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了天奇老人,已是太陽偏西。
向雲奇和韓青鳳站在新堆的墳前。
向雲奇忽然想到料理轎伕的那兩名尼姑:「糟糕,還有兩個尼姑做了漏網之魚!」
韓青鳳道:「已經打發上西天了。」
「是你?」
「不錯,可惜我慢了一步,沒來得及救轎伕的命。」
「現在我只想……」
「想什麼!」
「殺人!」向雲奇咬牙切齒,他沒有一時一刻忘記唐慧慧的飲恨埋骨,他要實踐他的誓言,用神秘谷的血,來安慰唐慧慧的在天之靈。
「殺吧!你看庵院裡……」
向雲奇遊目向下望去,果見庵院內有人影浮動。
他一眼就看清其中有一個是在客店中那個富商打扮的老者,因為他的衣著特別鮮明,其他的人,大約有七八個之多。
向雲奇內心本來已有殺機,此刻殺機更盛,立即飛身向尼庵方向掠去。
進入尼庵,二話不說,長劍有如飛雲搓雪,見一個殺一個,偏偏那富商打扮的老者卻已不見人影。
慘號一疊連聲破空而起。
韓青鳳緊跟來到現場。
最後一名神秘谷弟子倒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驟然平息。—
向雲奇在屍身上拭淨劍上的血,仰天吐了口氣,似乎積憤消除不少。
前院突然傳來人語之聲。
向雲奇冷笑道:「又有送死的來了!」
韓青鳳低聲道:「我們最好先避一避。」
「為什麼要避?」
「我知道來的是誰,快!」
韓青鳳說完話,已聳身上了廂房的屋頂,隱身枝葉披蓋的巨松中。
這是向雲奇原先藏身的地方,隱蔽而不影響視線。
向雲奇略一沉吟,隨後也上了房。
兩條人影匆匆進入後院。
向雲奇從葉隙望去,殺機又開始在血管裡奔流。
來的赫然是毛九娘和任小翠。
毛九娘一見滿地屍體,臉孔便扭曲了。
「我早知道會發生事故!」毛九娘是顫抖的,豐腴的身軀也在顫抖。
當然,她不是怕,而是氣的。
任小翠皺著眉問道:「既然特使早知道,為什麼還……」
「我這樣安排,正是預防出意外,想不到意外還是發生了!」
「特使怎麼預知的?」
「在梅林小屋,有個神秘人物曾現身殺人,我該防到他繼續搗亂,可惜……」
向雲奇心裡明白,所謂神秘人物,必是好心人故意捏造的,以掩飾自己殺人的行為。
任小翠現出驚惶之色:「特使,萬一對方還在附近呢?」
毛九娘四下望了一眼:「走了。」
「特使怎能斷定對方走了?」
「理由很簡單,對方的目的是救梅天奇,目的既達,便不會多停留。」
「梅天奇真的被救走了?」
「人不在,當然是救走了,不過……」
「不過什麼?」
「他中毒已深,在得不到解藥的情況下,根本活不了幾天。」
「對方這神秘人物實在太可怕了,不然,以陸護法的身手,不會如此輕易被殺。」
毛九娘像在自言自語道:「我們得立即傳訊回總壇請求支援。」
「特使,如果那可怕的神秘人物找上我們,在敵暗我明的情況下,我們豈不太危險了?」
毛九娘咬了咬牙道:「我正希望他找上門來!」
「為什麼?」
「我們可以追回梅天奇,梅天奇已經活不了幾天了,如果不能在他臨死前追回那張圖,以後就永遠追不回來了。」
「特使,萬一那張圖已落到那神秘人物手裡怎麼辦?」
「別多說了,我們走!」
「這些屍體?……
「另外派人來料理。」
毛九娘轉身舉步。
任小翠急急相隨。
向雲奇剛要由屋頂躍下,卻被韓青鳳拉住。
她似乎早防到向雲奇有此一著。
「為什麼要拉我?」
「我們暫時不能動這女人。」
「你的意思?」
「動她就會破壞高人的計劃。任小翠這著棋子,必須依靠這女人才能發生作用,如果能動她,高人就動了,何必等到你現在出手。」
向雲奇默然。
「向少俠,你生我的氣嗎?」韓青鳳發出嬌言軟語。
「談不上。」
兩人本是緊靠在一起的,此刻,向雲奇才感受到她吐氣如蘭,嬌軀溫軟。
但感受盡管感受,面對一大堆死人,什麼情懷都不會升起的。
就在這時,忽聽韓青鳳驚叫了半聲,然後急急用手掩住口唇。
向雲奇一看院地,也不由呼吸一窒。
只見一個披頭散髮,滿身血汙的怪人,從對面廂房衝了出來,撲跌在死人堆裡,一陣蠕動之後,又搖搖不穩地站了起來,像極了像一頭受了重傷的野獸。
韓青鳳望著院子裡的血人道:「原來庵裡還有人,這人是從對面的廂房裡跑出來的。」
向雲奇道:「原先好像沒看到這個人出現過,他是誰?」
「沒見過,不知道屋裡還有人沒有?」
「你別動,我下去瞧瞧!」
向雲奇撥開枝葉,一長身,飄落院中。
那血人似有所覺,困難地轉過身。
面對面,向雲奇終於看清這人,不覺頭皮為之發炸,全身的肌肉都抽緊。
只見這人鼻塌唇裂,左邊的眼珠撲在眶外,身上衣衫破碎,全被血糊住,已經不復人形。
看樣子不似交手受傷,而是受到酷刑。
「你……你是……向」破裂的嘴唇吐字已不清。
被對方認出自己姓什麼,向雲奇大感一愕。
「你是什麼人?」
「我……呵呵呵呵……」古怪刺耳的笑聲,晃了晃,坐到地上,然後抬頭,掠開散發。
「是你?」向雲奇驚叫。
這血人,赫然是曾做過神秘谷執行者的黑狼宋八。
他怎會變成這樣子?
記得在三元宮的黑屋中,他在受制之下神秘失蹤,這一直是個不解之謎。
「向少俠,賞我……一劍吧!」
「宋八,我問你,怎麼回事?」
「我……被陸游子拷打……硬栽我……是內奸……我……呵呵……」
「那天在三元宮黑屋,你被毛九娘用獨門手法制住,如何逃走的?」
「我……自解穴道……」
「你用什麼辦法自解的?」
「那惡婆娘……在一次酒醉中……曾經……洩露過……她的獨門手法……我……慢慢想起來……」
「黑屋只一道門,那天你是怎麼離開的?」
「屍……洞……」
「什麼屍洞?」
「黑屋內……被嚴刑……處死的人……屍體從洞裡……拖出,我知道……機關……」
「哦!」
向雲奇總算解開了個結。
他想了想又問道:「你怎會又落在他們手裡?」
「我……一時大意,被他們捉住,此地……是他們的……外圍組織……」
這時韓青鳳也由屋頂下來。
「向少俠,問他神秘谷的所在地。」
向雲奇點點頭,問道:「你們的總壇,設在什麼地方?」
「在……在終南山……的深山裡……」
向雲奇急急再問:「如何走法?有地名嗎?」
「沒……地名……至於……詳細位置……我……說也……說不清楚…………」
「說一說如何走法?有沒有特別的辨認記號?」
「啊!」
一聲嘶叫,黑狼宋八滾倒地面,全身抽扭,口裡發出斷續的慘號,刑傷裂口又滲出血水,四肢逐漸蜷曲,形狀淒厲如鬼。
韓青鳳帶些不忍地道:「他像是毒發的樣子?」
向雲奇苦笑道:「神秘谷屬下,稍有地位的,都被強迫服下一種慢性毒藥,作為控制他們的手段,黑狼宋八當然也不例外。」
「看來他是不能再說話的了?」
「好在他已說出了個大概。」
「可信嗎?」
「一個遭受同類殘害,而且非死不可的人,沒有理由說假話。」
韓青鳳望望地上的黑狼宋八道:「他要你賞他一劍,可以動手了。」
「反正他馬上就死了,何必再破壞他的屍身,讓他自己死吧!」
「我們到那邊廂房看看!」
「也好。」
兩人走了過去。
從房裡的佈置看,的確是尼姑的宿舍,所不同於一般尼舍的,是房裡居然有化妝臺,其中一間遍地血跡,雜物凌亂,料想是用來刑訊黑狼宋八的臨時刑房。
各間巡視了一遍,並無人影。
兩人又回到院子。
向雲奇頓時怔在當場,驚叫了一聲:「怪事!」
韓青鳳因為沒看出來,忙問:「什麼怪事?」
「宋八不見了!」
韓青鳳也驚叫起來:「他已經快死了,怎會不見了?」
向雲奇心裡想:「在三元宮黑屋裡,宋八在受制的情況下神秘脫身,現在又像舊事重演,為什麼怪事全出在他身上……」
心念之中,忙道:「只有一個可能……」
「哪一個可能?」
「我們到廂房搜查之際,他悄悄溜走,不過,依他的傷勢,絕對跑不遠。」
「如果是這樣,他先前便是故意不說實話,而且他毒發的情況,也可能是表演的。一個武功深厚的人,外傷再重,也能克服。」
「有道理,我們搜搜看!」
於是,兩人分頭裡外搜尋,結果是一無所獲。
最後,他們只好離開。
鎮上的所有客店突告爆滿。
客人並非經常路過的客商,而是些生面孔,並且多半把房間包下來,看樣子有一段長時間好住。
有些找不到客棧的客商行旅,只好商借民家住宿。
一般人也許並不感覺怎樣,但江湖人物卻已敏感地想到這種反常的現象,正意味著一場暴風雨的來臨。
向雲奇仍住在原來的老房間。
左隔壁是韓青鳳。
右隔壁不知是什麼人,房間經常關著,只有小二送飲食的時候開啟一下。
雖說房間全住了人,但卻出奇的安靜,沒有慣常的吵嘈喧嚷,出入頻繁,誰也不跟誰打交道。
向雲奇心裡有數,神秘谷在一連串的吃癟流血事故之後,必定已派出大量高手,想追出神秘而可怕的勁敵。
事實上,神秘谷心目中的勁敵,只不過向雲奇他們少數幾個男女而已。
目前,向雲奇和韓青鳳並不急於查探神秘谷總壇的確實所在地,因為神秘谷機關重重,即使知道地方也無法憑本領硬闖。
所該致力的是如何得到那張建築設計圖,而據梅天奇臨死前透露,那張圖是交付在他的好友姓龍的手裡。
天下姓龍的太多了,要想找實在有如大海撈針,如果老僕周明還在,那就好辦些,偏偏不但周明已死,同時也找不到梅天奇的任何親人。
但那張圖實在太重要了。
要破神秘谷,非找到那張圖不可。
韓青鳳已經兩天沒回房。
她是受向雲奇之託去找她那位幕後的高人。
在韓青鳳未回來之前,向雲奇是一籌莫展。
韓青鳳是要救被神秘谷囚禁的父親賽華佗韓可風,而向雲奇則是為唐慧慧和梅園的死難者討還血債。
兩人目的不同,物件則一。
向雲奇知道,神秘谷的人所以還沒對他採取任何行動,是因為他每一次事件都無巧不巧的置身暗中。
明裡和他鬥過的,多已不能開口。
當然,這與韓青鳳和她所謂的幕後高人的安排有關,使他在許多場合中保住了秘密的身分。
現在是薄暮時分,房裡的光線已很暗淡,有的房間已點起燈火。
向雲奇實在悶得發慌,決定出去喝上幾杯。
點上燈,然後在桌上留了個字條給韓青鳳,他擔心韓青鳳回來時找不到他會著急。
整理了一下衣服,佩上劍,拉開房門,只見一個衣冠楚楚、相貌不俗的中年人站在門口。
向雲奇暗感一愣,雖然自己並不認識此人,但對方那份神采卻令他一見就生好感。
「閣下……走錯了房門?」
「沒錯,特來拜訪。」
向雲奇大為意外,不過很快便定下神來,他判斷對方可能是神秘谷的人。
「恕區區託大,稱你一聲老弟,老弟可是向雲奇少俠?」
中年客面帶笑容。
「少俠二字不敢當,在下正是向雲奇,兄臺上姓高名?」
「區區姓唐,草字中琳!」
說著,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