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可以,既是客人,在下哪有不招待的道理。」
向雲奇說著抬手,交代韓青鳳道:「小韓,去吩咐小二,再添些酒菜和一副杯箸。」
韓青鳳應了一聲「是」,起身離座。
「不必再破費,將就已經很不錯了。」
好心人上前,毫不客氣地在韓青鳳的座位上落了座,抓起筷子,用衣襟擦了擦,挪挪酒杯,齜牙笑了笑。
韓青鳳皺起了眉頭。
向雲奇道:「閣下不嫌的話,請!」
「請!」
雙方互乾一杯。
好心人毫不客氣,自動動了筷子。
向雲奇捺住性子,裝出坦然的樣子,其實心裡實在窩囊。尤其對方那副乾枯古怪的形態,真讓人噁心。
好心人自顧自地吃喝了一陣,才放下筷子,伸脖捶胸,清了清喉嚨裡的濃痰,精神像是振作不少,不再那麼半死不活,一邊咧嘴說道:「好久沒有這麼享受了,真要謝謝你這位老弟。」
這時韓青鳳已端來一個大拚盤,一壺酒,擺上桌,然後退坐到床沿。
好心人望了韓青鳳一眼道:「小兄弟,老夫佔了你的位置,真不好意思。」
「沒關係,我早已吃飽了。」
「那……老夫就不再客氣啦?」
「好說。」
好心人抓起剛拿來的酒壺,一手持杯,連吃了三杯,放下壺,用衣袖擦去唇邊的酒漬,嘻嘻地笑道:「向老弟,你很有意思。」
向雲奇怔了怔,他記得自己沒有向對方報過姓名,只好淡淡一笑道:「好說,閣下是怎麼知道在下落腳這間店房的?」
「說出來一點也不稀奇,老夫投店在先,就住對面房,你主僕一進來老夫就注意到了。」
向雲奇無話可說,這是情理中事。
不過,他卻不敢完全相信對方的話,即使住同一家客店是巧合,自動上門攀交情可就不無可置疑了。
好在他早已決定要找對方查證信符的事,這一來倒是求之不得。
當下,向雲奇舉杯道:「難得的聚合,在下特敬一杯。」
好心人咧咧嘴,舉杯一飲而盡。
好心人喝酒倒是很爽快,照這種表現,可列入豪客之流。
向雲奇見時機已差不多,終於搭訕著開了口:「在下有件事請教。」
好心人放下杯子,眨動著兩眼:「請教不敢,什麼事?」
「午間在林子裡埋屍體時,在下發現一樣奇怪的東西……」
「什麼奇怪東西?」
「就是這個。」
向雲奇掏出一塊竹牌,亮在手中,兩眼注意對方的反應,再道:「是死者吊在脖子上的東西。」
在這同時,韓青鳳也緊緊盯著好心人的臉色。
好心人臉上的反應也是一種好奇之色,接過手,反覆看了兩遍道:「原來是江湖門派常用的信牌,根本沒什麼奇怪的。」
向雲奇微感失望,因為對方的反應太稀鬆平常了。
他只好順著對方的語氣道:「是算不得奇怪,不過,因為在下見聞不廣,看不出來路,所以才覺得奇怪。」
好心人把竹牌交還向雲奇,沒說什麼。
「閣下能否見告這牌子的來路?」
好心人搖頭:「我也看不出來。」
「真的看不出來?」
「這類東西,江湖上多如牛毛,哪一個門戶高興了,都可以做給弟子用,無法一一分辨。」
好心人輕描淡寫一口推了個乾淨。
韓青鳳忍不住接上腔:「老前輩是不願說嗎?」
好心人瞄了韓青鳳一眼道:「非不願也,是不知也。」
說完,又望著向雲奇道:「向老弟,你追究這東西的來歷是為了什麼?」
向雲奇故做無其事般道:「好奇而已。」
「只是為了好奇?」
「不錯,閣下收屍,先予肢解,這已違背好心人二字,難道有什麼特別的道理嗎?」
「有,當然有。這是老夫個人的道理,不一定要別人認可,只要老夫自認為有理,便是道理。」
向雲奇靜靜地聽著。
好心人一本正經地再說道:「當年老夫的恩師不幸客死他鄉,連棺材都求不到,就是由一位自稱好心人的如此埋葬。為了紀念先師,老夫也以同樣的方式行善,如果你認為殘忍,老夫也不想爭辯,一句話,入土比曝屍來得好,屍體遲早會腐壞,棺木也同樣會腐朽,何必要厚殮盛葬呢?」
好心人的這番話,誰都會覺得根本不是道理,該是強詞奪理,依人情道義來衡量,損毀屍體和殺死一個活人是同樣的殘酷無情。
向雲奇不想與對方爭辯,但仍忍不住道:「希望閣下以後少發這種善心。」
好心人瞪起眼道:「什麼意思?」
向雲奇正色道:「人情天理所不許!」好心人搖頭道:「那是你的道理。」
向雲奇冷冷一笑道:「在下希望以後不再碰上閣下用這種方式收屍!」
好心人哼了聲道:「老夫的規矩不能改。」
這時韓青鳳插上嘴道:「勸人改過,是件好事,我們三少爺也是好心人,他有他行事的規矩。」
韓青鳳這幾句話,暗示著向雲奇會堅持原則,如果下次真的再碰上,雙方很可能便要干戈相向。
好心人當然聽得出韓青鳳話中之意,但他只是報之嘿嘿一笑。
氣氛變得很尷尬。
向雲奇不願把氣氛弄糟,舉起了酒杯:「今晚閣下是客人,咱們不談剎風景的事。」
好心人也舉起杯子:「對,有道理,你這位老弟很知趣。」
雙方乾了杯。
就在此時,房門敲了三下,然後被推開。
進來的是店小二。
向雲奇問道:「什麼事?」
「公子可是姓向?大號雲奇?」
「不錯。」
「有人捎信給公子。」
店小二說著,雙手奉上一封信。
向雲奇大感錯愕,接過信,拆開封,抽出信箋,展開來看,眉頭連皺之後,把信箋重新裝回信封,問小二道:「是什麼人送來的?」
「一個年輕小夥子。」
「他還說什麼?」
「只交代把信送給公子,別的沒說什麼就走了。」
「好,沒你的事了。」
韓青鳳愣愣地望著向雲奇。
她想問又不便開口,因為好心人在座。
好心人很認相,立即抹嘴巴起身道:「叨擾了,時辰已經不早,明兒見。」
向雲奇禮貌地送到門口。
當他再跨進房時,韓青鳳已迫不及待地問道:「誰的信?」
向雲奇搖搖頭:「沒署名。」
「信裡說些什麼?」
「約我單獨見面,說是有要事相商。」
「你是否準備去?」
「當然去,而且必須馬上走,姑娘請留客店裡。」
「不,我該隨你一起去。」
「不成,對方指明要和我單獨見面,你還是留下的好。」
韓青鳳沉吟著道:「如果是個陷阱怎麼辦?」
「我會留心的,你好好守在店裡,別有事時找不著你。」
「約會的地點在哪裡?」
「信上沒說,只說有人接引。」
事實上信上已有地點,只因向雲奇此刻不敢完全相信韓青鳳,所以才說信上沒說。
韓青鳳不再開口,但卻暗自提心吊膽。
向雲奇大步出房。
約會的地點是一座小山神廟裡。
山神廟在小鎮之南的山腳下,地點頗為荒僻。
向雲奇照信中所示,找到之後,直接進入廟院。
月色悽清,空氣冷寂,看樣子這座山神廟很少有人來燒香的。
向雲奇面對神殿,靜靜地站著等待下文。
因為外面有月光,殿裡無燈火,顯得漆黑一片。
忽然一條人影由殿裡冒了出來。
那人影站定,發了話:「姓向的,你倒是挺爽快的。」
「好說,朋友是誰?」
「先別管我是誰?你知道也沒用。」
「約在下來有何見教?」
「商談大事。」
「什麼大事?」
「稍待會兒你就知道。」
人影緩前挪,到了階沿邊,進入月光照射可及的範圍。
向雲奇定睛一看,頓時為之大駭,幾乎驚叫出聲。
對方赫然是那名已被殺死的黃巾黑衣人。
黃巾黑衣人被斬斷一條手臂,然後又抹脖子自絕?怎能又活了回來出現在眼前。
死了的人能復活嗎?
斷了的手臂能還原嗎?
向雲奇情不自禁退了兩步,劍把握得很緊,兩眼直瞪著,目不稍瞬,心裡陣陣發毛。
空氣像死去般靜的可怕。
不知過了多久,向雲奇終於發覺這人不是死去的那名黃巾黑衣人,不過是面貌、年齡、體形有些相似而已,再加上也是黃巾黑衣,夜色下當然一看很難分辨。
向雲奇下定決心,今晚要在這人身上揭開謎底,上次失去了機會,現在又來了機會,對他來說,這次意外的約會,反而變成了一件好事。
現在,他已完全不把對方放在眼裡:「朋友還等什麼?」
黃巾黑衣人沒有答腔,兩眼在月光下灼灼有如夜貓子,看樣子他真是有所等待。
果然不出所料,片刻之後,左右兩廂已有人影湧現。
沒有任何聲息,只有浮動的人影和兵器的閃光,僅僅片刻工夫,院地兩側便像布上了人網,人與人每隔三五步,前後錯綜,但卻井然有序。
向雲奇的心抽緊了。
他判斷身後一定也圍滿了對方的人。
緊接著,殿頂屋脊也冒出了人影,一個、二個……無法計數,形成了陸地和空中的雙重包圍圈。
毫無疑問,這是對方經過周密策劃的行動。
說得抽象一點,這該是對方設下的天羅地網了。
其實向雲奇並未太過緊張,他只是困惑,為什麼對方以如此似臨大敵的姿態來對付自己一個人。
屋頂上的人各擺出不同姿勢,明眼人一望而知採取的是發放暗器的準備動作。
神殿裡也湧出人影,迅快地閃躍排列在殿門兩側。
向雲奇在暗自盤算,以自己的功力,在必要時從任何角度突圍應該不成問題。
黃巾黑衣人開了口:「姓向的,今天一早,在林子裡本人的同夥是你殺害的?」
「不錯。」
向雲奇不屑於否認,他心裡有數,反正在這種陣仗下,除了靠要領,說什麼都是枉然。
「你真有種!」
「好說。」
向雲奇直望著正面階沿上的黃巾黑衣人,沒有任何顧盼,四面都是人,根本防不勝防,若東張西望,先行手忙腳亂,反而正好予敵人可乘之機。
黃巾黑衣人發出冷笑:「你有多少同黨?」
「在下一向是獨來獨往。」
「你一個人能辦得了事?」
向雲奇一怔,一時答不上話。
他不明白對方話中之意,辦什麼事?自己是應約而來的,要辦事的該是對方。
黃巾黑衣人又開口:「姓向的,是條漢子的話,就該認相些,老實一句話,現在的這座山神廟,一隻麻雀也飛不出去,講老實話還有個商量。」
「講什麼老實話?」
「你們那車東西藏在什麼地方?」
你們兩個字,無疑說明了對方已認定向雲奇必有同路人。
向雲奇真的聽不懂:「什麼東西?」
「少裝蒜,你除了實話實說,沒有第二條路好走。」
「真的如此嗎?」
「你長了眼睛可以自己看,你前後左右全是百無一失的飛刀能手,屋頂上是暗器高手,只要同時一發動,你就算有通天本領,也必定要變成一堆肉醬。」
「哈哈哈哈……」
向雲奇發出一陣笑聲。
黃巾黑衣人強忍著憤恕,「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向雲奇只是冷哼了一聲。
他盤算著雙方之間的距離在兩丈左右,如果發動閃擊,得手的勝算很高,只要上了殿廟,屋頂的暗器手便會無用武之地,而院地四周的飛刀手如果出手的話,定會因互傷而造成混亂局面,自己的突圍便有機可乘。
擔心的是,神殿裡可能仍隱藏著其他高手。
這等於在押寶,押下去後,輸贏只有等待開寶,無論如何,這險非冒不可,否則便是等死。
「姓向的,你說是不說?」
「當然要說!」
向雲奇事前早已蓄足了勢,最後一字尚未出口,人已脫弩之矢般射向黃巾黑衣人,去勢之快,快得無法形容。
暴喝聲起,飛刀交織劃空。
此所謂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向雲奇在身形閃射的同時,長劍早已出鞘,人到劍到。
黃巾黑衣人急閃。
飛刀有如暴雨,但大部分落在向雲奇原來立足之處。少處的射向殿廟,反而迫得他們自己人閃避。
向雲奇的動作太快,使對方連轉念的餘地都沒有。
「哇」的一聲慘叫,黃巾黑衣人急閃的身形斜栽出八尺之外。
向雲奇毫無選擇的衝進門。
數柄飛刀在他身後交叉而過,粟米之差,並未讓他受傷。
原先佈署在殿廊的飛刀手左右轉向,逼向殿門。
向雲奇進殿之後,立即閃到角落,背靠牆壁,這樣,他便可以只應付正面而無後顧之憂。
同時,他急著在尋找出路,照一般建築方式,神龕之後多半開有中門。
但這神殿卻偏不一樣,除了兩端高處的氣窗之外,不見有透光的地方。
這表示殿後沒有門,而氣窗是筒瓦砌成的梅花形氣孔,根本無法加以利用。
向雲奇心裡一陣緊張,這一衝入神殿,反而等於自投甕中。
惟一的出口是殿門,毫無疑問,門外已圍成了銅牆鐵壁,想衝出去必是死路一條。
門外一陣響動之後,隨即靜下來,無人衝進。
顯然,對方又佈署就緒。
這情形更令人有殺機四伏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