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之夜,月色朦朦,猶如一張輕絲紗網,籠罩在秦淮河兩岸上。使周遭的樹木房舍、田野平川若隱若現,飄忽迷離,似乎即將消溶在濃濃的夜色裡。而那些穿梭在河中的一艘艘畫舫,卻是彩燈溢照、璀燦光明,彷彿天上的星星都被摘了下來,掛到了畫舫的簷角上、鑲到了河心裡。使得水面清清的流波,泛映出無數晶瑩的流彩,匯成一片片五色斑爛的光亮,真個如天上宮闕一般。畫舫上有明蛑皓齒、秀色可餐的妙齡少女侍酒,其中不乏色藝雙全的美人,是以達官貴人、學子文士、富商巨賈、紈挎子弟、江湖豪客乃至市井混混、三教九流,無不趨之若鶩,爭相到畫舫上來尋歡作樂、拋金撒銀。人們按身份等級、囊中盈匱或是趣味喜好,分別選乘各種畫舫。畫舫有大中小三種型號。大型的有上下樓層,艙內可設兩三桌宴席,船尾還拖掛著一條烹飪船。此類大船刻意建造得雕樑畫棟、鏤金描彩、美倫美奐。所辦餚饌,山珍海味,一併齊全,與城中大酒樓無分軒輊。中型的只有一層艙面,船身也小得多,只限擺設一桌酒席,艙內陳設豪華豔麗,所供酒菜以精細雅緻、花樣翻新取勝。小型的則裝飾得精巧玲瓏,不設酒宴,只供人乘坐遊河,餉以清茶瓜果,別具一番雅趣,頗受文士青睞。所有這些不同型號的大小畫舫,加起來有數百艘之多,無不滿載歡聲笑語、絲竹絃歌,把一條原本是冷冷清清的秦淮河,裝點得有如街市一般繁華熱鬧。每年四月起到中秋後,均是遊人最盛之時,河上畫舫穿梭,絡繹不絕,叫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此刻,在一艘富麗堂皇的大畫舫上,本城大富商、絲織業行幫會首萬吉正宴請幾位貴客。這位萬爺除絲織業外,還經營著船運業、造船業,在京師地面的富商巨賈中,也算得上是頭面人物。他生就一張國字臉,兩道臥蠶眉下,雙目如點漆,炯炯有神。一道鼻樑光潤飽滿,一張嘴方方正正如「四」字,形貌頗具威嚴之態。這副尊容,相面術士只要一朝相,就認定他是大富大貴之人。在他旁邊,靠窗坐著的是獨子萬古雷,長相酷似老子,只是更為清秀英俊,稱得上是俊朗丰神、儒雅飄逸,儼然一介書生,斯斯文文。他雙目朝著窗外,打量來來往往的畫舫,心不在焉地聽著父親與客人說著閒話。客人一共三位,正主兒史孟春,是近年來才在京師冒頭的富商,年約四十上下,貌相端正,目光犀利,一望而知不是平庸之輩。另兩位是油頭滑腦的師爺,一位姓羅,一位姓焦,是應天府府尹大人的幕僚。作陪的還有萬府的大管家陸文茂。主客加起來不過六人,卻佔據了樓上整整一個艙面,而斟酒佈菜的女侍足足有八個,她們一個個濃妝豔抹,打扮得十分妖冶,淺笑兮兮地為爺們把盞助興。
在畫舫的下層,也擺了兩桌酒席,供萬爺和史爺的親隨享用,侍候的酒娘也有八個。雙方壁壘分明,各據一桌,互不理睬,只與酒娘們恣意調笑,大吃大喝,熱氣騰騰。
相比之下,樓上顯得冷冷清清,面對美酒嬌娥,爺們都提不起興致。
酒娘中為首的春桃姑娘暗暗驚異,到畫舫上來的貴介公子、富商巨賈,不分老少,哪一個不是好色的主?面對美人,他們醜態畢露,動手動腳,恨不得把你一口吞了去,未見過今夜這幾位爺臺,一個個正襟危坐,板著面孔,毫無歡顏,似乎他們不是來尋樂子,都是來喝喪酒似的。這究竟是何緣故呢?須知「豔芳」號大畫舫遠近聞名,船上的嬌娘一個個稱得上是色藝雙全,雖然姐妹們賣藝不賣身,但慕名而來的卻是川流不息。然而不是大富大貴的有錢人上不了這條船,錢少的可望不可及。上了船的都被姐妹們施些手段逗得開心,留戀忘返,今夜再這麼下去,生意豈不做砸了。
這樣一想,她使個眼色給眾姐妹,大家心意相通,立即有五位姑娘從壁角取出簫管笙簧,在一排錦凳上坐下,輕輕吹奏起來。
春桃則輕啟朱唇,唱起小曲:
「勸君今夜須沉醉,
樽前莫話明朝事,
珍重主人心,
酒深情亦深。
須愁春漏短,
莫訴金盃滿,
遇酒且呵呵,
人生能幾何?」
萬古雷聽她唱的是唐代詞人韋莊的《菩薩蠻》,這姑娘聲情並茂,唱得不錯,當著父親和生人的面,不便大聲嚷嚷叫好,便輕輕讚道:「一字一珠,好!」
兩位師爺拍掌喝彩,其餘人點頭稱許。
春桃見局面有些活動了,不禁嫣然一笑,心想不出所料,這世上哪會有坐懷不亂的真君子,他們不過是假正經罷了。正欲再展歌喉,忽聽一陣悠揚的胡琴聲從窗外傳來,其音柔韌剛勁、雄渾昂揚,其功底之深厚、技能之高超,非船上女樂伎所能比。
萬古雷急忙循聲望去,只見一艘小畫舫上有四人圍桌而坐,其中有一老者操琴,一女子背對船舷、在一側坐著。
還未看得真切,一陣清脆的歌聲倏起,雖是女子珠喉,卻唱得響遏行雲,穿雲裂石,激得人血脈賁張,心潮澎湃。細聽之下,唱的是宋代大詞人辛稼軒的《南鄉子》,一首懷古抒志之作。
何處望神州?
滿眼風光北固樓。
千古興亡多少事,
悠悠。
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
坐斷據東南戰未休。
天下英雄誰敵手?
曹劉。
生子當如孫仲謀。
萬古雷十分驚異,一個流落風塵的歌伎,居然能唱如此英雄氣概的曲兒,這是從未見過的奇事,忍不住大聲喝起彩來,惹得小畫舫上的人都朝他看,那姑娘也側轉身回過頭,只見她生得明眸皓齒、秀麗端莊,美豔中含有一股英挺之氣,直瞧得萬古雷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大聲喚道:「喂,姑娘,可否到這邊船上來唱曲,禮金從厚如何?」
那姑娘一聽這話,非但沒有喜色,反而俊眼一瞪,斥道:「瞎了眼的東西,姑奶奶是供人消遣的歌伎嗎?瞧你象個書生,骨子裡卻是個紈挎子弟,仗著家中有幾個臭錢,便把那些苦命女子來作踐,你的聖賢書讀到哪兒去了!再敢這般無禮放肆,小心姑奶奶拆散了你身上的幾根賤骨頭,丟進河裡……」
座中一中年文士勸道:「蘭兒,少說幾句吧,犯不著和這等人一般見識。」
萬古雷萬萬沒想到會招來一頓好罵,不禁面紅耳赤,又羞又惱,欲待發作,但唐突佳人,理虧在先,佔不住個「理」字。可是這位姑娘又是罵又是恐嚇,未免過分了些,要是不回她幾句,這口氣又實難嚥下。念頭一轉,大聲道:「在下孟浪,一時認錯了人,並非有意冒犯,還請姑娘原宥……」語氣一轉,接道:「但姑娘出口傷人、兇相畢露,也未免小題大做,姑娘既是讀過聖賢書,當知古人‘惡言不出口’之訓哉!」說完露齒一笑,得意洋洋。
那姑娘聽他賠禮,本欲了事,哪知後面的話簡直把人氣死,便一下子從座椅上跳了起來,尖聲叫道:「好可惡的東西,姑奶奶今日叫你下跪討饒,叩頭賠禮!」說著就要往大畫舫跳。
中年文士伸手一拉,道:「咱們是來遊耍的,犯不著與人生閒氣,坐下坐下!」
姑娘跺足道:「爹,你不聽他說話有多氣人,這等紈挎子弟不吃些苦頭,豈會學得收斂些,讓女兒過去教訓教訓他!」
「坐下坐下,些須小事,不值得動手。」
姑娘無奈只好坐下,但與中年文士同桌的兩位翩翩公子卻站了起來,以摺扇指著對方,喝令立即賠罪,到艙板上來叩頭。
著青衫的公子爺斥道:「你若不識相,便將你拋進河裡去喂王八!」
著褐衫的公子爺喝道:「你若不叩頭賠禮,打斷你的手腳,讓人抬著回去!」
萬古雷兩眼朝天,合掌於胸,喃喃道:「阿彌陀佛,這風光霽月的秦淮河上,哪來這班凶神惡煞、粗鄙野漢,豈不大煞風景哉!」
著青衫的公子爺大怒,一手提起長袍下襬,口中叱道:「小子你找死!」就欲騰身而起。
中年文士連忙拉住他:「鄒公子且慢,些須小事,不值得認真,快請坐下吧!」
鄒公子道:「季爺,這小子油嘴滑舌,不掌他的嘴,焉能嚥下這口氣!」
萬古雷接嘴道:「你們蠻不講理,動輒罵人打人,今日碰上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自可由你們張牙舞瓜,逞兇逞能,可你們也要小心些,一碰上勇武之士,便要倒那大黴,這便叫做‘惡人惡報’!」說完一縮頭,拉上窗簾,任憑那女子和兩個書生叫罵,再也不理,只當沒聽見一般。一場口舌之爭,並未吃虧,再吵嚷下去,未免無聊。
這一幕,艙中人均看得清楚。
在萬吉眼中,兒子遇事不慌,說話詞鋒犀利,既講理又不示弱於人,頗為老練,完全可以參預商務,替自己分擔些事務了,因此心裡十分高興。而在史孟春看來,萬家這位少爺不過是個逞口舌之利的公子哥兒,不敢和人家較個真章,是個沒用的廢物,不必放在眼內,只要對付萬吉和幾個管家就可以了。至於春桃,心中卻充滿快意。誰叫他不聽自己唱歌,去招惹良家姑娘,以至招來一番痛罵,真是話該!這些富家公子全都是吃著碗裡的,瞧著盤裡的,個個貪心好色,好不叫人痛恨!
她笑嘻嘻說:「公子爺,人家不領情,還是將就些,聽奴家唱吧!」
萬古雷未及答言,忽聽窗外喝斥呼吼並夾著兵刃相擊的鏗鏘聲,便一把拉開窗簾看去,驚得他目瞪口呆,張口結舌。
原來,就在他縮回艙裡的剎那間,那姑娘乘坐的小畫舫已被兩艘快船夾在中間。快船上的人全以黑巾蒙面,除了舵手和幾名槳手,其餘二十多人全都手執兵刃。有四人在小畫舫上與中年文士和姑娘動手,另外兩個公子爺因船小無法動手便跳到了左側的快船上,被船上的人圍著廝殺。
只有那操胡琴的老者坐著不動。
萬古雷既驚訝又興奮,仔細看他們相鬥。
中年文士和姑娘使的是雙鋒刀,刀葉如劍窄,上半截成弧形,比下半截寬些。文士刀法凌厲,招式威猛,那姑娘的刀法與父親相同,潑辣剛猛,卻比父親多些變幻,招式奇詭。
與他們交手的四人武功不弱,兩人使刀,兩人使劍,人雖多了兩個,並未佔得上風。
再看那兩位公子爺,大概身上未帶兵刃,只得以手中摺扇對敵,兩人武功各異,但都是一把好手,與快船上的人也打得難分高下。
豔芳號上的其餘人,都從窗中看到了這番嚇人的景象。
萬吉訝道:「這是從何說起,秦淮河上居然有強人,叫船家快離此地!」
陸文茂道:「春桃姑娘,把船駛向下游!」
春桃拍著酥胸叫道:「嚇死人啦,快讓他們掉頭往下游走呀!」
那史孟春忽然出聲道:「不必,就在這兒瞧瞧熱鬧,萬爺莫非怕強人上豔芳號來嗎?」
萬吉心中不悅,強笑道:「幾個強人並不可怕,史爺既有興致,那就不必轉向。」
羅師爺和焦師爺卻沒這個雅興,相互對視一眼後,羅師爺說道:「強盜殺人,難免波及無辜,不如遠遠離開些好。」
焦師爺忙接嘴道:「史爺萬爺都是貴人之體,要是強人上這畫舫來,危及兩位……」
史孟春冷冷道:「在下不怕,兩位又何須擔憂,強盜殺人,難得一見,看看何妨?」
羅焦兩人又對個眼色,不再出聲,可心裡卻戰戰兢兢、魂不附體。
萬吉不知史孟春的用意,心想你不怕難道我怕不成,便鎮靜下來,瞧著窗外。
春桃等姑娘則縮在壁角里,朝另一扇窗外偷窺,不多時便蒙上雙眼,從指縫中偷窺。
這時小畫舫上有了變化,中年文士一腳踹倒了一名強人,但快船上立即有人補了上去。最讓萬古雷驚奇的,不是動手的雙方,而是那個坐姿不變的琴師。他的胡琴依然放在膝上,手仍持弓,只是沒有拉響而已。他雙目微閉,面朝豔芳號大畫舫,並不朝廝殺的人看。
這樣的鎮定功夫,豈是一個不會武的人所能有的。這位老先生定是一位高手。
萬古雷仔細打量老人形貌,只見他面龐瘦削,下巴尖尖,身形羸弱,著一件灰布大褂,是個極為普通的老頭兒,不由想起一個人來,此人在江湖上大大有名,莫非當真是他?
正想著,一聲慘嚎驚動了他。只見中年文士一刀砍中了一個強人,那強人站不穩跌進了河中,另一強人緊接著也受傷倒在船上。左側快船上的人立即又有兩人跳了過去,雙足剛踏上畫舫,就被中年文士殺得手忙腳亂,不出五招,便被中年文士砍翻落進河中。
與此同時,那姑娘也大發雌威,將一名對手砍傷,「撲通」一聲倒進河裡。
燈光映照下,萬古雷瞧見了一片血水,把倒映在河中的一彎明月也染紅了。
忽然,一聲斷喝,震響河面,只見在小畫舫右側的快船上躍起兩人,眨眼便到了小畫舫上。正與中年文士動手的兩個蒙面人,立即躍回左側的快船上,去圍攻兩個公子爺。
萬古雷一度未去注意他們,只把目光盯在小畫舫父女兩人和操琴的老先生身上。此時順便掃視了一眼,只見兩位公子爺身手不凡,快船上的強盜已被他們點倒了四個。
他立即又移開目光,去瞧小畫舫。但見中年文士和姑娘將刀斜指,互為犄角,注視著對方。與他們對峙的兩個蒙面人一高一矮,衣著光鮮,高的著駝色,矮的著銀色,十分怪異,手上的兵刃也與眾不同,就像一面銅圓鏡安上了一個銅手把,沉甸甸,黃澄澄,也不知叫什麼名兒。心中不禁一動,想起兩個人來,一時大為驚駭。若此二人真是橫行江湖的天魔、地魔兩個大魔頭,中年文士和他女兒只怕是凶多吉少。
從中年文士的神情上看,雖然認出了對手,是以十分凝重,不敢貿然出手。就連那閉眼坐著的琴師,此刻也站了起來,將琴擱在一邊,緩緩地朝艙板上走去,兩眼卻緊盯著兩個魔頭。
快船上的蒙面人從兩個魔頭現身之時起,便不再與兩個公子爺動手,兩人似乎也被小畫舫上的緊張情勢所染,不聲不響躍回畫舫,立在中年文士身後不遠處。中年文士全神貫注在對手身上,對他們不聞不問。
此時,老琴師已走到了中年文士與姑娘中間的空位上停下,身上的長袍無風自動,顯出了他精純的內力,使萬古雷甚為欽佩。但天魔、地魔可不是容易被嚇倒的人,從他們那雙精光閃現的目光中看出,他們已躍躍欲試,即將發出致命的一擊。這一擊,定然是石破天驚,威力無儔,江湖上又有多少人能夠抵擋?
萬古雷緊張得手心裡都出了汗,為中年文士和那俏姑娘擔心,他就是此刻躍了過去,也來不及救她的命,唯一可指望的就是老琴師。他如今毫不懷疑,老琴師就是名震江湖的胡琴先生西門儀。此老行蹤飄忽,何以會到了京師?
那天地雙魔更是神出鬼沒,也居然出現在秦淮河上,真是不可思議的怪事!
但此刻他不及細想,緊張萬分地注視著鬥場,只等著那猛烈無比的一擊。
突然,兩個魔頭身形一晃,回到了快船上,只聽一聲吆喝:「撤!」兩隻快船便飛一般朝下游而去,轉眼間便沒於暗處。
這結果使人料想不到,萬古雷不禁鬆了一口氣,只見那中年文士和姑娘將刀入鞘,胡琴先生則踱回原坐之處,閉上雙目養神。
兩個公子爺則忙著問中年文士,那兩個使銅鏡做兵刃的怪物是誰,為何又不戰而退。
中年文士道:「說來話長,這裡不是說話的場所,待回去再奉告如何?」說完不等回答,又對船家道:「各位受驚了,在下多出銀兩以表撫慰,這就把船劃回碼頭吧。」
那姑娘不經意地朝大畫舫一看,和萬古雷打了個照面,「咦」了一聲,狠狠瞪了他一眼,便徑自進艙裡去了,好叫萬古雷失望。
不一會兒,小畫舫駛到了前面,萬古雷不禁悵然若失,只好無精打采地轉回身來。
史孟春忽然冷冷道:「戲瞧完了,萬爺,書歸正傳吧,時候不早,在下不能久候!」
萬吉瞧瞧兩位師爺,見他們微微點頭,便對春桃道:「請姑娘們退下,我們有事商談。」
春桃十分詫異,敢情這幾位爺不是來找樂子的,那又何必花二百兩銀子包船呢?
她道:「總要留下一人侍候吧?」
萬吉道:「不必。姑娘們的花紅不會少的,就請各位走吧!」
春桃一揮手:「遵命!」
萬吉等姑娘們出了艙房,道:「史爺,在下在京師行商已非一年半載,為人行事可說是盡人皆知,一向是以和為貴,同行會中的朋友互讓互利,向無衝突。史爺欲置水運業,這本是好事,在下決不會從中作梗。史爺要在碼頭上討個方便,在下當鼎力相助,所以今日請來了府尹大人的兩位師爺作證,在下願將部分碼頭讓出,史爺該滿意了吧?」
史孟春冷聲道:「敢問萬爺,這‘部分’是多大的地盤,還望明示。」
「西岸碼頭讓出兩畝地供史爺出入貨物,另撥五幢倉房,價錢低算,修路費則免了,算是在下一點心意,不知史爺以為如何?」
史孟春皺了皺眉,冷冷道:「三山門外東西碼頭,是沿長江進出貨物的裝卸地,萬爺獨佔碼頭經營多年,獲利之豐自不待言,也該知足才是。更何況在下所求不多,只要萬爺讓出一邊碼頭即可,那些陳舊的貨倉棧房以及道路,使用已是多年,在下出二千兩銀子盤下,萬爺若是再刁難拖延,只怕一千兩也拿不到了,這又是何苦來哉,萬爺該仔細斟酌斟酌才好。」
萬吉一聽,這是什麼話,當即面色一沉,道:「羅爺、焦爺,這話二位也聽到了。十天前史爺出價五千兩買下西碼頭,在下不曾答應,只許在碼頭上為史爺提供個方便,今日在下作了讓步,史爺卻得寸進尺,並且出言不善,二位既然是充當中人,也該說句公道話才是,史爺的胃口不是太大了嗎?」
羅爺、焦爺對視一眼,交換個眼色。
羅爺道:「這個嘛,依老夫之見,二位都是京師地面有頭有臉的人物,早不見晚見,今後當和合作才是,有什麼事,儘可心平氣和慢慢商量,焦爺,你說對不對啊?」
焦爺道:「羅爺說得極在理,兩位都是京師的富商巨賈,同是府尹大人的座上客,買賣上的事儘可慢慢商談,只要心誠,天大的事都好說。以二位的財力,誰讓誰一步也無傷大局。除了碼頭水運,兩位還經營著別的許多行業,並非少了水運碼頭就不成。所以嘛,二位不必為了個碼頭傷了和氣,羅爺你說對嗎?」
「對極對極,不值為個碼頭紅臉。」
兩個老兒一唱一和,明顯偏袒著對方,使萬吉大感意外。這幾年羅焦二人從他手裡就得到不少好處,府尹大人就更不必說,怎麼忽然間就翻臉不認人了呢?
壓住火,他冷聲道:「二位師爺說得好,為區區碼頭,不值紅臉,在下已讓給史爺兩畝大的地,足夠史爺用的了,二位說是嗎?」
羅焦二人又對個眼色,羅爺道:「這個嘛,是的是的,萬爺一向慷慨,讓出一席之地是夠大方的了,老夫十分欽佩。只不過……咳,史爺生意做得大,兩畝地嘛未免小了些……」
焦爺道:「史爺在萬爺地盤上佔一席之地,彼此恐怕都不太方便,再說萬爺有一岸碼頭也夠用了,讓出一岸碼頭與史爺,彼此方便。」
「就是就是,兩位爺各佔一岸碼頭,今後攜手合作,成了好朋友,府臺大人定然高興。」
萬吉看清了兩個腐儒的嘴臉,也不生氣,只淡然道:「在下讓出兩畝地,已經盡力。」
羅爺一楞:「萬爺,區區碼頭……」
萬吉斷然道:「以兩畝地為限,再多就愛莫能助,羅爺也不必多說。」
史孟春冷笑道:「史某早已料到,萬爺決不甘心讓出一岸碼頭。請二位師爺轉稟府臺大人,請多擔待,休怪史某人做事太絕,如今我要的是兩岸碼頭,只出五百兩銀子,萬爺明日要是不答覆,那就只給一百兩,後日不答……」
萬吉再也忍不下一口氣,厲聲道:「在下的碼頭,誰也休想搶了去,京師重地,難道沒有王法了嗎?真是笑話!」
史孟春嘆口氣:「適才那小畫舫上的人,差一點就送了命,這世上常有人死得不明不白,人要是死了,要財物何用?」
萬吉怒道:「你這話何意?」
史孟春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萬爺你多保重,還有這位儀表人才的少爺,千萬別出什麼禍事才好!」
萬吉大聲道:「羅爺,焦爺,這不是威脅萬某人嗎?兩位怎麼不說話?」
羅焦二人極為尷尬,說不出話來。
陸文茂道:「當著二位師爺的面以言威脅,這自然是不把王法放在眼裡了?」
史孟春冷笑道:「我奉勸你們小心些,別遭什麼禍事,這話難道犯法了嗎?」
羅焦二人忙道:「這是良言,不犯法……」
萬吉叫道:「船家,回碼頭!」
艙內沉默下來,再沒人說上一句話。
船到碼頭,各自登岸上車。
臨別前,羅師爺小聲對萬吉道:「恕老夫再多一句嘴,史爺身後有人,連府臺大人也招惹不起,萬爺就退一步保個平安吧!」言畢匆匆而去,登上馬車走了。
萬爺心中忐忑不安,目送馬車遠去。
該死的腐儒,這話何不早說!
萬古雷五歲那年,萬吉便請了京師的名武師、少林俗家弟子五雷掌沙宏授藝,同時請名儒教其讀書。萬吉之意,習武以強身骨,習文則為了長大後入仕做官。據好幾個算命先生說,萬古雷乃大富大貴之相。至十五歲時,沙老師父去世,萬吉不再為其延請武師,只督促他勤奮讀書以應考。生日那天,萬吉請來了剛到京師不久的有名術士神八卦宮知非替他算命,宮知非讓他閉上眼,雙手在他腦袋上摸來摸去,又將他全身骨骼摸了個遍,然後對萬吉道:「恭喜萬爺,令郎骨骼清奇,不出二十年,定將出人頭地,不封王也要封侯……」接下來將萬古雷的生辰八字說了一通誰也聽不懂的玄理之後又道:「令郎前程遠大,萬氏一脈從令郎起便由商賈轉換成官宦世家,出將入相五代不衰……」略一頓,續道:「只不過這其中尚有曲折,天機不可洩露,言止於此。」
萬吉大喜,對兒子道:「聽見了嗎?你當用功讀書,少貪玩,明年去應試……」
話未完,宮知非道:「錯了錯了,令郎功名不在試場,中個舉人又有什麼出息?」
萬吉一愣:「依先生之意,小犬該……」
「在家讀書習武,再過幾年應出門歷練歷練,一旦時機到來……老夫不能多言以洩天機。」
往下,他果然不肯再多說一個字。萬吉無奈,送了一百兩銀子作為酬謝。
臨走,宮知非又道:「令郎名字萬儒涵不好,濡涵一倒過來唸,不就成了‘寒儒’的諧音,豈不倒八輩子的黴!」
萬吉一想,果然如此,忙道:「煩請先生為小兒取名,在下定將重謝!」
宮知非並不答言,雙目一閉,右手掐指一算,道:「後日六月六日乃令郎生日,萬爺必會包席宴客,不妨請賓客為令郎取名,到時必有異人到場,令郎之名便可定矣!」
「那異人是誰?什麼模樣?」
「這個我也不知,萬東家到時再看,瞧瞧我神八卦算得靈也不靈!」
說完,宮知非揚長而去。
六月六日那天,萬吉將京師最有名的「鴻運」酒樓包下了一層以大宴賓客。席間請一些知名人士和飽學之士為兒子更名,於是「學海」呀、「念孔」呀、「崇孟」呀等等名字從四面八方傳來,甚至還引起了爭論,亂鬨鬨的。
萬吉心不在焉地聽著,臉上帶笑不斷點頭,卻是一個字也沒往心裡去,他等的是一位異人,兒子的名字應由異人來定。
可是,赴宴的都是熟人,且都是俗人,哪來的什麼異人呢?莫非算命先生瞎說一通?
突然,梯口傳來了一陣吵鬧聲,紛亂中有個沙啞蒼勁的聲音在大吼大叫,於是大家平息了爭議,朝吵鬧聲處看去。
只見一個白髮蒼蒼的瘦老兒,穿一身打著補釘的灰長衫,一望而知是個極為寒傖的窮酸,是個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你聽他不斷嚷嚷著要給萬少爺取名,分明是藉故來騙吃喝的,人們不禁鬨堂大笑。
有人道:「這老兒不過是窮瘋了要討點賞銀,憑他這副德效能取出好名字來嗎?」
老兒見眾人發笑,竟高興得手舞足蹈,對那人的話並不在意,只順手將那人的酒壺抓起來就朝嘴裡灌,氣得那人跳了起來大罵,鄰桌周圍的人都紛紛出言叱責,罵他無禮要他滾蛋。萬吉雖不滿瘋老兒的行為,但喜慶之日不能生氣,便走上前去和顏悅色對老兒道:「今日是小兒壽誕,在下奉送五兩銀子,請尊駕到別處去喝酒如何?」說著摸出一錠銀子遞過去。
瘋老兒兩眼朝上一翻:「這年頭,盡多勢利之徒,人窮便遭人白眼,我狂叟本為給那沒出息的小子取名而來,既然主人不領情,我老兒又何必管這閒事,不如去休去休!」
他把酒壺一扔,轉身就往梯口走。
萬吉見他出語不凡,並非瘋癲之人,莫非神八卦說的異人就應在這老兒身上?
他連忙追了上去,長長一揖,道:「在下一時孟浪,得罪了老先生,請老先生恕罪,這就請老先生為小兒賜名吧!」
眾賓客聽萬吉這麼說,紛紛議論起來,萬公子的大名,怎能由這樣一個瘋老兒來取?
瘋老兒眼一翻,道:「你是誠心的嗎?」
萬吉道:「在下是真心實意。」
「那好,拿酒來,老兒喝了靈智才開!」
萬吉立即親自提了兩壺酒來,老兒抓起一壺,對著嘴咕嘟咕嘟一下喝乾,舐舐嘴讚道:「好酒好酒,再來兩壺,不,拿四壺!」
賓客們大譁,都說這老兒騙酒喝,不等喝第二壺就要醉倒在地,大煞風景。
可是,老兒一壺接一壺,喝完五壺卻不見他睡翻,大家感到十分驚訝。
這時老兒過足了酒癮,大笑道:「萬鼓雷殷地,千旗火生風,這兩句詩你們知曉嗎?」
一個儒生斥道:「此乃唐代詩人高適的《塞下曲》,你不過唸了兩句,又有誰不知?」
老兒嚷道:「這兩句詩中就有萬公子的名字,試想軍中萬鼓敲擂起來,豈不聲震天宇?是何等的聲勢氣派!令郎今後建功立業,要的就是這般響亮的名字,就叫萬鼓雷吧,如何?」
有人大笑道:「瘋老兒,你將萬公子當成一面鼓嗎?真叫人笑破肚皮!」
這一說,眾多的人也笑起來,罵老兒荒唐。萬吉也覺不妥,沉吟著沒有答話。
瘋老兒道:「你不欲兒子成‘鼓’,不會取個諧音古字來充數嗎?萬古雷,這比什麼萬儒涵、萬念孔、萬崇孟,呸!不知好了多少。」
萬吉也覺這名兒響亮,於是道:「好,小兒從今日起,更名為萬古雷,多謝先生玉成之美,在下奉送五十兩紋銀以作酬謝!」
瘋老兒並不推辭,揣了銀票樂呵呵而去。
滿樓賓客不禁搖頭。
晚上,萬古雷睡得正香,忽覺冷風習習,耳畔也似有人呼叫,便醒了過來,睜眼一看,嚇得他使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
他幾疑自己是在夢中,明明好端端是睡在家中的,怎麼無緣無故到了荒野裡!掐掐手臂,跺跺腳,哪裡是做夢來著?四處瞧瞧,荒蕪一片,不禁恐慌起來,連忙拔腿就走。
剛走出兩步,就聽見有人道:「渾小子,你這是往哪兒去!」嚇得他一哆嗦,循聲看去,右側丈外草地上坐著一人,星光下只是模模糊糊一團黑影,便壯起膽道:「你是人是鬼?」
「混賬小子,鬼會說人話嗎?」
「那……你是誰?這裡是何地?」
「忘恩負義的小子,名字都是我老爺子白天在鴻運樓給取的,怎麼轉眼就不認人了!」
「啊喲,原來是老丈,幸會幸會!請老丈指個方向,在下欲回城中,改日再敘。」
「哼!說得輕巧,給你指個方向你就溜了?」
「黑更半夜,諸多不便,故小可急於回家。」
「你既然急於回家,又何必來這兒納涼?」
「這個……小可也不知為何會到這兒來。」
「我老爺子卻知道,你要不要聽?」
「請老丈示下,小可洗耳恭聽。」
「你在床上睡得舒舒服服,是我老爺子將你從床上拖起來,背到這兒擱著的。」
「啊喲,這……這不對吧,老丈上了年歲,身子骨又瘦弱,豈能將小可背到此地?再說敝宅大管家陸爺武功高強,加之幾位護院師父身手也不凡,就是小可自己,也有一身不俗功夫,豈是老丈能隨意擺佈的?」
「啊喲喲,別看你年歲不大,吹功卻是驚人,照你這麼說,萬家宅第就無人進得去了?」
萬古雷矜持地一笑:「正是如此,自小可懂事之日起,小偷飛賊都是來得去不得!」
「可我老爺子今夜就把你背到了這兒,你那大管家也好,護院也好,你自己也好,並無一人發覺,足見你們全是沒用的東西!」
「咦,老丈不可如此輕慢陸管家和護院師父,不過小可並不想和老丈爭執,就算老丈將小可背到此地吧,那麼老丈此舉何意,還望見告。」
「什麼就算不就算,明明是我老爺子揹你來的,你小子重得像頭牛犢,累得我老爺子腰痠背痛,這不是躺著喘氣老半天嗎?」
「是是是,老丈揹我到此何為?」
「也沒別的意思,只不過想收你小子為徒。」
「老丈要收小可為徒?不知習文還是習武?」
「自然是習武了,要習文,自有那些腐儒教你,我老爺子可不愛掉文。我老爺子將授你絕世武功,將你小子造就成棟樑之材。好啦,話已說得清楚明白,叩頭吧!」
「慢來慢來,小可習武十載,身手不俗……」
狂叟插話道:「你跟誰學過武?不就是少林俗家弟子那個什麼五花掌沙宏嗎……」
「錯了,是五雷掌。」
「還不都一樣,那五花掌是嚇唬呆子傻瓜的,一上陣就派不上用場……」
「咦,老丈此言差矣,五雷掌乃少林絕技,我師父憑此掌縱橫江湖,闖下了響亮的名頭。」
「你知道這是因為什麼?」
「小可不解老丈此言何意。」
「那是你師父碰上的全是二三流角色,所以他才顯得出類拔萃,要是碰上了一流高手,嘿嘿嘿,你師父恐怕就只有逃之夭夭丟盔棄甲!」
「老丈辱及小可師父,本應略加懲戒,但老丈年歲已高,小可放老丈一馬……」
「什麼?你放我老爺子一馬?哼,你想找個藉口溜掉嗎?告訴你,老爺子今夜就要教訓教訓你,免得你有眼不識泰山!」
「老丈一大把年紀,小可不與老丈計較……」
「呸!你莫想溜,有種的放馬過來!」
「老丈當真要考較小可的功夫?」
「你那三腳貓的把式也叫功夫?呸!羞煞人了,不信就過來試試,老爺子一個指頭戳倒你,可說是不費吹灰之力!」
「咦,老丈口氣好大,青蛙吞象,成嗎?」
「臭小子,你敢罵我老爺子?掌嘴!」
萬古雷忽覺眼前有影子一晃,「啪」一聲左頰捱了個耳光,麻辣辣痛,不禁惹起了火。
他惡狠狠道:「老丈你敢動手打人,莫怪我動了真火,給點顏色你瞧瞧!」
話聲中他拉開架式,朝前面的黑影一掌打去,手上只用了兩三分力氣。但掌未到人家身上,忽覺左腿被人一掃,站立不穩跌倒在地。
他大怒之下跳了起來,施展開一套掌法,又快又猛,師父說他已得真傳,行走江湖足能自保。但他一連攻出五招,卻連瘦老兒的大衫都碰不著,一咬牙,發個狠勁,連環出掌,虛虛實實,叫老兒吃不準。果然,他才打出七掌,那老兒忽然不躲閃了,居然站在原地不動,這一掌結結實實打在老兒沒肉的胸骨上,他想收式已經來不及,這可要出人命的,嚇得他「哎喲」一聲大叫起來。只聽「呼」一聲響,那老兒居然連身子都不晃一晃。問他:「你打我老爺子,老爺子都沒出聲,你怎麼倒先叫喊起來?」萬古雷道:「小可怕老丈一把瘦骨頭不經打,沒想到這麼結實,居然挺受得住。」
老兒怒道:「呸!你師父也打不傷我老爺子,莫說是你這點功夫,虧你說得出口!」
「咦,小可虛實兼有,老丈閃避不開,是以吃了一掌,老丈已輸,還吹什麼大話?」
「什嗎?你小子真渾,老爺子讓你打一掌,瞧瞧你吃奶的力氣有多大,你卻說自己勝了,看來你不但臉皮厚,賴功也不差!」
「老丈明明輸了,又何必光要面子不認賬?」
「臭小子,你再打一掌試試!」
「啪、啪、啪!」老兒伸手打他耳刮子,一連三下他都讓不開,氣極之下連忙出掌攻擊。
「啪、啪、啪!」老兒仍打他的臉,三個耳刮子後,又打他的肩、胸、背,還在他脅下捏一把,使他「哎喲」呼痛後又「吃吃吃」笑上幾聲。他發現自己掌掌落空,便專心防護自己,不再攻擊。可是他身上、臉上還在捱打,怎麼閃怎麼擋架都沒有用。急怒中他也不躲了,發狂似地攻出雙掌,形同拼命。
老兒往後一跳,道:「怎嗎?耍賴是不是?還自吹有一身不俗的功夫,卻原來是市井混混的撒賴打法,真是丟人現眼!」
萬古雷喘過幾口氣,道:「老丈不過是身子瘦輕些,是以躲功較好,敢不敢憑功夫取勝,莫要躲來閃去以巧取勝。」
「你打不過我老人家,卻編出一套說詞,好,我老爺子不與你計較,就來硬的。」
「看掌!」萬古雷先下手為強。
老爺子把個枯手迎著他的手掌,將他震得一跤跌出丈外,氣也喘不過來。
「如何,你服了嗎?」老爺子走過來問他。
萬古雷躺在地上喘氣,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心中驚異萬分,看不出只有幾根骨頭的糟老頭,居然有這麼大的掌勁。
他運功平息內腑的翻騰,半晌才答出話來:「老丈果然厲害,小可佩服!」
「那你小子還不快快拜師!」
萬古雷一骨碌翻爬起來,雙膝跪下,口稱:「師父在上,請受小徒一拜!」叩了三叩。
老兒呵呵笑道:「乖徒兒,坐下說話。」一頓,續道:「老爺子收你為徒,不可讓人知曉,就連你親爹也不必說,我老爺子夜裡來傳功,過幾天還要帶個老和尚來傳內功,你只要學得我兩位老人家的功夫,縱橫天下還會怕誰?雖不能說是天下無敵,但能與你齊肩的只怕是少之又少,所以老爺子看中你是你的福氣!」又一頓,問道:「你可知老爺子為何要收你為徒?授你神功後要你做什嗎?」
萬古雷道:「師父見弟子聰明,是可教之材,所以收列門牆,將來藝成行走江湖,行俠仗義,揚名立萬為師門增光……」
「你聰不聰明現在言之為時過早,等你學功夫後方知。你說什麼行俠仗義揚名立萬的話,是從何處聽來的?是不是你那過世的師父?」
「是的,沙師父常愛說些江湖上的軼聞傳奇和武術名家的經歷事蹟……」
「所以你也要去闖蕩江湖!」
「是的,徒兒要打抱不平,鋤暴安良。」
「這人世間處處都有不平事,你管得了嗎?」
「這個……徒兒只有盡力而為。」
「你一人仗劍行走江湖,看得見碰得上的不平事自然可以伸手管上一管,要是看不見碰不上的呢?還有,這世上不知有多少貪贓枉法的官吏在魚肉良民,你又能奈其何?總不能全都殺光了吧!因此,仗劍行俠江湖,只救濟得少數百姓,並不能救民於水火。」
「這……徒兒該如何做呢?」
「以後再告訴你,你把功夫學成後,肩擔道義,任重而道遠,明白了嗎?」
「是是,徒兒定不辜負師父良苦用心。」
狂叟點點頭:「孺子可教!」話鋒一轉,道:「你沙師父出身少林,為你紮好了根基,為師先授你點穴、擒拿術,今夜就學。」
此後,狂叟每天夜間來傳功,一個時辰後離去。過了十天,狂叟與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聯袂來到,由老和尚傳他玉蟾神功,每夜面對西方吸取太陰之氣。半年後二老合力助他打通了三焦六脈,使任督二脈貫通,內功便達上層境界。之後老僧離去,一年後又來,傳了他天弓劍法和玉蟾降魔掌,之後又離去。狂叟則留在他身邊督促練功,夜來早去,也不知他住在何處。兩年後狂叟傳了他狂龍八式,全是一招招致命的絕招,要他練熟後夾在天弓劍法中施用。劍法習成後,狂叟也離去,說一年後再來。在他十八歲生日那天夜裡,狂叟與老僧雙雙到來,二老檢驗他的各項功夫,又分別與他過招加以指點,兩個月後與他話別。
狂叟道:「這一別恐要三年五載才能見面,你小子可別忙著娶妻安家,須知這太平日子已過不了幾年,到時我老爺子自會找你,指點你投奔明主去建功立業!」
老和尚則不以為然,道:「老施主歸隱山林,這功名之心也該淡泊了吧,何以……」
狂叟接話道:「老和尚,你我一身絕技傳與古雷,莫非只要他仗劍行俠江湖嗎?須知這樣做幫不了幾個人,若這小子助一王爺登上龍椅,則可封王封侯,屆時手握權柄,當可造福於民,受益者何止百萬,這不比做個獨行俠強上百倍嗎?當今天子已老邁,死後諸王必會爭奪龍椅,這正是學武人進身的好時機,豈能錯過?」略一頓,又對古雷道:「此後你應到各地走走,歷練歷練,到時機成熟時,為師縱然不來,也有高人來助你。在京師,你不必顯露身手,儘量藏拙,以免鋒芒畢露。多的話不再說,要說的都在平日說了,你好自為之!」
老僧道:「徒兒切記不可濫殺,能網開一面就網開一面,須知上山之路即下山之路,他日你榮登高位之時,不可忘了為師的話。」
狂叟道:「大丈夫當雄心,安能雌伏?吾輩既然到這世上來走一遭,豈能與草木同朽?記住古人之言:‘逐鹿者不顧兔’,你只管勇往直前,不折不撓,終能建一番大功業!」
萬古雷道:「徒兒謹記兩位師傅的教誨,臨別之際,懇請二位師父賜告姓氏。」
狂叟道:「世人稱吾狂叟,真實姓氏知道了何用?你把狂叟就當做老夫的名號吧!」
老僧道:「為師法號覺禪,從不在江湖上走動,世上無人識得。」
萬古雷當即下跪,叩謝二位師父大恩。僧俗二老受他大禮後,不再說話,穿窗而出。
第二天,萬吉命萬古雷今歲應試,不要成天操琴唱曲,誤了大好前程。萬古雷小時受母薰陶,學彈古琴。其母乃大家閨秀,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古雷只喜音律,嗓音又好,母親便加以調教。十四歲那年,母親不幸病逝,將一名貴焦尾琴留與他,每當獨坐撫琴,便思孃親之音容笑貌。萬吉怕他耽溺於其中,每每對他干涉,他卻說撫琴思母,使萬吉無法再開口。萬吉對妻鍾愛至深,至今未續絃,對這寶貝兒子,也不忍太嚴厲,兒子不願應試,推說讀書未成,來年再考,也只好由他。但一年復一年,萬古雷只願隨商號的人外出歷練,不願應試去考舉人秀才,晃眼五年過去,卻沒有應過一次試,萬吉無奈,只好讓他做生意上的幫手。
五年裡,他走了不少地方,暗中幹了不少行俠仗義的事,江湖人贈了他一個江南神劍的名號,傳遍了大江南北。
但他出手時蒙著面,無人見過他的真面目,成了江湖上津津樂道又不知其根底的神秘人物。
這次他剛從山西送貨回來,便被萬吉叫去,說了史孟春索要碼頭的事,要他晚上同去豔芳號,將此事作個了結。沒料到史孟春強橫霸道,公然要佔東西碼頭,出言極是不善。
從碼頭回來,萬吉請來了另外兩位管家楊士誠和羅慶功以及保鏢頭兒梁宏共同議事。
萬吉把今夜會商的情形說了,末了道:「分別時,羅師爺扔下一句話,勸我把碼頭讓與史某,說史某有大靠山,連府尹大人也招惹不起。這樣看來,這碼頭只好拱手送人了!」
楊士誠驚道:「若是正三品的府尹大人都招惹不起,這史孟春的來頭豈不大得嚇人?」
陸文茂道:「史孟春出言恐嚇,完全是一派江湖語氣,在未摸清他底細之前,須防他僱請黑道人物來行兇,自今夜起要嚴加戒備。」
梁宏道:「放心,這事交由在下便了。」
陸文茂道:「我等兵刃不離身,大家都留神,不可大意,姓史的可不是善類。」
羅慶功道:「史孟春來歷不明,若無仗恃,也不敢招惹是非,須儘快查清他底細。」
陸文茂道:「碼頭不能讓,若是就此拱手送人,萬家商號還能在京師立足嗎?」
萬吉道:「陸兄說得是,況史孟春極是霸道,給了西碼頭,他還要東碼頭,佔完了碼頭,安知他又要鯨吞造紙作坊還是絲綢莊?是以我決心與他周旋一番,看他有多大能耐!」略一頓,對萬古雷道:「你雖從小習武,已得沙師父真傳,但從未與人交過手,若有賊人來犯,你千萬不要出來,記住了嗎?」
萬古雷道:「記住了。」
「還有,」萬吉道,「你少出外玩耍,以防不測,小心姓史的對你下手。」略頓,又道:「萬家有今日之基業,不知闖過了多少風浪,豈是姓史的幾句大話就嚇倒了的,即日起請各位多加小心,但也不必驚慌,看他史孟春有什麼手段。明日我再到府臺大人處摸摸底,瞧瞧史孟春究竟是什麼人物,然後再作計較。」
萬古雷回到南樓自己的屋內,躺在床上毫無睡意。小畫舫上唱曲的姑娘令他難忘,那激昂的歌聲、矯健的身手、美麗的容顏,堪稱色藝雙全,絕非他這些年見過的武林女子和庸俗脂粉所能比。可惜,這樣好的姑娘卻失之交臂。而且自己還冒犯了人家,以後就是見面,也難攀上交情。這姑娘不知什麼來歷,從口音上判斷是從北方來的,何以會招惹了雙魔呢?要不是胡琴先生西門儀在場,後果堪慮。但雙魔既然找上了她,決不會就此罷手,她仍處於危險之中,自己應該幫她一把才是……
他忘了自家的煩惱,一味替姑娘擔憂,於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楊管家的兩個兒子楊正英、楊正雄,羅管家的兒子羅斌,梁護院的兒子梁建勳一同來找他,將他從床上拉起來。
楊正英笑道:「老弟,你從太原回來也不打個照面,自己一人尋樂子去,該不該罰!」
羅斌笑道:「那豔芳號上的姑娘,個個色藝雙全,古雷兄樂不思歸……」
萬古雷道:「冤枉冤枉,你們不必眼紅,聽我將昨夜的情形仔細道來……」
眾人一聽,又是驚詫又是興奮,胡琴先生和天地雙魔的大名都是聽說過的。
梁建勳道:「可惜、可惜,沒這個眼福,要不可以一睹胡琴先生的風采。」
羅斌道:「天地雙魔要是和二胡先生動手,那才是精彩呢,可惜二魔卻退走了。」
楊正雄道:「胡琴先生威震江湖,二魔自知不是對手,溜之大吉,這叫有自知之明。」
萬古雷道:「天地雙魔乃黑道上的頂尖高手,若二人聯手,胡琴先生只怕對付不了他們。二魔之所以突然退走,也讓我納悶。」
楊正英道:「說說自己家裡的事吧,那史孟春已欺到頭上來,你我弟兄不能置身事外。」
羅斌道:「這小子來歷不明,我託幾位朋友打聽,也沒個結果,他像是天上掉下來的。」
楊正英道:「聽家父說,姓史的出言不善,以後得提防點兒。」
梁建勳道:「不怕他,你我弟兄五人這些年也走過些地方,經歷過些風浪,俗話說:兵來將當,水來土掩,看他姓史的有什麼招數!」
萬古雷道:「我從山西帶了點土產,要到承恩寺附近的雙井巷去探望師母,各位……」
羅斌道:「自然是一同去,何用再說?」
小廝送來洗臉水,萬古雷匆匆漱洗畢,帶上土產,遂往大街上來。
他們五人年歲相仿,自小一起長大,時時一同玩耍,交情自不同一般。楊正英等人皆隨父習武,常被派押運貨物或是外出收款,成了萬家商號的得力人手。
雙井巷離萬家不算太遠,用兩刻時分便可以走到。開門的是沙師父的二女兒沙燕,一見是萬古雷他們,高興地扭頭叫道:「娘,大哥,萬師兄他們來了!」
上房裡沙師母和大兒子沙天龍迎了出來,大家熱熱鬧鬧寒暄了一陣,進客室坐下。
沙師母道:「多時不見,又出遠門了嗎?」
萬古雷道:「徒兒去了太原府,昨日才回來,捎帶些土產孝敬師母。」
沙師母嘆道:「古雷心好,這些年來一直牽掛著我們孤兒寡母。」一頓,道:「燕兒、龍兒,還不快謝謝萬公子!」
沙燕今年十八歲,出落得秀麗乖巧,聞言道:「娘,我稱公子還是稱師兄?稱公子就成了外人,稱師兄嘛,自己人又何必多禮!」
沙師母道:「咦,你這丫頭,萬公子雖然跟著你爹學藝,但身份……」
萬古雷忙道:「師妹說得是,彼此一家人,怎能見外?師母千萬別這麼說!」
沙燕道:「娘,聽見了嗎?這可是萬師兄自己說的,大家既是一家人,還不如不說客套話,把大哥的事說說才是正經!」
沙天龍比萬古雷大兩歲,個頭魁偉,貌相端正,聞言皺了皺眉:「萬師弟剛坐下,何必說些掃興的事,再說愚兄自能對付……」
沙師母嘆口氣道:「說給萬公子聽聽無妨,這事只怕不是我們自己能了結的。」
萬古雷道:「沙師兄,願聞其詳!」
沙師母道:「老身來說吧。自你師父死後,你父萬東家曾送給老身千兩銀子,說是等龍兒十八歲成年後,到萬家商號做事,武館不必再開。但你師父出身少林,為人正直,在江湖上也曾闖下了薄名。到京師後開館收徒,意在使平民子弟習武強身,二十年來頗受京師民眾稱讚。他在病危時囑咐老身,待龍兒成年後繼續開館,授人以武,宣之以德,使少年子弟強身健骨並能防身,實乃功德無量的好事。因此他辭世後,老身閉館一年就重新開張,當時龍兒已十六歲,由老身帶他一同授徒,未接受萬東家好意去商號當差。萬東家明瞭先夫遺志後,又送銀二千兩,買下雙井巷這座大院,院後設做練武場,以容納更多子弟入門。這幾年,我們一家三口忙的就是這事,倒也平平安安過來。對一些來尋釁不懷好意的江湖人,老身都一再忍讓,實在欺人太甚的,就由龍兒與他交手,但點到為止不傷其體面。一些黑道幫派本也看我們這少林倡武堂不順眼,但一則本堂有少林寺為後盾,二則在京師有了名聲,一些在本堂習過武的弟子,做了文武官員,三則在本堂習過武的弟子太多,遍佈京師各行業,是以不敢向倡武堂尋釁滋事。可是,半年前,來了兩位氣宇軒昂的壯士……」
沙天龍道:「娘,由孩兒往下講吧。這兩人一十六七歲,一人叫王駿,一人叫張華,由先父的好友鎮遠鏢局總鏢頭黃興隆前輩引薦而來,說是仰慕倡武堂之名欲與小弟交友,他們由黃飛羽少鏢主陪同而來,並由黃少鏢主作東,出去吃了一頓飯。之後,他二人隔三岔五,總要來倡武堂與小弟見面。日子一長,大家就熟了起來,少不得你請我一頓,我請你一餐,那黃少鏢主也時時來作陪。王張二位見聞甚博,上至宮廷逸事,下至江湖傳聞,無所不知,和他們二位在一起,十分有趣。半個月前,他們約我,兄妹晚間去遊秦淮河,適逢家母身體不適,便將小妹留家,只小弟一人前去遊河。除了王、張、黃三位,還有京師武術名家神槍顧仲賢的公子顧玉剛、千金顧玉梅。我們六人包了一艘中型畫舫‘金菊’號,在船上飲酒聊天。席間王駿說,大丈夫生於世,當馳騁沙場,建一番大功業,方不負平生所學。我道:‘當今天下太平,大明立國快滿三十年,邊關雖時有侵擾,但無關大局,這馳騁沙場之說,只怕無法遂願了。’張華道:‘沙老弟,你錯了,未來風雲變化無定,天有不測之風雲,這個嘛,暫不去說它。愚兄在京師風聞各位親王都在招納賢才,各位知不知曉?’顧玉剛道:‘聽是聽說,但從未見張榜明示。’王駿笑道:‘招納賢才都在暗中進行,豈會公開示於人?’我道:‘小弟成天忙碌,雖聽說此事卻未加註意。’顧玉梅道:‘不知各位王爺要招什麼樣的賢才?’張華道:‘據在下所知,首先招的是武功高強的壯士,其次為飽讀詩書的文人。’顧玉梅道:‘奇怪,各親王就藩分封在各地,為何要來京師招人?’王駿道:‘自然不光是在京師招人,州府各地只要有萬兒響亮的人,便派專人前往延聘。京師乃一國之都,人才薈萃,故爾各位親王在此爭相招納。’顧玉剛道:‘若是投效一位親王,豈不是要到各州府去了嗎?在京師的人,誰又願離開京師?’王駿、張華互相對視一眼,王駿道:‘男兒志在四方,只要有所作為,離開京師又何妨?’我道:‘身在江湖,無拘無束,若去入仕為官聽命於人,這日子大概也不好過,武林豪傑豈肯俯就於人?’張華道:‘沙老弟,你錯了,據愚兄所知,江湖上已有一些頂尖高手投效於王府了呢!’此言一齣,我與顧氏兄妹、黃少鏢主都吃了一驚。黃飛羽道:‘此言當真?都有哪些人?’王駿道:‘黑道上的天地雙魔各位總該知曉吧?他二人就已投到了錦衣衛中,要不就是投到了一位王爺麾下,這一點還摸不準。’顧玉剛道:‘這兩個魔頭在江湖上無惡不作,錦衣衛乃皇上親軍,豈能容得這樣的盜匪混入其中,依我看,傳言未必是真,決不可信!’王駿道:‘如今用人之際,誰管他是什麼人,像病駝邵天貴,還有那鳳陽雙虎於魁、於宏,燕京三傑、鎮中州賀元彪、荊州燕祝芳等等,據在下所知,不光是他們這幾位,投效到各王爺府的武林高手已是數不勝數!’我道:‘這就奇了,黑白兩道的英雄豪傑,怎地忽然間想做起官來了呢?’黃飛羽道:‘小弟也感納悶,望王兄、張兄賜教!’張華道:‘當今皇上已年邁,未來之局殊難預料,若是天下大亂,豈不是英雄用武之時?此言不能為外人知道,以免招禍。’王駿見我等尚不明白,便道:‘諸王分封各地,手中均握兵權,安知今後不演出一場逐鹿中原的大戲?故此各王爺招儲人才,以備不時之需,而武林豪傑正可在亂世中一展雄才,建不世之功業!’我道:‘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成王者封妻廕子,成寇者豈不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了嗎?’顧氏兄妹、黃少鏢頭都說我說得對。張華道:‘沙兄所慮甚是,但只要投效於明主,何堪言敗?’顧玉剛道:‘不錯不錯,只要投對了主子,那是決不會失敗的。但是,天下未亂之前,這麼多位藩王,怎會知誰是明主呢?’黃飛羽道;‘這好辦,只要打聽各位王爺在分封地的作為不就成了嗎?’王駿道:‘此外,還需看這位王爺有無雄才大略,若是沉湎於酒色之中,那前程也有限得很。’我道:‘未來世事難料,不過小弟只願做個百姓,在家侍奉老母,並無出將入相的大志,今後大局如何,不操這份心的。’顧玉剛道:‘這位沙兄願坐在家中過太平日子,年紀輕輕的就沒了志氣,真讓在下不解!’我道:‘人各有志,兄不解也無妨。’王駿道:‘沙兄,你又錯啦,這太平日子只怕是沒有了。’我道:‘不對吧,小弟不招惹是非……’王駿不等我說完,道:‘沙老弟你且聽我說就會明白了。諸王在京招納賢才都是在悄悄進行的,若知曉某人慾投效別的王爺,就立即下手將其除去。若是發現某人已被某位王爺招納,也毫不留情,讓其魂歸地府。這樣做,為的是削弱對手。與此同時,錦衣衛也在明察暗訪,只要認定是投效了某位王爺的,就悄悄動手鏟除。所以別看京師表面秩序井然,其實暗中爭鬥十分激烈,稍一不慎,就會丟了性命!’我們幾人聽得目瞪口呆,這當真是從未想到過的事。我想了想,道:‘小弟並未投身於哪位王爺,自然是處於事外,這太平日子仍有的。’張華一笑,道:‘錯了,少林倡武堂在京師頗有名氣,豈不會引起各王府的注意?他們若沒有找上門來,那也不過是遲早的事。而錦衣衛的那些凶神惡煞,一旦將目光投注於你,就有滅門之禍!’我道:‘在下既未投效王爺,錦衣衛又怎會找上門來?張兄未免危言聳聽了!’張華道:‘是嗎?錦衣衛如果懷疑沙兄已投效了某位王爺,請問沙兄又怎麼辦?你以為錦衣衛有這個耐性把沙兄查一查嗎?那又何來這麼多的冤獄?這班人的惡行還有誰不知曉嗎?是以皇上前些年終止其刑獄之責,將犯人交三司會審,但其權力仍然大得嚇人,只要對少林倡武堂起了疑心,不問青紅皂白就會加罪於你,不聲不響下毒手,請問沙兄又能奈其何?’我雖心中不服,但卻無言以對。王駿道:‘要是某位王爺的人找上門來呢?沙兄若是拒絕,那不也是招了禍嗎?’我道:‘不投效要強迫嗎?’他道:‘為使沙兄不投靠別人,他們也會下手的!’我不禁大怒,道:‘豈有此理,若真有人要如此蠻幹,我定與他們拼個死活!’張華道:‘沙老弟休惱,我們不過是將所知告訴各位罷了,人各有志,勉強不得!’黃飛羽有些擔心,道:‘這般說來,我鎮遠鏢局乃京師幾個有名的大鏢局中的一個,豈不引起各家的注目了?’王駿嘆道:‘只怕是的。’顧玉剛道:‘我們顧家呢?家父已退隱多年了呀!’張華道:‘顧老前輩乃京師大大有名的人物,江湖人又有誰不知道顧神槍的威名,各王府豈肯放過?’顧玉梅道:‘二位說的王府,各在受藩地,派到京師招納賢才的又是些什麼人呢?’王駿道:‘各王府派到京師的人自然都是武功高手,只是相互難以摸到虛實,但實力卻是十分強大,否則怎禁得起相互的拼鬥和對付錦衣衛的襲擊?’顧玉梅道:‘呀,這說起來還真有些為難,這入不入是非之地好像自己做不了主,請問二位,該如何對付這等局面呢?’張華道:‘唯一可行之法,是選擇一位王爺報效。這樣做,既有輝煌前程,又無後顧之憂!’我突然問道:‘那麼二位又是哪一位王爺手下的人呢?’王駿道:‘這個麼,暫不能奉告,因事關重大,只有各位願由我二人引薦效忠王爺,才能向各位詳述。’我道:‘原來兩位是某位王爺的屬下,但在下若不願跟隨二位報效王爺呢,二位是不是要招人來對付倡武堂?’顧氏兄妹和黃少鏢主也很想知道答案,均把目光朝向了他。他嘆道:‘沙老弟別誤會,適才說的是各王府的實情,我二人決不會這般對待各位,但各位用得著我二人時,只管吩咐一聲!’張華道:‘大家既是好朋友,就該肝膽相照,我二人決不會強迫各位。來、來、來,菜都涼了,喝酒喝酒,莫辜負了這霽月風光,……’一番談話,就此為止,以後說的都是閒話……」說到這裡緩了口氣,又道:「我回來後,將聽到的全對娘說了,娘說王張二人說的大概是實情,但少不了誇大之處,直到目前,除了他二人提及向王爺效勞的事外,周遭並無人提及,可不予理會。哪知事情竟這般湊巧,五天前寒舍突然光臨了兩位客人,一人竟是少林出身的有名武師青龍手康磊,另一人是他的徒弟王炳。康前輩年不滿五十,因與先父有師門淵源,過去來京城總要來家。王炳二十上下,以前並未見過。一番寒暄後,康前輩提起先父,十分感嘆人生之短促,又誇我兄妹已長成材,把個少林倡武堂興辦得有聲有色,難怪少林寺方丈屢屢遣人來京師加以指點,又誇我娘風姿如昔,不減當年,教子有方。飯桌上,康前輩話鋒一轉,說我若蝸居家中,徒喪年華,應謀取遠大前程。我娘說,在京師倡導少林武功,光大門戶,併為京師百姓子弟開方便之門,使有志於學武者償其心願,雖未教出了武林高手,卻使許多百姓商賈子弟得以強身健骨,也算做了好事云云。康前輩說不應鼠目寸光,只見蠅頭小利,今後不久,必經亂世,亂世出英雄,應早作打算。他願薦我們一家到一位王爺手下去效勞,保我們一家前程無量。問及是哪位王爺,他說要我們作了決定才能告之。臨走時再三告誡守密,免遭橫禍加身,說過幾天再來聽答覆。娘說好意敬領,但我們無意效勞王爺。康前輩一下變了臉色,王爺何等身份?一旦相招,豈容推辭,那不是犯了禁嗎,要娘千萬別這麼說。下次來的人不止他師徒,要我們說話當心。為這事,娘愁了幾天,我卻未放在心上。」
萬古雷訝然道:「晚輩此次去太原,只聽說晉王招納了不少武林高手,對京師的事卻一點也不知曉,真叫人吃驚!」
楊正英道:「我等行商,自不在是非圈中,聽沙兄弟這般說來,情勢不容等閒視之哩!」
沙師母嘆道:「唉,這真是從何說起,王爺招納,你還非去不可,否則就是犯禁。由此類推,王駿、張華處,不也一樣嗎?這叫我們一家怎麼辦?可要是投效一家王爺,被錦衣衛知道了或是別的王爺知道了,豈不要下毒手?這樣一來,我們左右為難,這日子還過得成嗎?」
羅斌道:「豈有此理,這不是叫人沒法過嗎?依晚輩之見,不理睬他們為上策?」
沙燕道:「得罪了王爺,興師問罪怎麼辦?你還說是上策呢,我看是下策!」
羅斌道:「咦,莫非反要投效王府嗎?」
沙燕道:「那更是下下策!」
羅斌一楞:「依你說該怎麼辦?」
沙燕一瞪眼:「一個女子若知道怎麼辦,還要你們這些大老爺們作甚?真是稀奇!」
羅斌被嗆得話也說不出來,只好閉嘴。
沙師母道:「燕兒,怎對你羅師兄無禮?」
沙燕道:「沒有哇,我只說他出的主意是下策、下下策,這難道說錯了嗎?」
萬古雷笑道:「師妹沒有錯,不過這題目太大太難,愚兄也無法出主意。」
沙燕道:「這世上有難倒你的事嗎?你們幾人中數你鬼主意最多,小時候就是你帶著我們胡鬧,結果挨罰的卻是我哥哥!」
萬古雷笑道:「那不過是胡鬧,燕妹妹可千萬別當著人的面揭愚兄老底兒。」
梁宏也笑道:「小燕的話,愚兄也有同感,鬼主意是萬老弟出的,捱罵的卻是我們。」
沙師母笑道:「說起古雷小時的頑皮,小燕她爹當真頭痛哩,只不過現在人長大了,自然也懂事了,變得老老實實的,你們說是嗎?」
萬古雷趕緊接嘴道:「是的是的……」
沙燕嗔道:「街上賣笛子,自吹!你還是趕緊出個主意吧,究竟該怎麼辦!」
沙天龍道:「照我說的,不理他們,看他們怎麼辦。要是來硬的,就給他點顏色看!」
萬古雷道:「看來只有如此了,他們若是不講理,沙師兄派人來知會一聲,我們都來!」
沙師母道:「這幾年蒙少林寺主持大師關懷,年年都派高僧前來指點,龍兒兄妹的武功大有長進,就憑我母子三人,也不是任人欺負的。但對方恐怕招有不少高手,可謂人多勢眾,這就使老身放心不下,須另謀良策對付。」
萬古雷道:「師母所慮甚是,不如這樣吧,事急時三位到我家來暫避,讓他們找不著。」
沙師母大喜:「此計甚好,只是要麻煩萬東家,老身心下不安……」
萬古雷道:「師母千萬別這麼說,這不是見外了嗎?大家本是一家人嘛!」
沙燕高興起來:「好了好了,大事既定,該出去玩玩啦,萬師兄,你說該不該!」
「應該應該,師妹想上哪兒去玩?」
「我在晚上還沒去過秦淮河哩!」
「好,今晚就去,師母千萬別推辭!」
「我一個老太婆,跟著你們去,豈不惹厭?」
沙燕道:「娘,你一點不老,一同去散散心吧,你也多年未遊過秦淮河了!」
沙母道:「好好好,娘也去,湊個熱鬧。」
就這麼說定,萬古雷等辭別回家。
※※※※※※
月明星稀,河天一色。
萬古雷等人分乘兩輛馬車來到秦淮河畔。
因為是宴請師母一家,萬古雷特意包下了「豔芳」號樓上一層艙面。
大家興沖沖來到碼頭上,只見「豔芳」號停泊在右側不遠處,萬古雷招呼大家過去。
船伕見了他們,便放下踏板,春桃姑娘匆匆下來,臉上的神情十分尷尬,道:「萬公子,請過來說句話。」
萬古雷十分驚奇,便走了過來。
春桃低聲道:「對不住,請公子爺見諒,今夜豔芳號已被一位貴人包下,請公子……」
萬古雷不悅道:「咦,日間我叫人來訂船,不是說得好好的嗎?怎能言而無信?」
春桃十分惶恐,道:「公子爺,請聽賤妾說個明白。日間公子爺派人訂船時,這位貴人還未來,是以賤妾便一口答應下來。哪知黃昏時這位貴人派人來了,要包下整條船……」
萬古雷冷笑一聲:「你以為我包不下一條豔芳號嗎?那好,這船我包定了!」
春桃急道:「哎,公子爺別誤會,賤妾知道萬公子不在乎這幾個錢,賤妾也並非貪圖銀兩,做生意本就講的是信譽,情非得已,賤妾才敢毀約。只因為這位貴人得罪不起,萬般無奈,出此下策,請公子原宥,明晚豔芳號免費款待公子,以補償今日失約之憾……」
「這位貴人是誰,如此霸道,你沒說船已被本公子租去了一層嗎?」
「說了,賤妾對來人致歉,說只空著樓下,但來人不聽,定要整條船,賤妾不依,他就抬出主人名號,賤妾一聽,只好答應。」
「是哪一位權貴,姑娘何妨說來聽聽。」
「萬公子可聽說過無塵公子的名號?」
「怎麼,你說是無塵公子包下了船?」
「不錯,正是這位大名鼎鼎的公子爺,請問萬公子,賤妾能得罪得起嗎?」
萬古雷早就聽說過無塵公子的大名,此人據說文武雙全,雖是吏部侍郎的少爺,但潔身自好、待人隨和,不過擇友極嚴,從不與權貴中的紈挎子弟交往。但人們最津津樂道的是他與皇太孫朱允炆的私交,說他常常奉詔入東宮,與皇太孫飲酒吟詩,下棋聽琴。因此,若論他父親的品級,自然及不上開國元勳、皇親國戚的世家子弟,但就憑這一點,也將他們比了下去,使他成為年青顯貴中的翹楚人物。
不錯,豔芳號上的姑娘得罪不起這位公子爺。就是公侯家的少爺,也只有退讓三分。
可是,萬古雷卻咽不下這口氣。
他冷笑道:「無塵公子也罷,哪家顯貴的少爺也罷,總得分個先來後到,我既然早一步訂下了豔芳號的樓上艙面,為何要讓與別人?」
春桃又惱又急,道:「求求你啦公子爺,賤妾請公子爺退讓一步,明日賠禮就是……」
正說著,船上走下個年青壯漢來。
「春桃,公冶公子到了嗎?」他問。
「沒有,這位是訂了上層艙面的萬公子。」
壯漢把萬古雷上下一打量,抱拳道:「對不住,訂金在下退回,請明日再光臨!」
萬古雷道:「我請的客人已到,萬無退船之理,你們做生意可不能不講信譽!」
壯漢一愣,問春桃:「你沒講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