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雲奇逼近一看,也不由「啊」了一聲。
樹叢後面橫陳著兩具屍體,是兩個行商打扮的中年漢子。
死狀很慘,是被利刃割斷了喉管,皮肉收縮,血跡已經凝固,判斷被殺已在一個時辰以上。
向雲奇脫口道:「可看出被殺的是什麼人?」
韓青鳳目注雙屍:「像是兩名生意人。」
「那應該是謀財?」
「也許是。」
韓青鳳剛說完話,突然眸光一閃叫道:「看!死者的頸子上……」
向雲奇定睛看去,死者的勁上赫然套著一圈紅繩。
他急忙探手拉出紅繩,才又發現繩子頭上吊著一塊小竹牌。
這證明死者必是江湖人物,並非買賣行商。
他哦了一聲道:「這竹牌必是什麼幫派的信符。」
再看另一具屍體,項子上同樣也是紅繩吊著一面竹牌。
只聽韓青鳳激動地叫道:「三少爺,事情有眉目了。」
「什麼眉目?」
韓青鳳立即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交到向雲奇手上道:
「你看這是什麼?」
向雲奇一看,也是一面竹牌,和兩具屍體頸子上吊的完全一樣。
「在梅園瓦礫堆外撿到的。我們可以從竹牌追出對方的身份來歷,死者和炸燬梅園的必定是一夥。」
「可惜對方已不曾開口。」
不妨另外想辦法證實呢?」
「也許是對方的敵人所為,也許是他們自己的人滅口。」
「滅口不太可能。」
「那就是與對方敵對者下的手。」
忽聽不遠處傳來輕微的穿枝拂葉之聲。
向雲奇退後兩步,目注同一方向。
不久,來人出現。
向雲奇和韓青鳳各自心頭一緊,四隻眼睛全直了。
現身的是個枯瘦的灰髮老人,瘦得只剩皮包骨。一襲長衫像是套在枯枝上,臉上盡是皺紋,活似風乾的橘子皮。
深陷的眸子裡,沒半點神采,肩上搭了個大麻袋,一副死了三天沒埋的樣子,手裡倒拖著一柄鐵鏟。
這老人似乎無視於向雲奇和韓青鳳的存在,徑自走到兩具屍體前。
只見他乾癟的嘴唇抽了幾下,再抖抖肩頭,把麻袋滑落地上,喘了口大氣,慢慢蹲下身子,然後將鐵鏟放在腳下,再伸手摸摸屍體,又點點頭,坐了下去。
接著,他慢吞吞地從懷裡取出一把尖刀,從刀身閃射出的青芒看來,這刀子相當鋒利。
向雲奇和韓青鳳大感驚奇。
老人究竟想做什麼,這是兩人心裡共同的疑問。
老人端詳了一下近身的一具屍體,牛耳尖刀在頸子上一割,頭和身子分了家,刀法準確而純熟,決不亞於屠夫切割豬羊,但這並不是死豬死羊,而是人,如此的乾淨得落,實在令人看得觸目。
向雲奇和韓青鳳雖然都是常動刀槍的武林人物,也難免看得有些心顫膽寒。
向雲奇不禁大聲叫道:
「老頭兒,你這是做什麼?」
老人沒答腔,聽如不聞,連頭都不抬一下,牛耳尖刀在屍體肩臂相連處又是一劃一切,一條手臂卸了下來。
韓青鳳驚叫出聲,這是她有生以來從未見過的恐怖怪事。
向雲奇雙目盡赤,大吼一聲叫道:「住手!」
接著長劍出了鞘:「你再不答話,在下可要動劍殺你了。」
豈知老人還是我行我素,又卸下了一條手臂。
向雲奇躍身向前,劍尖指上了老人的左上胸。
老人這才抬起頭,瞪著昏花的老眼,直望著向雲奇,有氣無力地道:「幹你什麼事?」
向雲奇沉聲道:「人死還要受分屍之苦,你老小子到底什麼居心?」
老人抖動著乾癟的口唇道:「收屍埋骨,功德無量,完全是一片好心。」
「你就這樣收屍埋骨?」
「各有方法不同,我老人家立下洪誓大願,專門收埋無主屍骨,人老了,無力挖大坑,也沒錢替別人買棺材,切開裝成袋,只消一個土洞就可辦完事。臭皮囊,無知無覺,只要不被野狗啃就好,何必大驚小怪?」
向雲奇有些啼笑皆非,喘了口氣道:「你是什麼人?」
老人咧嘴一笑:「好心人。」
「名姓?」
「不提也罷。」
「名號?」
「就好心人。」
韓青鳳叱道:「毀屍分骨,這叫什麼好心人。」
老人側瞥了一眼道:「立意為善,就是好心,各人有各人的行善方法。」
向雲奇大喝道:「你起來。」
老人翻了翻眼皮道:「你不能耽誤老夫的正事。」
向雲奇心念一轉,立刻問道:「人是不是你殺的?」
老人嘿嘿笑了幾聲,反問道:「好心人會殺人嗎?」
「那是誰殺的?」
「你問老夫,老夫又問誰?老夫只管見屍就收,別的一概不問。」
「被殺的是什麼人?」
「誰知道。」
老人說完話,尖刀又指向死者的腿胯。
向雲奇劍尖微微一抖:「你若再不起來,在下的劍一樣可以把你大卸八塊。」
老人「哎喲」了一聲道:「這是什麼話,死人與活人是不同的,對活人動劍就是殺人,天理不容,國法難逃。」
向雲奇憤極之下,已顧不得那麼多,手臂一振,猛向前刺去。
其實他並沒有制老人於死地之意,只是給他一個警誡,因之,劍出後,劍尖已偏向上方,目的是想只傷及對方一點皮肉。
這應該是萬無一失的,因為劍尖本來就抵不在左上胸,所差的僅是沒刺進去。
可是事實卻大大出乎預料之外,這一刺竟然落了空。
老人一軲轆翻到丈餘之外,動作既奇又快,幾乎是目所罕見,簡直與幽靈鬼魅無異。
向雲奇的呼吸為之一窒。
老人翻身而起,凹陷的眸子裡閃出一道異芒,但一閃即逝。
只聽他嘿笑道:「好小子,你真想殺人?」
「在下最恨的就是裝豬吃象打哈哈。」
「我老人家一向做事認真,誰跟你小子打哈哈。」
向雲奇只能乾瞪眼,他頭一次碰上這等難纏的人物。
老人又開了口:「好吧,你小子既然愛管閒事,收屍的事交給你,我老人家不管了。
他走的看似甚慢,實際上卻又很快,眨眼便不見人影。
向雲奇搭訕著問道:「你是否知道他是什麼來路?」
韓青鳳兩手一攤道:「我怎會知道呢?」
「你不是說過對江湖門檻很熟嗎?而且你還說過最近半年來一直沒離開華山和終南山一帶?」
「但我卻沒見過這位老人,我想我們遲早總會打聽出來的。」
沉默了片刻。
向雲奇道:「目前最要緊的是查出竹牌的來路,我想這竹牌不外是某一幫派組織的信符,如果能證實竹牌是屬於神秘谷的,事情便可大有眉目了。」
韓青鳳點點頭道:「那麼我們就盡力查吧?」
「照情況分析,對方可能仍在這一帶活動,而現在多了個第三者,這第三者把死人分屍卸骨,居然還說是好心,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我懷疑這位自稱好心人的老頭兒,很可能就是殺人者。」
「什麼理由?」
「刀法純熟,來路不明,他那把牛耳尖刀能分屍解體,當然也能割活人的脖子。」
「你說的固然有道理,但他殺人解屍目的何在呢?人已經殺了,他就該立刻走開,為什麼卻又要回頭來分解屍體,不但多此一舉,而且更易被人發現,這又是什麼道理?」
韓青鳳皺眉搖頭,因為她對這問題無法解釋。
向雲奇長長吁一口氣道:
「既然迷題解不開,我們就把屍體埋了上路吧!」
韓青鳳又皺眉:「人不是我們殺的,我們何必替人家埋屍?」
「不管死者是誰,總不能任其曝屍荒野,我們把屍體埋了,才是真正的好心人。」
韓青鳳只有聽向雲奇的,她在林子裡兜了個圈子,走回來道:「算運氣好,那邊有個現成的土坑,坑邊堆的是新土,正好可以利用。」
向雲奇道:
「那一定是那稱好心人的老頭挖好了,總算可省不少力氣。」
他邊說邊動手把好心人切割下來的頭,手裝進麻袋,然後倒拖另一具屍體,朝林內走去。
樹林內果然有個土坑,看樣子是半現半由人挖的,毫不費力的便料理完畢。
就在這時,突然一個奇特的聲音傳了過來。
聲音是「呼嚕……」的響,像人熟睡了在打鼾,又像患了氣喘的病人喉嚨裡被痰噎住。
荒郊野林,哪裡來的這種聲音?
聲音很小。
向雲奇在側耳傾聽。
韓青鳳也聽到了。
「向少俠,這是什麼聲音?」
「我也覺得奇怪。」
「好像不是人發出的聲音?」
「大白天裡,野物會出現嗎?」
「聲音好像不遠,我出去瞧瞧。」
韓青鳳循聲向林內深處走去。
向雲奇也隨後跟進。
韓青鳳停在一篷半枯的荊棘邊,林深樹密,荊叢野草枯枝糾集在一起,令人舉步維艱。
兩人都感覺出怪聲就在咫尺範圍內,但卻什麼也沒發現。
韓青鳳緊皺著眉道:「怪事,聲音是從哪裡發出的。」
她不斷用目光搜尋。
向雲奇則在靜靜地聽。
忽見他手指密得有如窩棚的荊叢道:「就是這裡面。」
韓青鳳有些緊張地道:「不會是什麼怪物吧?」
「世上最大的怪物就是人,除了人,根本沒有別的怪物。」
向雲奇拔出長劍,踏前兩步,掃開了荊棘。
只聽韓青鳳驚叫了一聲:「這是什麼東西?」
荊叢中露出的是一堆茸茸長毛。
向雲奇又用劍掃逃了幾下。
韓青鳳叫道:「果然是個人,還是個女的。」
向雲奇抬腳踢開掃斷的荊棘,定睛一看臉色為之大變。
躺在荊叢裡的,赫然是個中年婦人,頸間在冒血沫,血沫冒一下,便是一聲「呼嚕嚕」。
「向少俠,這是怎麼回事。」
「喉管被割斷一半,還沒斷氣。」
婦人兩眼睜著,已然失了神。
「向少俠,看樣子,兇手是同一個人,與殺外邊那兩個漢子是同一手法。」
「不錯,全是利刃割喉。」
「她還有救嗎?」
「喉管已被切開,就是大羅神仙,只怕也無能為力了。」
「現場只出現過那名好心人……」
「你是說:是好心人殺的?」
「至少事情經過,好心人應該是親眼目睹。」
「也許吧!」
「這中年女人的被殺時間……」
「依我看,這女人是和外面兩個男的同時遇害的,她沒當場斃命,躲進叢草中,但還是逃不過死劫,傷得太重了。」
「這女人和外面的兩個男的會是一夥的嗎?」向雲奇踏步向前,伸手在婦人頸間一探,拉出了一面竹牌,同樣是用紅繩吊著。
他順手扯了下來,直起身道:「不錯,他們是一夥的。」
「兇手會是好心人嗎?」
「很難說,至少他的嫌疑很重。」
婦人頸間已不再冒血沫,「呼嚕」之聲也已停止,頸間積了紅紅的一堆僵血,只是鼻翼還在微微顫動。
韓青鳳嘆口氣道:「可惜,已經無法再問她話。」
「她斷氣了。」
向雲奇望著那個婦人:「搜搜她身上,看能不能找到別的線索。」
男女有別,雖然是死人,向雲奇還是有所顧忌。
韓青鳳上前,在婦人身上仔細摸索,不久,手指觸到一樣東西。抓出來一看是個布團。
她好奇地把布團扯開,是一小塊衣襟,上面有幾個歪斜的字跡,已不大可能辨認,看了看,遞給了向雲奇。
向雲奇接了過來,念道:「趁機……脫……獄!」
「脫獄?難道是逃犯?」韓青鳳眨著一對眸子。
向雲奇頷首道:「是逃犯沒錯,但不是官府的犯人,死者掛著頸牌,分明是江湖人。」
「某一幫派的逃犯?」
「對!」
「這麼說,是被追殺的?」
「大概不會錯。」
「該是什麼幫派呢?」
「答案在竹牌上,只要能查出竹牌來路,真相便可大白。」
向雲奇說著,再端詳了布片一眼道:「是用菸袋油子寫的。」
韓青鳳道:「我猜想……」
「猜想什麼?」
「據那位逃離神秘谷的紅旗幫幫主透露,神秘谷有一座地獄城,囚禁了無數武林人物,而且多半是在江湖上有頭有臉的。」
向雲奇想了想道:
「照這情形看來,神秘谷應該就在這百里範圍之內。」
韓青鳳點點頭道:「非常可能。」
她目光掃向那婦人,再道:「我們又得再料理一次善後。」
「看來這麻煩是免不了,動手吧!」
埋葬了那婦人,兩人正準備離開密林,忽然,附近又響起枝拂葉動聲。
向雲奇立即示意韓青鳳隱住身形。
兩人迅快地蹲身在一處葉草之後。
窸窣之聲時斷時續。
不久,一條人影出現,是個帶劍的中年男子,形容枯槁,顏色憔悴,滿面惶急之色,像被追逐而受驚的免子,左顧右盼,想找地方藏躲的樣子。
這中年男子是什麼人?莫非又是逃犯?
向雲奇和韓青鳳藏身之處,距中年人約莫三四丈,從叢草縫隙可以把對方看得很清楚。
只聽一個陰側側的聲音由樹叢中傳了出來:「李老三,你能逃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