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只能說並未不同意,但卻必須再仔細考慮一下。」
「還有什麼可考慮的?」
「這是件大事,一入貴谷,便等於決定了一生,豈可視同兒戲?」
「這的確是件大事,以向少俠的武功和才幹,進入本谷之後,將來必定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向雲奇淡淡一笑道:「在下不相信會是這樣。」
毛九娘不覺整了整臉色道:「向少俠這話……」
「在下這話,是憑所見所聞而來,就以毛特使你來說吧,可能已入谷十幾年,如今身為特使,還不照樣終日在外奔波,席不暇暖,食不甘味,哪裡得過什麼享受?」
毛九娘眼波流轉地笑道:「向少俠,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向雲奇舉杯道:「願聞其詳。」
毛九娘一口氣喝下一杯道:「不知是什麼人說過,犧牲享受。享受犧牲,宋代的大文豪大政治家范仲淹也說過‘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人生在世,必須先苦後甜,所謂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向少俠年紀輕輕,難道還怕吃苦?何況這種苦只是短暫的。」
不管這婆娘說得是否有理,但向雲奇卻已感覺得出毛九娘原來還讀過不少書,不然怎麼可能引古論今,說出一番道理來?
他不動聲色道:「毛特使是否可以說得更明白一些?」
毛九娘鄭重其事地道:「那就實對你說吧,本谷谷主,雄才大略,他早就有心登上天下武林盟主之位,進而……」
向雲奇心頭一震:「進而又如何?」
「進而推翻當今皇帝,改朝換代,那時他老人家就是開國之君了。」
「原來貴谷谷主有這樣大的雄心壯志,實在難得!」
「到那時,凡是幫谷主打天下的人,便都是開國功臣,也就是說,都可過著後天下樂而樂的生活,我說得已經夠明白了吧?」
向雲奇顯得很沉著,道:「毛特使自己先預測一下,那時你可得到什麼職位?」
「如果我還想為谷主效力,至少該是威震一方的兵馬元帥,如果不想再奔波,作一名王妃,絕對不成問題。」
向雲奇這才知道這婆娘中毒已深,就像信某某教一樣,別人根本無法再點化她。
他微微一笑道:「在下先恭喜你這位兵馬大元帥和王妃,那麼在下那時會得到什麼好處?」
「憑你的武功和才幹,也會和我一樣。」
「在下恐怕做不了王妃?」
毛九娘「噗哧」一笑,道:「沒想到向少俠說話還這麼風趣,你可以做王爺,地位更在王妃之上。」
向雲奇聳了聳肩道:「在下現在連年紀輕輕都得不到媳婦,到那時年紀老了,恐怕沒人肯做我的王妃了吧?」
毛九娘呵呵笑道:「你放心,有我……」
「有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是說由我替你去找王妃,保證個個貌似天仙,要多少就有多少。」
向雲奇向門外望了望天色:「別說笑話了,時間可能已近三更,在下不敢再打擾特使,該走了。」
毛九娘大感意外道:「咱們正經大事還沒談完,你怎麼可以走?」
「剛才談的不就是正經事嗎?」
「可是你還沒做任何表示。」
「據在下所知,毛特使也對唐大俠有過同樣的要求,他是怎樣表示的?」
「他說還要考慮,不過雖沒一口答應,總是有七八成同意。」
「很好,現在在下也和唐大俠做同樣的表示。」
「向少俠,須知你若一口答應下來,便等於幫了我一次大忙。」
「此話怎講?」
「你也許會從唐大俠那裡得到一些訊息,本谷派出谷外的弟子,包括香主和武士在內,最近一月來,已有幾十人喪命,這責任已經夠我承擔的了,一旦谷主怪罪下來,我實在承受不起。」
「這不應該是你的責任。」
「為什麼不是我的責任?凡派在谷外行動的弟子,多數是由我排程指揮,如今損兵折將,不是我的責任是誰的責任?」
「那麼在下加人貴谷之後,又能幫得上你什麼忙呢?」
「俗語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如果我能把你吸收進谷,便等於立了大大一功,功過相抵,死幾十名弟子,就算不得什麼了。」
向雲奇不禁失笑道:「毛特使太把在下看重了,在當今武林,在下只是個無名小卒,算得了什麼?」
毛九娘正色道:「你別自欺,雖然你出道沒有多久,但聲名卻已遠近皆知,說不定連我們谷主都知道你。」
「那是特使說笑話了。」
「你不信?」
「當然不信,因為我有理由可以證明。」
「什麼理由?」
「就以貴谷主來說吧,必是武林中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可是我並不知道他是誰,他又怎會知道我呢?」
「你的理由錯了!」
「錯在哪裡?」
「本谷谷主是故意不讓別人知道他是誰,而你卻沒這種顧慮,怎可相提並論?不過你想知道他是誰,並不太難。」
「要怎樣才能知道他是誰呢?」
「只要你加入本谷,豈止可知道他是誰,而且還可親眼看到他。」
「你們在外行動的弟子見過他沒有?」
「沒有。」
「為什麼?」
「因為他們的身份低微,不夠資格。」
「我夠資格嗎?」
「你當然與他們不同,進入本谷之後,必定委以重要職位,谷主自然就會召見你。」
「好,就這麼說定了,在下回去好好考慮考慮,然後再找機會回答你。」
向雲奇站起身來,又道:「承蒙酒菜款待,感激不盡,容當後謝。」
「不必說那客氣話,不久之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向雲奇抱了抱拳:「告辭!」
毛九娘也站起身,由於喝了不少酒,她的雙頰泛著豔紅,醉意顯得越發迷人。
她近前兩步,輕拉著向雲奇的衣袖道:「這麼晚了,就住在這裡吧!」
向雲奇掙脫毛九孃的手,搖頭道:「這裡是尼庵,怎可留住男客?」
毛九娘又拉住向雲奇,拋了個眼波道:「隨我到房間裡看一樣東西。」
「看什麼?」
「隨我來就知道了。」
向雲奇被硬拉著,身不由己地進入裡面房間。
房間裡點著燈,只見繡榻羅帳,一派旖旎風光,而且還散發著薰人如醉的一股蘭麝之香。
毛九娘用軟綿綿的聲音道:「看到了吧?」
向雲奇皺了皺眉道:「這該是間臥房,有什麼好看的?
而且尼庵裡的臥房,似乎不該佈置得如些華麗?」
「這是我的臥房。」
「原來你就住在這裡。」
「這是尼庵庵主特別為我準備的,不一定長住,不過今晚我是住在這裡的。」
「既然是特使的臥房,為什麼卻要在下來看?」
毛九娘在向雲奇肩頭輕拍了一下道:「你是貴客,我今晚情願讓給你住。」
「豈有此理,毛特使的香閣,在下怎可隨便佔住?」
「是我同意的。」
「那麼特使又住哪裡?」
「我哪裡都可以住,如果你有別的需要,我還可以……」
「可以什麼?」
「替你找一位王妃。」
「尼庵裡也可以找女人陪宿?這倒是第一次聽說過。」
「難道我不可以做你的王妃?」
向雲奇立即轉身走出房間道:「多謝特使盛情,在下明天還有事要辦,不得不回客店,別的事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毛九娘奔出門外,眼看著向雲奇的背影消失,才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真想不到,抱著豬頭竟然找不到廟門!」
向雲奇來到門外約定相會地點,唐中琳果然等在那裡。
「經過如何?」
向雲奇細述了一遍,至於毛九娘以美色誘惑的一段,則略去未談。
唐中琳點點頭道:「老弟今夜和毛九孃的這次相會,不管如何,對咱們總是大有幫助。」
「有什麼幫助?」
「至少毛九娘不會再對你存有疑心,彼此表面上已成了朋友,至於下一步該怎麼走,咱們已等於佈下了一局活棋,時間不早,咱們現在就回去吧!」
向雲奇忽然想起梅天奇的屍首被人盜走之事,忙道:「小弟想到山坡後面看看。」
唐中琳茫然問道:「到山後看什麼?」
「在客店時,小弟已對唐兄講過,據說梅前輩的遺體,竟遭人盜走,小弟想去看看。」
「墓地就在山坡後面?」
「不錯,翻過山坡就到,那晚是小弟和韓姑娘一起把梅前輩埋葬的,現在正好有月亮,不妨順便去看看。」
「好,就依老弟。」
兩人向山上行去。
這山只是群山中的一個山頭,並不高,轉瞬即至。
就在快距山頂四五丈時,忽見一棵松樹下,像是隱藏著一個人。
唐中琳輕咳了聲道:「老弟,前面松樹下,好像藏著一個人。」
「小弟也看到了,我現在就過去看看。」
一連兩三個縱躍,便已接近那棵松樹。
松樹下那人影,不但未曾閃避,反而站了起來。
向雲奇來到近前,停下腳步。
他不覺失聲叫道:「是你?」
那人影咧了咧嘴道:「我已老遠看清是向少俠,所以才用不著隱藏。」
這人赫然是黑狼宋八。
唐中琳跟了上來。
黑狼宋八轉望著唐中琳道:「這位是誰?」
向雲奇道:「是我一位好友!」
黑狼宋八連忙向唐中琳抱拳一禮。
用不著介紹,唐中琳當然早知道黑狼宋八的一切,更知道他已做了神秘谷的叛徒。
他也抱拳還了一禮。
月光下,向雲奇細看黑狼宋八,左眼已瞎,已變成一條地道的獨眼龍,他本來就一臉兇相,現在則是更加地難看了。
他沉默片刻道:「宋當家的,你怎麼會在這裡呢?」
「現在別講這個,我宋八應該先謝過向少俠救命之恩。」
「在下何曾救過你?」
「上次在這翠竹庵裡,如果不是向少俠殺了陸游子和那名淫尼,我宋八哪裡還能活命。」
「可是在下殺陸游子和那名淫尼,目的並不是為了救你的命。」
「不管怎樣,我宋八是因你而得活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決不會錯的。」
向雲奇心中一動,問道:「上次你是怎麼逃走的?」
「我並沒逃走。」
「宋當家的當時傷得很重,我親眼看到你在庵院的幾具屍體旁,沒隔多久就不見了,這是怎麼回事?」
「當時我因擔心毛九娘會趕到庵院裡,便拚盡最後的一點氣力,爬到禪房的一張床下躲藏起來,後來毛九娘雖然去過,所幸我並沒被她發現。」
「那麼你現在來到山上,又是做什麼?」
黑狼宋八頓時獨眼射出兇焰,咬了咬牙道:「我要報仇!」
向雲奇哦了聲道:「報仇?找誰報仇?」
「凡是神秘谷的弟子,我統統要殺,不過,最主要的物件,是毛九娘那賤人!」
向雲奇故意問道:「你和那名女特使,當初不是合作得很好,關係也很密切嗎?」
黑狼宋八發出一陣有如狼嗥般的慘笑,獨目的兇焰中,淌下了眼淚。
許久,他才咬牙切齒地道:「密切?的確很密切,連上床都不知上過多少次,那賤人太善變了,翻臉就不認人,豈止是無情無義,簡直比蛇蠍還狠,我宋八自信也夠狠的,但是栽在她手裡!」
「你和她究竟為什麼反目成仇的?」
「派在谷外活動的弟子,發生了一連串的流血事件,那賤人竟誣指我是內奸……」
「你到底是不是內奸?」
「我宋八當然不是內奸,但現在我若仍在神秘谷里,卻情願做一名內奸。」
「你曾受過她的苦刑拷打?」
「這還用問嗎?上次你在翠竹庵,是親眼看到的,身上的傷勢不說,連眼珠子都被陸游子那老王八蛋差點挖出來,你看,現在我的左眼已瞎,身上仍是傷痕累累,並未完全康復,若非你向少俠殺了陸游子,再加我的內功深厚,哪裡還會有命在!」
「所以你才想殺那名特使毛九娘?」
「我要生剝她的皮,喝她的血,吃她的肉,再把她碎屍萬段!」
「你現在尚未完全康復,有能力殺得了她嗎?」
「我已顧不得那麼多,就算拚個兩敗俱傷,也在所不惜。」
向雲奇轉頭望了唐中琳一眼。
唐中琳立即朝向雲奇使了個眼色。
向雲奇不難明白唐中琳的意思。
其實他自己也是這麼想,若在從前,黑狼宋八要殺毛九娘,該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但現在他和唐中琳卻不希望毛九娘死,因為要想進入神秘谷,她是惟一可以利用的人,若殺了她,等於斷了希望。
另外,黑狼宋八也有利用價值,所以,他希望這兩個人暫時都留著。
於是,他轉過頭來問道:「宋當家的,你守候在這裡,是否已發現毛九娘在翠竹庵裡?」
黑狼宋八道:「我守候在這裡,已經兩天了,這裡居高臨下,可以把翠竹庵內的動靜,看得很清楚。」
「發現毛九孃的影子沒有?」
「並沒看到她,不過我知道,這裡是她常來的地方。」
「既然沒發現,那不是空等嗎?」
「二位方才好像就是從翠竹庵方向來的。
「不錯,我們正是從翠竹庵來的。」
黑狼宋八迫不及待地問道:「那麼二位一定很清楚,毛九娘在裡面沒有?」
向雲奇搖頭道:「不在。」
「二位深夜到那裡去做什麼。」
「看看裡面還有沒有神秘谷的餘黨。」
「為什麼不白天去?」
「白天他們必然行蹤無定,惟有晚上去,才容易有所發現。」
「到底看到什麼沒有?」
「好像已經沒有人了,即使有,也可能只有尼姑,我們不方便進入她們的臥室裡檢查。」
「那我就告訴向少俠吧,這座尼庵,沒有一個好東西,尼姑多半是假的,她們是以神秘谷女弟子冒充的,縱然有少數是真的,也全被毛九娘買通。
「這個在下心裡也有數。」
黑狼宋八半晌不語。
他緘默了許久,才又開口道:「二位現在要到哪裡去?」
「當然是要回到住的地方去,宋當家的,你也該回去了。」
「我……」黑狼宋八可能居無定所,又不敢住店,也許無錢住店,因之,「我」了半天,卻無法接下去。
向雲奇道:「不管如何,在下希望你暫時不可對毛九娘採取行動。」
黑狼宋八大瞪著獨眼道:「為什麼?」
「你雖然武功很高,但據我猜想,毛九孃的的武功也不在你之下,何況她隨時都帶著手下人,你現在想殺她,吃虧的反而是你自己。」
「那我怎麼辦?」
「目前最重要的事,是把傷養好。」
唐中琳從身後掏出一隻藍色瓷瓶道:「向老弟,把這個交給宋當家的,這是一瓶療傷藥,既可內服,也可外敷,藥效非常靈驗。」
向雲奇接過來轉交給黑狼宋八。
黑狼宋八似乎從來沒這樣受感動過,接過瓷瓶,竟然跪倒在地,望著唐中琳道:「這位大俠,大恩大德,我宋八永遠不會忘記,只要我宋八還有三寸氣在,將來一定要設法報答!」
唐中琳淡然笑道:「一點小意思,算不了什麼,宋當家的不必放在心上。」
向雲奇接著從懷裡摸出一把散碎銀子道:「宋當家的,我料想你一定手頭不很寬裕,這把散銀,大約有十幾兩,也是一點小意思,你拿去用吧!」
黑狼宋八越發感激涕零,急急先把藥瓶揣好,再跪向向雲奇,把銀子雙手接過。
他確實太感動了。
在從前,別說一把散碎銀子,即使金錠子、金葉子,他也擁有過,但此刻他卻一文不名,連吃飯都是偷偷採些野菜充飢,偶而也向附近民家乞討,如今有了這些銀子,足夠他一兩個月的生活所需。
他焉有不感激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