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很久才停歇,緊接著是暴吼:「小子,你給老夫滾!快滾!」
向雲奇不覺怔在當地。
「老前輩,您還沒有聽晚輩說完。」
「老夫不要聽,一個字也不要聽,你滾!」聽聲音是怒氣沖天的樣子。
「老前輩非聽不可!」向雲奇也動了真火。
「不聽!」龍在天的口氣斬釘截鐵。
「砰!」
木門被向雲奇一掌劈開。
門倒是滿結實的,門閂被震斷,門板卻沒破。
只見龍在天端坐在竹椅上,鬚髮怒張,是氣至極的樣子。
「好小子,你真的敢把老夫的大門弄壞!」
龍在天由竹椅上站起,緊抓柺杖:「老夫先斃了你再找梅天奇算賬!」
「那倒不必費事,他老人家已經不在人世了。」
「什麼?梅天奇死了?」龍在天老眼暴睜。
「不錯,死了。」
「怎麼死的?」
「慘遭殘害。」
「死得好!哈哈哈哈……」龍在天又狂笑起來,現在是一種得意地笑。
向雲奇如墜入五里霧中,呆在門邊。他們不是至交嗎?何以說死得好?即使是怪人怪語,也不該怪到這種程度,他是故意這麼說?還是?……
「老前輩是說天奇老人死得好?」向雲奇跨進堂屋。
「你小子耳朵沒毛病吧?」
「二位不是至交好友嗎?」
「老夫和他仇比海深,恨比山高!」
向雲奇越發驚愕,對方說的到底是真是假?梅天奇臨死前丟下的話應該不會假,一個人在生命將結束前,所說的最後一句話絕對是真的,這當中有什麼文章?
「晚輩懂!」
「沒人要你懂,滾出去!」龍在天把柺杖往地上一頓。
「晚輩目的不達是決不肯走的!」向雲奇心火又冒上來,這老人簡直不可理喻,乾脆來硬的。
「目的?你小子居然還有目的?」
龍在天兩眼精芒閃爍,重重地哼了一聲道:「姓梅的唆使你小子來對付老夫對不對?」
「梅前輩遺言要晚輩來向老前輩取回一件寄存的東西。」向雲奇這才有機會說出來意。
「胡說!他有什麼東西寄存在老夫這裡?」
「一張機關設施圖。」
「簡直是放屁,老夫早跟他斷了來往。」
「老前輩,這事攸關無數的江湖生靈。」
「老夫不明白你小子胡扯些什麼,快滾!別打攪老夫的清靜。」杖頭離地微斜,就要動手的樣子。
「老前輩想賴嗎?」
「好小子,竟敢出言無禮!柺杖斜揚而起,忽地劈向向雲奇。
向雲奇閃電般滑了開去,只差兩寸沒被杖頭掃中。
「老前輩,動手不能解決問題。」
「解決什麼問題?」
「梅前輩寄存的東西。」
「你小子認為如何才能解決?」
「請老前輩坦白說一句,交,還是不交?」
「如果老夫說不交呢?」
向雲奇登時血脈膨脹,情況已到了攤牌的地步,要想和平解決已無可能,只有不顧一切來硬的。
「那麼晚輩只好冒犯了!」
「好個目中無人的小子,居然太歲頭上動土,若不教訓你一下,你一定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話聲中,柺杖緩緩揚起。
向雲奇一看杖勢,不覺心頭一震,這看似平淡無奇的動作,卻含蘊著無比的玄機,雖沒指向任何部位,但自己所有正面的部位,卻全在被攻的範圍內,同時也無從猜測下步的變化,是以也無從防守。
當然,若換了一般江湖武人,可能根本體會不出對方杖勢的奧妙。
向雲奇當機立斷,瞬間拔劍在手,用的是他絕少展示的絕招殺手,他要以攻制攻。
柺杖中途變勢,由徐緩轉為疾。
劍招也完全發出。
「鏘」!劍杖交擊,只一下。
雙方的動作,在剎那間凝住。
龍在天的杖頭指在向雲奇的「氣海穴」上,向雲奇的劍點指在龍在天的心窩上。
雙方所指的都是致命部位,只要誰多伸長三寸,便生死立見,偏偏就是沒有,神奇的中止了。
「小子,你的劍原可再伸長一點的。」
「老前輩的杖頭同樣可以點實。」
「老夫不願乾淨的草蘆見血。」
「晚輩也無意傷人。」
「你小子的劍術很高明。」
「不敢,老前輩的功力更令人佩服。」
「小子,你猜,如果你的劍再送三寸,後果是什麼?」龍在天的語氣逐漸平和。
「老前輩的杖也會同時點實,結果該是兩敗俱傷。」
哈哈一笑,龍在天收回了柺杖。
向雲奇也同時撤劍。
「小子,你現在已經夠資格和老夫談話了。」
「榮幸之至!」
「現在你說,什麼機關設施圖?」
「梅前輩生前為神秘谷繪製的那張圖。」
「神秘谷的機關設施圖?」龍在天白眉一蹙:「他是怎麼說的?」
「說是已交付老前輩保管。」
「鬼話!」龍在天大叫出聲。
向雲奇一愣。
龍在天目射奇芒:「他指名說是交託老夫?」
「梅前輩遭受酷刑之後,臨死前說是那張圖交給一位好友龍……」向雲奇定睛注視對方的反應。
「龍什麼?」
「當時他已有氣無力,說不下去了。」
「他這個龍字指的不是老夫。」
向雲奇不覺一呆,想不到龍在天到最後還是否認。
「老夫原來不姓龍,這事只有梅天奇一人知道,所以,如果他提到老夫,就不會提老夫現在的名字。」
「那麼老前輩的本姓?……」
「老夫姓毛。」
「為什麼要改成姓龍?」
「老夫原名毛在天,是先父取的,等先父過世後,老夫就自行改為龍在天。」
「有什麼用意?」
「你小子是聰明人,這還用問,若一根鴻毛在天上,被風到處亂吹,豈非飄浮無定,但若換了龍在天上,那就適得其所,正好可以任意發揮了。」
「這事只有梅前輩一人知道?」
「知道的都死了,只剩下他,現在他也死了,可說已無人知道,不,現在你知道,不過,老夫希望你不要對外隨便亂講。」
向雲奇一眼不眨地望著龍在天,他無法判斷對方的話是真是假,久久,才搭訕著問道:「半年之前,老前輩曾經去過梅林找天奇老人,有這事嗎?」
「有!」
龍在天一口承認:「老夫是去找他算賬,他竟避不見面。」
向雲奇「哦」了一聲:「您和他是好友,還有什麼賬好算?」
「誰和他是好友?」
「那麼,賬算完了沒有?」
「老夫受困於他那梅花鬼陣,無法進去,很遺憾,沒能親手斃了他。」
老前輩和他原是好友,應該假不了的,為什麼竟反目成仇?」
「這用不著你管!」
「晚輩只是想知道一下。」
「少談這些,現在老夫想問問,你尋圖的目的何在?」
「準備雷霆掃穴,徹底鋤除神秘谷那處罪惡根源。」
「梅天奇為虎作倀,助紂為虐,怎會……」
聽這幾句話,向雲奇終於明白龍在天和梅天奇反目成仇的原因,由此看來,龍在天倒真不失是位正氣凜然的前輩高人。
向雲奇嘆了口氣道:「梅前輩十年前已棄邪歸正,他隱居梅林,為的是躲避神秘谷迫害,但最後還是遭了毒手,實在可嘆!」
「他是自作孽,不可活!」
「老前輩得知他的處境後,最好別再恨他了。」
「哼!」
龍在天一屁股坐回竹椅:「好吧!他既然已死,那是罪有應得,不提也罷,至於那張什麼圖,老夫根本連影子都沒看到,你小子就不必再問了。」
向雲奇不是三歲小孩,當然不會被幾句話打發走,那張圖,不論對他或對整個武林,都太重要了,沒圖就休想摧毀神秘谷,休想為江湖除禍根,更休想為梅園的死難者報仇。
「老前輩能有個明確交代嗎?」他的神色和語氣都很嚴肅。
「什麼?你小子要老夫明確交代?」龍在天又來了火氣。
「是的,算是晚輩的不情之求。」
「老夫已經交代得很明白,為什麼還要向你交代?」
「就算因為晚輩登門求教這一點吧!」
「老夫自過平靜日子,與世無爭,與人無仇,你小子破壞了老夫的寧靜,無理取鬧,老夫原諒你,你居然不知進退,要老夫交代根本與老夫扯不上半點關係的事,這像話嗎?」接著,又厲聲加了一句:「你小子究竟是什麼居心?」
向雲奇也橫了心:「沒什麼,就是要圖!」
「你想耍賴?」
「晚輩絕沒這意思。」
「是你小子親眼看見梅天奇把那圖交給老夫的?」
「差不多!」
「簡直胡鬧!」龍在天霍地站起身,白鬍子翹了起來。
向雲奇正色道:「你要不要聽我再說幾句?」
「你說!」
「第一,梅前輩遺言交與姓龍的這點假不了。第二,你也承認半年前到過梅林。第三……」
「住口,老夫不是說過不姓龍嗎?」
「不管你從前姓什麼,但現在卻是姓龍,而且可能已經姓了幾十年了,梅前輩的遺言,怎可能指的是你從前的姓!」
龍在天杖頭一指大門,喝道:「滾!快點滾!馬上滾!」
「在下是人,不是球,更不是雞蛋,為什麼要滾?我是不達目的誓不干休!」
「你準備怎樣達到目的?」
「要你明確交代,不想聽空口的話!」
「你小子要老夫破例?」龍在天兩眼進出懾人的厲芒。
「破什麼例?」
「草堂染血!」四字出口,臉上陡現殺機。
「在下不在乎。」向雲奇想了想才回答。
龍在天的柺杖提了起來,一襲淺藍布衫無風自動,他真的怒極了。
向雲奇暗中戒備。
龍在天提起的柺杖忽然又緩緩放了下來,哼了聲道:「小子,最後一句話,老夫以名號擔保,絕沒接受過梅天奇的什麼機關設施圖。」
一般武林正道人物,如果以名號保證一件事,可以視為很莊重的誓言。
向雲奇開始有些猶豫,如果自己再堅持下去,就等於談判破裂,除了兵戎相見,根本沒有轉圜的餘地,可是他能不堅持嗎?能放棄這惟一的線索嗎?
龍在天不再開口,但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來,向雲奇吐出一個「不」字,他便會下殺手。
至此重要關頭,向雲奇不敢輕易下決心,一旦表示不接受對方的保證,便非見生死不可。
從剛才的一招接觸判斷,鹿死誰手實難預料,如果對方說的真是實話,不但目的不達,還會造成無法收拾的後果。
雙方暫時僵持。
就在這時,一條人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邊。
龍在天是面朝外,首先發現,立即喝道:「你又是誰?」
向雲奇回頭一看,大感意外,來的赫然是在客店裡攀交,又為他易容的唐中琳,而且也可能是韓青鳳口中的高人。
這神秘人物何以也趕了來?
不管如何,向雲奇頓感振奮,來了個自己人,也許問題便容易解決了。
唐中琳望著向雲奇笑笑,然後向龍在天抱拳一禮道:「區區唐中琳,唐宋之唐,中外之中,琳琅之琳,打攪老前輩,冒昧之至。」
龍在天直瞪著唐中琳:「你們兩個是一路的?」
「可以這麼說,因為區區與這位向老弟曾有交往。」
「不是約好來搗亂的?」
「好說,在下是路過。」
「這裡並不是來往的陽關大道!」龍在天目芒一閃。
「說沒路還是有路,不然在下如何進得來?」
「不必扯淡,直說你的來意吧!」
「那麼區區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剛才老前輩對這位向老弟的保證,區區已經聽到,現在區區提一個人,老前輩對這人一定不陌生。」
「誰?」
「洛陽雙槐堡的向寓春向老英雄。」
向雲奇心頭一震,唐中琳怎會對自己的家世如此清楚,竟然提起父親的名號?」
龍在天哦了一聲:「老夫和向寓春曾有過交往,老夫一向很敬佩他的為人,你為什麼忽然提起他來?」
「因為這位老弟正是向老英雄的子嗣。」
龍在天果然驚異地望著向雲奇:「小子,你真的是向寓春的兒子。」
向雲奇挺了挺胸道:「這假不了的,沒人會隨便認人作父。」
「難怪你小小年紀,劍法竟是如此之高,你難道沒聽令尊提起過老夫的名號?」
向雲奇連忙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老前輩,剛才晚輩失禮之至,情非得已,還望你老人家不要介意。」
唐中琳趁機接上了話:「老前輩,也請恕區區失禮,現在請問一句,憑向老英雄當年與老前輩的交情,區區斗膽請問梅林主人所繪製的那張圖真的不在你老人家手上嗎?」
他說著,跨進門來。
「沒這回事!」龍在天斬釘截鐵的回答:「老夫已經對向賢侄以名號保證過。」
向雲奇大為懊喪。
唐中琳再次抱拳:「區區絕對信得過。」然後又望著向雲奇:「看來老弟得另起爐灶!」
在這種情形下,向雲奇很難表示什麼。
龍在天忽然問道:「你們尋圖的目的,真是除魔衛道?」
向雲奇道:「在老前輩面前,晚輩怎敢說假話。」
「你們請坐!」龍在天指了指旁邊的竹椅。
唐中琳微微頷首:「多謝,區區還得趕路去辦事,再請教一句,老前輩和梅林主人曾經是好友?」
龍在天憤色又現:「不錯,可是……他傷透了老夫的心,好在他已經死了,否則老夫不會放過他。」
「能請教為什麼嗎?」
「不提也罷,對了,你們先等等……」說著轉到裡間。
向雲奇望著唐中琳,心裡有許多話要問,但又不方便開口,因為在堂屋裡說話,房裡的龍在天必會聽得到。
唐中琳明白向雲奇的心意,點點頭道:「老弟,有話我們隨後再談。」
不大一會,便見龍在天回到堂屋,手裡拿了個封了口的柬套,遞給向雲奇。
向雲奇茫然接下。
「賢侄,這東西好好儲存,千萬別開啟,等到你們對神秘谷採取行動之時再開啟看,這是老夫的重託。」
向雲奇一頭霧水,敏感地想到難道會是梅天奇那張圖?
但這柬套很薄,不可能是那東西。
唐中琳先望了向雲奇一眼,再轉向龍在天道:「既然老前輩和梅林主人曾是好友,應該明白他的交往,在他的朋友中,另外可還有姓龍的?」
「沒有,不過……」龍在天蹙額思索。」
「不過什麼?」
「有個沾到龍字的,但不是姓,是名。」
「請說說看!」
「這人叫唐海龍。」
「唐海龍?」
唐中琳想了想:「這也有可能,梅前輩臨死留言時氣已接不上來,也許他本想說唐海龍,而只吐出最後一個龍字,請問區區這位同宗是何方人物?」
「早已退出江湖,年紀在花甲之上。」
「他的行蹤?」
「不得而知。」
唐中琳沉默了片刻,轉頭道:「老弟,我們別再打攪老前輩,走吧!」
向雲奇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兩人雙雙向龍在天拜辭。
龍在天也不留客,送到堂屋,又叮嚀道:「千萬別忘了那密柬,這對老夫非常重要。」
離開龍在天的隱居之處,向雲奇迫不及待地問道:「唐兄怎會到此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