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就在這時,向雲奇卻轉過頭來道:「唐兄,別說了,楊老主考的解釋很對,他仍是個童子,你看他老人家哪一點不像童子?」
唐中琳一時之間似乎尚未會意過來。
他大聲道:「莫非你真想認楊老主考為父?」
楊文堂雖然臉色漲得更紅,卻緊接著道:「連他自己都承認老朽說得對,你這位唐大俠還插的什麼嘴?來,快來認父!」
唐中琳叫道:「楊老主考,你既然是個童子,為什麼還自稱老朽?」
楊文堂呼吸一窒,乾脆不理唐中琳,再度叫道:「小兄弟聽見沒有?快來認父!」
向雲奇這才慢條斯理地道:「晚輩的耳朵不聾,你的聲音這麼大,怎會聽不見?」
「你老人家請別毛躁,晚輩還有話講!」
「講!」
「晚輩想請問楊老主考,娶媳婦的年齡有沒有限制?」
「當然沒有限制,就以老朽來說,快七十了,如果有合適的,還不照樣可以娶妻。連八九十歲娶妻的也不算稀奇,就算皇上老兒,也不能限制別人娶老婆。」
「領教了,再問楊老主考一句話,孔門弟子七十二賢,年紀是否都比孔子大?」
「豈有此理?除了曾子的父親,據說是比孔子的年齡稍大,其餘的學生,年齡當然都比老師小,連顏回的父親顏路,還比孔子小六歲。」
「這就對了,顏回死的時候是三十二歲,再過兩年,孔子去世,孔子活了七十三,可見孔子要比顏回大了將近四十歲。在七十二賢中,必定還有比顏回年齡更小的,對不對?」
「那當然可能有。」
「再問楊老主考,論語上所說的‘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那句話是誰說的?」
「當然是孔子說的。」
「不對吧?」
「你說是誰說的?」
「曾子的父親曾點說的,曾點也叫曾皙。」
楊少堂兩眼直眨地道:「豈有此理,明明是孔子說的,怎說是曾點說的?」
向雲奇道:「這就叫做讀書不求甚解,楊老主考用不著爭辯。回去翻開論語,再仔細看看就明白了。」
「好吧。這一點回頭再查證,老朽讀了幾十年論語,不相信連誰說的話都並不清楚,你還有什麼講的沒有?」
「有,曾點對孔子講這幾句話的時候,孔子多大年紀?」
楊文堂愣了一下道:「論語上沒記載,老朽怎可亂猜,事情隔了兩千多年,即使找專家查,只怕也查不出來。」
向雲奇點頭道:「話雖如此,不過後人也可以猜出八九分。」
「你怎麼猜?」
「由書上可以看出,孔子興致勃勃地想去遊山玩水,預料一定不是晚年,也許是四五十歲左右,對不對?」
楊文堂不知已被對方步步套牢。
他點了點頭道:「就算你說得有理又怎麼樣?」
向雲奇道:「孔夫子在四五十歲時,七十二賢當然年紀更小,大的也不過二三十歲到四十歲,小的多半是七八歲到十幾歲,所以那時在他老人家七十二位得意弟子之中,一點也不錯是娶媳婦的三十位,沒娶媳婦的四十二位……」
楊文堂聽得大喜,立刻叫道:「你既然承認老朽的話沒錯,除了認父,還有什麼可說的!」
向雲奇不動聲色道:「楊老主考稍安勿躁,剛才所談的,是孔子中年時的情形,可是這四十二位童子以後必定會長大,長大了就會娶媳婦,縱然也有像你老人家這樣七十歲還打光棍的,那也只是少數,這樣一來,你剛才說的三十冠者,四十二童子,豈不就完全推翻了?既然你說的不對,我還拜你做什麼?」
楊文堂頓時傻了眼,僵在當場半晌,才又吼道:「孔子那時不是中年,是臨死的時候!」
向雲奇笑道:「就算那時孔夫子已快逝世的,像孔子的兒子伯魚,以及顏回和子路,在書上都有記載,如此一來,那就沒有七十二位了,又哪裡來的三十和四十二?」
楊文堂被逼急了,又不肯認輸,口不擇言地道:「孔夫子病危時已經頭腦不清,當然也就算不清數目了。」
向雲奇雙目射光,朗聲道:「那是你頭腦不清,豈止不清,簡直髮昏了,別忘記那幾句話不是孔子說的。」
楊文堂齜牙咧嘴地頓了頓道:「老朽要求更正,孔子沒算錯數目!」
「那麼死去的那幾位呢?」
「死一個補一個,他們是有遞補制度的。」
「你胡扯些什麼。」
楊文堂雖早已理屈詞窮,卻就是不認輸,所以才會狗急跳牆般地胡扯一通。
事實上他也並非不想找機會下臺,但偏偏沒機會,在這種情形下,又怎能不癩蛤蟆墊桌子腿——硬撐。
還好,就在他又急又羞的時候,那位白髯老者劉管事已走了進來。
劉管事拍拍楊文堂肩膀道:「文堂兄,該認輸的時候就要認輸,你先前本來就是一番歪理,歪理沒關係,實在不該說孔夫子頭腦不清,你是讀書人,讀書人不知尊師重道,就是大逆不道,連兄弟我聽了你剛才那幾句話都有氣,你可以不敬孔子,我可不能不敬孔子。」
楊文堂真沒料到連劉管事也在訓他。
不過他並未再惱,反而感激對方為他解圍,當即甩甩頭嘆口氣道:「我哪裡是罵孔子,都是被這位小兄弟逼急了才口不擇言的。」
劉管事放緩語氣道:「你肯認錯就好了,這才稱得上是謙謙君子。本來嘛,你曾說過是趣味問答,既是趣味問答,就不該爭得臉紅脖子粗。」
楊文堂哦了一聲:「曉初兄,莫非你早就來了,一直在外偷聽?」
「兄弟的確早就來了。」
「為什麼不早進來?」
「兄弟最喜聽別人抬槓,所以想在外面多聽聽。」
楊文堂忽然內心一動道:「老朽有一事向曉初兄請教!」
劉曉初道:「不敢當,文堂兄有話請講。」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那幾句話到底是誰講的?」
「不是兄弟講的?」
「你別打哈哈,說正經的。」
「文堂兄認定是誰講的?」
「當然是孔子講的。」
「文堂兄,你最好回去再把論語仔細看看,若兄弟現在說出來,只怕你的面子上掛不住。」
楊文堂愣愣地道:「難道真是老朽記錯了?」
劉曉初笑道:「你沒錯,是書上印錯了。」
說完話,一把拉住楊文堂袖子道:「該睡了,自己不睡沒有關係,別耽誤別人睡覺。」
「時間還早。」
「什麼?你還想再抬一槓?」
「抬不抬槓沒關係,聊聊天倒無所謂。」
劉曉初一跺腳道:「文堂兄,兄弟把他們四位留宿,並沒讓你知道,你闖進來做什麼?」
楊文堂摸摸嘴巴道:「老朽的目的,是想考考他們。」
「既然已經考過了,那就沒事了。」
「剛才不過出了個小題目,老朽希望能出個大題目讓他們考考。」
「那就以後再說吧!」
「難道今晚就不可以?」
劉曉初自知光說沒用,硬是把楊文堂架了出去。
次日天亮後,四人剛起床不久,那四名嬌媚的綠衣少女又進來了。
這次她們除了送早餐,還送來浴洗用具和用水。
毛九娘道:「咱們快快吃飯,吃過飯得馬上趕路。」
匆匆用餐完畢。
劉曉初來了,一進門就道:「各位如果已用過飯,就請趕快走!」
毛九娘愕然道:「你老人家是要來下逐客令的?」
劉曉初尷尬一笑道:「毛特使誤會了,老朽若有這意思,昨晚何必留客,老朽是說你們若不快走,馬上就有麻煩。」
「什麼麻煩?」
「楊主考又要來測驗。」
「來了沒有?」
「他說馬上就要來。」
毛九娘一聽不妙,連忙叫道:「大家快走!」
眾人立刻離開洞室。
劉曉初跟出來拱手道:「恕老朽不遠送了,下次再見。」
誰知毛九娘等人剛走出不到幾十步,便聽後面有人氣喘吁吁的大聲叫道:「諸位慢走!」
四人回頭一看,竟然真是主考官楊文堂追了上來。
別看他不會輕功又上了年紀,但跑起來卻是非常快,一轉眼就到了跟前。
毛九娘故做愕然,問道:「楊老主考有事嗎?」
楊文堂喘了幾口大氣道:「老朽要他們兩位受測!」
「測什麼?」
「當然是文學方面的。」
「昨晚不是測過了嗎?」
「昨晚是趣味問答,難登大雅之堂,現在要來正經的。」
「可是他們情願不測。」
「豈有此理,老朽非測不可!」
就在楊文堂和毛九娘對話的這段時間,唐中琳和向雲奇已經走出很遠。
楊文堂愣了愣,眼看已追不上了。
他茫然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毛九娘鬆了口氣,笑道:「就實對楊老主考說了吧,他們都沒讀過幾天書,所以才害怕受測。」
楊文堂顯出恍然大悟的模樣道:「難怪那年輕的昨晚只會抬槓,既然如此,就只好算了。」
毛九娘道:「楊老主考用不著生氣,下次有機會你就教教他們吧!」
楊文堂頷著道:「也好,下次老朽一定給他們補習補習,而且是免費的。」
毛九娘帶著任小翠追上唐中琳和向雲奇,繼續前進。
向雲奇問道:「前面是否還有關卡?」
毛九娘道:「前面是‘武關’,文關可以不過,武關非過不可。」
「武關怎樣過法?」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因為每次狀況都不相同,你要我怎麼說得出來?」
說話間,前面的景色忽然一變。
他們腳下的穀道,本來只有兩丈左右寬,但前面卻忽然變得開朗,出現了一處數十丈方圓大的廣場。不過對面廣場的另一端,卻又變成了極窄的山谷,像一處瓶頸。
唐中琳和向雲奇心裡都有數,這廣場必定是比武場地,只要有武功高強的人守住瓶頸地帶,的確無法通過。
果然,就在快進入廣場的谷壁上,出現了「武關」兩個大字。
就在這時,廣場對面走出一個灰衣駝背老人。
那老人似乎本來身材不高,再加上駝背,越發矮得夠不上普通人肩膀。
唐中琳低聲問道:「這人就是負責測試武功的嗎?」
毛九娘道:「這一關全是絕頂高手,他們輪值測試前來入谷者的武功,這位是武關統領,不一定親自出馬。」
「看他長得沒有三方豆腐高,只怕一腳就能把他踢上西天。」
「沒那麼簡單,他若沒有兩下子,就擔不了這種重任。」
忽聽那駝背老人喝道:「你們四個都給老夫站住!」
在這剎那,唐中琳、向雲奇、任小翠全大大吃了一驚。
駝背老人這聲喝叫,竟如炸雷,震得耳鼓嗡嗡作響。
此刻雙方相距至少有七八丈遠,若站在面前,聲音之大,只怕更是驚人。
毛九娘大聲道:「前輩,我是毛特使,可否近前講話?」
駝背老人道:「老夫早看出你是毛特使,那就走近吧!」
毛九娘招呼其他三人繼續前進。
雙方在相距丈餘外停住。
駝背老人望了任小翠一眼道:「這小丫頭是什麼人?」
毛九娘道:「是我的一名侍婢。」
「那就不必測了,另外兩個是什麼人?」
「是入谷來向谷主效忠的。」
「總鎮已經傳話下來,說這兩天有兩名高手入谷,莫非就是他們?」
「正是他們二位。」
「好,這點小事,用不著老夫親自出手,待老夫叫出一個人來測測他們。」
說著,回頭叫道:「鐵頭,你在裡面磨蹭什麼?給我出來!」
只見谷壁的洞門裡,忽然冒出一根鐵禪杖。
直到鐵禪杖冒出大半截,才緊趴著走出一個奇形怪狀的矮胖和尚。
那和尚雖然不高,但鐵禪杖卻足有一丈長,而且粗如手臂,怪不得他出洞時先見鐵禪杖而後見到人。
這和尚走起路來搖搖擺擺,活像鴨子般,一步一擺。又像得了某種花柳病,兩腿無法靠攏,因此那走路姿勢,簡直令人發噱。
他本來身材矮胖,兩腿奇短,這樣一來,就越發顯得矮了。
駝背老人有這種手下稱得上是武大郎玩夜貓子——什麼人玩什麼鳥。
至於說他長得奇形怪狀,那也決不過分。
他人雖矮,腦袋和肚子卻奇大。
他那腦袋,其大如鬥,天藍泛著深青色,的確有些像鐵打的,怪不得駝背老人叫他鐵頭。
至於他那肚子,就像是一面鼓,可能為了顯示他的胖,特別把灰色僧袍撩起來別在身後。
最顯眼的,是他故意把褲帶束得很低,以便肚子更突出。
不過如此一來,就實在有些不堪入目。
因為連小腹底下的部位都露出來,若褲帶再往下低一寸,只怕就要大和尚小和尚一齊現形。
在這剎那,唐中琳不覺心頭一震,因為他已認出這和尚赫然是當年在中原武林道上令人聞名喪膽的鐵頭陀。
提起鐵頭陀,至今絕少有人知道他的俗家姓名。
據說他原是少林弟子,囚犯規戒而被逐出門牆,從此便在大江南北、三山五嶽到處闖蕩,死在他手下的武林人物,多得不計其數,其實他也並非黑道人物,有時路見不平,也做些好事?可說是亦正亦邪。
只是這位鐵頭陀卻於七八年前在江湖上消聲匿跡,有的說他已經死在九宮山,有的說他去了西域,萬想不到今天會在這裡出現。
鐵頭陀來到駝背老人跟前,一手豎起鐵禪杖,一手單掌護胸道:「頭兒喚灑家,有事嗎?」
別看他個子不高,出聲也是像青蛙一般的嘹亮。
駝背老人哼了一聲道:「剛才是不是又在灌黃湯?」
鐵頭陀嘿嘿笑道:「閒著沒事,不喝兩盅,還有什麼好乾?」
駝背老人道:「現在就有事了。」
鐵頭陀目芒閃了幾閃,掃視了唐中琳、向雲奇一眼:「可是他們兩個?」
駝背老人沒好氣地道:「不是他們兩個還是老夫不成?」
鐵頭陀咧嘴傻笑道:「屬下不敢!」
「暫時別動手,老夫還有話跟他們講。」
只見鐵頭陀握杖的右手一旋,那鐵禪杖立刻入地半尺。
沒見他如何作勢,人已騰空而起,竟然輕飄飄地落在鐵禪杖頂端,站在上面,居然紋絲不動。
憑他這一手功夫,就令人看得瞠目結舌的。
駝背老人道:「在這武關之上,老夫有十名手下,他們輪流負責測試準備過關的各地武林同道,現在正好輪到了鐵頭。
唐中琳搭訕問道:「這位鐵頭大師的武功一定很高了?」
駝背老人笑道:「老夫的十名手下中,鐵頭的武功只算是中等,只有以他來測試才比較公平,你們今天既不賺便宜,也不吃虧。」
「那麼戰敗瞭如何?戰勝了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