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雅梅道:「不會吧,當今年青高手,誰有你追魂劍的名頭大呀,季姐姐當然知道的。」
方天嶽大樂,但十分謙遜地說道:「不敢不敢,萬兄之名,猶在小弟之上。」
萬古雷道:「方兄乃武林世家出身,江湖上對方兄十分敬仰,小弟薄名怎能相比。」
方天嶽道:「哪裡哪裡!」話一轉:「若是這位金筆秀士來了。定然是鶴立雞群,卓爾不凡,否則季姑娘怎會這般推崇於他?」
公冶嬌道:「說他有什麼意思,等一會兒人來了不就知道了嗎?說點有趣的事吧。」
方天嶽忽然道:「瞧,這不是來了嗎?」
眾人轉頭去看,只見季國盛和一個二十六七的年青書生走在前面,後面是季蘭挽著箇中年婦人,王兆康、劉繼賢陪著一對三十來歲的男女走在最後,便知是客人已到,忙去迎接。
這年青書生定是金筆秀士孫銳鋒了,只見他生得俊逸儒雅,只是斯文中透著一股傲氣。
萬古雷搶上去抱拳道:「在下萬古雷,恭候貴客,不勝榮幸,各位路上辛苦了!」
季國盛笑道:「萬公子,這位便是金筆秀士孫銳鋒孫大俠,二位多親近親近。」又指著季蘭攙著的中年婦女道:「拙荊趙芝蘭。」指著那一對男女道;「旋風刀李滏,神彈女沐香菊。」引薦聲中相互行機寒暄,熱鬧一陣。
孫銳鋒不論引薦到誰,只是微微點頭,連個「久仰」一類的應酬話也不說,對萬古雷、方天嶽莫不如此,只對公冶嬌微笑了一下。
萬古雷忙命僕人照應客人,送他們到花錦樓去梳洗換衣,並讓廚下準備接風宴。
誰都看得出,季蘭容光煥發,十分興奮。
萬古雷一見到她,就會被她的風姿吸引,總是想多看她兩眼,如今見她這種神情,禁不住心中發酸,說不出的滋味。他忽然間變得興味索然,無精打采,只想回自己屋裡去單獨待著。正好公冶嬌要回家,便送她出門。
公冶嬌邊走邊道:「這孫銳鋒好傲慢,我可不喜歡這種人,有什麼了不起的,你說呢?」
聽不到回答,扭頭一瞧,萬古雷似乎心不在焉,不禁奇怪,問道:「喂,萬大哥,你怎麼啦?有什麼心事呀,說出來嗎?」
萬古雷一驚,忙道:「沒有啊……」
「你騙人,我對你說話你都未聽見!」
「啊,這個這個……」
「我看你就是有心事,快說出來吧。」
「我沒心事,只想著明日粉面太歲的請宴。」
「原來如此,有什麼好想的,不去就不去!我說那孫大俠目中無人,只怕不好相處。」
「初來乍到,還看不出來。」
出了大門,萬古雷又送了一程方轉回來。
晚膳時,大家在膳堂見面,少不得又引薦一番,孫銳鋒仍端著個架子,令人難以接近。
方天嶽悄聲對萬古雷說:「萬兄,這姓孫的目高於頂,你不覺得好笑嗎?難道我方家在武林的盛譽還蓋不住他師父追魂筆歐陽遷?」
萬古雷道:「不必計較……」
方天嶽道:「小弟實在看不慣……」
「請方兄看小弟薄面,不要生起風波才好。」
方天嶽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席間季蘭老對著孫銳鋒說話,不僅方天嶽受冷落,就是萬古雷她也不多看一眼。
萬古雷心中直冒冷氣,一頓飯吃得好沒味道。飯後告罪說有事,請尊客們自便。
此刻天已黑,他匆匆出了大門,很快走近人流中,不時注意後面可有人躡蹤。不到半個時辰他已來到承恩寺前的空場地,這兒更是熱鬧,有擺地攤的,叫賣丸藥的,他迅速東走西繞,確信無人跟在後頭,才折入六順巷,依次數著兩邊的房屋,到第七幢一看,果是神八卦的房舍。因為門上貼著一付對聯,上聯曰:「神算論禍福」,下聯曰:「八卦卜吉兇」,這大概是宮知非老先生自擬的。此時門緊閉著,便敲了敲,不一會兒就聽到腳聲。
「問卦的嗎?」有人邊問邊開了門。
萬古雷見正是宮知非,連忙一輯。
宮知非讓他進屋,關上門,室內點著燈,有一張案桌,幾隻矮凳,但宮知非卻掀開一道門簾,進入過道,丈把遠便是個小天井,有個小四合院,三排平房。正中的客室燈火通明,兩側廂房卻是漆黑一片。那正堂客室裡坐著兩人,小方桌上有酒有菜,似正在吃喝。
見他來了,那兩人便站了起來。萬古雷認出其中的瘦子中年人正是那耍雜技的戲弄四煞的藝人,不禁十分高興。另一個人光著頭,個子矮壯,渾身是鐵鼓鼓的肌肉,一張圓臉上眼睛大大的,笑起來帶著稚氣,年歲不大,頂多十八歲,看上去虎頭虎腦的,又帶兩分傻氣。
宮知非徑自坐到主位上去,下手空著的叫他坐,道:「先把這杯酒喝了,再說話!」
萬古雷也不客氣,依言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就往嘴裡倒,剛咽一口就皺起眉頭,作出一副苦相,這酒雖然是酒,卻苦得要命。
雜耍漢子和光頭小子大聲笑起來。
宮知非道:「這是藥酒,珍貴無比,喝了補氣,平日老兒可捨不得給人喝。」
光頭小子道:「宮師伯,這酒公子爺喝不下肚,又苦又澀,愚侄從小貧苦,吃慣了苦東西,不如由我代公子爺喝了吧!」說著一隻胖手伸出去抓萬古雷的酒杯。
宮知非一伸手,用筷子敲那胖小子的手,罵道:「你喝了兩杯還不知足嗎?」
光頭小子忙縮回了手:「我是好意呀……」
宮知非不理他,對萬古雷道:「你再不喝,這傻小子就要搶了,快些快些!」
萬古雷無奈,只好閉住氣一口喝乾,苦得他五臟六腑都翻騰了,又聽宮知非喝道:「快運氣一周天,將藥力散開!」
萬古雷連忙運氣,只覺舒暢無比,氣行一周天後渾身疲勞全消,精氣充沛,方知這藥酒果非凡品,自己的功力定有增長,不禁大喜。
正要道謝,宮知非道:「這藥酒是我老爺子藏了二十多年的寶貝,泡有一片千年人參和一小段千年何首烏以及六十八種珍貴藥材。這酒喝下去能增長功力,專補元氣,你們今夜要行功八個時辰,將藥力全部吸收,今後百毒不侵,受益無窮。好,書歸正傳,你們自己通名,然後說自己知曉的事,再商議對策。」
雜耍藝人笑道:「我姓湯,大名早忘了,人家都叫我湯老五,是世上少有的老實人……」
宮知非眼一瞪:「你少往臉上貼金,有你這樣的老實人嗎?真是天大的笑話!」
光頭小子道:「該俺說了吧,俺叫蠻牛。」
宮知非道:「沒出息的東西,你姓耿,就叫耿牛,這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還改不過口!」一頓,對萬古雷道:「人如其名,這小子又傻又蠻,以後交給你調教吧,須得好好管住他!」
萬古雷莫名其妙,不知老爺子用意,只好不出聲,心中卻存著許多疑團想開口詢問。
這時湯老五道:「我已探明,史孟春又請來了九陰女程彩娥,粉羅剎俞珠和兩個不相識的人,這些人都不好對付,個個都是心狠手辣……」
「你怎知他們是史孟春請來的人?」
「我親眼見他們進了金牛巷,決不會錯。」
「老爺子下午去轉了幾轉,什麼殺才都沒遇到,只見了這位公子爺……」
「那是你老眼睛不好使的緣故……」
「胡說八道,我老爺子又沒老眼昏花!」
「嘻嘻,是是是……我還見了鎮中州賀元彪,帶著兩個不認識的人穿街走巷。嘿,如此多的武林高手會集京師,真是熱鬧極啦!」
「兩個女妖精騎馬乘車還是坐船來的?」
「她們乘船而來,一上碼頭就坐馬車走。」
宮知非對萬古雷道:「這兩個妖精非但武功高明,暗算人的手段也比別人多,她們不知是衝著誰來的,幸好不關我的事,要不就該倒霉!」
這些話聽得萬古雷心跳不已,不用說,暗中相助自己的就是這幾位江湖異人。
湯老五道:「還能衝著誰?當然是這位老弟的福氣羅!」說完衝著萬古雷直樂。
宮知非喝了口酒,嘆口氣埋怨道:「都是你師父不好,這些年瘋瘋顛顛也不知跑哪兒去了,卻把你小子扔給算命的照看。前些年也還算好,你沒災沒難的,我老爺子也落得逍遙。誰想到從今年起,你小子卻惹上了麻煩,害得我老爺子也跟著受罪,一把老骨頭成天忙忙碌碌替你打探訊息,勸你暫避鋒銳,哪知你小子不聽,偏要和四煞對陣,惹毛了史孟春,因此搬來了一堆凶神惡煞,這下你說該怎麼辦?就憑你那幾個幫手就能對付得了嗎?」
萬古雷一驚,原來算命老爺子與狂叟師父有淵緣,多年來一直呵護著自己,便連忙站起身行禮道:「原來宮師伯與家師交好,請恕師侄不知之罪,這許多年也未拜望過師伯……」
「別一口一個師伯的,你那狂老兒師父年歲比我大,你這是催我快些老嗎?」
「是、是,稱師叔,愚師侄記住了。」
「當年我多管閒事,替你取了名,又把你引薦給狂老兒,他果然看上了你,把你收做徒弟,結果他拍拍腳一走了之,耍賴說你是我給他找的,他走了我不能不管。你說,我這不是和自己過不去嗎?沒法兒,只好認命!」
萬古雷趕緊道:「多謝師叔多年關照……」
「這些話不必說了,把你知道的情形詳盡說出來,讓我老爺子聽聽,好出謀劃策。」
萬古雷便把近來的遭遇合盤托出。
宮知非道:「那些藩王看中了你家的錢財,史孟春也是如此,這局面還不好對付呢!」
湯老五道:「皇帝老爺子還沒死,做兒子的就這麼不安分了,真不知以後的世道……」
宮知非道:「你操什麼心?任他世道多亂,你賣你的藝,我算我的卦,照樣度日。」
湯老五一指萬古雷:「我老五過一天算一天,從不想今後的事,我是為他操心哩!」
宮知非道:「狂老兒自會安排他的去處,往後的事不用你我操心,只要幫他度過眼前的難關,就算盡到本份。只是對方高手雲集,一點都大意不得,我們人手也不夠,煞是棘手。」一頓,續道:「湯老五你得設法摸清史孟春的底細,這老小子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吧!」
耿牛突然問道:「師伯,我呢?」
「你跟公子爺去,做廚師的幫手。」一頓,宮知非目光轉向萬古雷:「這小子宰雞屠狗十分在行,麻利得很,有他在,廚房無人能下毒。」
萬古雷連忙道:「師叔,不妥不妥,怎能讓師弟去廚下操賤役,這不是太屈尊了嗎?」
宮知非道:「什麼不妥?這小子跟著他師父開肉行,本來就是屠豬宰牛的料。他師父教他些拳腳功夫,又求我老子指點指點,他自己也來死磨死纏,臉皮厚,趕也趕不走。我老爺子看他人雖笨得出奇,幹活還肯賣力氣,就勉勉強強收他做個寄名弟子,閒空時替我老爺子掃掃地抹抹桌做些家務。如今你那裡缺人手,把他帶去湊個人數,你只管支使他就罷了。」
萬古雷道:「多謝師叔,可是讓師弟下廚房,這未免太委屈師弟了……」
耿牛笑嘻嘻道:「俺蠻牛本就是屠牛宰羊的,到廚房幹活正合俺的意。」
宮知非道:「蠻牛到廚房,替你查出下毒的人,須知別人看他又傻又愣,會提防他嗎?」
萬古雷一想也,道:「如此,只好暫時委屈師弟了。」
湯老五道:「我呢?也去萬家嗎?」
宮知非眼一瞪:「勢利眼!都想往有錢人家裡鑽,你走了誰來跑腿?真是的!」
湯老五笑道:「我這一輩子都是窮命,也想到萬公子家享幾天清福呀!」
萬古雷忙道:「請湯爺隨時駕臨,在下定然恭候!那日承湯爺戲弄四煞,引走他們,在下十分敬佩,早就想與湯爺結識。」
湯老五笑嘻嘻道:「第一次在你家巷口,是我一人乾的。第二次在你家裡,我拋一個豬膘,宮老爺子就擊破一個,叫五毒老鬼防不勝防,咬牙切齒來追,還有惡頭陀,咳,絕啦!」
宮知非道:「你們叔侄相稱吧,這小子外號八臂猿,發暗器的功夫倒有一套,捉弄人的本事更大,十分缺德。
京師裡沒人認識他,行事方便,以後有事就讓他去找你,但別讓人知道。蠻牛去你家,也裝不認識。」稍停,「季國盛是什麼來路,知道嗎?」
萬古雷搖頭:「詳情不知。」
「他如此熱心助你,不惜把西門老兒也拉了來,不怕得罪陰司四煞、老頭陀這一班大惡人,自然不會是白乾的……啊,對了,你說今日還來了個孫銳鋒,是歐陽老兒的關門弟子?」
「是的,同來的還有季夫人和……」
「歐陽老兒武功上確有獨到一處,但為人心胸狹窄,又太過於傲慢,對他的徒弟要小心。」
「是,弟子定加小心。」
「公冶勳把你推薦給皇太孫了嗎?」
「公冶兄未能見到皇太孫便離京師遠行,所以沒有薦舉得成……」
「幸好你沒去東宮當差。別忘了你師父臨別的囑咐,到時候他自會找你安排你一個去處。」
「弟子未敢忘恩師教誨,只是眼前各方相逼太甚,只好答應去東宮當差。」
這時,前門吱嘎響,又有人進來。一個四十來歲,滿臉絡腮鬍,身軀魁偉。一個三十七八歲,個子中等,相貌平平。兩人粗布衣褲,頗似工匠一類人。蠻牛一見絡腮鬍就喊師父,對那年青漢子稱師叔,並忙著去抬椅子。
宮知非道:「補鍋匠,怎麼來遲了?」
年青漢子笑道:「地方大,找人難呀!」
宮知非對萬古雷道:「他是街頭補鍋匠,叫劉二本。這絡腮鬍叫羅大雄,蠻牛的師父,開肉鋪的。還有個開茶館的馬禾沒到……」
遂聽過道里有人應道:「來了、來了,小的這就為客官沏上一碗上好茶葉!」
只見一個又瘦又矮、留著八字鬍,年約四十許的中年人,緊跟在劉二本身後進到天井。此人這副模樣,不折不扣是個小掌櫃。
宮知非道:「好,總算到齊了!坐下說。」
萬古雷站起,對來人口稱師叔行禮,慌得三人說不敢當,只能以兄弟相稱。
宮知非道:「你們叔侄相稱吧,都是自家人,用得著客氣嗎?聽我講事情吧!」接著把萬家的事簡要說了說,然後道:「你們講吧。」
劉二本道:「早知鎮中州賀無彪是豔芳號畫舫那一夥的人,我也不必去追蹤了。」
馬禾道:「咱死死盯住了獨龍槍王翔、無敵雙鞭鄭桂榮,這兩個老小子走過會同橋,進了嘉禾坊一家四合院裡。適才咱又上了嘉禾坊,找人打聽出那四合院的主人叫聞大龍,是錦衣衛的千戶。這聞大龍不知與柴忠是不是一夥。若不是,王翔、鄭桂榮就不是史孟春著的人。」
羅大雄道:「俺去了懷慶坊金牛巷,在巷裡走來走去,竟未碰見一個人。後來俺出了巷口,在暗處等著瞧,看有沒有人來。後來果然給俺等著了,是一輛豪華馬車,馬車直往巷裡去,俺連忙走到巷口,見馬車停在第三家,有三人從車裡下來進門去了,看不清相貌。那馬車往巷底去,就停在那裡,俺只好回來。」
宮知非道:「金牛巷是史盂春接待江湖客的地方,這是魏揚武說的,這省了我們不少事。從明日起輪流去金牛巷監視,看看到底有哪些人,等心中有數了,夜間再去。」
一頓,問萬古雷:「曾玉麟那小子明日請你赴宴,去嗎?」
萬古雷道:「此人不是善類,不想去。」
「去,怎麼不去!聽聽他怎麼說。」
萬古雷道:「遵命!」
耿牛道:「徒兒去萬府當差,怎麼個去法,和師兄要裝不認識,人家不要咋辦?」
羅大雄道:「那還不容易?萬家廚房的王老大天天來鋪上買肉,俺讓他薦你去不就成了?」
宮知非道:「古雷,四煞既有人受傷,這兩天大概不會再驚憂你家,你且耐心等侯,一俟查出史孟春的老巢,我們就去攪他個天翻地覆!時機未到時,你千萬別輕舉妄動,金牛巷不要再去,以免打草驚蛇,切記切記!」
萬古雷道:「遵命!」
宮知非道:「話說完,散了吧!」
萬古雷先行告辭,出門而去。街上人還多,他快步向南而行。
※※※※※※
萬古雷怔怔站在視窗,俯視著在院中漫步的季蘭和孫銳鋒,心裡湧起陣陣苦澀。
看來,人家早就是一對兒了,表兄妹嘛,從小青梅竹馬在一塊長大,怎不產生情愫呢?
不過,這話也很難說。他與梁雅梅、沙燕不是從小就在一起的嗎,為何又只有兄妹之情呢?大概是無緣吧。那麼,對季姑娘是不是一見鍾情,終生難忘,非她莫娶了呢?似乎也不見得。那麼,來了個孫銳鋒,你吃的哪門子的醋?對此,他無法想明白。
此時,太陽東昇,霞光萬道,照得滿園熠熠生輝,把那些萬紫千紅的花朵兒映照得嬌豔無比。季蘭和儒雅俊秀的孫銳鋒穿行其中,恰似一對璧人,令人羨煞妒煞。
他不由輕輕嘆了口氣,聽天由命吧,千里姻緣一線牽,該是他的決不會投入別人的懷抱。
此刻,季蘭不知對孫銳鋒說些什麼,只見他眼一閉,一歪頭瞧著季蘭,這神情高傲無比,昨天下晚的家宴上就曾見得過,對季蘭似乎是一副俯就的姿態,令人不快,以季蘭好強的個性,怎麼就能容忍得下呢?真是奇怪。
當然,孫銳鋒不是平庸之輩。他們師父追魂筆歐陽遷,在武林中獨樹一幟,既不親白道,也不沾黑道,為人孤芳自賞。曾經和名噪一時的大漠神女奚鳳玲、大魔頭魔鷹皇甫佐安分別交過手,結果是勢均力敵,因此鬨傳江湖,聲譽鵲起,受到黑白兩道的推崇。狂叟師父說起他時頗有讚詞,這實在是難得之至。孫銳鋒得到這樣的名師調教,武功自然高明,出道江湖身份百倍、無往不利,這難道就是他眼高於頂的原因?如果是,也屬尋常,見怪不怪。
正想著,忽見公冶嬌來了,身後竟然跟著方天嶽,難怪不見他呢,難道去了公冶家?
他不禁有了惱意。那方天嶽邁開大步趕上公冶嬌,邊走邊說,不一會兒就到了季蘭面前。季蘭含笑上前拉住她的手說話,方天嶽則與孫銳鋒交談。孫銳鋒兩眼注視著公冶嬌,聽方天嶽在說什麼。令萬古雷驚奇的是,孫銳鋒的傲慢並未像昨日那樣令方天嶽反感,只見他滿臉笑意,不停地在說,而孫銳鋒連頭都不點一下。再看季蘭、公冶嬌,嬌嬌一面聽她說話,一面拿眼朝竹梅居張望。那孫銳鋒忽然走前兩步,拋下方天嶽去和嬌嬌說話,嬌嬌卻愛理不搭,頭朝著竹梅居,然後不知說了句什麼,徑自撂下孫銳鋒、方天嶽往竹梅居走來。
萬古雷忽然開心起來,嘴角綻開啞笑了一陣。嬌嬌讓目中無人的孫銳鋒受了冷落,這是何等叫人痛快啊!
他臉上掛著笑容,趕忙下樓迎接公冶嬌。
「嬌嬌,」他快活地說道:「昨夜回去已是四更,怎不在家多睡一會兒,養養精神呀?」
公冶嬌笑道:「還說呢,人家一起來就聽丫鬟說有位公子爺來訪,還以為是你呢,哪知下樓一看,是方天嶽,真讓人掃興!」
「方兄找嬌嬌有事嗎?」
「他說來玩,見識見識侍郎府第。我說我要去福壽巷,他只好跟著我回來。」
萬古雷大樂,這嬌嬌人小不懂事,方老兄若是在她身上動心機,豈不白費功夫?
「咦,你笑什麼?傻乎乎的,話也不說!」
「嬌嬌來了,我這做兄長的高興呀!」
「哼,嘴上說得好聽,保不定心裡煩我呢!」
「哪會如此呢?太冤枉愚兄啦!」
忽然,沙燕在外面喊:「嬌嬌,出來,季姐姐要唱曲子呢,快來聽呀!」
「哎,來啦來啦!」公冶嬌答應著。
兩人出了門,只見季國盛夫婦、旋風刀李滏夫婦、沙師母等人都在園中,說說笑笑,好不熱鬧,便趕了過去,與眾人寒喧。
孫銳鋒道:「難得相聚,西門前輩的古琴、蘭表妹的珠喉堪稱二絕,故請兩位唱奏兩曲,以娛諸位。若是大家今後志向一致,這相聚的日子就多了,否則人生散多聚少……」說到這裡一頓:「在下之意,不言自明,閒言少敘,先聽兩位的曲吧!」
西門儀含笑調了調音,立即雙目一閉,奏出剛勁有力的樂聲,使人心絃一震。
季蘭則抽出雙鋒刀,姍姍走到草坪中間,亮開架式,高聲唱道:
「百花發時我不發,
我一發時都嚇殺!
要與西風戰一場,
滿身穿就黃金甲。」
這是當今天子當年作的《詠菊》,詞鋒凌厲強硬,氣魄恢宏。季蘭唱得字正腔圓、慷慨激昂,再伴之於剛猛的刀舞、婀娜健美的身姿,直叫人聽得心脈賁張、心情激昂。
歌聲落時,眾人情不自禁大聲喝彩,把園中僕役都驚動了來,站在一邊觀賞。
緊接著曲調一變,季蘭刀式未停,唱出的仍是雄武之聲,強健有力。
「大將南征膽氣豪,
腰懸秋水呂虔刀。
馬鳴甲冑乾坤靜,
風動旌旗日月高。
世上麒麟終有種,
穴中螻蟻竟何逃。
大標銅柱歸來日,
庭院春深聽百勞。」
這也是當今皇上的七律詩,是題給大將楊文以總兵之職去徵廣西等地的,氣勢雄豪,威武壯觀,激得眾人心潮澎湃,歡呼鼓掌。
萬古雷深深被歌聲打動,心情激越沸騰,豪氣頓生,意氣風發。季蘭身為女子,喜的是慷慨激昂的曲調,從不唱卿卿我我的小曲,大概只有馳騁沙場的英雄,才是她心目中的情郎。難怪自己這個富商之子,不入她的法眼。
歌聲停,舞姿收,季蘭在讚揚聲中道:「獻醜獻醜,只不知萬公子、方公子聽得入耳否?」說最後一句時,把眼來瞧著萬古雷。
萬古雷連忙道:「在下佩服得五體投地!」
方天嶽則說:「姑娘珠喉,世間無雙!」
季蘭笑道:「這未免過譽了,小妹可不敢當。只是小妹從不唱那些呢喃靡靡之詞而已,兩位大概聽慣了歌姬的柔腔柔調,耳目一新而已。」
孫銳鋒道:「我輩大丈夫,習得一身武功,若不能高瞻遠矚去建功立業,豈不是辜負了這男兒的七尺之軀?唐人岑參詩云‘功名只向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望各位審時度勢,休要沉迷於聲色犬馬之中,渾渾噩噩度日,虛擲光陰,醉生夢死。須知大亂在即,安能靜心度日,不如早投明主,建立功業!」
這一番說教贏得眾人讚賞,季蘭尤為興奮,直拿一雙媚眼朝萬古雷睃。
方天嶽道:「孫兄妙論精言,小弟歎服,願追隨驥尾,投報明主,雖萬死不辭!」
季蘭帶頭叫好,兩眼直瞅萬古雷。其餘人也為方天嶽喝彩,氣氛甚是熱烈。
孫銳鋒笑著點頭:「方兄既願與小弟一道共患難,信得過小弟,那麼方兄放心,引薦之事,包在小弟身上,決不會使方兄失望!」
季蘭見萬古雷無動手衷,氣得皺起了眉頭,就不斷使眼色,意思要他學方天嶽的樣,也在眾人面前一表心態,追隨孫銳鋒投明主。可是萬古雷只呆瞧著她,不懂她的意思,恨得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把頭轉了過去。
其實,萬古雷並非猜不到她的心意,只是他不願意而已。他要聽師父的吩咐,若師父不來,他就只有隨公冶勳去東宮效忠。
奇怪的是,一向高傲的方天嶽,為何今日當著這許多人的面這般低聲下氣,令人難解。
正想著,有人拉他袖子。回頭看,是公冶嬌,她道:「我走了,免得娘又找我。」
萬古雷正好藉機走脫,便道:「我送你。」
公冶嬌向幾個姑娘辭別後,兩人同走。
公冶嬌道:「姓孫的誇誇其談,方天嶽居然對他拜服,真叫人好笑!我看出來,季姐姐要你學方天嶽的樣,追隨孫銳鋒,你似乎不願。還好你有骨氣,否則我就看不起你!」
萬古雷一驚,這小妮子說不懂事還真懂事,她居然看出了季蘭的意圖。便道:「人各有志,無可指責,愚兄疏懶,成不了材的。」
公冶嬌幽幽道:「我真替你擔心呢。」
「擔心?擔什麼心?嬌嬌就直說吧。」
「人家擔心季姐姐說動了你,追隨她去投奔一位王爺。須知皇太孫雖仁柔,但也決不饒恕反叛之徒。我不信這些藩王能成得了氣候!」
「不會、不會!」萬古雷連忙宣告。
「我瞧你會聽季姐姐話的。」
「何以見得?愚兄又不是小孩子。」
「你先別誇口,我見你在她又歌又舞時,看得痴痴迷迷的,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萬古雷一驚,臉紅了起來,申辯道:「季姑娘唱得好,我素愛音律,是以沉迷於歌聲,如此而已,豈有他哉,嬌嬌說對嗎?」
公冶嬌嘆了口氣:「只怪我任性,只想學武功,雖也愛聽曲,自己卻不去學。」
這話無頭無腦,萬古雷只擔心追問下去,既然她岔開話題,就趕緊順竿而下:「你年紀還小,要學什麼都來得及,這麼聰明的人,自是一學就會。你喜歡什麼呢?」
公冶嬌興致高了起來:「你說學什麼好?」
「愚兄習的是古琴,嬌嬌學琵琶如何?」
「為何不要我學古琴,卻要我學琵琶?」
「嬌嬌喜愛什麼就學什麼,我原先想的是,嬌嬌學琵琶,閒空時我們來合奏……」
「真的嗎?那才叫美妙呢,好,我學琵琶!」
萬古雷忽然沉默不語。
公冶嬌詫道:「咦,說得好好的,你怎麼又不說話了,瞧你那模樣,有心事嗎?」
萬古雷輕嘆一聲,道:「萬家處境艱危,往後不知如何,這與嬌嬌合奏的話,只怕說得太早了,因此有些煩悶,並無其他心事。」
「別擔心,有我,有大哥,還有你那些弟兄,難關總會度過的,你說是嗎?」
「是的,愚兄相信如此!」
他不願使嬌嬌難過,又裝出快樂的模樣。
此時他們早已走在大街上,公冶嬌催他回去,說她吃過飯若沒有被孃親逮住的話就再來。望著她纖小的背影,他忽覺心頭冒出一股暖意,心想可惜她還太小,要不……
要不又如何?他收起綺念,搖搖頭,責備自己不該這麼想,不該褻瀆這天真無邪的小姑娘。這樣一想,十分慚愧,臉也紅了。
他迴轉身,朝家中走去。跨進大門,想起了耿牛,不知他來了沒有,得去看看,於是朝廚房走去。宮師叔和他周圍的人,看上去都是市井之徒,一個個卻身懷絕技,他們何以要隱跡於市井之中呢?和狂叟師父一樣,叫人猜不透。那麼,季蘭他們呢?春桃呢?誰又讓你猜得透啊!他忽然感到一種茫然,為何人都有猜不透的秘密,每個人都似生活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看不真切,因此你就不能瞭解他們,但你又得去信任他們,這不是很荒唐嗎?……
還未走到廚房,就見耿牛在一側破柴。他光著膀子,乾得很賣力,臉上還掛著笑容。
他放下了心,正欲往竹梅居走,羅斌正好從廚房出來,一見他便忙著走過來。
「萬兄,家父有話要說,這裡不方便,請到我家去,可別讓人知道!」羅斌聲音壓得很低。
萬古雷奇道:「現在就去嗎?」
「現在去吧,家父一定在家!」
萬古雷道:「好,這就去。羅老弟天天守廚房,一定乏味得很,等我換換你吧!」
「那如何使得,你要陪客人呢,快去吧!」
萬古雷又匆匆出大門,羅家就在斜對面。
羅慶功果然在家,一見他來,十分高興,忙帶他到廂房去,那兒有間清靜客室。
兩人坐定,羅慶功道:「有件事愚叔早就想說出,卻又礙於情面,思之再三,還是說出的好。愚叔雖受僱於萬家,但令尊待我情同手足,十多年來不分彼此,還有你楊叔、陸叔,大家齊心協力如同一家,使萬家商務得以通達四海。令尊萬吉兄除給我等三人俸祿外,每年年底都要抽成,是以這些年來積斂甚豐,足夠兩代人的吃喝穿戴。本以為日子就這麼平安度過,愚叔已十分知足。不料京師忽然來了個史孟春,攪得大家不得安寧,雖說萬家得公冶公子、季大俠、方少俠等人之助,數次擊退強敵,但此劫還未能逃過,萬家如處險境。於是四天前陸叔在家擺酒,約愚叔去用晚膳。你陸叔單身一人,未曾將家眷接來京師,這情形你是知道的。用膳時,陸叔打發走了僕役,問愚叔有何打算。愚叔不明話中之意,說衣食豐足,有產有業,平生之願已足。他說:‘賢弟,時下處境險惡,愚兄問你可想好了後路?’愚叔一愣:‘這個嘛,看萬兄如何安置了,小弟隨各位兄長進退。’他道:‘賢弟,你難道看不出來,我們根本鬥不過那姓史的,再這樣熬下去,只怕人亡財空!’我道:‘不至於吧,憑著古雷的武功,再有季大俠、方少俠等人的助力,加之我表弟兄……’他打斷我的話道:‘賢弟,你把史孟春估計太低了,他一則仗著錦衣衛之勢,二則有許多武林高手願供其驅使,憑我們現有之力,難以支撐下去!’我道:‘以兄之意,該當如何?’他道:‘賢弟,自古亂世出英雄,當今皇上駕崩,世道必亂!’我道:‘真要亂,與我等何干?’他道:‘賢弟,你我練了一身武功,生逢敵世,就該棄商從政,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偉業來!’我聽了這話十分驚愕,道:‘想不到陸兄心懷大志,但小弟卻是個庸人,無意於功名。’他道:‘賢弟錯了,當今皇太孫仁柔,難於駕馭諸藩王,這鹿鼎之爭,勢所難免。亂世之中,賢弟又能到何處去找一塊平安之地?因此,與其東躲西逃避戰亂,不如投身軍旅去建功立業!’我道:‘陸兄要投入皇家親軍嗎?’他一笑:‘皇太孫仁柔,投奔他豈不誤了自己?’我一驚:‘陸兄難道要投藩王造反?’他道:‘不錯,藩王也是龍種,為何不能投效?’我道:‘陸兄要投哪一位王爺?’他道:‘你我情同手足,愚兄願肝膽相照,不瞞你說,愚兄欲投效太祖皇帝第七子、受封於青州的齊王。這位王爺精通武略,渾身是膽,手下人才濟濟,為諸王所不及,實乃明主……’我道:‘世間傳聞齊王性情兇暴,每有不軌之事……’他不讓我說完,道:‘賢弟,那是對一般人而言,對能文能武之士,備加青睞,只要賢弟願與愚兄同赴青州,愚兄保你授個千戶以上官職。’我道:‘你我初次去投奔,安知王爺接不接納?’他笑道:‘王府中人不認識賢弟,可他們不能不認識愚兄!’我驚道:‘什麼,陸兄與他們相熟?’他道:‘自然相熟了,否則怎敢貿然去投奔?’我這才明白,道:‘陸兄原就是王府中人?’他笑道:‘正是如此。賢弟既知愚兄身份,該放心隨愚兄去了吧?’我沉吟道:‘小弟庸人,事出突然,須得認真想上一想。’他便講了一通大丈夫當如何處事的道理,最後看我不為所動,十分生氣,道:‘人各有志,羅兄不聽勸告,愚兄不便勉強,但今夜愚兄之言,勿為外人道。’我答應了他,隨後便告辭回家。」
萬古雷聽得心驚肉跳,他做夢也不會想到陸大管家竟然是齊王府中的人!
羅慶功一頓之後,續道:「你陸叔在我臨走時又道:‘愚兄還將勸告萬兄,欲擺脫困境,只有大家一起去投效齊王。’聽他這麼說,愚叔就一直將話擱在心裡,昨夜始對斌兒提起,斌兒說應先告訴賢侄,不該隱瞞……」
萬古雷心中紛亂,道:「真是怪事,忽然間相識的人都要萬家報效一位藩王,就連親如一家的陸叔也不例外,真叫人想不開!」
羅慶功道:「投不投效藩王是自己決定的事,無礙大局。你陸叔這些年助令尊做成了不少買賣,因此賢侄不能對陸叔有偏見。」
萬古雷道:「小侄只是感到震驚罷了,不會對陸叔不敬,請羅叔放心就是。」
從羅家出來,已是用午膳的時候,少不得與孫銳鋒等客人應酬一番。飯後不久,孫銳鋒等人出去遊玩,他想出門去店鋪找父親,哪知父親趕回來找他,便一同到竹梅居樓上說話。
萬吉道:「今早你陸叔勸為父投效齊王,以避兇災。他說憑萬家財力,定能得到齊王的封賞,若再猶豫,後悔莫及。」
萬古雷道:「孩兒已知陸叔是齊王府中人……」接著把上午羅慶勸說的重述了一遍。
萬吉道:「原來如此!這些年他瞞了身份,其實大可不必如此,這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
「爹如何打算?」
「投靠藩王不如效忠皇太孫,皇太孫是太祖皇帝的繼任人,藩王若有異心,那是謀反,大逆不道!我萬家豈可與叛臣為伍?」
「爹爹說得是,我們就在京師,哪兒也不去,看那史孟春還有什麼高招!」
「為父仔細思量過,只要公冶公子一回京師,我兒進東宮當差,還怕什麼錦衣衛?是以只要煎熬過這兩三個月,就可以不離開京師。」
「爹如何回答陸叔的?」
「為父說基業在京師,無意投奔藩王,他又苦苦相勸,見為父始終不鬆口,方才罷休。」
「陸叔沒說他何時離開萬家嗎?」。
「沒說,他只勸我多想想。」萬吉說著站起來,又道:「家中事由你照料,為父只顧得及鋪面上的事,你要多小心。另外,羅管家要隨我辦事,不能在家照料。」說完匆匆走了。
※※※※※※
萬古雷帶著羅斌、沙天龍去「豐樂樓」赴宴。曾玉麟有何企圖,見了面才會知道。
一進門,樓下食客不多,頂多二十多人,齊把目光來看他們,有的竊竊私語,有的互使眼色。萬古雷心中明白,這些人並不是食客,定是曾玉麟邀約來的。正好有幾位客人跟著進來,卻被掌櫃的擋了道:「對不住幾位大爺,今日小店由曾公子包下,門邊已張貼了告示,請爺們明日再來光顧,敬請原宥是幸!」
幾位顧客好生失望,相繼離去。
萬古雷輕聲道:「好大的排場,走,上樓見識見識去!」
三人上得樓來,迎面是四條大漢阻路。
「哪位是萬公子?」一個大漢問。
「在下萬古雷,有何見教?」
「請!」大漢一擺手,其餘三人閃開讓路。
萬古雷舉目一掃,只見樓上人頗多,分西東兩頭就座。西頭不下四五十人,東頭至少有二十多人。大漢引他向東頭去。
走了幾步,發現東頭牆邊伴酒的歌姬樂伎,竟是春桃、秋菊、紫杏、白梅等六位姑娘,全是豔芳號畫舫上見過的,不禁十分詫異,何以這般巧,竟在曾玉麟的酒宴上相遇。
他對著春桃微微一笑,她卻露出焦急神色,使他大惑不解。此時有一著粉紅衫的公子,從中間的一席站了起來,雙手抱拳道:「在下曾玉麟,請萬公子就座!」說著一指席上的座位。
萬古雷一面打量他一面答道:「承蒙曾公子寵邀,多謝盛情。」
曾玉麟年不滿三十,五官雖生得端正,但臉上卻有股邪氣,神情間十分傲慢。
萬古雷、羅斌、沙天龍依次坐下,曾玉麟道:「先為萬公子引薦幾位朋友。」一指他右首邊的褐衫公子道:「這位是錦衣衛指揮使武大人的公子武忠仁……」又指左首的藍衫公子道:「這位是中軍都督僉事大人的公子爺許亮。」
一頓,不無得意地續道:「對在下三人,想來萬公子早有耳聞,京師中人不知曉京師三太歲的,只怕是沒有,無須在下多費口舌!」
萬古雷抱拳道:「久仰久仰!」一面迅速打量武、許二人。武忠仁粗眉豹眼,長相粗魯,天生一副兇相。許亮斯斯文文,秀秀氣氣,只是眼角有些上吊,帶著幾分邪氣。
武忠仁兩眼瞪著他,不理不答,模樣兇霸霸的,一副橫蠻無理之態。許亮則含笑點點頭,雖不說話,總算是打了個招呼。萬古雷心中雖有氣,但不願旁生枝節,便不理睬武忠仁,同席還有兩人還待引薦。哪知武忠仁卻一拍桌子,對著他喝道:「你竟敢對本公子無禮!」
萬古雷一愣,道:「是你橫眉瞪眼、目中無人,怎麼反來指責於我,請問是何道理?」
「這道理嘛,由本武師來講說明白,」隨著話聲從旁邊一席上走過來一箇中年壯漢,用手指著萬古雷:「你以為一個富商家的小子,就可以和咱們武公子相提並論嗎?這真是天大笑話!武公子的老爺子是錦衣衛指揮使,上至公侯大臣,下至黎民百姓,無不敬畏三分。武公子既是他老人家的少爺,身價自然非同一般。平日城府縣衙門的官爺,五城兵馬司的兵爺,見了武公子誰不是低眉垂目、打躬作揖加意巴結的?而你不過是個布衣百姓,有幸與武公子同席宴飲,就該感到無比榮寵才是,對武公子的大席感恩戴德、銘記於心……」
武忠仁微微點頭,聽著非常受用。
「……因此你小子必須恭恭敬敬向武公子行禮,若是武公子高興,你小子……」
萬古雷一笑,道:「你是何人?」
那人正口若懸河說得高興,忽被萬古雷打斷,十分不耐煩地答道:「咱乃武公子隨從武師焦元,江湖人稱鐵砂掌,你小子……」
萬古雷又岔話道:「久仰久仰!」
焦元得意地說道:「怎麼,你聽說過焦爺大號?」
萬古雷十分謙恭地應道:「聽過聽過,在下聽江湖上傳言,焦爺的功夫不僅是掌功……」
焦元誇口道:「那是自然,除了鐵砂掌,焦爺還有幾項克敵制勝的本領……」
萬古雷接嘴道:「在下聽說,焦爺最得意、最拿手也最厲害的功夫是……」
焦元喜道:「是什麼,說啊!」
萬古雷一本正經地說道:「是嘴功!焦爺一張嘴油腔滑調、喋喋不休,信口雌黃、不知所云,拾人牙慧、大吹法螺,奴顏婢膝,阿諛逢承,趨炎附勢,你哪裡還有一二分江湖好漢的風骨,似你這等人本公子不屑一顧!」
他一口氣說完,說得又快又流利,焦元不及阻止,聽得羅斌、沙天龍大笑,就連曾玉麟一方的人也忍不住咧開了嘴。
焦元氣得一臉通紅,大吼一聲:「小子你找死!」衝上來一掌擊向萬古雷前額。
在座這許多人,沒人出聲勸阻,分明是要給萬古雷一個下馬威,打掉他的銳氣。
萬古雷冷笑一聲,仍端坐不動,舉左手一揚,與焦元對了一掌。這一揚手上迎之勢,既不威猛又無勁力,誰都看出他要吃個大虧,一隻手只怕是廢了。哪知雙掌一碰之際,焦元一聲悶哼,蹬蹬蹬連退三步還沒站穩,一跤跌到席上,被一大漢抱住,才算沒將桌子撞翻。只見他呲牙咧嘴,一隻右手由左手捧著,似乎十分疼痛。這一來,鎮住了在場的爪牙。
武忠仁又驚又怒,喝道:「你好大膽……」
曾玉麟連忙道:「武兄息怒,今日還要與萬公子做筆買賣,這事暫且揭過如何?」
武忠仁雖然怒極,但萬古雷的身手也使他有幾分畏懼,便乘機下臺,道:「好,衝你曾兄金面,這筆賬過後再算!」
突然,春桃一聲尖叫:「萬公子快逃!」
萬古雷一驚,只見一個壯漢一把揪住春桃長髮,便倏地站了起來喝道:「放手!」
那漢子摸出一把牛耳尖刀,指在春桃咽喉上,喝道:「你小子只要敢動,大爺宰了她!」
萬古雷咬牙道:「你敢動她,要你的命!」
曾玉麟察言觀色,見萬古雷又怒又急,不禁大為高興,笑道:「萬公子放心,沒有本公子的話,手下人不會難為春桃姑娘的。」一頓,朝大漢喝道:「放開!」大漢果然退向一側,但離姑娘們只有兩步之距,隨時可取她們性命。春桃姑娘也有武功,居然任人擺佈,定是被治了穴道,萬古雷不禁心急如火。
「萬公子,坐下說話!」曾玉麟得意洋洋:「原來萬公子也是風流人物,對佳人也知道憐香惜玉,這一來彼此就好說話了!」一頓,道:「開席,本公子與萬公子要杯酒言歡!」
萬古雷冷冷道:「多承美意,我看這酒不喝也罷,曾公子有什麼話就直談吧!」
曾玉麟道:「喏,菜上來了,不必客氣!」
不一會兒,幾個小二捧著木盤,把菜端到各席,爪牙們興奮起來,掀起一片嘈雜聲。
一個壯漢替曾玉麟等人倒了酒,曾玉麟舉起酒杯:「萬公子,幹了此杯?」
萬古雷毫不猶豫,舉起杯子一口喝乾。
沙天龍、羅斌想阻止已經來不及,心裡埋怨他太過冒失,要是酒中有毒怎麼辦?
曾玉麟也一口把酒喝完,亮出了杯底。
「萬公子,在下還未將幾位貴客引薦。」曾玉麟說著,指了指坐在沙天龍旁邊的中年漢子:「這位是錦衣衛千戶柴忠。」又指著羅斌身邊的中年矮壯漢子道:「這位是龜鶴幫幫主蔣魁!」
萬古雷雙手抱拳致意,心中卻轉著念頭。
這柴忠早已聞名,是史孟春的同夥,這蔣幫主是碼頭一霸,與萬家多少有些關係,在碼頭上扛活的苦力,都是龜鶴幫的幫眾。把這兩人叫來同席,自有他的用意。不消說,曾玉麟也是史孟春一夥,今日事不能善了,但春桃姑娘等不知為何會落在他手裡,被治了穴道,要想救出她們卻不是易事,這該如何是好?
曾玉麟又指著鄰席的人道:「這裡幾位都是京師武林名重一時的人物……」又指著另一席道:「這邊坐的都是三山五嶽的好漢……」一頓,續道:「若是萬公子能與在下等人做成買賣,大家就成了好朋友,在下自會一一引薦。若是萬公子不給情面,那就是不把在下等京師三太歲和大家朋友放在眼裡,那麼萬公子只有與他們以武功見高下……好,現在書歸正傳。萬家在京師經營多年,大約不止掙下了一座金山,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太史公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萬公子是讀書人,當知此言之意。以萬府之富有,該知足矣!倘若不知足,那麼非但不能再賺,只怕還要把手裡的失去,這種事大概誰也不願碰到吧?萬家佔據三山門外兩岸碼頭十多年,獲利之豐,無一商家能及,因此現在讓與他人,萬家並不吃虧。如果仍想一家獨佔,這不是太不知足了嗎?……」
萬古雷岔話道:「曾公子要萬家把碼頭讓給誰,只管直言便了,何必繞山繞水?」
「萬公子不是知道的嗎?除了史爺還有誰?」
「原來是史孟春,曾公子……」
曾玉麟打斷他的話,道:「萬公子,大家都在等你一句話,別的暫時不說吧!」
萬古雷道:「這麼大的事,當由家父做主,在下豈能在此信口開河……」
龜鶴幫幫主蔣魁道:「小哥兒,三山門外碼頭上幹活的,都是我手下的弟兄,只要蔣大爺一句話,凡是上碼頭的貨,弟兄們就會把貨全都扔到江裡墊河床!你若想另找苦力扛活,告訴你小哥兒,沒人有這個膽量!除了龜鶴幫的弟兄,哪個王八羔子敢跨進碼頭一步,看我蔣爺打斷他的狗腿,扔進江心喂王八!小哥兒,你聽懂了嗎?萬家的貨也好,別家的貨也好,通統擺在我蔣爺手裡。這些年,萬老爺子從不敢慢待龜鶴幫,我龜鶴幫也對得住萬老爺子,大家兩不虧欠!如今我蔣大爺與京師三太歲成了好朋友,三太歲只要說一句話,我蔣大爺無不遵從,因此蔣爺我最講義氣,為朋友兩肋插刀!因此,你小哥兒要是敢得罪了三位太歲爺,蔣爺我一聲令下,龜鶴幫弟兄就不幹活,把一個亂轟轟、忙得不可開交的活碼頭立刻變成死碼頭,一箱貨出不去也進不來,看你萬家父子跳腳乾瞪眼!所以我說小哥兒你識相些,乖乖把碼頭讓出一半來,到時龜鶴幫弟兄照樣替萬家賣力,銀子還不是照樣賺。要是不識時務,他孃的就別怪我蔣大爺翻臉不認人!」
萬古雷雖不知碼頭上事,但蔣魁的話自是一聽就懂的,若龜鶴幫這麼幹,無疑就成了死碼頭,那可是不得了的事,馬虎不得。
思忖間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又見鄰桌站起一位中年士紳,對他道:「在下耀威鏢局總鏢頭蔡宗範,少東家想來對賤名並不耳生。這些年耀威鏢局為萬家走了不知多少趟鏢,不是蔡某誇口,耀威鏢局承蒙江湖朋友抬愛,所到之處從未失過鏢,因此萬東家對敝鏢局十分信賴,彼此常來常往。衝著萬東家遠份情誼,在下奉勸少東家一句,讓出一半碼頭與史爺,對萬家商號無甚緊要。史爺得了碼頭,自然要領受這份盛情,彼此就化敵為友,這真是一舉兩得的大好事,何樂而不為?因此少東家……」
萬古雷打斷他的話道:「蔡鏢主,把耀威鏢局連房舍帶人馬分與我一半如何?在下自會領受蔡鏢主這份情誼,今後你我就成了好朋友,這不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嗎?何樂而不為!」
蔡宗範十分尷尬,怒道:「你好狂……」
言未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起自窗外,遂見酒樓中段臨街一面的大視窗,一個接一個跳進四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來,使眾人眼睛一亮。
萬古雷一看大急,真要命,她們怎麼也來了,這不是更難逃脫身嗎?不禁心中叫苦。
來的四位姑娘是季蘭、公冶嬌、沙燕、梁雅梅。只見她們臉上仍掛著笑意,朝他走來。
季蘭邊走邊笑道:「萬兄,你這張嘴好厲害,真叫人好笑,那姓蔡的傻瓜沒話說了吧!」
公冶嬌道:「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姓蔡的還能說什麼?他最好一頭撞牆死了吧!」
四女生得美豔,尤以季蘭、公冶嬌為最,直看得三太歲和滿樓爪牙眼睛發直,她倆說些什麼一句也未聽得進去,只顧盯著她們。
梁雅梅最先感受到這一雙雙針刺般的目光,舉目一掃見到的男人都是饞相死相,不禁羞紅了臉,十分著急,吶吶提醒季蘭她們:「蘭姊,這些人好討厭,死盯著人家呢……」
季蘭在外闖蕩過,見識過男人各種各樣的目光,因此毫不在乎。她回頭一笑:「別睬他們,既然是死相,就當他們是死人吧!」
此刻,三太歲已回過神來,心中都在想,這樣的美人打著燈籠也難找,千萬別讓她們跑啦!於是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臉上同樣是一副神魂顛倒色迷迷的表情,同聲向四位姑娘獻殷勤,竟忘了萬古雷這個正主兒。
曾玉麟說的是:「小生曾玉麟這廂有禮,敢問四位小姐芳名?」
許亮說的是:「四位小姐請了,小生許亮見禮,望小姐賜告芳名!」
武忠仁一向不喜讀書,不能像曾、許二人說幾句文皺皺的書生語,他說的是:「大爺武忠仁,小妞兒叫什麼名,快說與大爺!」
季蘭眼一瞪:「誰問你們的豬名狗姓了?」
公冶嬌學著她:「誰和你們說話了!」
沙燕、梁雅梅有些怯意,不作聲。
萬古雷見她們走過來,連忙迎了上去,小聲道:「四位快離開,此地兇險!」
哪知季蘭冷笑一聲:「怕什麼?這裡是龍潭虎穴嗎,姑奶奶可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公冶嬌立即學她的樣:「我們是來幫你的,有兇有險,正好讓姑奶奶見識見識!」
沙燕見她倆毫無懼意,一時壯起了膽,道:「這些賤坯如敢無禮,看姑奶奶怎麼教訓他!」說時一手握住腰間懸著的刀把。
梁雅梅見她們三人都開了腔,自己不說一句豈不被人小看,便道:「這些人個個一副死相,姑奶奶恨不得剜了他們的眼珠子!」
沙天龍、羅斌面面相覷,對她們的到來束手無策,你就是讓她們走也太晚了。
萬古雷卻不死心,他試探道:「曾公子,碼頭一事在下做不得主,須回去稟明家父後再作定奪,兩日後給曾公子一個答覆!」一頓,對季蘭、沙天龍等道:「我們走!」
一個「走」字落音,只聽一陣桌凳轟響,東西兩頭的爪牙,全都在剎那間站了起來。有的守住視窗,有的攔住樓梯,休想走人。
曾玉麟冷笑道:「萬公子,今日若不放下一句話,對得起在桌的各位朋友嗎?」
許亮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又何苦敬酒不吃吃罰酒,萬公子意下如何?」
武忠仁喝道:「讓出碼頭,四個小妞兒留下,放你姓萬的一條生路,否則就叫去大獄裡蹲著,每日打你一百棍,看你骨頭多硬!」
曾玉麟道:「依我之言,萬公子最好坐下說話,有件事還未及告訴公子呢!」
萬古雷心中牽掛著春桃,不能就這麼走掉,須想好救人之法。於是依言坐下。
公冶嬌等人沒坐凳,沙天龍、羅斌在鄰桌一人提兩個凳子給她們,大家挨著坐。公冶嬌這才發現春桃等人,不禁十分奇怪,心想她怎麼來這裡唱曲,莫非和這些人是一夥?
此時曾玉麟笑道:「史爺要了一半碼頭,萬公子還剩一半碼頭,這碼頭就讓給京師三太歲吧。因為在下等替萬公子調解與史爺的爭端,京師三太歲並非銀兩珠寶之類的玩意兒可以酬謝的,所以就向公子討那一半碼頭。那一半碼頭其實我們也未看在眼內,這隻手接過來,那隻手就送出去,成全史爺經營碼頭的宿願。」
萬古雷心想,原來史孟春要獨霸碼頭,胃口越來越大了,倒要看看他們還有何企圖。
因道:「史爺要一半碼頭,三太歲要一半碼頭送與史爺,史爺就獨佔了碼頭。除此而外,史爺還索要什麼,一次列出清單不好嗎?」
許亮譏笑道:「萬公子慷慨大方得很,不但送了碼頭,還要送出些家產,爽快爽快!」
武忠仁得意地嚷道:「姓萬的不大方也不成,一個人若是死了,要金銀珠寶何用?」
曾玉麟目中閃著狡黠神色,揶揄道:「萬公子的慷慨,倒讓在下不好意思了,在下等只要碼頭,別的嘛以後再說,萬公子先留著吧。」
萬古雷道:「曾公子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該是在下,因為在下從未想過要把碼頭送人,史爺也罷,你們三太歲也罷,用不著和在下套交情,在下從未打算與各位論交!」
季蘭等人聽他與對方鬥口,不禁抿嘴一笑。沙天龍、羅斌則佩服他這分鎮定功夫。
曾玉麟故作驚訝之色:「怎麼,萬公子出爾反爾、說過的話不作數了嗎?」
許亮道:「曾兄,也難怪萬公子,好好的碼頭白白送與了人,怎不會心痛呢?」
武忠仁道:「心痛管心痛,送還得送!」
曾玉麟假惺惺嘆口氣道:「武兄說得是,萬公子雖然心痛,碼頭還是要送人的,因為由不得他呀,有什麼辦法呢?哀哉!」
萬古雷笑道:「有句俗話,各位想來聽說過,那就是:‘烏龜想騎鳳凰,白日做夢!’三位太歲一唱一和,那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
武忠仁大怒,喝道:「大膽!反了你啦,大爺不信今天治不服你,給我抓起來!」
立即有四個漢子衝了過來,公冶嬌氣得一指柴忠:「你是什麼人,竟敢在此橫行!」
柴忠冷笑道:「本官乃錦衣衛千戶柴大爺,今日說要拘人就要拘人,小妮子你又奈何?」
沙天龍、羅斌迅速站起,擋住四條大漢。
公冶嬌一握劍把,叱道:「小小一個千戶,也敢口出狂言,你憑什麼拘人?」
柴忠平日驕橫慣了,怎能忍受一個富家小妞如此輕慢的口氣,氣得他牛眼一瞪大吼:「臭丫頭你以為你是誰?大爺連你一起拿下!」
公冶嬌跺腳道:「天子腳下,你敢目無法紀,任意捉人,姑奶奶今天叫你好看!」
「嚓」一聲,她抽出了飛虹劍。
柴忠冷笑道:「大爺就是王法,你敢拒捕,今夜就連你家人一併拿下,滿門抄斬!」
武忠仁眼看雙方要動手,忙道:「柴兄,慢來慢來,這花朵似的人兒你們別碰她,小弟要將她納為小妾,看在小弟面上……」
公冶嬌大怒,嬌斥一聲:「你找死!」揮劍向武忠仁衝來,被萬古雷一橫身擋住,尖叫道:「大哥閃開,姑奶奶宰了這頭畜牲!」
萬古雷低聲道:「不忙不忙,要設法打救春桃姑娘,她們都被治了穴道。」
一轉身,萬古雷對柴忠喝道:「姓柴的,你要拘捕這位小姐嗎?那真是天大的笑話,你雖有這個心,卻沒有那個膽!奉勸你收斂些,小心掉了項上人頭,吃不成公門飯!」
柴忠不怒反笑:「姓萬的,好大的口氣,幾句大話能唬住你柴大爺嗎?這小妮子有多大的本事,柴大爺倒要見識見識!」
「論武功,你不是這位小姐的對手,不過你那千戶官兒的身份,還不配和小姐動手!」
「嘿,這般說來,小妞兒是皇親國戚不成?姓萬的,報出小妞兒的家底來,讓哥們見識見識,掂掂份量,瞧瞧我柴大爺敢不敢惹!」
爪牙們大笑起來,吆喝聲此起彼伏。
萬古雷也笑哈哈的:「這位小姐的家底不用報出來,總之你這個千戶官兒惹不起也不敢惹,奉勸你知趣些趕快躲開,以免惹禍上身!」
柴忠道:「哥兒們聽見了嗎?這世上還有錦衣衛惹不起的主兒,豈不讓人笑破肚皮!」
眾爪牙又鼓譟起來,又笑又嚷。
柴忠續道:「姓萬的,你耍這一手實在不高明,你休要虛張聲勢,快報妞兒家底!」
萬古雷道:「姓柴的,你站穩了,公子爺就報給你聽聽。這位小姐是吏部侍郎公冶大人的千金,東宮忠信衛指揮同知公冶勳之妹,怎麼樣,夠份量嗎?來來來,來抓人吧!公子爺說你不敢,如何?你敢嗎?說呀!」
這一剎那間,整個樓面一下子靜了下來,柴忠臉色大變,適才那侮慢輕視的笑容僵在臉上,使他看上去似哭似笑,難看極了。
面對萬古雷的冷嘲熱諷、咄咄逼人的問話,他一句話也答不出來,彷彿嗓子眼被桃核塞住了,心裡那後悔勁真沒法說。他不該得意忘形,太過張狂,惹下殺身之禍。
公冶嬌見他怔怔站著,一副死相,氣不打一處來,指著他罵道:「你身為錦衣衛千戶,竟敢不把王法放在眼內,我倒看看你長了幾個腦袋,敢如此橫行不法!待姑奶奶回去稟告兄長,請兄長面見殿下,錦衣衛的小小千戶……」
柴忠嚇得魂飛天外,趕緊抱拳躬腰行禮:「卑職不知是公冶小姐,多有冒犯,請小姐恕罪……請小姐高抬貴手……卑職感恩不盡……」
眼看柴忠從倨傲的巔峰一下子跌進奴顏的低谷,使得三太歲以及在座之人臉上無光,十分懊喪,一個個手足無措,茫然旁觀,直到聽見公冶嬌的喝聲:「還不快滾!」一個個才清醒過來。只見柴忠一揮手,率同六個部下快步走到梯口,爭先恐後搶著下樓梯,生怕落後一步就會丟了性命,那狼狽之狀,看得人生氣。
曾玉麟最先叫出聲:「柴兄別走……」
跟著武忠仁也大叫:「柴兄你回來,天蹋下來有我武公子頂著,你怕個什麼?」
然而無用,柴忠頭也不回一下走得沒了影,直氣得武忠仁抓起個碗一下摔在地板上,把旁邊的人嚇了一跳。只見他怒目圓睜,指著公冶嬌大罵:「臭丫頭你有什麼了不起?你……」
曾玉麟忙扯他的衣袖,道:「武兄,別讓萬公子轉了話題,這不是上當了嗎?我們與公冶小姐素不相識,適才有所得罪,但俗話說不知者不罪,想來公冶小姐也不會怪罪,況且今夜的事與公冶小姐無關,你若衝著小姐發火,不正中了萬公子挑撥離間之計嗎?」
武忠仁本就沒有什麼心智,聽他這麼一說,覺得很是有理,便立刻閉上了嘴。
許亮道:「萬公子雖然來了一手移花接木之計,把公冶小姐推在前面,自己躲在佳人身後得意,這雖不失為一條好計,但卻顯出公子的卑鄙低下之處,大丈夫遇事自當挺身而出,何苦讓一位千金小姐做擋箭牌呢?」
這話說得極是陰損,爪牙們起鬨喊好。
萬古雷道:「許公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自然是混淆黑白,顛倒是非的了……」
曾玉麟不讓他說完,岔話道:「萬公子你逞口舌之利,你先別忙得意,以為自己勝了一著。告訴你,今晚的主角可不是京師三太歲。正主兒在大教場恭候,公子爺你就請吧!」
武忠仁冷笑一聲:「只怕他沒膽量!」
萬古雷一聽,大出意外,原以為要將他困在酒樓,逼他就範,沒想到對方還埋著一手。
未及答話,又聽許亮道:「沒膽量也不成啊,他還非去不可,等著瞧吧!」
萬古雷道:「史孟春在大教場嗎?」
曾玉麟冷冷道:「去了不就知道了嗎?」
季蘭道:「不去不去,憑什麼聽你們的!」
公冶嬌道:「回家去,看他們敢怎麼樣!」
許亮道:「兩位小姐千萬別阻攔萬公子,大教場他是非去不可的,由不得他呀!」
公冶嬌叱道:「我不信!今日偏不去。」
萬古雷道:「三位將在下邀到酒樓,繞了半天彎子,卻原來是去大教場一較高低,為何不早說呢?真是何苦來,三位未免小題大做了。我萬某並非怕事之輩……」
曾玉麟哈哈一笑,得意起來:「萬公子雖說飽讀詩書,卻還是不夠聰明……」
就在這一瞬間,萬古雷早巳功布全身,雙腳一蹬,人如飛鳥般掠到牆邊,揮手替春桃解穴。站在春桃兩步外的壯漢驚得手一揚,手中牛耳尖刀朝春桃的臉戳去。萬古雷早防有此一著,左手一掌打出罡風,把那大漢打得跌出幾步倒在樓板上。與此同時,姑娘們依次報了受冶穴位,他以隔空解穴除去了她們身上的禁制。這不過是剎那間的事,誰也無法阻攔他。
春桃等人立即跳了起來,抓起身後的凳子,準備和衝上來的對頭大打出手。
曾玉麟及時喝住了衝上去的爪牙,對萬古雷笑道:「萬公子身法好快,江南神劍,名不虛傳,叫在下好生欽佩!只不過春桃等人是朝廷欽犯,公子若是帶走她們,那是惹火燒身!」
公冶嬌道:「你胡說些什麼!春桃姑娘是畫舫上賣藝的,怎會成了欽犯,你血口噴人!」
許亮道:「錯了錯了,公冶小姐請聽在下一言,春桃等人是藩王府派到京師之密探,已悉數落在錦衣衛手中,只要嚴刑拷打,不難得出口供,那時就知道她們的主子是誰了。」
公冶嬌一驚:「春桃姐,是真的嗎?」
春桃道:「小姐別聽他胡言亂語,小婢是賣藝的歌女,哪裡攀得上什麼藩王……」
公冶嬌放下了心,道:「就是嘛,若真是欽犯,怎會在你們手裡,全是一派胡言!」
武忠仁喝道:「這幾個賤婢是大爺要來的,你別以為你是侍郎小姐就能伸手管這檔子事,就是尚書本人只怕也不敢過問!」
萬古雷道:「人被我救出,你們愛說什麼就只管說去。」一頓,對自己人道:「走!」說著當先舉步往樓梯口去。
曾玉麟道:「慢,萬公子是去大教場嗎?」
季蘭道:「不去!你敢怎樣?」
曾玉麟笑道:「萬公子以為自己聰明,救出了春桃幾個賤婢。可惜,萬公子只會打小算盤,卻沒記住大賬,真叫人好笑!」
許亮道:「讓本公子點醒這個蠢才吧!你雖然救走了幾個丫頭,卻難保你老父親之命!」
萬古雷一驚:「此話何意?」
曾玉麟嘆口氣道:「萬公子,認真說起來,你真的不能算是個聰明人。正如你所說,三太歲何以繞個大彎兒呢,使的正是調虎離山計呀!你怎不好好想想呢?你本該早些走的,但你要救春桃,就和我們磨時間,殊不知這正好是我們的用意,所以你就掉在陷阱中了!」
萬古雷知道不妙了,心跳起來,但表面神色自若:「照你所說,你們同夥去了萬府……」
許亮道:「不錯,被你說對了!」
武忠仁得意地大聲道:「你這個蠢才上了當,到現在才明白。告訴你,高手都去了你家,你那老頭子早巳是網中之魚!哈哈哈……」
曾玉麟洋洋得意:「當萬公子在酒樓上逞口舌之能時,令尊已被五花大綁捆走。唉!萬公子,你這不是成了不孝之子了嗎了為了幾個美女,寧可讓老父喪命,也太不該了呀!」
武忠仁大笑道:「萬古雷也是個好色之徒,只要美女,不要老父,沒心沒肺……」
季蘭再也忍不住,尖叫一聲道:「住口!你們騙不了人,我們從萬府出來時,什麼事也沒有,你們這是憑空捏造!退一步說,即使你們真有人敢到萬府行兇,那也不過是徒勞之舉。萬府中的高手,足能將你同夥生擒活捉!」
萬古雷本已大大焦心,聞言一想也是,有方天嶽、孫銳鋒連同季國盛、西門老先生,就是四煞親來,也無法得逞,不可輕信對方之言,於是深吸口氣,把焦燥之情壓了下去。
曾玉麟笑道:「小妞兒,你說話聲音真好聽,叫什麼名兒以後再問。本公子要告訴你的是,你這話大錯特錯了,別以為仗著西門老兒、方天嶽小子、孫銳鋒小子就能保住萬老爺子,我方出動的高手甚多,不會來個聲東擊西,把你們的人引開嗎?嘿嘿嘿,閒話少說,時候不早,只要你們如約到大教場,包管還可以看到活著的萬老爺子。若是執意不去,萬老爺子項上的人頭只怕保不住,何去何從,萬公子……」
萬古雷不能不相信他的話了,一股怒火直衝頂門,厲聲道:「家父若有意外,我萬某定取你三太歲頸上人頭,不信就走著瞧!」
武忠仁大怒,喝道:「武大爺要活劈了你,今日大教場就是你葬身之地……」
萬古雷心懸老父安危,不欲再在此地耽擱,便道:「大教場見高低,休逞口舌之能!」
說完,大步走向梯口,公冶嬌、季蘭等連同春桃的幾位姐妹隨後緊跟,三太歲又沒叫人阻止,只率爪牙們相繼下樓,離萬古雷等人一段距離,似乎在監視他們。
萬古雷對春桃道:「此去大教場定有一場惡戰,尚不知對方佈下了什麼圈套,姑娘和姐妹們速離去,不必參與萬家的是非!」
春桃道:「情勢緊急,我們急於返回一探,然後至大教場助公子,此時暫別……」
她說完就施展輕功,猛往前躥,萬古雷則殿後,防止三太歲的人追趕。但春桃等人已沒入人流之中,瞬間便沒了蹤影。
萬古雷又請公冶嬌回府,公冶嬌不幹,沒奈何只好請她小心,不要輕易犯險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