一聲長嘆。
李瑤紅的身影逐漸淡去,只剩唐慧慧。
向雲奇的心開始動盪,她是否還在人世?就這樣天人永隔了嗎?
往事歷歷,一幕幕映上心頭。
他情不自禁自言自語道:「誰毀了梅園?誰殺了唐慧慧?……」
驀地,樹林裡傳來韓青鳳的驚叫聲。
向雲奇心絃一顫,毫不猶豫地飛身穿進樹林。
只見韓青鳳滿面驚怖之色,呆立在一叢矮樹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