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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芳蹤難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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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彤氣哼哼站下等著。此時鏢眾和看熱鬧的人群歡呼起來,大家興高彩烈往回走。

李傑、褚紅、查俊、楊大刀站下陪伴卓彤,不一會果有人把刀扔了出來。

卓彤拾起抽出一看,果是他的喪魂刀,當下對著紅柳別莊揮了兩下,喝道:「明日砍下熊震宇的腦袋,你們等著瞧!」

萬古雷躍馬揚鞭,冒著凜冽的寒風,賓士在荒無人跡的官道上。

熊震宇第二天沒有出戰,據幾個莊丁說,昨晚就率一班人走了,也不知回來不回來。

原來,他溜了,施的是空城計。

全城大小商家燃放了鞭炮,第二天還給天豹鏢局送來塊扁額,上書「除暴安良」。鑼鼓聲中,把那個扁額掛到了議事室的門枋上。

接下來是諸多的宴請,萬古雷請大家幫忙應酬,他現在可以脫身了,他要上京師找宮師叔,看看嬌嬌有沒有訊息。

鏢局的事由羅斌等主持。卓彤要等著和熊震宇算賬,留在天豹莊。耿牛、李傑等要跟他去,但他顧慮熊震宇捲土重來之日,另外即將開春,鏢局有生意要做,人力不能分散,是以堅持自己一人上路。

出來幾天,倍感寂寞,路上很少碰到行人。每到一個陌生城鎮住下,更是空虛落寞。只有嬌嬌的倩影在心中伴著他,他時時在心中呼喚:「嬌嬌、嬌嬌,你究竟在何方?我們何日才能重逢呀……不管等多久的日子,不管要走千里還是萬里路,我一定要找到你,嬌嬌!……」

這天到了開封府,他找了家最大的旅店住下,然後上一家酒樓吃喝。此刻正是吃飯的時候,樓上的客人上了五成。

他要了酒菜,自斟自飲,耳中不斷傳來食客們的談話聲。

有一人說道:「奉勸老弟打消此念,人家現在做了都督僉事,你能奈何?」

另一人道:「那麼我大哥、三弟就這麼冤死了嗎?這些年來我一直把這事壓在心底,從不對人說起,今日實在忍不住,向王兄你吐露了心曲,王兄卻勸我不要報仇,這……」

王兄道:「輕些輕些,你我相交多年,當知咱的性情,咱是那號膽小怕事的人嗎?江湖朋友稱咱弟兄開封雙義,總不是胡亂稱呼的吧?可這件事實在是太玄太玄,主兒的名頭地位太高,老弟你在這時候去報仇,不是以卵擊石嗎?所以愚兄勸你把此事埋在心裡,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總會有倒霉的一天!」

「唉,王兄,小弟自知報仇無望,不說了不說了,咱們喝酒吧!」

萬古雷聽聲音是在左側方位,隔著一張桌子,聲音雖然很低,但卻瞞不過他的耳朵。

王兄道:「鄭老弟,咱知你心頭難受,但不能借酒澆愁,凡事須遠看,不必急於一時,這事愚兄不能不管,但要與吳大哥商量,慢慢籌劃,性急不得。不然非但報不了仇,還要送了性命,你我一死,冤情不就沉海底了嗎?」

「王兄說得是,小弟受教了。這幾年小弟將此事悶在心裡,一直尋思復仇之法,都苦無良策。如今他做了高官,權大勢大,當真奈何他不得,只能聽王兄勸告,暫把此事放下。」

「老弟這麼說愚兄就放心了。咱們開封雙義,吳大哥的交遊見識都比咱廣,這事等他回來由咱向他說,看他有什麼好主意。」

「多謝王兄,小弟感謝不盡!」

「好說好說……此次老弟上京,可聽到什麼新鮮事嗎?這年頭皇上大捕建文舊臣,想必鬧出許多慘劇。唉,曾及何時,建文舊臣上朝下朝,處置國家大事,受人敬重,不過短短四年間,就流為階下囚、網中魚,真叫人感嘆!」

鄭老弟回答道:「也不盡然,那些投降歸順的舊臣,官復原職,倒霉的是那些逃走的大臣,流亡民間,被一些刁民舉報,枉丟了性命。建文帝既已自焚身亡,又何苦去殺那些逃亡的文武官員呢?他們不過是不願為官罷了。」

「這些人有骨氣。來,為他們乾一杯!」

「當朝皇帝恨的就是這點骨氣……對了,小弟聽說前吏部侍郎大人被發現了……」

「不對,吏部侍郎不是早被處決了嗎?」

「那是左侍郎,右侍郎公冶子明已逃走了,被發現後沒有抓住,又讓他們逃了!」

萬古雷大驚,差點跳了起來,但他控制住了內心的激動,頭也不回,更仔細地往下聽。

「這位侍郎大人是在何處被發現的?」

「聽說是在鄱陽湖一帶找到的。」

「前後經過如何,快說來聽聽!」

「可有人又說,是在饒州府西郊發現的。據說公冶侍郎大人的公子公冶勳在王宮忠信衛當差,建文帝自焚後下落不明。有的說已在宮內自盡身亡,有的說已逃匿在外。不知何故,皇上密令抓捕公冶勳和他的一家。錦衣衛現任指揮使紀綱,派出大批人馬明查暗訪,傳檄天下,各州府縣務必將其一家捉拿歸案。公冶一家有大人、夫人和一個女兒,聽說美若天仙,依此線索,各地捕快也頻頻出動,並在縣府城中張懸文榜,說明形貌,懸賞追緝。於是各地臣民貪那封官提職的重賞,紛紛報案,結果查明都不是公冶侍郎一家。去年十月,饒州府西郊二十里處,一幢久無人居住的私宅秋水園被人買下去,買房人自稱姓張,是個黑臉大漢。離秋水園二里地的西濱村,有百十戶人家,以打漁為生。黑大漢連同兩位年青公子時時到西濱買魚,此外不見有人出來。不久,訊息傳開,引起府臺衙門捕頭的注意,親自率了八名捕快上秋水園檢視。據說先是黑大漢阻攔不讓進門,後來老太爺傳話,要黑大漢請捕頭進屋。捕頭等人進去後,受到老太爺的款待。這位老人比通緝中的公冶子明年歲要大,家中也無小姐,只有三位公子爺,他們是表兄弟。捕頭回來後,向知府稟報,知府仍覺可疑,派人暗中監視,並將此一情況報稟南昌江西都司。為搜捕公冶一家,在京師鄰近的省份,錦衣衛都派專使坐鎮,各地一有可疑人物行蹤,要立即報稟都司,由錦衣衛專使下來查訪。若是知情不報,就要嚴懲。知府聽說秋水園的新主人一口京腔,外貌風度都象京官,是以上報江西都司以了責任。於是錦衣衛專使便帶人暗查秋水園,結果一去不回,也不知是怎麼回事。知府急報江西都司,都司一面派人暗查,一面派人飛報京師,結果你猜什麼人親到饒州探訪?」

「難道是錦衣衛指揮使親自來了?」

「不是,錦衣衛只來了個指揮僉事,前軍都督府卻去了幾個人。經過暗查,確認是公冶一家,那黑臉漢子和兩個管家以及那老頭不知是何人,捕頭探訪時,公冶侍郎並未見他,就是那老頭出來冒充。於是錦衣衛僉事大人調派了五十多人前往圍捕……」

「慢來慢來,逮一個文官,何需這多人?」

「據說公冶小姐武功高強,那幾個管家也不是省油的燈。去抓捕那天果然遭到反抗,傳說那冒充侍郎的老頭武功驚人,除了侍郎夫婦,其餘人全是武功高手,一場拼鬥,逮人的死的死、傷的傷,公冶一家逃之夭夭。聽說這事驚動了皇上,錦衣衛大批出動前往江西,並下令相鄰幾省嚴加盤查,估計逃不出錦衣衛佈下的天羅地網。唉,這世道也太不公道啦,好人總是難逃災厄。公冶子明是個忠臣,忠臣就有罪嗎?」

「老弟聽到的訊息可靠嗎?」

「小弟從京師來開封,一路上都有人說,想來不會有假吧,你說呢?」

「但愚兄在開封卻不曾聽人言,不知他們會不會來咱們這兒藏身?」

「來開封嗎?想來也來了,凡在官道上的驛鎮、縣城都有人盤查,他們只怕出不了江西地界,說不定就在鄱陽湖邊轉呢!」

萬古雷心急如焚,這傳聞只怕不假,嬌嬌他們面臨危難,應該馬上動身去饒州探查。

他此時一門心思想著嬌嬌,把那姓鄭的和開封雙義忘了,等他回過神來,人家已經走了。他付了賬回到旅舍,決心趕赴饒州。

第二日一早,他改道南行,曉行夜宿,不顧疲勞。這天終於趕到了饒州。

他騎著馬緩緩在城裡轉了幾條街,尋找最好的旅店。

他相信只要擺出闊大爺的架式,不愁打聽不到訊息。便選擇了城中十字街的一家大旅舍,要了間上房,梳洗後便把小二叫上樓來。

「城裡哪家酒樓的菜好?」

「回爺的話,城裡的飯館數敝店的好,就在隔壁,又方便又幹淨。」

「好,聽你的,只是時候還早,吃飯得等上一等,不妨說上幾句閒話。聽說你們城裡逮著一個出逃的朝廷大官,不知是真是假?」

「有這回事,只不過沒逮著人,錦衣衛的官兒反損折了好幾個人。」

「是嗎?說來聽聽……」萬古雷隨手摸出一兩銀子遞給小二。

小二幾曾見過這般大方的客人,笑得合不攏嘴,忙接過銀子揣進懷裡,道:「要說這事小的知道得清清楚楚。去年十月,城西的秋水園被一位外地人買下,當地村民十分驚奇。秋水園原是城中富商的宅第,五年前遭強賊打劫,財物被擄掠一空不說,還把這位劉爺給宰了。以後秋水園無人敢居住,劉家子孫將宅第出賣,一直未有人敢買,所以空置了數年。現在居然來了新主人,村民自是感到好奇。是以有三位年青公子和一位黑臉大漢來村裡買菜時,村民都悄悄注視著。三位公子生得十分英俊,跟大姑娘似的,待人也很和氣,出手大方,只是那位黑臉爺讓人有些懼怕。三位公子時時到湖邊玩耍,有時還乘坐漁民的船在湖中游逛。不久之後,漁民知道了公子爺的姓氏,三位都姓喬,黑臉爺姓張。有時漁民上秋水園送魚,還聽見一位公子彈琵琶,說那琴聲讓人悲傷。有一天城裡的幾個地頭混混去村裡買魚,這幫人是城裡有名的霸王小太歲的手下,他們經常拿了魚不給錢,村民雖然痛恨卻敢怒不敢言。也是活該有事,那夥混混在村裡買魚時,喬家三位爺也正好去買魚。當時漁民給了魚要錢,便被那班混混打倒在地。喬家一位少爺大怒,呵斥這幫混混給錢。這夥痞子見這位公子生得俊,文皺皺的,哪將他放在心上,便一轟而上圍住喬家三位公子起鬨,要三位爺拿出百兩銀子向他們賠罪。村裡人都為三位公子爺捏一把汗,哪知奇事發生了,三位公子爺非但不怕,還把這夥人痛打了一頓……」

萬古雷聽到這裡不由暗歎一聲,到這種時候出手管閒事,哪有不露出形跡的。

「村民們開心極了,痛快極了,長年受這班傢伙的欺辱,今日總算親眼見到他們遭報!喬家三位公子爺勒令他們賠還了魚,還說今後再敢勒索村民,定把他們的狗爪子打斷!那六個混混叩頭求饒,說再也不敢來村裡橫行。他們走後,村民都說這幫人不會善罷甘休,小太歲手下有一幫打手,十分兇惡。喬公子說不打緊,只要他們敢來滋事,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果然,第二天小太歲率領三十來個打手,直奔秋水園,把門敲得震天價響,那位黑臉張爺出來問是怎麼回事,喬家三位公子爺也跟著來到門口,喬家公子爺罵小太歲仗勢欺人,叫他帶著那幫痞子滾,否則定不輕饒。小太歲罵公子爺有眼不識泰山,命公子爺下跪賠禮,拿出一千兩銀子,那黑臉張爺大怒,掄起拳頭就打。那幫地痞拿刀持棒,一轟而上想衝進秋水園,結果被三位公子和黑臉張爺打得哭爹叫娘,在門前睡了一地。小太歲見勢不妙想逃走,被張爺逮住,喬公子命掌嘴,打得那小子臉頰腫得老高,叩頭求饒才放了他。回城後,小太歲把衙門總捕頭請到家裡來,說這班人除了黑臉漢子,三個喬公子說的都是京師口音。京師的闊少爺為何跑到饒州府來,八成是逃跑的京官。總捕頭聽了半信半疑,親自帶人上秋水園,受到喬老爺的款待。喬老爺口音不似京里人,說自己在京經商多年,如今關了店鋪,找個風光宜人的地方閒居,以度晚年云云。總捕頭回來後報與知府,知府大人覺得蹊蹺,一個富商帶著三個公子爺跑到這裡做什麼?只怕不是等閒之輩,遂又報往南昌府都司。一位錦衣衛使帶了四個同伴來到饒州府,就住在我們小店。唉,說起來,小的還心有餘懼。這幾位爺太難侍候,火氣大得不得了,動輒張口罵人,小店專門派兩名夥計侍候,他們仍嫌不周到。住了半天,就吵得一個店不得安寧。第二天他們去了知府衙門就再未回來過,第三天中午衙門總捕頭到店問錦衣衛的大爺在不在店中,小的們說沒有呀,昨夜並未回店就寢。總捕頭大驚,說壞了壞了,只怕出了事,小的們不敢多問,心裡也驚奇萬分。總捕頭走後,那五位爺再未回來過。下午總捕頭派幾位捕快來,取走了五位爺留在房裡的衣物。大約十二月初吧,敝店忽然來了一大幫官爺,把小店全都包下,不準接待別的客人。原先住店的,得馬上搬。小的們這一下忙壞了,官爺們喝三吆四,半點怠慢不得。最讓小的們吃驚的是,知府大人親自來了小店,拜會幾位從京師來的官爺。總捕頭對敝店東家說了,來的是錦衣衛僉事大人和左軍都督府的幾位爺,要東家好生侍候,馬虎不得。東家又悄悄關照小的們千萬小心,這些官爺可得罪不起。小的們個個膽戰心驚,不敢有絲毫大意。住店的官爺連同隨從足有五十六位,把小的們忙得團團轉……」

萬古雷岔言道:「那些官爺來做什麼?」

小二道:「當時不知道,後來才知他們是來捉拿秋水園那一家人的。第二天有三位官爺從房中走出來嚇了小人一跳,幾疑小人的眼珠子是不是出了毛病。三位爺換了衣服,扮作平民出店騎馬走了。小的心裡想,這麼大的官,怎麼穿得這般寒傖……」

「什麼官?為何要換裝?」萬古雷為了讓小二說得詳細些,明知故問湊趣。

「什麼官小的不知道,他們三位爺換裝是去查案的,這叫微服私訪……」

「既不知什麼官,你如何知他官職大?」

「小的見其他官爺對他們極是恭敬,三位中有兩位身份更高。小人聽他們稱這兩位是方大人、陸大人,跟隨這兩位爺的是張大人。這位張大人有時還被人稱張兄,方大人、陸大人就沒人稱兄道弟,是以小的判斷兩位官大……」

「好,你接說吧,他們出去私訪,後來呢?」

「後來嘛,大概是第三天夜裡吧,小的被喝叫聲驚醒,原來是官爺們呼喝,小的連忙起來,開啟門到院子裡一看,只見一些官爺扶著一些血染衣服的官爺,嚇得小的直哆嗦。沒受傷的官爺命小的燒熱水來,小的連忙去照辦,直鬧騰到天亮。快到中午時分,又用馬車拉來了許多死去的官爺,只剩下二十位,還包括受傷的。沒受傷的官爺中午走了五位。姓方的、姓陸的和錦衣衛那位僉事老爺都帶了傷,不過傷不重,都匆匆忙忙走了。府臺衙門的捕快全都出動了,大街上還張貼了秋水園那幾位爺的形貌文告,小的這才知道,原來秋水園的新主人是朝中的大官,姓公冶,是朝廷捉拿的要犯。官爺們夜裡去捉拿時吃了虧,死了三十六人。這以後查得很緊,凡是來住店的,店家要把客人形貌稟告衙門捕快,天天如此,直到前幾天才鬆了下來。但小的聽說,錦衣衛派了幾百人下來,在鄰近省份查詢公冶一家下落……」

「原來是這麼回事,好,多謝你……」

「還有呢,聽捕快說,公冶家三位公子、兩個管家和那位張爺武功了得,他們最想不到的是一位老太爺,本領也大得嚇人。就是這位老太爺和一位公子爺最厲害,京裡來的官爺,大都栽在他二人身上。最叫人驚奇的是,那位公子爺是個冒牌貨。女扮男裝,是公冶家的小姐。她會打一種暗器,手一揚就死人。客官想想看,那天夜裡除了京師來的人,還有當地的捕快兵丁,少說也是去了百把十人,結果……」

「那麼,公冶一家逃到哪裡去了呢?」

「這個說法就多了,有的說在鄱陽湖裡,乘船逃到九江去了,有的說逃往浙江……」

看看小二嘴裡問不出什麼來了,他便去酒樓吃飯。在開封,他猜想「張爺」八成是黑金剛張鎮東,所謂三位公子爺,大概是嬌嬌和翠喜、鳳喜兩個丫頭,至於那位老者,會是誰呢?今日聽了小二的敘述,他也不明白這位老者和兩位管家是誰。但不管如何,嬌嬌到了這裡是無可懷疑的了,明日就到濱湖村去看看。至於小二說的官爺們,不知是何人,不去管他。

他邊想邊喝酒,心情壓抑,十分焦慮。

嬌嬌一行人是九人,公冶大人和夫人不會武功,逃走十分不易,他必須儘快找到他們。

第二天一早,退了房,騎馬朝濱湖村去,二十來里路半個多時辰就見到村子和一座莊院,它們在相同的位置上,都是面向湖邊,彼此相距二里左右。他猜想那莊院就是秋水園,便策馬慢慢走去。只見湖波盪漾、一望無際,天空陰沉沉,湖水似乎也變成了淡灰色。他不由想起了唐代文人王勃的佳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千古佳句。若是無災無難,與嬌嬌住在這裡,每天看看湖景,心境平和,與世無爭,那該是多美的日子啊!

不一會,已到秋水園,看著關閉的大門,牆內光禿的樹木,不禁深深嘆息。要是他早知道她在這裡,就把她和家人接走了,如今只能面對人去樓空的房舍無比惆悵惋惜了。

唉,嬌嬌、嬌嬌,你究竟在哪兒呀!

他掉轉馬頭,很想去村裡問一聲,又怕引起猜疑,便打消了念頭,心情沉重地往回走。

忽然,他發現湖邊一隻船上有人,便走過去探問。船上是兩夫妻和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他們似乎正要行船。

「借問兩位,那屋子裡有人嗎?」

中年船伕正解繩纜,頭也不抬地回答:「沒人,人走了,是所空屋。」

「這屋的主人姓氏能告訴在下嗎?」

「不知道。」船伕十分生硬地說。

「這家主人上哪兒去了?」

「不知道,我們只管打魚,不管別人閒事。」

那少年問:「大爺,你是什麼人?」

「你少岔嘴!」中年漁夫斥道。

「我是這家人的朋友,萬里迢迢來拜訪他們,請各位行個方便告訴在下如何?」萬古雷說著摸出一錠五兩重的銀子。

那漁夫瞅了一眼他手上的銀子,道:「大爺,我們是打魚人家,怎知那家人的行蹤?」說著划動了槳,船兒緩緩駛離岸邊。

銀子不管用,萬古雷無奈,只好離去。沒走幾步,心想何不去村裡打聽一下,白跑一趟又有什麼要緊?於是便策馬向村子走去。

村子裡人人都以疑惑的目光看他,回答是千篇一律的「不知道」三個字,他就是拿出銀兩也沒用,只好打道上路。

他先去了九江府,後又到了南昌府,都聽不到公冶嬌一家人的訊息。想來想去,只有到京師走一遭,看看宮師叔那兒有沒有訊息。

三月中旬,他來到了京師,在承恩寺廣場找了間旅店住下,然後步行去六順巷。

此時已近黃昏,他快步到了宮家門前敲門,來開門的是湯老五,一見他大是高興。連走邊喊道:「你們瞧,是誰來了!」

宮知非、馬禾、劉二本、羅大雄正在吃晚飯,見他來了都十分興奮,忙叫他坐下喝酒。

宮知非笑眯眯問他:「天豹莊建起來了?」

萬古雷道:「建好啦,愚師侄還開設了天豹鏢局,正要請各位前輩去主持大局呢!」

宮知非一楞:「你小子有毛病,開鏢局幹什麼?成天替人家押財運寶,風裡來雨裡去,這是好玩的事嗎?你好糊塗!」

萬古雷把開設鏢局的意圖說了,馬禾、劉二本、湯老五都說是個好主意。

宮知非道:「這麼說,你小子被人家從軍旅中趕了出來,就想在江湖上招惹是非,幹一番事業,行行俠,仗仗義,對嗎?」

「是的,這麼做,方才不辜負恩師教誨!」

「得了得了,你師傅要你做大官,名垂青史,你小子卻不爭氣,把烏紗帽給丟了,還說什麼不辜負瘋老兒的教誨……」

「和尚師傅並不看重功名,所以……」

「這些不說也罷,你兩個師傅本就想法不同,是以造就了你這個怪人……你要在江湖上行俠仗義自然是好事,但你得應付形形色色的仇家,別想過安生日子,我老爺子若跟你去,那也是一輩子不得安寧,這事不划算。」

劉二本道:「他有事就來找咱們,你早就牽扯進去,還說什麼划算不划算!」

萬古雷道:「對嘛,師叔又何必斤斤計較?」

宮知非道:「你小子遠在太原府,要找我老爺子談何容易,你不在老爺子吃得香睡得穩,何必跟你去自找罪受,你們說對不對?」

湯老五笑道:「我看你只是嘴上說說,他和耿牛、還有嬌嬌不在,你不是天天都在唸叨麼?這會兒又……?

宮知非道:「這就是當人家師叔的代價,只要他喊一聲師叔,你就得去為人家操心,這世上實在是太不公平!」

萬古雷笑道:「師叔心好,我們這些做晚輩的都記在心裡呢,不會忘記的。」

「我問你,找到嬌嬌那丫頭了嗎?」

萬古雷嘆氣一聲,把一路尋找的情形說了,直聽得大家唉聲嘆氣。

宮知非道:「都怪你小子誤了事,大軍進城時你卻留在鎮江,這下可好,上哪兒找去!」

馬禾道:「錦衣衛盡力查詢,遲早會查到他們一家的蹤跡,我們又幫不上忙,這便如何是好?大家快想想辦法。」

宮知非道:「急也無用,依我老爺子看,京師得留人在此,要是他們被追拿歸案押解到京師,我們還可以設法援救。要是人都去了太原,誰來幫她們?你們說對不對?」

羅大雄道:「這主意好,俺留下。」

他們邊吃邊談,說起燕王稱帝后,大殺建文舊臣的殘暴,無不嘆息。

當晚萬古雷回了旅舍,第二天一早去承恩寺探望道衍法師。法師剛上朝歸來,聽說他來了,忙命沙彌把他引到方丈室。

萬古雷一見法師,深深一揖。

道衍法師道:「不必多禮,這一向到哪兒去了?讓老衲好生掛念。」

萬古雷說了天豹莊、天豹鏢局的情形,道衍法師不斷點頭,末了道:「賢侄正該如此,上次離別,老衲說過,軍中失去一員大將,江湖上多了一位義俠,此乃蒼生之福。」

萬古雷道:「師叔怎不還俗治國?」

道衍法師微笑道:「老衲順天運助燕王成就帝業,如今已經成功,老衲就該功成身退了。想當初,老衲也並非為了做官。如今老衲任僧錄司左善世,正六品,掌管佛教事宜。皇上並不虧我,意欲讓老衲還俗,賜宅第美女,老衲拒不收受,只住在寺中。所賜金帛財物,老衲部散給親族鄉人。老衲本意順天行事,並非貪圖功名,賢侄總該知曉了吧!」

萬古雷嘆道:「師叔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功成後若居寺廟,千古再無第二人!」

道衍法師淡淡一笑:「賢侄謬讚。」

萬古雷道:「朱兄呢,現任何職?那李景隆聽說並未治罪,反封了高官。」

道衍法師道:「李景隆在諸功臣中受封最高,授最高爵銜,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太子太師曹國公。朱能封右柱國,低於李景隆,賢侄聽了一定出乎意外!」

萬古雷驚道:「竟有此事!他李景隆……」

道衍法師道:「其實也不奇怪,李景隆暗中助皇上成就大業,功不可沒!」

萬古雷目瞪口呆,搖頭嘆息,又道:「方天嶽、孫銳鋒兩位現任何職?」

道衍法師道:「方天嶽本想任錦衣衛掌印,但皇上任用了紀綱。此人生性冷酷,殺人如同兒戲,皇上用其誅除異己,兔死狗烹,今後必無好下場。方天嶽官封都督僉事,在前軍都督府任職。孫銳鋒在江西都司任都指揮同知,受前軍都督府統轄,去年十二月因抓捕公冶子明一家不力,被方天嶽奏稟皇上免職……」

萬古雷不禁瞠目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

在開封府一家酒樓上,那姓鄭的漢子對開封雙義說的一番話,原來牽涉到的人就是方天嶽。那麼派往饒州捉拿嬌嬌的,是方鍾嶽和陸北秋。方天嶽在暗中一直挑撥自己與孫銳鋒的關係,現在又整治孫銳鋒,捉拿嬌嬌一家十分賣力,竟是個忘恩負義的卑鄙小人……

道衍法師道:「你為何不說話,感到意外是不是?孫銳鋒被免職,情形如賢侄一樣,都是因為公冶一家的的緣故。須知建文帝下落不明,皇上寢食難安,暗中派心腹大臣四處訪查,而伴隨建文帝逃亡的就有公冶勳,因之捉拿公冶一家至關重要。也許公冶子明知道建文帝下落,另外關押著公冶子明一家,可以迫使逃亡藏匿的公冶勳向朝廷投降,交出建文帝。所以誰捉拿公冶一家不力,誰的官職就保不住,方天嶽正是利用這一點,讓孫銳鋒丟官的。」

萬古雷道:「建文帝不過逃得一死,皇上又何必趕盡殺絕,放他一條生路也無妨呀!」

「錯了,建文帝是太祖皇帝立的皇太孫,繼承大業順理成章。燕王說來說去在世俗眼光中仍逃不了一個‘篡’字,因之建文帝可以隨時東山再起,名正言順,是以皇上十分顧忌。為何對不降的建文舊臣要搜捕追殺,原因也在於此。所以,皇上決不會讓建文帝藏匿民間。」

萬古雷嘆了口氣,話題一轉,把在開封聽來的訊息說了,說那姓鄭的不知為了什麼要向方天嶽報仇,可惜當時沒有向他們打聽。

道衍法師道:「若不是老納奏稟皇上,方天嶽挑撥離間、任用親戚排斥異己,他今日的官恐怕做得還要大些。」

萬古雷道:「小人得勢,古之有之,我總算親眼目睹。對了,燕北三傑、關中四劍、原王宮衛隊兩位總教習石宏、黃浩東現在何處?」

道衍法師道:「關中四劍等跟隨徐王妃、世子殿下來到京師皇宮,但宮中內衛由太監執掌,四劍請求外調,在京衛任職,受前軍都督府統轄,季國盛等則在江西都司,此次捉拿公冶一家失職,也被免去了官職。方天嶽說他講私情,推病不到饒州。他們大概也回北平府去了。」一頓又道:「方天嶽已受命捉拿公冶一家,聽說他已前往江西都司坐鎮,老衲也為公冶一家擔憂,賢侄有他們的訊息嗎?」

萬古雷長嘆一聲:「沒有,小侄正苦苦尋找,也不知他們藏到哪兒去了。」

道衍法師道:「老衲知道賢侄與公冶女公子的交情,人之為情,不惜趕湯蹈火,賢侄今後當謹慎對付方天嶽,儘快找到公冶一家。」

萬古雷道:「多謝師叔!」一頓,又道:「燕王不失為明君,登天子位後,何以這般大肆屠戮,愚侄為此不安,早知如此……」

道衍法師道:「屠戮建文舊臣確實過份,當年燕王再度出師,直襲京城之際,老衲曾求告殿下,若是進了京師,大儒方孝孺定不會投降,望殿下不要殺他,以令天下讀書人齒冷。但殿下因他不降還是滅了他九族,連他的學生也不放過,成了誅十族。此舉讓老衲惋惜不已,但也無可奈何。一切皆為天定,此乃劫數,人力難以挽回。皇上雄才大略,雖有瑕疵,冶國必有建樹,賢侄不必憂慮。」

萬古雷道:「建文帝仁厚,寬以待民……」

道衍法師接話道:「此乃天意不必多說。」

萬古雷換了話題:「郭劍平兄、曹罡兄去了哪兒?若在京師,當去拜望。」

道衍法師道:「聽說他二人被派往雲貴,是雲南還是貴州不詳,受右軍都督府節制。」

萬古雷又坐了一會,告辭出寺。道衍法師親自送他到大門,互道珍重而別。回到六順巷,把打聽到的訊息說了。

宮知非道:「你再到饒州一帶打探打探,那方天嶽既然專程前往捉拿他們,不捉到怎會罷休?我老爺子仍坐鎮京師,你就快些去吧!」

萬古雷當天下午就離開京城。

萬古雷來到了池州府,照例住店打尖。

他在城中轉了轉,見「杏花樓」門面豪華,便走了進去,直上二樓。

迎面牆壁上龍飛鳳舞題著一首詩,仔細看去,卻原來是唐代詩人杜牧的《清明》一詩:「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題字的人自號酒翁,一筆字揮灑自如,寫得實在不錯。

他在靠窗處坐下,客人只上了三成,小二立即笑盈盈來招呼,見他注意牆上的字,便道:「客官是初次來到池州嗎?」

「不錯,是頭一遭來!」

「牆上所書之杏花村,就在西郊,杏花村是天下聞名之村,酒也香遍五湖四海,客官不妨來上一壺,包客官讚不絕口!」

萬古雷一笑,來了興致,道:「原來詩中之杏花村在貴地,那自該嘗一嘗這名酒,就來上一壺,再來四個拿手菜……」

小二走後,他又瞧牆上的詩,越看越覺得字寫得蒼勁有力,堪稱上品。

此時小二送了個拼盤來,見他還在觀賞字,便笑道:「客官讀書人,一定讚賞酒翁的字,來小店吃喝的文士,無不交口稱讚。有的說,小店酒乃本地一絕,這字也為一絕。」

萬古雷道:「這字確實寫得好,這酒翁是本城的才子嗎?」

小二笑道:「他哪裡是什麼才子了,也不知從何處來,不過是個落魄的糟老兒罷了,他去年來小店吃喝,無錢付賬,便說牆上題詩以充酒資。敝東家看不起他,便說先試試他的字如何,叫拿了筆墨紙來,他一揮而就。樓上食客中有懂行的,齊聲誇獎這位老兄的字好,敝東家這才讓他在牆上題詩衝賬。」

「這位老人家想來已離開此地了。」

「他確實離開過本城,但前幾天又回來了,每天在大街上擺個寫字攤,只要酒錢夠,他便不肯再寫,就是加了銀兩也不寫。客官你說怪不怪,哪有賣貨拒收好價錢的?」

「啊,這麼說,他還在擺攤?」

「不會,怕早收攤了。隔三岔五他就來小店吃喝一次,倒也不欠銀兩。他來後若聽人讚美他寫的字,也不出聲接話,一個人自斟自飲,若有人邀他喝酒,他先宣告不寫字……」

正說著,小二一指樓梯上:「喏,說曹操曹操到,他又來喝酒了。」

萬古雷側目看去,只見一白髮老翁,身軀瘦削,中等個,一身青布衫,綴有幾個補釘,但洗濯得乾乾淨淨。他雖老邁,精神卻十分健旺,只是那雙虎眉和那雙鷹眼,有幾分乖戾。

他目不斜視,到窗邊覓桌坐下,與萬古雷中間隔了一桌。

小二笑嘻嘻走過去道:「酒翁來了,是不是照例來三壺酒,兩盤菜……」

言未了,萬古雷起身抱拳道:「老人家,久仰大名,在下恭請老人家同桌一敘如何?」

酒翁瞟了他一眼,道:「老朽此刻不賣字,叨擾了酒飯也不以字作酬。」

萬古雷道:「是是是,照老人家規矩行事。在下明日再請老人家售字如何?」

小二岔言道:「酒翁,這位客官看上了你的字,有心請你喝一杯,並不要你的字。」

萬古雷又是一揖,道:「請老人家移駕如何?要不在下把碗筷移過來。」

酒翁道:「老朽過來吧,公子請坐。」

萬古雷道:「不知老人家喜用什麼菜……」

小二岔言道:「小的知道,酒翁最喜……」

萬古雷道:「不必再說,你只管照老人家的口味送上菜來!」

小二笑道:「不妥不妥,這位酒翁喜歡的菜既多又貴,客官何必如此破費?」

萬古雷道:「小二哥,只管照老人家口味上菜,別管價錢,有多少上多少!」

小二笑著走了,酒翁卻不出聲。

萬古雷道:「晚輩姓萬,名古雷,不知老人家高姓,能否告知晚輩?」

酒翁道:「萍水相逢,知曉姓名何用?再說老夫已有好長時間不用姓氏,就以酒翁相稱吧。人在世上,有個稱呼就可以了。」

「是是,就稱酒翁老前輩吧!」

小二送來杯筷,萬古雷斟滿了酒,道:「在下敬老人家一杯,祝老人家長壽!」

酒翁也不客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萬古雷又替他斟滿杯,他又是一口喝乾,然後道:「自斟自飲,不用麻煩。」

萬古雷便叫小二再送來三壺酒,一人兩壺。酒翁話也不說,連幹五杯,這才夾菜。

萬古雷道:「前輩的字力透紙背,這般功底叫在下佩服,少說也有數十年的功夫。」

酒翁道:「尊駕喜歡寫字嗎?」

「小時練過字,大來忙於俗務,早不寫了。」

「唔唔……」酒翁心不在焉地應答著。

萬古雷知道這樣的恭維話酒翁早已聽膩,但又想不出別的話來說,因道:「前輩何處人氏?」

「忘了,多少年不曾向人提過藉貫。」

萬古雷又碰了壁,心想他不願深談,多說無益,不如閉上嘴吃喝吧。

主意打定,不再說話。等小二端了幾個菜來,便殷勤地勸酒勸菜,不時說些某道菜做得好的閒話,他發現老兒神色緩和了不少。

此時又上來了三位客人,一女二男,見窗邊桌位已滿,被小二迎到中間的一張桌子坐下。

那姑娘打量窗邊桌位時,注意到了萬古雷和那個白髮老頭。坐下時又仔細端詳萬古雷,越看越吃驚。便問小二道:「靠窗坐的一老一少是什麼人,小二你認識嗎?」

小二笑答道:「回小姐的話,那老兒便是在牆上寫字的酒翁,賣字為生,常來敝店喝酒,這字就是他寫來充酒資的……」

姑娘道:「那年青的呢,是不是本地人?」

「那位爺是過路人,只因讚賞酒翁的字……」

「這些話不必說了,快準備菜去吧!」

「師妹,你打聽那人……」一青年人問。

「周師兄,此人頗象小妹的仇人。」

另一年青人道:「不會吧,怎會這般巧?」

姑娘道:「難說;得想個辦法打聽一下。」

周師兄道:「好辦,愚師兄問他,他若不是,自會回答。但若是呢,要如何處置?」

姑娘道:「立即動手,取他首級!」

周師兄道:「在酒樓上動手只怕不妥,高師弟你有何高見?」

高師弟道:「我們先吃喝,一面盯著他,等我們吃喝完了再去問他,若然是師妹的仇人了,那就追他到城外一刀結果了他!」

周師兄道:「我看這主意好,師妹說呢?」

姑娘不住盯著萬古雷打量,道:「不用問了,我看八成是他!」

高師弟道:「不會認錯人吧!」

姑娘嗔道:「瞧你說的,我能把仇人認錯嗎?雖說我與他只見了一面,但永遠不會忘記!世上不會有如此相像的人,就是他!」

周師兄道:「空著肚子不好動手,師妹且忍一忍,待會兒趕緊把飯吃了。」

姑娘道:「兵刃都放在店裡了,怎麼辦?」

高師弟道:「憑我們三人,難道還收拾不了他?沒有兵刃又何妨?」

姑娘咬牙道:「我恨不能一腳踢死了他!」

周師兄道:「師妹不必太激動,待愚兄問清了他的姓氏再說,不可魯莽行事。」

高師弟道:「師妹,報仇的事就由愚師兄替你包了,你只管放心吃喝!」

周師兄瞟他一眼,十分不快,道:「師弟,你我只能把人拿下,由師妹處置才是。」

此時小二送了酒菜,三人匆匆吃著。

姑娘一面吃一面盯著萬古雷的一舉一動,見他與那個白鬍老頭很少說話,酒也不多喝,只看著老頭一杯杯酒往肚裡灌。她心裡有事,哪裡吃得下,不一會便放下了碗筷。

高師弟見她不吃了,把碗一放,道:「我這就去打聽,看他是不是師妹要找的人!」

周師兄道:「說話客氣些,套出他真話。」

高師弟道:「放心,我知道。」

他起身走了過去,姑娘和周師兄都緊張著瞧著他,只見他繞個彎兒,走到梯口才朝向萬古雷的座椅走去,他也真夠細心的。

來到萬古雷身前,他一抱拳道:「對不住,請問兄臺可是萬古雷萬公子?」

萬古雷訝然抬頭道:「在下正是萬古雷,恕在下眼拙,不知在何處見過尊駕?」

高師弟道:「在下不認識閣下,但閣下欠人一筆債,債主今日欲請兄還債!」

萬古雷道:「請問在下欠了誰的債?債主是誰?可否請來一見?」

高師弟冷笑道:「你欠的是人命債,是以兄臺只好把一條性命留在池州府。」

萬古雷道:「兄臺認錯人了吧,在下與兄臺素昧平生,哪裡來的什麼人命債?」

高師弟道:「你是不是萬古雷?」

「是啊,是又怎麼了」?

「既然是,又何來認錯之說?兄臺你就跟在下到城外走一遭,別再嚕哩嚕嗦不認賬!」

「在下欠誰的人命?」

「我的!你休想抵賴!」

萬古雷扭頭一瞧,又來了一男一女,這話是女的說的,不禁十分奇怪,道:「姑娘,在下何時欠了你人命債,彼此素不相識……」

姑娘冷笑道:「那年在景州被你逃脫,今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看你再往哪裡逃?」

萬古雷皺起眉打量她,聽她提起景州,這才想起來有這麼回事,便道:「記起來了,在下當時在返回北平府途中,姑娘追來找在下報殺父之仇,這事在下至今不明白……」

「哼,你做事自然不會忘掉,還說什麼不明白,你總算承認了……」

萬古雷打斷她的話道:「姑娘,我什麼也未承認,我只說記起你找我報仇的情形,我至今不明白與姑娘有什麼仇,姑娘請說明白!」一頓,又道:「三位坐下來說如何?」

周師兄冷聲道:「姓萬的,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休要推三推四,這是推不掉的!」

高師弟道:「你既然殺了人,那就一命抵一命,你耍賴也沒用,今天你死定了!」

酒翁對他們說的充耳不聞,連頭也不抬,只顧喝酒吃菜,別的事他毫無興趣。

萬古雷道:「姑娘,你說在下殺了你什麼人,不妨當著這兩位仁兄的面說清楚了!」

姑娘道:「你殺了我爹,我非殺你不可!」

「我在何時何地殺了令尊,令尊高姓大名?」

「白河溝之戰,有人親眼目睹你行兇!」

萬古雷不禁目瞪口呆,又好氣又好笑,道:「姑娘,你這樣說有何憑證?白河溝之戰千軍萬馬廝殺,死的人成千上萬。那一戰在下確實參加了,也殺了不少人。但那是兩軍交戰,我怎知哪一位是令尊?再說對方鐵騎往來馳騁,可說混亂不堪,廝殺時誰也顧不上誰。有誰能夠知曉在下有沒有碰到令尊呢?不知姑娘聽誰說在下殺了令尊,能說出此人來嗎?」

姑娘道:「哼!你休要花言巧語糊弄人,看見你殺我爹爹的人認識你,你休想賴掉!」

「是嗎?這個人認識我,那麼他是不是我的部下?請姑娘說出姓氏。」

「你休想套我的話,我當然不會告訴你,免得你殺人滅口,你當我三歲小兒嗎?」

「他既是我部下,又怎會認識令尊?」

「問得好!讓姑奶奶告訴你,當時爹爹與你相遇,你喝問爹爹姓名,爹爹說了,你就勸爹爹棄械投降,爹爹忠君報國,哪會跟你們這班逆賊造反,你就乘爹爹罵你之際,突下毒手,否則以我爹爹的武功,你休想逃得了性命……」

萬古雷見她銀牙緊咬、眼淚滾滾而下,不由心軟,道:「姑娘,你上人家的當了,那是挑撥離間之言,沙場征戰誰來得及問姓氏,那是戲臺上的演繹,說什麼‘來將通名’……」

「住口!任你舌如巧簧,休想哄得了姑奶奶,現在你跟我們到城外,別的話少說!」

萬古雷道:「姑娘你仔細想一想……」

姓周的師兄道:「別再費口舌,走!」

萬古雷道:「這顯而易見的挑撥離間之言,姑娘為何就這麼相信呢?奉勸姑娘……」

「你走不走?不走我就在這裡動手!」姑娘緊握雙拳,杏眼圓睜。

萬古雷嘆口氣,道:「好,結了賬走。」說著對酒翁道:「對不住老人家,在下留下十兩銀子,請老人家代為付賬,以後有緣再相會。」

酒翁似乎飽經滄桑,遇事不驚,道:「好說好說,剩下的銀兩你明日來十字街取,老朽就在那兒擺字攤。如果你來不了,老朽就替你買紙錢燒了給你,你就放心去吧!」

萬古雷一笑:「在下死不了,剩下的銀兩就當在下請老人家再喝一頓酒的酒錢吧!」

「多謝多謝!」

「明日在下還要找老人家買字……」

周師兄喝道:「你有完沒完,快走!」

萬古雷道:「你少給我耍威風,我對你已忍讓再三,別以為我怕了你們!」

周師兄大怒:「好小子,有話到城外說,這裡人多礙事,要不大爺早把你打翻在地!」

萬古雷冷笑道:「就憑你?好,既然你們不講理,我就和你們到城外走一遭!」說完大步往梯口走去,頭也不回。

周師兄等三人連忙跟在後面,怕他跑了。

下得樓來,萬古雷問:「走哪邊?」

周師兄道:「高師弟帶路,你跟著走!」

萬古雷雙手一背,邁著方步,十分從容。

走著走著,聽腳步聲少了一人,回頭看,姑娘不見了,便道:「正主兒呢?怎麼……」

周師兄道:「你管不著,她自然會來親手結果你,你莫非等不及了?」

萬古雷道:「你們奈何不了我,到城外走一遭是多此一舉!」

高師弟怒道:「小子你休狂,高爺偏不信邪,今日就要你的命!」

萬古雷道:「那姑娘要報父仇,與你何干?你二人非但不加勸解,反而在一旁湊熱鬧,聽不進良言相勸,你們想想,在戰場上……」

周師兄喝道:「你休想說動我們,今日你死定了,一命抵一命,兩不虧欠!」

萬古雷道:「真是無可理喻!」

不多時,出了城門,萬古雷聽見有人急速跑來,回頭一瞧,只見那姑娘帶了三把刀來,這才明白她剛才是去取兵刃,不禁搖頭苦笑。

此刻天已暗下來,城外行人稀少,四人走出三里地,天完全黑了,便停下腳步。

姑娘「唰」一聲抽出柳葉刀,厲聲道:「姓萬的,納命來!」喝聲中劈出一刀。

萬古雷輕輕一閃躲過,道:「姑娘,把話說清再動手如何?」

姑娘叱道:「沒什麼好說的,看刀!」

萬古雷一連避過三刀,嘴裡道:「姑娘,在下奉勸你明智些,我根本就沒見過令尊,這是有人蓄意挑撥離間……」

姑娘一心報仇,只顧出招,連攻八招都未奏效,不禁怒火攻心,使出全部本領,一把刀呼呼有聲,剛猛無儔,一口氣又攻出了十招。

萬古雷火了,喝道:「住手,我有話說!」

姑娘嚇了一跳,不由自主收了式。

萬古雷道:「我再說一次,姑娘你中了人家的離間計,令尊死於沙場,與我無干。四年靖難之役,不知死了多少將士,這豈是私人恩怨?奉勸姑娘好好想一想……」

姑娘反駁道:「我用不著想,你不是光明正大勝了我父,你施詭計暗算,你是個卑鄙小人,我恨不能將你碎屍萬段……」

萬古雷大怒,喝道:「住口!你剛才說我是卑鄙小人,暗算了你爹,完全是一派胡言,你有什麼憑證?你敢不敢把那挑撥之人叫來,大家兩面對證!告訴你,姑娘,我要殺人,用不著施什麼詭計,你說話謹慎些!」

周師兄喝道:「你這卑鄙小人,還敢……」

萬古雷一聲斷喝:「你給我住口,再敢出言辱及我的品格,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高師弟大叫一聲:「惡賊休狂,看刀!」

萬古雷滴溜溜一轉,到了他身後,高師弟一刀走空,身子突轉,一刀橫掃。萬古雷退一步讓過,道:「我已忍耐再三,請你們也剋制些。我最後說一次,姑娘你受人挑撥……」

周師兄從一旁躥上來,一刀劈他肩胛,高師弟則橫斬他腰肋,姑娘斜劈他腦袋,三人配合默契,叫他往哪邊閃都要碰上刀口。可是,三人都感到刀已走空,萬古雷沒了影子。

此時天已黑定,他們是站在官道上動手,路兩邊都有行道樹,三人四面一看沒人,不約而同朝樹上找,連找了幾棵樹都沒有人。

姑娘氣得跺足,道:「好狡猾的傢伙!」

周師兄道:「大意了大意了,沒想到這小子溜功這麼好,沒關係,總會找到他的!」

高師弟說:「他明日要找那酒翁買字,我們不會去等著他嗎?」

姑娘道:「那是說給我們聽的,他早溜了!這下壞了,天涯海角,再上哪兒找他!」

周師兄道:「明日要趕路,不如現在回城找,一家一家旅店搜,看他躲哪兒去!」

姑娘大喜:「好主意,快走!」

三人施展輕功,很快回到城裡,一家家旅店去打聽,有沒有一個叫萬古雷的人住店。

萬古雷早防到這一著,他回到店裡就囑咐了小二,給了銀子,因此三人打聽不出來。此刻他在上房裡躺著,在想這姑娘的事。是什麼人在挑撥離間呢?他實在拿這姑娘不好辦,因此他只有逃之夭夭。適才他躍到了一株樹上,接著又躥到另一株樹上,不費吹灰之力就擺脫了糾纏。明日說好要去買字,又怕再遇到他們。若不去買字,實在可惜。那酒翁決非等閒之輩,只可惜老人家不願多說,無法知他名姓。不管如何,明日定要去見一面。

第二日清早,小二告訴他昨夜果有三個帶刀男女打聽他,要他出門小心。

萬古雷問小二,知不知道擺字攤的老先生。小二說城裡擺字攤的有五六個,那個酒翁在十字街,離此並不遠,順街向西走出十來丈就到。酒翁吃了午飯才擺攤,他得等上半天。問知不知道酒翁住在何處,小二說他可以幫打聽。

萬古雷給了他五錢銀子,小二歡天喜地跑出去了,不多會便回來,道:「客官,他就住在南大街上的東昇客店,離擺攤處只幾丈路。」

萬古雷便出門去找,先到十字街,再折向南,走不了幾步就見一家小客店,招牌上正是東昇客店。到櫃上一問,店家說他住西廂第一間屋。萬古雷走過去敲敲門,酒翁開了門一看是他,就說:「來取銀子嗎?」

「不是不是,小可求老先生幾個字……」

「老朽只在字攤上寫字,你到十字街等吧!」

萬古雷一楞,老兒竟有這麼多規矩,也不生氣,道:「是是,在下本該如此的,但怕昨日那三位來糾纏,所以冒昧找到門上……」

「你做了虧心事,所以怕人家找麻煩。」

「絕無此事,這姑娘好沒理兒,聽人挑撥,在下根本不認識她父親……」

「好,進來坐吧。」

萬古雷進屋靠窗坐下,這屋並不寬敞,老人則在床上坐,道:「要茶嗎?這茶可不好。」

萬古雷道:「不必了,只求前輩賜幾個字,在下今日離開池州。」

「你說你沒殺人家的老父,有何憑證?」

萬古雷苦笑道:「老人家,沙場對陣,從未有相互通名的,當時一片混亂……」

「你是朝廷的官還是燕王的官?」

「在下是燕王麾下。」

「你們不是勝了嗎,那你怎麼沒有做官?」

「這個嘛,說來話長,我是被免職的。」

「那一定是胡作非為,仗勢掠財殺人……」

「哪有此事,在下違令進入京師尋找一位故友,被人告了一狀,因而免職。」

「那姑娘昨夜怎麼放過了你?」

「在下不與之鬥,逃之夭夭。」

「三人打你一人,你只好逃走。」

「並非如此,在下與姑娘無仇,她受人挑撥,在下不能與之計較,故而逃走。」

「你想求什麼字?」

「求老人家寫兩份匾額。」

「說吧,要什麼字?」

「一份寫‘天豹莊’,一份寫‘天豹鏢局’。」

「怎麼,你開了鏢局?」

「是的。我把老先生的字帶回,製成木扁,一塊懸掛於莊門之上,一塊懸掛於鏢局。」

「那好,看在昨日一席酒宴份上,老朽破例在店中為你寫字。」

不一會,老兒研好墨,取出兩張宣紙,照萬古雷說的字寫了,放在桌上晾乾了。

「居住之所,怎會取天豹為名,好凶戾!」

「在下隨燕王起事時,所率衛所就稱天豹衛,如今一些弟兄願跟隨在下解甲歸田,就建了天豹莊安頓大家,這名稱不過是懷舊而已。」

「天豹莊在何處?」

「太原府城東二里處,歡迎老人家去做客。」

「你在太原開鏢局,跑到這裡來作甚?」

「在下為探訪一位故友,途經此地。」

「你要上哪兒?」

「先到饒州,再到九江,其實為了找人,無固定去處,到處打聽碰碰運氣而已。」

「這麼說,你並不知道你那位朋友在何處?」

「是的,這樣找人希望渺茫。」

「既不知其人在何處,又何必去找?」

「迫不得已,這位朋友可能處於險境。」

「被仇家追殺嗎?」

「不是,遭朝廷追捕,他是前朝官員。」

「明白了,你要救他?」老兒一頓,又道:「字跡已幹,你可以帶走了。」

「多謝前輩,在下奉送百兩作字酬。」

「七個字值這不了這許多。」

「這樣的字實在難得,就請收下吧!」

「你真要給這麼多?」

「是的,老人家的字值這麼多!」

萬古雷放下銀票,帶好字,道:「這就別過老人家,今後請到天豹莊做客!」

「以後看情形吧,」老兒並不熱情。

萬古雷匆匆回到旅舍,收拾好東西,立即動身上路。剛出大街,就見到那尋仇的姑娘正和兩個師兄騎馬往這邊來,他心想晦氣,怎麼又撞上了,不理她,自管走路。三人也看見了他,也不叫喊,在後頭跟著,顯然是出城後再說。

他讓馬緩緩走著,不慌不忙。出了城,則快馬加鞭,後面傳來一陣喝叫,要他站住。他不願糾纏,只顧放馬賓士。

他的馬兒是軍馬,腳程快,耐力好,那三人始終沒有追上。

中午,他在一個鎮上買了乾糧,讓馬兒吃了草,又接著趕路,相信三人不會追來了。來到安慶府,吃了飯就躺在床上睡覺。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了,他被窗外的響動驚醒,便起身開啟門一看,走道上直挺挺站著三個人,每人手中握著一把刀,見了他也不說話,他不禁十分驚詫,這三人顯然被人治住了。他回屋點上燈,出來舉燈一照,不禁樂了。只見找他尋仇的姑娘站第二,頭一個是師兄,第三個是另一個師兄。

三人臉上又驚又怒,六雙眼睛瞪著他,露出驚恐神色。

他故意裝作不知,道:「三位,深更半夜的,找在下有事嗎,那就請進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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