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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血映秦淮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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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嘆口氣:「講了,你且回船上照應,我自和萬公子商量,請萬公子體恤我們的難處,高抬貴手,容後再謝……」

萬古雷道:「照你這般說,如果又來個公侯大員要包船,你們就把船給了他們。也就是說,誰的官大就給誰,全然按品級做生意,那你們乾脆就變成官船,別再做百姓的生意!」

壯漢皺眉道:「公子不可這樣說話,我們也是情非得已,這世上本有尊卑貴賤之分,要我等一視同仁豈非太不公道?請公子走吧!」

春桃道:「我們得罪不起權貴,請公子千萬包涵些個,明日賤妾再向公子賠罪!」

萬古雷見她滿臉焦急之色,一雙秋水巴巴地望著他,心便軟了下來,道:「好,我不為難你,這秦淮河上豈止你豔芳號一艘船?至於賠罪之說,卻大可不必,今後不再上你的船就是了,我不信揣著銀子找不到另一艘好船!」

言罷,轉身欲走,被那壯漢叫住。

「公子留步,訂金五十兩是否留作明晚包船之用?或是現在就退還給公子?」

「以後誰還上你的船?把訂金退來吧?」

春桃道:「公子不要生氣,今後還請多多惠顧,今日慢待了公子……」

萬古雷道:「姑娘不必多說,豔芳號是為貴人行船的,在下已領教……」

壯漢走過來,把一張五十兩的銀票遞給他,道:「事出無奈,請公子好走。」

萬古雷氣哼哼回到眾人處,道:「我們另找一艘船去,豔芳號已包給了別人。」

羅斌道:「咦,不是下午就定好的嗎?」

「包船的人來頭大,船家長的是勢利眼,下了訂金也無用,另找船吧!」

梁建勳道:「什麼人物,如此霸道?」

「船家說是無塵公子。」

楊正雄道:「原來是他!難怪船家毀約。」

羅斌道:「無塵公子又怎麼了,總不能這般不講理,這不是仗勢欺人嗎?」

沙師母道:「算了算了……」

言未了,一個嚴厲的聲音叱道:「朋友,說話小心些,別信口開河!」

隨著聲音從大路走過來兩個英俊青年,只見他們板著面孔,一臉慍怒。

羅斌道:「我們說話,與你何干?」

略高的青年人怒道:「你小子竟敢對無塵公子無端貶損,我命你當場向公子賠罪!」

羅斌道:「喲嗬,好大的口氣!你是什麼人,敢來管閒事,你給我走開!」

稍矮的年青人冷笑道:「我們是什麼人,是你配問的嗎?識相些,快賠個不是,念你初犯,饒你一遭!若再敢放肆,有你好瞧的!」

羅斌大怒:「你小子好狂,大爺……」

就在這時,大路方向又走來了幾人,一個悅耳的聲音道:「蘇兄、黃兄,何事與人爭吵?」隨著話聲過來了一個著白裳的公子。

萬古雷見此人面如冠玉、俊逸瀟灑,文靜中自有一股英挺之氣,一身絲綢儒服,點塵不染,心想莫非他就是無塵公子公冶勳?

略高的蘇兄答道:「公子,這班紈挎子弟不知何因,背地裡無端貶損公子,我與黃兄讓他賠罪,他竟敢出言不遜……」

白衫公子手拿摺扇,輕輕開啟,道:「在下公冶勳,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各位嗎?」

說話時,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依次打量羅斌等人,在萬古雷臉上停留得最久。

人的名兒,樹的影兒,無塵公子名噪京師,萬古雷等人是早就知道的,現在人家就站在自己面前,猶如玉樹臨風,光彩照人,吸引了大家的目光,竟然忘了答話。

公冶勳一笑:「各位有何見教?」

羅斌鼓起勇氣道:「話是在下說的,但非無端貶損之詞。這豔芳號上面一層艙面,本由我們這位萬兄包下,可公子後來,居然強行包下了整條船,船家長的勢利眼,臨時退了訂金,掃了我等遊興,這算是哪門子的理?」

公冶勳訝然道:「竟有這等事?」說著把頭轉向了蘇黃二人:「二位,是這樣的嗎?」

姓蘇的回道:「不錯,有這事,但這是船家自願包船給我們的,哪有‘強行’之說……」

公冶勳拱手道:「在下不知此事,得罪了各位,不如這樣吧,由各位佔據一層艙面,在下等佔一層艙面,大家同遊如何?」

萬古雷等人萬萬沒料到公子這等謙讓,人人對無塵公子便生出了好感,一時敵意盡消。

姓黃的連忙道:「公子,這樣不妥,柳小姐、張公子豈願與俗人同舟……」

公冶勳道:「我們也是俗人,有何不可?」

萬古雷一抱拳道:「公子既然不知此事,那是一場誤會,此事便算了結,愚兄弟言之不當處,望公子海涵。今日就此別過,在下等當另覓船隻,不打擾公子游興!」

公冶勳未及答言,姓蘇的陪同三位器宇不凡的書生走了過來。一位著藍衫的公子道:「公冶兄,上船吧,莫理睬他們!」

另一位青衫公子道:「舍妹不願跟這些俗人同乘一條船,就是小弟也不能俯就。」

著淺褐色儒衫的公子不說話,只拿眼打量萬古雷等人,對萬古雷似更為注意。

這些話實在刺耳,噎得眾人心裡難受,大家都把目光去瞧萬古雷,看他如何處置。

萬古雷卻沉得住氣,非但不怒,反而顯出了一臉笑意,對自己一方的人道:「古人曰:‘神龍失勢,即還與蚯蚓同’,你們說是神龍俗氣呢還是蚯蚓俗氣?依我看,兩者都差不多。」一頓,續道:「走走走,另尋一條船,別沾了俗氣!」

羅斌等大樂,萬古雷老兄的嘴就是厲害,大家沒吃虧,便嘻嘻哈哈嚷著找船去。

藍衫公子大怒:「站住!你好放肆……」

公冶勳忙道:「張兄不必如此,上船吧!」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傳來:「這人的嘴好厲害,張兄、柳兄,你們不是吃虧了嗎?」

遂見一個嬌美華貴的少女走了過來,她身材玲瓏嬌小,滿臉的頑皮相,看年歲不會超過十六之數,把一雙黑幽幽的眸子盯著萬古雷。

青衫公子臉上擱不住,大聲道:「逞口舌之利正是市井之徒的本色,待你柳大哥去教訓教訓他們,包管他那張嘴就再也尖利不起來了!」

忽然,一個嬌美的女子聲音道:「大哥,你怎會屈尊去教訓這班市井之徒,這不是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嗎?要是小妹的話,對這等人既不看一眼,再不會說一句話!」

這聲音雖然悅耳,但傳進萬古雷等人的耳裡卻不好聽,非但不好聽,簡直刺耳。

萬古雷正欲反唇相譏,公冶公子卻跨前一步,低聲道:「請兄臺原宥,不必與之計較,改日在下再向兄臺賠罪如何?」

萬古雷道:「不敢不敢,就此別過。」

他當即轉身向碼頭側邊走去,羅斌等人立刻跟在後面,停泊在岸邊的畫舫,蜂擁向他們兜生意。大船已經沒有,便包下了一條中型船,眾人高高興興走上去。側目看,公冶公子等人也上了豔芳號,大船已起錨,向河中心蕩去,他們乘坐的「蘭花」號也開始遊動。

沙師母道:「無塵公子名不虛傳,謙和有禮,換了別人,只怕要引起糾紛。」

梁建勳之妹梁雅梅道:「我好擔心,和這些官宦子弟爭執,吃虧的只有我們。」

沙燕道:「有萬師兄在,吃不了虧,你聽他怎麼說的,把那幾個花花公子氣得要死!」

羅斌道:「萬老兄的嘴,小弟從來佩服。」

楊正英道:「那姓柳的小姐,說話更氣人,古雷兄為何不狠狠刺她一刺!」

萬古雷道:「公冶公子直賠禮,衝著公子金面,我還能損他的客人嗎?」

沙師母笑道:「得饒人處且饒人,這些貴胄子弟,一向眼高於天,哪將我們這班百姓放在眼內,你要是再招惹她,事情便不好收拾了。你們切切記住,勿與官家作對。」

羅斌嘆道:「看來要不受人白眼,就得去做官,做了官威風八面,人人敬畏……」

萬古雷道:「也不見得,須知官分大小,你頭上總有人管著你,一樣受氣。」

梁建勳道:「做官只能做大的,做小官一點也沒味道,你們說對嗎?」

萬古雷道:「你不見那些做大官的也會遭滅門之災嗎?大明立國後,已有多少個公侯丟了性命?我看做大官也不好。」

羅斌嘆道:「照這麼說,還是當個布衣好,可平民百姓莫非就沒有災難了嗎?」

楊正雄道:「這不好那不好,還能活嗎?」

沙燕道:「怎麼盡說些不相干的事,乏味極了,說點別的不成嗎?」

萬古雷笑道:「喏,菜端上來了,大家忙吃喝吧,什麼話也用不著說了。」

不一會兒,侍女擺上了幾碟精緻菜餚,又替大家斟滿了酒。萬古雷舉杯,敬祝沙師母長壽,大家一飲而盡,惟梁雅梅、沙燕只沾了沾嘴唇。酒過三巡,樂伎們吹簫奏琴,一位歌女唱了兩隻小曲,眾人心情歡暢起來。

羅斌道:「古雷兄,唱一曲如何?」

萬古雷笑道:「聽這位姑娘唱吧,待我酒喝得酣暢之時,再把這破嗓門吼上一吼。」

此時,船行甚緩,河面上飄滿了大小畫舫,歡聲笑語、絲竹絃歌處處皆聞。叫人忘了這是在河面上,恍惚中以為是在鬧市中逡巡呢。

月光皎潔,清輝一片,遠山近水,風光如畫,這良辰美景,怎不令人陶醉?

萬古雷又飲下了幾杯酒,一時豪興大發,道:「好,小弟來獻醜,不過和歌處要各位湊趣,大家一起唱,好嗎?」

「好、好、好!」眾人歡笑道。

萬古雷對樂伎們道:「請姑娘們吹奏《陽關三疊》好嗎?在下唱一段,春鶯姑娘唱一段,大家來和,包準有滋有味。」

樂伎們笑著答應,稍停,收斂了笑容,幽然吹出帶著惆悵、憂傷的曲調。

萬古雷站了起來,仰望明月,引亢高歌:

「渭城朝雨挹輕塵,

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進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

這本是唐代詩人王維寫的《送元二使安西》,詩被譜成曲後,廣為傳唱,抒離別深摯之情。傳到後人,又加了些長短句,使曲兒更為纏綿緋惻、動人心扉。萬古雷雖無人生惜別的體驗,但他的嗓音高亢嘹亮,唱得迴腸蕩氣。

眾人被他感染,和歌時聲情並茂。

「遄行、遄行,

長途越度關津。

歷苦辛,歷苦辛,

歷歷苦辛。

宜自珍,宜自珍。」

歌聲四處飄散,附近畫舫上的絲竹靜默下來,河面上只有萬古雷穿雲裂石的歌聲,反覆唱那四句詩,然後眾人又跟著和。

春鶯本該唱一次的,但她被萬古雷的聲音給震住,說什麼也不願再張口,只參加和歌。

萬古雷沉浸於詩中意境,見她不唱便接唱下去,一共三次才罷。

歌聲一落,四周竟然響起了彩聲,萬古雷左右一看,許多條畫舫圍在周圍,遊河的客人、侍酒的樂位,有的在艙板上張望,有的在視窗傾聽。更有人大聲叫好,讓他再唱一曲。

「喂,唱曲的小子,可否到這邊船上來唱曲,禮金從厚如何?」

這是個女子的嗓音,這聲音聽來很熟,而且這幾句話也很熟,不由循聲瞧去,只見一艘小畫舫上,坐著一位琴師和四五個人,朝他說話的是一位姑娘,正是那個叫蘭兒的兇霸霸的丫頭,她居然也在這裡,不禁大喜過望。

他嘻嘻笑道:「蘭兒,何必這麼小肚雞腸記仇,你如要聽我唱曲,過來就是了……」

蘭兒大怒:「你這厚臉皮,‘蘭兒’是你叫的嗎?今日人多暫不與你計較,你等著瞧?」

她父親不禁笑了笑,道:「蘭兒,別那麼兇,這位公子是和你說笑的,你已報了仇,氣總該消了吧,何必耿耿於懷。」

萬古雷抱拳道:「前輩通情達理,晚輩十分感謝,還望前輩對令千金多加開導!」

蘭兒氣得跳了起來,嚷道:「可惡!不准你和我爹說話,再說我就……」

萬古雷伸了伸舌頭,扮個鬼臉後坐下,背對那丫頭,再不理睬,由她嚷嚷去。

楊正英、沙燕等人大奇,問他怎麼回事,正欲回答,卻見豔芳號就在西側不遠,公冶公子站在甲板上向他揮手,便也揮手作答。

只聽公冶公子道:「兄臺通音律,在下改日請教,不知可否賜告姓氏?」

兩船相隔五六丈,河面人聲嘈雜,公冶勳說話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眾人都聽到了。

沙師母輕聲讚道:「好精純的內力!」

萬古雷見豔芳號樓層視窗伸出了幾個腦袋來看他,其中就有那小姑娘,便站起來把兩手罩在嘴邊成喇叭狀,大聲喊道:「在下姓萬,名古雷,俗人唱曲自娛耳,有汙公子雅聽!」

公冶勳不禁笑了,道:「明日中午,在下請萬兄至‘豐樂樓’見面如何?兄臺的幾位朋友也請光臨,望勿推拒是幸!」

萬古雷道:「承蒙抬愛,敢不從命!」

公冶勳又招招手,回艙房去了。

沙師母道:「古賢侄,公冶公子折節下交,真是你的福氣,師母為你高興!」

羅斌道:「怪事,無塵公子很少交友,怎會對古雷兄這般殷勤,連我們也沾點光!」

沙燕道:「我們也不是平庸之輩,誰要交上我們這一群朋友,也是他的福氣!」

羅斌道:「燕妹說得好,愚兄敬一杯!」

沙燕白了他一眼:「要喝自己喝,少來煩人,誰要你敬酒了,我會喝酒嗎?」

羅斌趕忙道:「好、好,我自己喝。」

眾人俱都暗笑,羅斌鍾情沙燕,這連傻瓜都看得出來,可沙燕卻最愛嗆他,不知何故。

梁雅梅忽然想起來,道:「萬兄,你跟那個叫蘭兒的姑娘是怎麼回事,你招惹了她嗎?」

萬古雷把那天晚上誤將對方當歌伎的事說了,惹得眾人哈哈大笑,都說他遭報應活該。

當晚盡興而歸,說好明日一同赴約。

翌日中午,除了沙師母,眾人全到了豐樂樓。這家酒樓是京師最著名的幾家大酒店中的一家,到這裡來用膳宴請的不是官家就是商家。這裡的菜和酒都是一流的,價錢也貴得嚇人。萬古雷是這裡的常客,他父請同行或是官家,只要他在家都要作陪。是以幾家大酒樓的掌櫃和夥計都認識他。一見他上樓,馬上就跑著過來引座,殷勤周到。

沙燕和梁雅梅是頭一次來,對酒樓的豪華裝飾感到吃驚,禁不住要東張西望。

小二和掌櫃今日就站在梯口,見他來了笑眯眯要給他引座,他說不忙,有人請他赴宴,不知主人來了沒有。朝樓面上一張望,上座了六七成,卻不見無塵公子。

「是哪位請萬公子的客?」掌櫃問。

「無塵公子,認識嗎?」

掌櫃和小二一臉驚訝:「啊喲,無塵公子請的是萬公子呀,在下早已恭候多時,無塵公子已到,在雅間候客哩!請、請、請!」

掌櫃的點頭哈腰,殷勤之態勝過以往。他快步走到樓面西邊,那兒有幾間用屏風隔出來的所謂「雅間」。他把邊上一間的門簾掀起,恭恭敬敬道:「公子,貴客駕到!」

公冶勳連忙站了起來,與他同來的蘇、黃兩人搶到門口,一改昨夜兇相,彬彬有禮地請萬古雷等人入室,但神情中依然透著冷漠。

公冶勳笑吟吟地請大家坐下,雅間裡有兩桌,萬古雷一行是八人,便分開就坐。

公冶勳笑道:「昨晚多有得罪,今日請各位來,一是賠禮,二是交友,在下先把兩位好朋友引薦給各位。」一頓,指著姓蘇的道:「這位是蘇傑,乃蘇州金剛神爪蘇震宇老英雄之子。」指著姓黃的道:「這位名黃錚,師從峨眉派掌門清遠大師。兩位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好兄弟,以後大家多親近親近。」

眾人一聽,兩人都來頭不小,若論門戶出身,沒一人比得上人家的,這朋友只怕難交。

萬古雷道:「在下等人大多是做生意的俗人,只有沙大哥和沙妹妹以武濟眾,教人強身健體……」接著他把眾人姓氏一一報出。

忽然,門簾一掀,眾人眼前一亮,只見一位著粉紅色勁裝的少女,披著件大紅鬥蓬,一下閃了進來。這姑娘芙蓉如面柳如眉,星眸皓齒,似玉如花,把男人們的目光吸住了。

公冶勳眉頭一皺:「咦,你怎麼來啦!」

蘇、黃二人則連忙上前迎接,請她坐下。

姑娘杏眼一瞪:「我為什麼不來?」眼一瞟見鄰桌有兩個女的,眼睛一亮,喜道:「喲,還有兩位妹妹作伴,那是最好不過!」說著笑嘻嘻從萬古雷身邊走過來,要和梁沙二女坐。

羅斌趕緊讓出座位,讓她坐下。

公冶勳搖搖頭,苦笑道:「各位,這是舍妹公冶嬌,少不更事,請各位擔待一二。」

原來是公冶小姐,眾人又一一見禮。

萬古雷暗暗將這位小姐與那個兇霸霸的蘭丫頭相比,覺得公冶小姐還勝一分,只是年歲太小,顯得稚嫩,而蘭姑娘於秀美中有股英豪之氣。

公冶嬌等引薦完,問沙、梁二女:「二位妹妹,你們的兄長平日出去玩耍也帶你們去嗎?我這位大哥從來都是無情無義的,他上哪兒去都瞞著我,自己去尋樂子。沒見過這樣當哥哥的,我想你們的兄長大概不會像他吧!」

梁雅梅道:「還說呢,一說我就來氣。只要我不知道,他就偷偷溜走。昨天他和萬兄去沙妹妹家,我一點也不知道。昨夜遊秦淮河,是我瞧見他要出門跟著他的,要不,他才不叫我呢?你想氣不氣人!」

沙燕道:「我那當哥哥的更糟,從來沒帶我出去玩耍過,除非娘也去,這才叫上我,要不你根本不知道他溜到哪兒去了!」

公冶嬌皺起小鼻子,道:「原來如此,我們的命都一般苦,居然沒有一人有個好哥哥的,柳家姐姐說男人心腸都是鐵打的,又冷又硬!」

梁雅梅道:「姐姐說得對,他們一個個都壞死了,憑什麼把妹妹一個人扔在家裡,冷冷清清的,好不寂寞。」

沙燕道:「就是嘛,妹妹又不多,只有一個,為何不可以帶在身邊呢?我們又不是累贅!」

梁建勳道:「咦,怎麼罵起哥哥來了?」

沙天龍道:「這是從何說起,幾時又委屈了你們?做哥哥的哪能成天把妹妹帶在身邊。」

公冶勳笑道:「各位,聽見了嗎?她們這是相見恨晚,找到知音了呀!」

男人們大笑起來,衝著三位姑娘直樂。

公冶嬌嗔道:「笑什麼?虧你們還笑得出來,做妹妹的境遇這麼慘,你們有沒有良心?」

公冶勳嘆道:「各位,我之所以不帶這位妹妹出遊,是因為她愛惹事闖禍……」

言未了,公冶嬌跳了起來嚷道:「不准你說!你敢說回去我就告娘!」

公冶勳笑道:「好、好,我不說我不說。」

公冶嬌道:「柳姐姐是大家閨秀,不愛出門玩,我一人出去又無趣,這回好了,我又認識了兩位妹妹,從今後我帶兩位妹妹出去玩,誰稀罕要跟著你們!」

梁沙二女同聲道:「就是嘛,我們自己去玩,不稀罕跟著他們!」

公冶勳笑道:「二位小姐,我妹妹今年十六歲還差兩三個月,你們別讓她充大姐!」

公冶嬌被揭了底,氣得嘟起嘴:「你多管閒事,人家當妹妹都當膩了,盡受氣?」

男人們覺得好笑,一個個咧開了嘴。

公冶勳笑道:「好啦好啦,苦水吐盡該用膳了,叫他們上菜如何?」

蘇傑立刻出去招呼,不一會兒小二送上來冷盤。

公冶勳興致勃勃,親自為大家把盞,把酒杯都斟滿了,然後舉起一杯:「為與大家相識乾一杯!」說完一口飲盡亮杯。

男人們都把酒喝了,姑娘們只是把杯子在鼻子下嗅了嗅就放下。

公冶勳又道:「昨夜得罪了各位,掃了大家的遊興,今夜在下請各位再遊秦淮河,並將在下的幾位朋友引薦給各位如何?」

萬古雷道:「昨夜本是場誤會,公子再三提及,叫在下深感不安,請公子莫再提。」

公冶勳笑道:「一場誤會結識了各位,這叫做緣分,今夜務請各位光臨!」

萬古雷只好答應:「多謝公子!」

蘇傑與黃錚相互對視,很不以為然。他們不明白一向矜持的無塵公子,怎會對這班俗人如此熱情,還要把與他來往的幾位公子爺引薦給他們,實在令人不可思議!

席間公冶勳談笑風生,與萬古雷從音律到詩詞歌賦以及江湖奇聞逸事,無所不包。

公冶勳說他也在江湖上走動過,見過一些武林名人,故也知道一些事。

一頓飯吃得快樂,大家都很高興。

散席後約好晚上見面的時間,各自歸家。

馬車裡,蘇傑道:「公子,這姓萬的一夥人底細不明,再說與市井商人交往,惹人恥笑,也降低了公子的身份,今夜之約由我與黃兄去應付,公子就不必去了吧!」

公冶勳道:「萬公子雖出身商賈,但胸羅永珍、機敏過人,乃人中騏驥,莫小看了他。」

黃錚道:「我看他十分平常,只是長著一副伶牙利齒罷了,公子對他過於誇獎了。」

公冶嬌道:「大哥,你說他會武功嗎?」

公冶勳道:「豈止是會,簡直高明得很!」

蘇傑道:「真的嗎?要不要小弟試一試?」

「萬公子深藏不露,蘇老弟不要孟浪。」

黃錚道:「今夜欲請哪幾位同遊?」

公冶勳知他明知故問,道:「我就只是這麼兩三個朋友,還能去約誰呢?」

黃錚道:「柳公子、張公子、郭公子、柳小姐,可他們幾位怎願結交這班俗人!」

蘇傑道:「不錯,只怕他們不來。」

公冶勳道:「讓他們也接近接近平民子弟,不要只和王孫貴胄的公子交往,這於他們有好處。你們不必擔心,我會對他們說清楚的。」

公冶嬌道:「就是嘛,成天只和官府中的公子小姐來往,實在是乏味得很,我就想仗劍巡遊江湖,做個人人敬仰的女俠客,那是何等風光又何等自在,象現在這般悶在家中,真是無趣得很,大哥你說是不是?」

公冶勳笑道:「你別異想天開,身為官宦人家的千金,就該靜坐閨房,繡些花朵兒,操操琴,足不出戶,做爹孃的乖女兒……」

「呸!你怎麼不去繡花?我繡得還不夠多嗎?成天叫人家呆在房裡,還不成個木頭人!」

公冶勳道:「好、好,我認輸,無論我說什麼,你總有一大籮理由好說,叫人頭痛!」

公冶嬌笑道:「你知道就成。」

回到家,公冶勳寫了幾封書信,派家丁送往柳家、張家、郭家。

晚上,他和妹妹驅車去接柳氏兄妹。

萬古雷一行人到達秦淮河碼頭時,黃錚已在恭候,當即將他們引上畫舫。艙板上十多位姑娘排列在艙門口迎客,萬古雷一眼就認出了春桃、秋菊兩位姑娘,便不予理睬。

春桃笑盈盈施個萬福,道:「萬公子再次光臨,小女子倍感榮寵!」

萬古雷道:「不敢不敢,這是沾無塵公子的光再上寶船,否則在下是不敢來的!」

春桃被噎得出不來氣,但仍作出笑臉,引一行人上樓進艙,安排座次。

黃錚道:「公子兄妹去接貴客,請大家先用茶,命在下代公子致歉!」

萬古雷道:「多謝黃兄張羅,請坐下吧。」

黃錚冷冷道:「尚有貴客來到,在下恕不奉陪,請各位隨意。」說著走了。

羅斌道:「這位仁兄似對我等不滿,擺出副居高臨下的架子,不知他是無塵公子什麼人,既不是隨從又不是保鏢……」

萬古雷笑道:「管他是什麼樣子,請我們來的是無塵公子不是他,不必計較!」

這邊梁雅梅驚歎道:「這畫舫堂皇富麗,我這是頭一遭來,算開了眼界!」

沙燕道:「我也是第一次。」說著去瞧她哥,問:「你呢?怕沒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吧!」

沙天龍笑道:「我從未來遊過河,昨日是第一遭,今日是第二遭。」

沙燕把眼一瞟羅斌:「你呢?」

羅斌頗為得意地答允道;「年年都來,只不過是頭一次上這艘豔芳號。」

沙燕不動聲色,淡淡地說:「這畫舫上的姑娘都是美人,其他畫舫上的如何?」

羅斌見沙燕只對他說話,一見來了勁,忙道:「就我乘過的麗人號、如玉號、美豔號等看來,那些姑娘一個個都貌美如花……」

言未了,沙燕冷冷道:「是嗎?那麼說中你意的姑娘沒有十個也有八個羅,對不對?」

羅斌一愣:「沒有哇,我只說……」

沙燕小手一抬:「別說啦,我總算知道什麼叫紈挎子弟了,原來羅君就是一位!」

羅斌大急:「哪兒的話呀,我……」

萬古雷、楊正英等人都大笑起來。沙天龍邊笑邊搖頭:「羅老弟,你上當啦,對我妹妹你可得多長個心眼,要不只有你吃虧的!」

沙燕一瞪眼:「吃裡扒外,不准你再說!」

梁雅梅看在心裡,便把眼去瞧楊正英,楊正英知道她和沙燕心思一樣,便趕緊轉頭去和萬古雷說話,裝沒瞧見,氣壞了梁雅梅。

此時黃錚掀開門簾進來,道:「公子小姐已到,請姑娘們傳話開席!」

有位姑娘忙著出去知照船後侍役,春桃、秋菊不一會兒便引公冶勳等進艙。

公冶勳含笑步入,仍是一身白衫褲,超凡出塵,拱手道:「在下來遲,累各位久等!」

萬古雷等連忙起身迎接,抱拳行禮。

跟在身後的是公冶嬌,她也穿了一身白衣裙,恍如天上下凡的玉女。在她之後是一位千嬌百媚卻又端莊矜持的小姐,年歲比她大,身著大紅衫裙,渾身珠光寶氣。她之後就是昨天遊河的三位公子,一個個高人一等、目無下塵,公冶勳引薦時,他們連頭也不抬。

「舍妹身後這位姑娘,姓柳芳名錦霞,乃後軍都督府都督同知的千金,堪稱將門之女。這位乃小姐之兄柳銘公子,這位是兵部侍郎家的張公子張文彥,這位是前軍都督的大公子郭劍平……」隨後是報萬古雷等人的名號。

柳小姐等他引薦完,便徑自走到裡間落座,柳銘等也隨她而去,坐在第二桌。公冶嬌本欲與梁沙二女共坐,但萬古雷等正好八人坐滿了一桌,只好在柳錦霞身邊坐下。

公冶勳把蘇傑、黃錚叫來坐在第二桌,剛好八人。此時酒菜已上桌,公冶勳舉杯站起,道:「各位,今日大家相聚於此,也算有緣,請共飲此杯,以示慶賀!」

萬古雷一桌的人都端起子杯子,公冶勳那一桌卻只有公冶嬌舉了酒杯,其餘人皆不動聲色,使公冶勳十分尷尬,不禁有些惱意,因道:「古雷兄文武雙全,堪稱南州冠冕,在下今後將引為知己,來,滿飲此杯!」說完一口喝開杯中酒,亮出杯底。

萬古雷心一熱,道:「蒙兄謬讚,小弟愧不敢當,唐人有詩云:‘人生結交在終始,莫為升沉中路分。’願與兄共勉!」

說完將酒喝盡。

楊正英等人也乾了杯。

公冶勳大笑:「古雷弟說得好,交友要有始有終,切莫因人生沉浮而斷了友情。世事難料,焉知老弟今後春風得意,愚兄潦倒落泊呢?世人貴賤本無定,惟友情長存!」

萬古雷笑道:「好一個友情長存,乾杯!」

他們這裡熱熱火火乾杯,卻氣壞了幾位公子爺和柳小姐。萬古雷家底厚實,人也生得似模似樣,但又怎能當得起「南州冠冕」的讚語?此語出自西晉陳壽《三國志》中之《龐統傳》。文中說:「穎川司馬徽清雅有知人鑑,統弱冠往見徽,徽採桑於樹上。坐統在樹下,共語自晝至夜。徽甚異之,稱統當為南州士之冠冕。」因此,後世便有了「南州冠冕」之語。試想,這是當年司馬徽稱讚龐統的話,一個商賈人家出身的紈挎子弟,當得起如此高的評語嗎?公冶勳今日是怎麼了,竟如此荒唐可笑!

頭一個沉不住氣的是兵部侍郎家的張文彥公子,他冷聲道:「公冶兄,古人曰:‘行合趨同,千里相從。行不合,趨不同,對門不通。’此人乃商賈俗人,莫說當不起南州冠冕之譽,要想與我等論交也不配。人生來就有等級之分,貴賤之別,鄙俗淺薄之輩從來都想攀龍附鳳抬高身價,這實在叫小弟齒冷!」

萬古雷聽他引用漢代劉安《淮南子》中的「說山訓」中的話來標榜自己,意思是行事相合、旨趣相同的人才能交朋友,否則哪怕是住在兩對門也不交往。這還不夠,還罵人鄙俗淺薄,想高攀他們這些龍鳳,不禁氣往上衝,但如果拍案而起,又太不給公冶勳的面子,眼珠一轉,壓壓火氣,當即也引「說山訓」中的話反唇相譏:「古人曰:‘小人之譽人,反為損。’在下被足下譏謗,並不以為恥,多謝多謝!」

這話很妙,意思是被小人稱讚,反而會損害了自己。反過來,被小人咒罵,豈不正好說明自己是君子嗎?這對於讀書甚多的公冶兄妹、柳家兄妹來說,當然悟得到這層意思,最讓人叫絕的是,萬古雷居然能以同一篇文章中的話來回敬對方,足見他飽讀詩書、才思敏捷,確是不同凡響。公冶嬌忍不住笑出聲來,毫無一點顧忌。公冶勳只笑一笑便盡力忍住。柳氏兄妹和張文彥則氣得怒形於色。郭劍平則莞爾一笑,把手來掩住嘴,免露形跡。

張文彥一下站了起來:「放肆!你……」

郭劍平忙拉他坐下,低聲道:「張兄,你得給公冶兄留幾分面子,畢竟是他請來的客人,吵鬧開來豈不是叫公冶兄為難嗎?」

柳銘本也想發作的,郭劍平的話使他熄了火,便大聲道:「張兄何必與這等人見識,衝著公冶兄的面子你我才來的,大可不必生氣!」

公冶勳擔心這話惹惱萬古雷,卻見他氣定神閒,若無其事,便放下心來,連忙叫春桃等人奏樂唱曲,以免再發生口角。他有些後悔,不該把張文彥等人請來,弄得彼此格格不入。

春桃一直冷眼旁觀,她最注意的是公冶勳和萬古雷,暗贊兩人龍鳳,軒輊難分。惟公冶勳更為斯文矜持,萬古雷則多兩分頑皮放縱。

聽見公冶勳吩咐奏樂,忙叫姑娘們取出弦管,頓時悅耳之聲響遍艙房。

酒過三巡,樂曲也奏了兩隻,春桃笑盈盈道:「各位公子小姐都是詩書滿腹的才子才女,喝酒也喝得高雅些,不如出些對子來對,或引前人佳對,或是自己出上聯求對,指名對不上的,罰酒一杯,對上的,自罰,各位意下如何?」不等回答,她便吟出一道上聯:「雪裡白梅,雪映白梅梅映雪。」請公冶勳對下聯。

公冶勳微笑著微閉雙目答道:「風中綠竹,風翻綠竹竹翻風。」

眾人齊聲喊好,春桃便借萬古雷的酒杯,以袖遮面,喝乾酒才亮出杯底。

郭劍平微微一笑,道:「這副對子是蘇東坡與佛印和尚踏雪賞梅對的迴文迭字巧聯,難得兩位諳熟於胸,張口就出。在下不揣淺陋,也誦一上聯,請春桃姑娘應對,說出出處。」

春桃笑道:「郭公子請!」

郭劍平吟道:「‘溪雲初起日沉閣’,這是一首七律,請姑娘背出下句。」

春桃張口就答:「‘山雨欲來風滿樓’,此乃唐代詩人許渾的《咸陽城樓晚眺》,對否?」

眾人拍掌稱讚,郭劍平便幹了一杯。

萬古雷道:「我也出個上聯,請公冶小姐應對如何?聯曰:‘把酒時看劍’,請誦下句。」

公冶嬌吃了一驚,手扶香腮認真想,可是卻想不出,不禁急了,道:「大哥,你啞巴啦,沒聽見對對子嗎?」

公冶勳笑道:「這不是請你對嘛,怎麼又來扯上我,對不出就喝酒認罰。」

公冶嬌瞪了萬吉雷一眼,只好用嘴碰碰酒杯,道:「酒已喝了,說下聯吧。」

萬古雷把眼去瞧春桃,春桃搖頭,只好喝酒。公冶勳笑道:「此乃東晉王羲之與一位同僚在軍中敘談時所作,下聯當為‘焚香夜讀書’,萬兄說對嗎?」

萬古雷笑道:「該我喝了,認罰。」

張文彥、柳銘覺得無趣,對萬古雷十分瞧不慣,認為他有意賣弄,討好公冶勳。

張文彥念頭轉了轉,揚聲道:「公冶兄,你說那人文武全才,是‘南州冠冕’,他又蓄意賣弄文才,也不自謙,何不叫他在武功上也露一手,讓大家瞧瞧,可有什麼驚人之處!」

公冶勳眉頭一皺,十分不悅,未及開口,卻聽萬古雷說道:「公冶兄謬讚在下,本是玩笑之語,當不得真。況且在下並未說自已有武功,那人要在下顯露一手,未免荒唐。要是在下真有驚人的身手,還能容人欺辱嗎?公冶兄以為然否?還是請那人免開尊口吧。」

張文彥稱他「那人」,,他也以「那人」稱他,雙方都對著公冶勳說話,一個比一個嗆人。

張文彥氣得臉都白了,一拍桌子站起來。

公冶勳沉聲道:「張兄請坐下,兩位都是我請來的客人,多少總得給在下一點面子吧!」

這話份量不輕,張文彥只好忍下一口氣。

忽然,柳錦霞說話了,聲音冷冷的。

她道:「一個草民,一個商賈人家的子弟,竟敢公然侮慢兵部侍郎家的公子,這分膽量倒真不小,好叫人佩服。不過,依我看來,人總是分高低貴賤的。一個身份不高的人,就該對身份比自己高很多的公子小姐禮讓三分。尤其是這些公子小姐已經摺節下交,自己就該受寵若驚,感恩戴德。因為這足使你在同行同輩中體面風光一時了,同時也為你家增輝。可惜你太不自量,居然想僭越等級之差,妄想與龍鳳比肩,狂妄地在言語中明貶龍鳳,暗褒雞犬,足見你自命不凡、夜郎自大。公冶公子從不與市井小人往來,此次破例純屬一時興起,你千萬別產生誤會,當真以為公冶公子能與你稱兄道弟、拍肩論交。你們身份如此懸殊,又怎能志同道合呢?本來,這些話我可以不說,衝著公冶公子的金面來遊河,容你等共處一室,我和幾位公子確實是降尊紆貴、勉為其難的了,誰知你出言無狀,放肆張揚,讓人難以容忍,不說幾句公道話是不成的了,要不然,你豈不是越來越得意了嗎?望你有自知之明,你再逞口舌之利,否則,後果不堪,自找苦吃!」

這一席話,足可噎死人!

公冶勳大惱,後悔把她請來。她一向清高自負,非官宦人家子女則不屑一顧,這實在是偏見。她自幼長於深閨,雖習得一身武功,但從不曾出外遊歷過,對世事一無所知。今夜請她來,為的是讓她多接觸一些人,消除偏見,哪知卻鬧出這等事來,叫人下不了臺。

正欲出言指斥,卻見萬古雷倏地站了起來,對他抱拳施禮,道:「多承公子厚愛,邀遊秦淮河,在下改日再謝。今夜張公子自恃身份,一再不容,在下並非攀龍附鳳之徒,更非妄自菲薄之輩,只好告退。君子本不以貴賤論交,更何況古人早已說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張公子不過是仰仗父輩蔭庇,並非自己建的功業,又何必自視太高?在下不欲使東道主為難,退讓一步,請公子應允在下等先行登岸!」

這話不卑不亢,恰如其分,一副錚錚傲骨,不容欺辱之相,正氣凜然。

公冶勳嘆了一口氣:「萬兄弟,你……」

柳錦霞立即接上嘴,道:「公冶兄,他本是你請來的客人,但他出語放肆,辜負了你一片好意,我好心訓戒他幾句,他非但不聽,竟然越發狂妄,攻訐張公子並累及我等。張公子和家兄是你摯友,你總不至於為這等人傷了他們的心吧!這人非但出身微賤,又不知禮,還妄自尊大,結識這等人豈不有損你的名聲?他既然要走,你何不命船家靠岸打發了呢?」

萬古雷道:「在下是公冶公子的座上客,與小姐並不相識,不論小姐身視多高都與在下無關。在下交友一向謹慎,平庸之輩向不理睬,對那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紈挎子弟、公子哥兒更不屑一顧。小姐藐視在下,在下對小姐也不敢恭維。誠如小姐所言,人分等級,那就楚河漢界,各在一邊就是了,又何必爭執?」

柳錦霞粉臉一板:「放肆!你不配與本小姐說話。」略一頓,轉向公冶勳:「公冶兄,你聽見了吧,他如果不下船,那我馬上離開!」

公冶勳怒火上升,他感到自己處於兩難境地,一邊是朋友,一邊是紅粉知己,若是太不給面子,她畢竟是位小姐,不能使她太難堪。但若要他聽她的話不要萬古雷這樣的朋友,那也是萬萬不能的。一時間,他說不出話。

突然,艙板上傳來一陣叱喝聲。

有人喝道:「朋友,招子放亮些……」

另一人喝道:「閃開,你不要命嗎?」

「無塵公子在船上,你等敢放肆嗎?」

「嘿嘿嘿,天王老子在船上又怎麼,閃開!」

艙內眾人一驚,連忙走了出去。只見畫舫上站著五個黑衣蒙面人,豔芳號上的兩名管事正與之對峙,大概是碰上強人了。

公冶勳還未開口,蘇傑、黃錚便迅速走上前去,萬古雷等人則散開在艙門兩邊。

蘇傑喝道:「什麼人,意欲何為?」

蒙面人中的頭領冷笑道:「嘿,人還不少嘛,還有兩個漂亮妞,我說你就是萬古雷嗎?」

萬古雷大奇,走了上去,道:「區區在下就是萬古雷,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蒙面人把他打量了一番,問旁邊的同夥:「是這傢伙嗎?驗明正身才好動手。」

同夥道:「不錯,他就是點子!」

頭領笑道:「好極好極,我說姓萬的,乖乖兒跟弟兄們走一趟,要是不聽從,小心狗命!」

萬古雷道:「請問足下是誰,帶在下去哪兒?在下並不認識你們……」

他有意裝傻,像個道地的書生。

「大爺是誰你知道了沒用,只要跟大爺走,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上哪兒了。」

「不去不去,你遮住耳目,定非好人……」

「不去大爺就要你的命!」頭領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想把他提過去。

萬古雷叫道:「使不得使不得……」人卻站著不動,任那傢伙使勁也扯不過去。

「咦,小子你……」頭領舉拳就打。

蘇傑看不過去,飛起一腳踢那傢伙。

頭領手一鬆,往後退出一步。他扯下了插在背上的朴刀,冷笑道:「找死!」話聲中一刀向蘇傑劈了過來。蘇傑也出刀相迎。餘下四個蒙面人吶喊一聲,揮刀衝上。

黃錚暴喝一聲,拔劍截住一人。

沙天龍等均未帶兵刃,正欲赤手空拳迎戰,梁建勳卻搶先出手。只見他順手一抓,便將碰到的黑衣人手中的兵刃搶了過來,左手當胸一把抓住衣襟,順手朝後一扔,像扔個麻袋。

沙天龍手起一掌,將蒙面人打下河裡。

梁建勳道:「捉活的,問口供!」話聲中,剩下的兩個蒙面人又被他奪下兵刃扔了過來。

楊正英、羅斌一人接住一個,點了穴放在腳下。再看與蘇、黃廝殺的兩人,已被逼得步步後退。那頭領大呼道:「點子硬,請兩位前輩快上來助戰!啊喲……」痛呼聲中,頭領用左手捂住右臂傷口趕緊往河心裡跳。

與黃錚動手的蒙面人,腿上負傷倒地,被黃錚點了穴,提著衣領扔到公冶勳腳下。

就在此時,畫舫周圍出現了兩條快船,眨眼間嗖嗖嗖就躍上來八個蒙面人。其中一個衣服甚為寬大,個子卻比別人短了一截。

「誰是萬古雷,出來答話!」他厲聲喝道。

萬古雷道:「奇怪,在下並不認識各位,不知各位找我何事,能說個明白嗎?」

矮子冷笑道:「跟我們走!」

「在下無此雅興,你是何人?」

蘇傑喝道:「無塵公子在此,你們竟敢如此放肆,若不快滾,管叫你後悔莫及!」

矮子詫道:「無塵公子怎會在此?」

蘇傑冷笑道:「休得嚕嗦,快滾!」

矮子沉聲道:「我等找的是萬古雷,與別人無涉,抓住萬古雷後我等自會離去!」

聽口氣,後上來的人不想招惹無塵公子,不似先前那幾人魯莽無知。

蘇傑斥道:「無塵公子面前,誰敢無禮!」

矮子旁邊的一個高個蒙面人怒道:「小子你休仗勢壓人,我等找的是萬古雷,你若是伸手架樑,那可是惹火燒身!」

站在艙門口靜觀的柳錦霞忽然道:「蘇壯士,既然是他們那等人之間的糾紛,你就犯不著管閒事,值得嗎?更不要扯上無塵公子,公子何等身份,能與這些人發生爭執嗎?你叫他們要鬧就到小船上鬧去,別擾了我們的遊興!」

蘇傑一楞,不知怎麼辦才好,拿眼去瞧公冶勳。但萬古雷自己作出了回答。

他笑嘻嘻道:「蘇兄請閃開,這些人找的是在下,就由在下自己處置吧!」

蘇傑默然退開,瞧他如何個處置法。

羅斌性急,道:「我來對付這小子!」

話未落音,矮人突然出手,一掌攻向萬古雷,其速之快,令人咋舌。行家從他一齣手就看出,此人非等閒之輩,武功已入一流之境,這一掌要躲開,十分不易。只聽萬古雷驚得「啊喲」一聲,慌得向後一仰,堪堪避過。但他那模樣十分難看,哪像個練武的會家子,完全是碰運氣才躲過一劫。羅斌見狀,一拳擊出。矮子揮臂擋架,一隻手仍去抓萬古雷。萬古雷又是「啊喲」一聲,趕緊退後,縮到人背後去了。沙天龍立即搶佔空位,與那高個子動起手來。只聽在艙門口觀戰的張文彥道:「這位南州冠冕原來不過如此,好叫人掃興!」

柳銘道:「這也難怪,他本是這樣一塊料,怎能期望過高,郭兄你說呢?」

郭劍平只笑了笑,未作答覆。

公冶嬌心裡向著萬古雷,道:「這南州冠冕不是他自詡的,武功不濟也不是丟人的事!」說著就往前去,被公冶勳叫住。

「小妹,你就在此地觀戰。」

「我討厭這些蒙面人,鬼裡鬼氣的!」

「不准你出手,別惹亂子!」

「咦,人家打上門來,你能袖手旁觀嗎?」

「有這麼多兄長在,何用你出手?」

公冶嬌不服,正要分辯,卻見羅斌已是不支,那矮個子一聲大喝,一掌擊到羅斌胸前,眼看羅斌無力閃避,不禁驚得尖叫起來。

突然,站在一邊觀戰的萬古雷,立即跨前一邊,手一伸,抓住羅斌的衣襟一拉,羅斌倒退了兩步,躲開了矮個子致命的一擊。

萬古雷這一拉稀鬆平常,他與羅斌相距丈餘,跨了一步,手一伸,就把羅斌拖了過來,這不過是碰運氣而已,從中看不出有什麼異常之處。緊接著沙天龍與高個子對了一掌,被震退了兩步,高個子內力上佔了上風,大喝一聲又猛出一掌,沙天龍無處可退,運聚十成功力咬牙一拼,當即舉掌迎上。萬古雷又跨了一步,叫道:「快回來,別打啦!」伸手去抓沙天龍後背衣襟,看樣子是想把他拖回來。可是,他的手才觸到沙天龍背上,沙天龍與高個子已經對了掌,只聽「呼」一聲震響,沙天龍往後退了三步,站立不穩連萬古雷一起倒在艙板上。那高個子只退了一步,似已佔了上風,但卻忽然轉過身,縮到了其餘黑衣人的後面。

這情形使人大惑不解,但不及思索,楊正英等人急忙去把萬古雷沙天龍攙扶起來。

楊正英急問:「受傷了嗎?」

沙天龍道:「沒有,是萬師弟把我拖倒了的,那傢伙第二掌沒多大的力!」

沙燕埋怨道:「萬師兄,大哥正與人拼掌,你怎能在這節骨眼上去拉扯他,要是大哥內力不及對手,你會受傷的。」

萬古雷道:「是是,愚兄冒失了……」

言未了,見羅斌又落了下風,被矮個子打得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便道:「快去助羅老弟,他……」

此時,公冶勳突然身軀一晃,便到了矮個子身側,一把向他抓去,口裡道:「羅兄閃開,讓在下鬥一鬥他!」

羅斌汗溼淋淋,連忙向後一躍跳出圈外。

公冶勳與矮個子交手五個回合,把矮個子逼退一步。

那矮個子怒哼一聲,奮力反擊,一掌向公冶勳胸前擊到,掌力發出罡風,勢頭極猛。公冶勳冷笑一聲,不閃不避,以掌相對。只聽一聲震響,矮個子噔噔噔退了三步。公冶勳卻在原地站立,氣定神閒,道:「如何,要不要再對一掌?奉勸你等速離,再要糾纏,休怪我不講客氣了!」說到最後一句,眼光變得犀利無比,令人不敢逼視。

矮個子不聲不響,俄頃手一揮,帶頭從大船上躍向離此不遠的快船,其餘人趕緊隨後跳下,頓時走得乾乾淨淨。兩條快船等人一到,迅速划向下游,瞬間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萬古雷抱拳道:「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公冶勳一笑:「萬老弟,你我兄弟稱呼,且莫見外。」一頓,又道:「這些人是誰?」

萬古雷搖頭道:「一個也不認識。」

「老弟有仇家嗎?」

「沒有。小弟一向平和,從不惹事生非,……」

柳錦霞冷冷道:「這就奇了,人家指名道姓找他,他卻推得一乾二淨。前人有云:‘知人之法,在於責實。’所謂‘責實’也就是根據事實真相。此人不顧明明白白的事實,矢口否認,連這一點點誠實都沒有,能把此人當做朋友嗎?公冶兄一番好意只怕是付諸流水了。」

張文彥冷笑道:「若是一個規矩之人,怎會有人找到頭上,真是奇談怪論!」

萬古雷笑道:「公冶兄,請讓小弟先登岸,救命之恩,改日再謝!」

對柳張之言,他卻似一句也沒聽到。

公冶勳道:「對不住對不住,今日只好委屈老弟,改日再向老弟賠禮!」

「不敢不敢,兄臺千萬莫這般說。」

公冶勳回頭尋找春桃,道:「請姑娘命船駛回碼頭。」略一頓,道:「再請將酒壺酒杯移出艙外,在下欲與萬公子再飲三杯。」

春桃等姑娘答應著,不一會拿出了酒杯,公冶勳連敬萬古雷等人三杯。

柳錦霞氣得一扭頭,回到樓上艙裡,柳銘張文彥也跟了去,只有郭劍平沒有動。

公冶勳道:「郭兄不妨先回艙,等在下送萬老弟等人上岸後再來奉陪!」

郭劍平微笑道:「弟欲與各位湊趣,不知各位容得在下否,若嫌在下礙事,便……」

萬古雷忙道:「郭公子若不嫌棄我等……」

郭劍平道:「萬兄且勿這般說,在下願與各位杯酒論交,今後常來常往!」

眾人大喜,那春桃又趕忙叫人送來一個酒杯,大家高高興興相互祝酒。

不多時,船靠碼頭,萬古雷等人相繼上岸,與公冶勳、郭劍平辭別,公冶勳問了萬府地址,這才彼此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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