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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血海深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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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錦霞冷聲道:「不去就不去,誰也帶不走他,你二人最好滾開,別惹惱了薛大爺!」

沙空笑道:「小白臉,你長得跟個大姑娘似的,好一付俊俏面孔,莫不是女扮男裝?」

柳錦霞怎聽得這般輕薄口氣,不禁勃然火怒,倏地站了起來,就要往視窗去。索剛見狀,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別動,他們人多……」

柳錦霞叱道:「放開你的髒手!」

索剛詫道:「咱的手怎麼髒了,你……」

柳錦霞怕他看出破綻,便把話引開,罵和尚道:「你們滾不滾,想要找死嗎?」

沙空喝道:「你小子休得張狂……」

言未了,下面天井裡突然亂起來,只聽小二的聲音叫道:「喏,就是這一僧一道,一跺足就飛上了二樓,嚇死人了,這不是飛賊嗎,興許就是血蝴蝶的同夥,差爺你可小心了!」

旋又聽一人喝道:「和尚道士,快下樓來,大爺是府臺衙門的捕快,隨大爺走一趟!」

玄木道人朝天井裡罵道:「你瞎了眼睛,敢找道爺的麻煩,還不快快滾開!」

那捕快喝道:「大膽飛賊,你若不束手就縛……啊,副總捕頭來了……張爺,喏……」

「何方道士,在此何為?」張爺沉聲問道。

沙空道:「你是張金榮?」

捕快喝道:「呔,副總捕頭官諱是你叫的嗎?還不滾下來叩頭,束手就擒!」

沙空大怒,叱道:「渾賬東西,幾個捕快也敢這般張狂,要是誤了佛爺的事……」

張金榮瞧這一僧一道不是好惹的,便一抱拳,岔話道:「既知在下之名,大家有話好說,大和尚是哪條道上的朋友……」

就在此時,索剛一縱身朝後窗飛了出去,柳錦霞緊隨其後躍出,並把座椅向老道擲去。

這行動是事先商量好的,索剛以傳音入密告訴她,這一僧一道是錦衣衛的鷹犬,此時與他們動武並非明智之舉,乘空逃出此地再說。

柳錦霞一聽這兩人與錦衣衛沾邊,又聽樓下店小二找來了捕快,也覺得在這裡動手不利,弄不好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便同意逃走。

這旅店背後是個平房四合院,從四合院屋脊上往下跳,是一條小巷,兩頭連著兩條大街,人來人往。二人顧不得這許多,立即跳到小巷裡,拔步飛奔,眨眼便到了大街上。

柳錦霞雖生長在京師,但只到過一些熱鬧地方,而且一齣門就乘車,所以道路不熟。而索剛是外地人,很少來過京城,更是不知道街名,以為柳錦霞一定熟悉,便道:「咱們快上承恩寺去,那兒有咱的弟兄接應。」

柳錦霞自然知道承恩寺,但不知走的這條街道通不通向那兒,只好埋頭疾走。又為了擺脫追兵,她見巷就鑽,七彎八拐,自己也不知道走往哪兒去了。索剛不知究裡,一味跟著。看看無人追蹤,柳錦霞才向路人打聽,原來此地叫雙井巷,出了巷左拐又回到學府那條街上,萬一有巡捕守在那兒,豈不是自投羅網。

她叫索剛往回走,說找家飯館用膳。

索剛道:「你是京師人,怎麼不熟路徑?」

柳錦霞道:「偌大個京師,怎能全知道。」

索剛道:「兄臺看似富家公子。」

柳錦霞道:「不錯,你算說對了。」

出得雙井巷,在街口找了家乾淨的酒樓,要了幾個菜,兩壺酒,二人便吃喝起來。

索剛舉起酒杯道:「咱敬兄臺一杯。」

柳錦霞心情煩悶,端起酒杯就喝。兩杯下肚,臉泛桃花,把索剛看得呆了。

「咦,老弟你真俊,像個大姑娘!」

「住嘴!休得胡言。」柳錦霞怒視著他。

索剛道:「好,不說了,喝酒!」

柳錦霞在家時常陪父親喝酒,酒量不比哥哥柳銘差,是以又喝了兩杯,不在話下。

「索剛,你怎會招惹了錦衣衛的鷹爪?」

「此事說來話長,咱長話短說吧。咱總舵主柴大哥兩個月前接到一封密函,之後大哥說要到關內有事,要離開山寨。咱金盾四衛要跟大哥遠行,被大哥一口拒絕,只帶了妻弟祝勇,說有祝勇在側,以他兩人之力,何處去不得?」

「慢,那封密函說些什麼?」

「除了總舵主和夫人,別人均未知內容。第二天柴大哥、祝二哥便下了山。他們走後不到十天,嫂夫人祝芸將咱叫去,對咱說:‘你大哥此去本不欲讓人知道,但俺想來想去,有些不放心,故違背大哥心願,請索兄弟辛苦一趟!’咱說:‘有何差遣,請嫂夫人儘管吩咐!’嫂夫人道:‘你大哥為父報恩,只得按書信上所說去做。他此去京師會見一人,這人的名俺就不提了。索兄弟你帶六個銀盾護衛前往,到京師後找個旅店住下,每逢雙日午時去承恩寺前的廣場遊逛,俺兄弟會到那兒找你。’這話咱聽不明白,但嫂夫人不願多說,見咱納悶,又說道:‘兄弟,俺不能多說,俺只能再告訴你一點,你大哥去會見的人,是個惹不起的老魔頭,也不知他招你大哥去,有什麼用意。因此俺和弟弟說好,請索兄弟辛苦一趟,以防萬一!’就這麼著,當天咱就帶銀盾六衛下山,往京師緊趕。到達京城後,咱和弟兄們分開住在兩個旅舍。正值京城鬧飛賊,有個血蝴蝶屢屢在大官兒家作案,因此盤查得緊,咱們除了中午由咱一人出來轉悠,其餘人皆在旅舍足不出戶,把弟兄們都憋得發慌。咱接連四天午後都在廣場轉悠,可是卻不見祝二哥來聯絡。直到前天,咱才見到了他。他一見咱,就把咱引到背靜處,對咱說:‘你們來了多少人?’咱如實說了,他道:‘太少太少,你們趕快回總舵去,俺與大哥正設法脫身。記住,不是俺和大哥親自回來,什麼人的話都不要聽。哪怕是拿著大哥親筆寫的書信也不要理睬,請姐姐務必記住。好,俺走了,免被人發覺,你們快些離開,越快越好,現在就走,耽擱不得!’咱聽得滿頭霧水,又無法多問,便道:‘誰敢扣留大哥,咱帶人殺上門去!’他輕聲叱道:‘就憑你這幾個人也想救出大哥?要是這樣,俺和大哥不會自己提腳走?告訴你,人家可是惹不起的主,你快走吧,別誤了大事!’咱說:‘你們住何處?’他把眼一瞪:‘大哥命你快走,你敢違令?’咱無話可說,只有眼睜睜看著他離去。之後咱趕緊回旅舍,把這番話對兩位弟兄說了,要他二人去另一家客棧告訴那四個弟兄,立即起程把話帶回。咱們三人依然留下,咱讓他二人回旅舒後待著,自己出門,往祝二哥消失的方向走去。未出廣場,就被今日一僧一道攔住。和尚說:‘想見你們當家的就跟佛爺走。’咱吃了一驚:‘和尚,你的話咱不懂。’老道笑道:‘你裝什麼蒜,適才你不是和祝老弟見面了嗎?’咱心想,糟了,人家盯著呢。便說:‘見了又怎樣,與二位何干?’和尚說:‘你這人不識好歹,佛爺帶你去見大當家的,有什麼不好?’老道說:‘你總不會膽小如鼠吧!’咱一聽火了,道:‘走!奶奶個熊,去就去!’和尚道:‘這就對了,走吧。’於是咱跟著他們,過街穿巷,來到一條河邊。咱問:‘這裡什麼地方?’和尚道:‘秦淮河,祝勇不是告訴你了嗎?’咱道:‘沒有。’他道:‘那說些什麼?’咱說:‘與你何干?’和尚變了臉道:‘小子,你知道佛爺是誰嗎?惡頭陀沙空便是佛爺。這位道爺法號玄木,人稱追命鬼。你小子既然在江湖上混,不會不知道吧!’俺聽了大吃一驚,兩個都是江湖上的大惡人,怎會在京師遇到他們,而且還是兩人在一起。咱回答道:‘久仰久仰,二位的兇名,在下是聽過的。’和尚道:‘很好很好,你既知佛爺大名,就該知趣些!’說話時到一幢宅第前。老道敲了敲門,應聲而開。一進到院內,和尚就說:‘祝勇說些什麼,你小子如實招供,否則將你小子捉到錦衣衛衙門,讓你死不掉活不成!’咱道:‘出家人怎會當錦衣衛的鷹犬,虧你還是成名人物!’老道喝道:‘少廢話,快把祝勇的話招出來!’咱道:‘有眼無珠,咱是嚇得倒的人嗎?’老道大喝一聲就一把抓了過來。咱也就不講客氣,身上沒帶兵刃就拿匕首對付他。那和尚也來助戰,還有許多人從屋裡衝出來。咱不敢戀戰,急忙越牆逃走,被人射了一弩箭,中在腿上。咱把腰間的十二把飛刀都打了出去,才算逃脫,在河邊找個地方躲起來。晚上才回到街市,胡亂走一程找個旅舍住下,今日卻遇上了你。」

柳錦霞道:「你那祝二哥真不是東西,有什麼話就該說明,含含糊糊的,討厭!」

索剛道:「你別罵祝二哥,他定是出於無奈才這麼說的,你該替他想想。」

「那院子裡是不是關著你大哥?」

「不像,否則他們怎麼不出聲?」

「你打算怎麼辦?」

「回承恩寺廣場,找那兩個弟兄商議再說。」

「吃好了嗎?走吧?」

下得樓下,索剛問她:「薛兄,你……」

「和你一起走,我反正沒事。」

「你這人好奇怪,不怕惹火燒身嗎?」

兩人邊走邊說,不到半個時辰來到廣場旅舍,索剛的夥伴一個叫任龍,一個叫王弓。兩人都問他上哪兒去了,少不得又敘說一番。

任龍道:「糟,柴大哥落在人家手上了。」

王弓道:「索大哥不該把人叫回去……」

索剛道:「廢話,祝二哥的話能不聽嗎?況且他說的咱雖不明白,但一定至關重要!」

柳錦霞道:「事情很清楚,你們柴大哥被人軟禁了,他擔心對方以他的名義迫使你們就範,所以叫你們回去告訴大嫂,千萬別上當!」

索剛一拍大腿:「薛老弟說得不錯,到底是個書生,肚子裡書裝得多,說話明理。」

任龍道:「薛兄是本地人,當知京師武林有些什麼人物,說出來揣摸揣摸,是誰留下了大哥,咱們才好想出救人的辦法。」

柳錦霞道:「我雖然習武,卻從來不和這些人往來,所以一個也不認識。」

王弓、任龍相互對視,對她有了懷疑。

索剛道:「要找大哥不難,只要找到惡頭陀和追命鬼這兩個魔頭,還愁問不出結果?」

王弓道:「索大哥,這一僧一道都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高手,大哥你腿上又帶傷,憑咱們三人,只怕治不了人家……」

柳錦霞道:「怕什麼,還有我!」

任龍道:「你?朋友咱說句不中聽的話,光那一僧一道就不是好對付的,何況他們還有幫手。所以你最好別管閒事,把命搭上不合算!」

柳錦霞冷聲道:「聽你口氣,瞧不起我?」

任龍道:「並非在下看輕了你閣下,這一僧一道不知殺了多少英雄好漢,閣下從未闖過江湖,自然不知道厲害,閣下還是回家去吧!」

索剛道:「你別小看薛兄,功夫不差……」

正說著,忽聽有人在院子裡說話。

小二的聲音道:「有三位爺是外地來的,是不是從關東來,小的不知道……」

「住樓上還是樓下,快說!」有個粗嗓門道。

「樓上、樓上,喏,中間那兩間屋。」

索剛低聲道:「人家找上門來了。」

柳錦霞道:「我出去看看,你們別動。」

她開門出來,天井裡已沒有人,只聽樓梯響。片刻上來了五個漢子,都帶著兵刃。

柳錦霞盯著他們,這些漢子也瞧著她。

打頭的漢子停下步,問她:「關東來的?」

柳錦霞開啟摺扇扇著,不理不睬。

漢子又道:「喂,你是並關東來的?」

柳錦霞從遭家變,心中一直窩著火,聞言大怒,扇子一合,叱道:「瞎了眼睛,敢對大爺這般無理,滾一邊去!」

大漢見她氣派不俗,摸不清底,壓著火道:「咦,閣下怎麼開口罵人……」

柳錦霞扇子一揮,點在大漢肩井穴上,那大漢頓時動彈不得。她又疾出左手,揪住對方衣襟一把提了起來,朝房內一扔,「通」一聲摔在地板上,把索剛等三人嚇了一跳。

緊接著她向第二人出手,用的還是老辦法,動作之快,令人防不勝防。後面的漢子一見不妙,轉身想逃,但被柳錦霞一一點倒。

五條大漢,一個也未走脫。她讓四人躺在走廊上,又點了啞穴,然後進屋。

索剛等三人十分驚訝,對她另眼相看。

王弓取出匕首,刀尖指著大漢一隻眼珠子道:「朋友,放明白些,咱問你答。」

大漢驚魂未定,只好點頭。

「你找關東來的人有什麼事?」

「奉主人之命要查詢關東來的人。」

「你主人是誰?不說實話咱剜你一隻眼!」

大漢低聲道:「我要是說了,門外弟兄回去告密,我這條命仍然保不住……」

任龍道:「咱點他們睡穴,你只管說。」

索剛道:「咱要一個一個提進來問,要是你有半句虛言,咱就毀你五官,斷你手足!」

任龍出去把樓板上的人拖進屋內,點了睡穴,把房門關上,道:「快說!」

大漢道:「在下奉沙空大師父之命,在這一帶旅舍尋找各位,將人捉回處置。」

「關東總瓢把子被你們囚在何處?」

「柴大爺並未被囚禁,他和祝爺住在秦淮河的一座大莊園裡,老太爺陪著他二位。」

「誰是老太爺,你怎不說姓名?」

「在下不知老太爺是誰,只知老太爺是一位權貴的老太爺,詳情一概不知,在下等從未見過這位爺,平日只是聽說而已……」

「胡說八道,你想哄騙咱們,咱就……」

「我敢對天發誓,我說的句句實話。」

「好,暫且信你。老太爺住什麼地方?」

「不知道,只聽說是在秦淮河邊。」

索剛岔言道:「是不是惡頭陀住的院子?」

「不是,沙空師父和玄木道長所住的莊院,是在通濟門附近,在下就住這裡。」

「你們一夥人中,誰知老太爺的住扯?」

「只有沙空師父和玄木道長知道。在下只聽說老太爺的莊院在大中橋附近。」

柳錦霞問他:「你們這些人平日干些什麼事?誰花銀兩養著你們?偷不偷,搶不搶?」

大漢道:「公子錯了,我們並非盜賊,沙空佛爺、玄木道爺和錦衣衛的頭兒交情並非一般,我們還奉命查詢女賊血蝴蝶及其同夥……」

「你們查到了嗎?查到了誰了?」

「一個也沒查到,抓到的也被人劫走了。」

「什麼人劫走的?」

「不知道。但我曾經聽見頭兒議論,他們說京城裡只有江南神劍萬古雷能幹這事。」

柳錦霞心想,原來這些人早有所疑,萬古雷若不小心,遲早也要遭厄運,應該提醒他。

又問道:「既然知道是姓萬的所為,你們的主子為何不捉拿?莫非怕他武功高強嗎?」

漢子道:「不是。只因這小子與無塵公子交好,若是沒有真憑實據,公冶勳回京後就會不依不饒,他要是去皇太孫面前奏一本,頭兒們就會吃不了兜著走,所以至今不敢動他。」

柳錦霞聽他提起公冶勳,心中不是滋味,他與她現在就象兩座山上的兩株樹,永遠只能隔山相望,走不到一起了。

她抑住傷感,又道:「你們這夥人除了那和尚道士,都還有些什麼人?」

漢子道:「在下知道的有病駝邵天貴、五毒先生仇靈子、鬼臉太歲彭戈……本來還有陰司四煞,後來不知為什麼走了。」

看看再問不出什麼,任龍點了他睡穴,把另一條漢子拍醒,這人說的也差不多。他不厭其煩,把餘下三人都問了一遍。

索剛道:「看來他們說的是實話,要想打聽到柴大哥的訊息,只有找惡頭陀。」

柳錦霞道:「今晚三更去,如何?」

索剛道:「老弟,你當真要惹火燒身?」

柳錦霞道:「我早就惹火燒身了,這個以後告訴你們,我現在不想說,別再問。」

王弓道:「好,咱們交你這個朋友!」

索剛把五條漢子解了穴,道:「咱放了你們,你們就當沒找到咱們,成嗎?」

五條漢子喏喏連聲,連忙退了出去。

柳錦霞道:「我們離開這兒,到秦淮河找條畫舫遊逛,捱到三更去動手。」

四人出了旅舍,叫了輛馬車,坐到通濟門,找了條大畫舫,這畫舫正是豔芳號。

柳錦霞在眾多畫舫中一眼就認出它來,便向船工呼叫。上得船來,只見酒娘已不是春桃那班妞兒,畫舫已經換了人。她默默坐著,心中百感交集。回想與公冶勳同乘此舟的歡樂,更讓她痛斷肝腸……她強自壓住哀傷,注視著岸上風光,心中思潮浪湧。索剛等人頭一次乘畫舫遊河,十分新鮮,不斷向酒娘問長問短。

此刻已近黃昏,柳錦霞命人擺上酒宴,四人各據一方,吃喝起來。四個酒娘殷勤勸酒,作出種種媚態。索剛等三人興致雖高,但極有分寸,不與酒娘過份親熱。柳錦霞則板著臉,不要酒娘侍候,使酒娘們大為驚訝。

索剛讚道:「江南風光好,名不虛傳!」

任龍道:「酒香菜香,咱算開了眼界。」

王弓道:「京師的人,比咱們地方的人會享樂,你瞧瞧,這條船也這麼華麗。」

此時河上游人多了起來,畫舫往來穿梭。暮色蒼茫,畫舫上燈火燦爛,輝映著天上的星星,一彎殘月,猶似孤舟漂盪在夜空。

柳錦霞來到艙外,仰望星空,嘴裡不禁輕輕吟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她眼中噙滿了淚水,心兒都在哭泣,滿腔的怨恨、哀愁,欲向何人訴?……

將近三更,她們在通濟門附近的碼頭上岸,不到半個時辰,找到了惡頭院居住的莊院。

柳錦霞道:「我先進去看看,你們等著。」

她仰望院中的一株大樹,離牆外不下三四丈距離,便提足真氣一躍,如一隻大雁飛到了樹上。索剛等人看得心中佩服,這位公子爺當真了得,只是不知他的根底,叫人琢磨不透。

柳錦霞在樹上探視,這莊院不小,除了中間有三幢樓房,兩廂裡也有幾排住屋。此時黑燈瞎火,人們都已安睡。只有四個武士提著燈,繞著整個大院轉悠,防範並不嚴密。她等巡邏遠去,便躍到圍牆上,招呼索剛等人進來。

四人先繞過第一幢樓房,卻聽到一陣絲竹聲傳來,便繞過第二幢樓,只見第三幢樓的正廳內,燈火輝煌,絲竹聲就從這裡傳出。

柳錦霞讓索剛等三人藏到庭園的樹上,自己借花叢隱身,潛到了大廳石階前的花盆後,舉目向廳內窺視。這樓下只一間房屋,所以顯得十分寬大。只見幾個操琴的男女藝人,席地坐在西側吹奏彈撥。大廳裡有好幾張大圓桌,但只有靠邊的一桌坐得有人。數了數,正好八個,惡頭陀、追命鬼在座。只見他們興致很高,不時叫乾杯。酒一喝完,就有丫環斟滿。看來,他們剛開始吃喝,興味正濃。為何這般晚用膳,不睡覺了嗎?柳錦霞十分奇怪。

此時,坐在主位上的惡頭陀朝樂工揮了揮手,樂工們和丫環立即從邊門退出,大廳裡安靜下來。只聽他道:「要這班樂工來,只是講講排場,可吵得你說話都費勁,不如叫他們滾蛋,大家好說話,各位以為如何!」

追命鬼玄木道:「說得是,彼此兄弟這陣子為了該死的血蝴蝶,著實忙乎子些日子,也沒能在一起喝喝酒,說說話。現在好啦,眼看事情結束,大家都可以鬆口氣了……」

言未了,沙空介面道:「今夜雖不能一醉方休,但可以暢飲幾杯,來來來,幹!」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亮出杯底。

一個相貌兇惡的大漢道:「在下敬五毒先生一杯,他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張文彥那廝捉住,立了首功,給弟兄們爭足了面子!」

眾人立即熱烈響應,齊向一個瘦文士舉杯。文士笑嘻嘻道:「不敢不敢,彭兄弟客氣!」

飲完酒,一個駝背道:「說起爭面子的事,在下有幾句話不能不說。自從咱們被老爺子召來後,雖說也受到皇甫兄的尊崇,但金剛掌陶槐、青城雙傑柏氏兄弟、洛陽女俠等人受到的禮遇並不比咱們差,有此時候甚至超過了咱們,在下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聽說追風刀張兆要請來衡山三劍,他們在江湖上名頭不小,來了後豈不把咱們給壓下去?所以在下以為,咱們弟兄要顯出本事來,讓皇甫公子瞧瞧,是白道上的人能幹,還是咱們黑道好漢更行!」

「說得是說得是!」有幾人紛紛表示贊同。

柳錦霞心往下沉,原來張文彥已落入他們手中,她一定要將他救出來。

又聽惡頭陀沙空道:「說起這事,貧僧也有話說。自從老爺子與天魔地魔見了面之後,兩人便脫離子晉王府,加入到我們一夥來。可他們目高於頂,要凌駕於我等之上。皇甫公子雖然待他倆十分尊崇,但還有些不放心,沒有把我們這一夥人撥歸他倆帳下。二魔性情乖張,動輒要人的命,做了他二人的下屬,就得陪著小心,因此貧僧決不願聽他二人的差遣!」

仇靈子冷笑道:「頭陀兄,我五毒先生決不會聽人擺佈,惹我不高興,抬腿走人!」

病駝邵天貴道:「不錯,咱們憑什麼聽二魔的?只要大家一條心,皇甫公子也不會硬逼著咱們聽二魔的差遣,各位說對嗎?」

鬼臉太歲彭銳道:「我等先應召而來,他二人是從晉王手下過來的,皇甫公子不能把我們同他倆混為等同,更不能成了他倆的部下!」

拘魂鉤閔泰道:「說得好,我也不服!」

沙空道:「這事以後再說,今夜行動務必小心。雖說我們人多,但西門儀那老傢伙不好對付,他與萬古雷那小子聯手,還真不好辦!」

玄木道:「道兄,你說的是胡琴先生嗎?」

沙空道:「正是這老傢伙……」

玄木冷笑道:「西門儀雖有點道行,可也只是一個人呀,憑你和尚兄的黑煞掌,江南神劍有幾條命?道爺我不信你對付不了他。」

仇靈子道:「這萬古雷也不知是誰教出來的徒弟,陰司四煞也沒能奈何他。雖說我們一方高手多,但他若拼起命來,我方必有死傷。因此各位放聰明些,讓金剛掌追風刀那班人去對付他吧,你們說是也不是?」

眾人聞言,喝起彩來,都說這主意好。

柳錦霞心想,糟,那傢伙說今夜要對萬古雷下手,可為什麼又在此喝酒呢?必須聽個明白,這頭陀莫不是喝多了酒,說錯日期。

又聽仇靈子道:「今夜大夥兒出動,互相照應著點兒,千萬別在亂中走了單。遇到萬古雷那小子,人不多就別動手,小心為妙!」

沙空道:「仇兄說得是,大夥兒聯手,就能把這小子打了,若人少就避開。」

玄木道:「若是這小子死在金剛掌那夥人手上,豈不是讓別人奪了頭功,各位臉上掛得住嗎?貧道以為,各位高估了他,真正難對付的,是胡琴先生那老不死的……」

仇靈子道:「不然,這小子只怕比西門儀還難鬥,道兄你千萬別小瞧了!」

玄木惱道:「貧道縱橫江湖二十餘年,什麼樣的高手沒有見過,豈能怕了一個後生?今夜貧道就偏要會會他,看他有無三頭六臂!」

仇靈子冷笑道:「話別說得太滿了……」

玄木道:「今夜就該我等大顯身手,若是畏首畏尾,豈不被白道那幾個人輕視了!」

仇靈子冷聲道:「誰又畏首畏尾了?……」

少空忙道:「自家人,不必生閒氣,再過一個更次,就是動手的時候,大家喝酒喝酒。」

玄木似乎氣難平,又道:「皇甫公子手下有這許多能人,為何不早些對萬古雷下手,以至被他鬧出許多事來,這實在叫人難解!」

沙空道:「道兄來京師沒有幾天,不知其中緣由。當初並非未對這小子下手,但每次都讓他佔了上風。他不但明裡有人相助,就是暗中也有一夥高手助拳,因此奈何不得。這小子還交上了無塵公子公冶勳這樣的權貴做朋友,你就不能讓他吃官司。那時間,皇甫公子還沒能當上錦衣衛的頭兒,所以……」

「慢來慢來,既然不能請姓萬的吃官司,今夜不是連錦衣衛都出動了嗎?道兄此話……」

「那是因為越獄欽犯張文彥被五毒先生於前天捉到,皇甫公子略施小計就讓他招了供,如今有證詞在手,自然可以法辦萬古雷,縱使公冶勳回到京師也無法替他伸冤報仇。」

「公冶勳是皇上的侄兒侄孫,權勢極重?」

「不是不是,公冶勳是皇太孫的寵臣。」

「原來如此,這其中竟有這多曲折!」

五毒先生仇靈子道:「那張文彥的供詞中,還有公冶勳的妹妹公冶嬌的芳名,你們說妙不妙?要是奏到皇上那兒去,公冶一家……」

柳錦霞大驚,總算明白了原委。照這夥人的說法,五更時他們要對萬古雷下手,怪不得三更半夜才吃喝。這張公子好糊塗,怎麼把公冶嬌也扯了進去,我得趕緊去找萬古雷報信。

主意打定,沒有心思再聽,正準備招呼樹上的索剛,卻聽一陣腳步聲傳來,偷眼一看,是個錦衣衛的官兒,年約四十上下,一雙死魚眼珠子,面上陰沉沉的,正是在錦衣衛衙門見過的人。他後頭跟著四個錦衣衛侍衛,正由石砌路面向萬堂走來,便只好伏下身子。

五人走過索剛等人潛伏的大樹,來到臺階上便站住了,那死魚眼陰聲道:「各位好快活!」

室內人齊扭頭向大門瞧,一見是錦衣衛指揮僉事霍繼統大人,一個個忙迎了出來。

惡頭陀沙空道:「霍大人為何來此,莫非事情有什麼變化嗎?屋裡請、屋裡請!」

霍繼統道:「並無變化,下官奉命來此,五更時與各位前往……」略一頓,道:「各位只顧吃喝來了客人也不知曉,未免……」

沙空道:「對不住、對不住,我等只顧喝酒說話,不知霍大人要來,慢待了……」

霍繼統不睬他,轉過身朝樹上道:「藏在樹上的三位朋友,有什麼話下來說吧!」

索剛頭一個下了地,任龍王弓也接著從樹上躍下,這使惡頭陀等人吃了一驚,又怒又惱,真他媽的丟人現眼,一個個臉紅筋脹。

霍繼統又朝臺階左面的花盆一指:「不知趣的東西,你還不給大爺滾出來!」

柳錦霞火冒三丈,只好從花盆後出來。

沙空氣得暴跳如雷,惡狠狠罵道:「姓索的,你好大膽,佛爺正愁找你不著,你卻偷偷摸摸送上門來,這叫自投羅網……」

霍繼統道:「他們是何人?」

「關東總舵的,來尋柴子奎。」

霍繼統皺了皺眉,問索剛:「來此何為?」

索剛道:「找這和尚打聽柴總舵主訊息。」

霍繼統道:「柴當家的在老太爺家中做客,何用擔心,你們大老遠跑來,多此一舉!」

索剛道:「未必如此,這和尚對咱就不懷好意,由此看來,柴總舵主已被軟禁……」

霍繼統道:「胡說八道,哪有此事……」

「你是錦衣衛官員,何以知江湖中事?」

「這個嘛,不必告訴你……此人是誰?」

霍繼統把目光對著柳錦霞打量,起了疑。

柳錦霞不理不睬,她若說話,口音是本地人,那就會露馬腳,她只想趕緊離開。

索剛道:「咱的人,不必多問。」

霍繼統道:「這樣一個書生,也是從關外來的嗎?本官橫看豎看都不像……」

索剛道:「咱們總舵主在何處,請說。」

霍繼統道:「再有數日,他自會回關東。」

「咱要見總舵主,聽總舵主怎麼說。」

「你在關東總舵是何身份?」

「金盾護衛之首。」

霍繼統又打量他一番,道:「久聞關東總舵有四大金盾護衛,十二銀盾護衛,皆是武功高強之士,足下年歲不大卻位居金盾之首,可謂年青有為,本官欲與足下結識深交,但今夜公務在身,只有改日敘談。明天下午本官在三山街豐樂樓宴請各位,屆時務請光臨!」

索剛見此人突然變得和氣起來,不好再說什麼,便道:「明日下午尊駕能告知總舵主的下榻處嗎?」

「當然當然,本官還可以帶你們去見他。」

索剛一抱拳:「既如此,咱們告辭!」

「四位要到何處去?」

「回旅舍……」

「這又何必,就住在這裡吧,大家喝一杯。」

「多謝,明日在豐樂樓見。」

「索壯士既已來到,還想走嗎?」

「咦,你這話是何意?」

霍繼統冷笑道:「你們在此潛伏多時,知道了此間的機密,能隨便離開嗎?」

「你要拘捕咱們?」

「說不上是拘捕,只是留你們住下。柴當家的是我們的尊客,對他的部下自然不會動粗。」

柳錦霞心急火燎,她要趕在五更前去萬家報信,一聽霍繼統不懷好意要留下他們,便以傳音入密對索剛道:「我要去救朋友,快走!」

話一說完,她立即騰身而起,躍向院牆。

霍繼統喝道:「哪裡走!」人如箭矢追了過去,離柳錦霞只有一丈之距。

索剛一聽她說要走,立即對任龍王弓道:「咱們走!」

這就比柳錦霞慢了一步。但柳錦霞的突然舉動亂了惡頭陀等人的心神,沒來得及將他們截住,所以三人得以脫身,緊追柳霍二人身後。然而惡頭陀等人都是老江湖,一個個立即騰身而起,猛追了上去。瞬間任龍王弓就被功力最高的惡頭陀、追命鬼、五毒先生等追上。索剛腿上有傷,動作不如平日利索,也被病駝邵天貴等人截住。他一咬牙,抽出彎刀,向病駝砍去。邵天貴一跳避開,抽出判官筆,獰笑道:「小子,讓邵大爺領教領教關東的技藝,想來不過是些浪得虛名之徒!」

鬼臉太歲彭銳一掄鬼頭刀喝道:「你小子是什麼金盾護衛,只怕經不起彭大爺一刀!」說著衝了過來,從側面向索剛猛劈一刀。只聽「哨」一聲響,那索剛居然敢與他硬擋硬碰,直震得手腕發麻,不禁大吃一驚,不敢再輕視對手,連忙撤招換式,後退一步。此時邵天貴乘機攻到,索剛一柄彎刀招式多變擋住了他的進攻,迫得他守多攻少,彭銳從側方殺了上來,才使他鬆了口氣。索剛刀法古怪,他一時捉摸不透,不敢再掉以輕心。

任龍、王弓與拘魂鉤閔泰、鬼抓韓熊交手,沙空的徒弟任威與四個錦衣衛則在一旁相助。任王二人哪裡是對手,只得避實就虛遊鬥。

索剛以一敵二,十招後落了下風。他左手抽出小飛刀,人突然來個旱地拔蔥凌空躍起,喊一聲:「打!」只見寒光一閃,兩把小飛刀朝邵天貴、彭銳飛到。兩人正等他落地,沒料到有這一手,急忙舞起兵刃護身,人也往後急躍。但索剛的小飛刀百發百中,邵天貴堪堪避過,彭銳卻被劃破了手臂。耳聽又一聲:「打!」嚇得拼命後躍兩丈。

其實,這一聲打,飛刀打的是閔泰、韓熊等人,只聽幾聲痛呼,七人中至少有四人受了傷。任龍、王弓乘機脫身,與索剛躍出了院牆,在夜色中一晃不見。

再說柳錦霞躥出院牆後,沿河岸飛奔,不時迂迴繞圈,但霍繼統、惡頭陀沙空、追命鬼玄木老道、五毒先生仇靈子緊追不捨,她只能離他們五丈來的距離,要擺脫十分不易。再這麼跑下去,要糾纏到何時?正在著急,忽聽遠處一聲雞鳴,驚得她使盡全力飛奔,然後往一棵大樹掠去,藏在樹葉裡不動。周遭漆黑,霍繼統等驟然失去了她的蹤跡,便停下身子打量四周。惡頭陀沙空輕聲道:「霍大人,快五更了,由這廝去吧,幹正事要緊!」

霍繼統道:「此人行跡可疑,只怕不是關東來的人,以他的身手,不是一般人物。」

玄木道:「那就分開搜,他定是躲藏在這附近,不信找不到他的遺蹟!」

霍繼統道:「也罷,放他一馬,走吧!」

柳錦霞閉住氣息,直等四人走遠,方才下樹,認準方向,盡全力向西奔去……

當她過了通濟門,奔到三山街時,這才想起並不知道萬古雷府第的確切位置,便連忙停下步來,唯一的辦法是去找公冶嬌,但這樣做就得去長安街,一往一返就來不及報信了。她略一猶豫,仍繼續向三山門掠去。

※※※※※※

上午巳時正,萬古雷準時來到公冶府第。

他穿了一身寶藍衫卦,整潔光鮮,才一扣門門就開了,衛士一打量他,問:「萬公子嗎?」他答道:「在下萬古雷,請報與大人……」言未了,一個丫環走了出來,笑嘻嘻請他進去邊走邊偷著打量他,嘴裡笑個不住,遇到僕婦丫環,她則使眼色做怪樣。萬古雷瞧在眼裡,心中好笑,但又有些忐忑不安。

若是公冶勳在家,那也沒有什麼好怕的,大大方方拜謁大人夫婦就是了。可如今他是應嬌嬌之約來的,不消說這裡頭就含有讓侍郎大人相姑爺的味道,這能使他心安理得嗎?想想看吧,若是公冶大人囿於門第之見,看不上他,豈不是糟糕?看來不該答應嬌嬌,應把日子往後推,等公冶勳回來。可是,後悔已來不及,人已走在人家院子裡,還能向後轉溜掉嗎。

不一會,來到內宅,小翠叫道:「小姐,貴客到啦,往上房去嗎?」

嬌嬌從門裡跳出來,笑著道:「來啊,我爹我娘在客室裡等著呢,快呀……」

萬古雷心跳得慌,連忙走了過去,公冶嬌歪著頭瞧他,一臉頑皮相,笑他道:「啊喲,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身衣服好光鮮,我怎麼從未見你穿過,是新的嗎?」

萬古雷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新衣,被她說破臉不禁紅了起來,承認道:「是的,未穿過。」

公冶嬌笑嘻嘻進了門,他規規矩矩跟在後面,聽嬌嬌引薦他,便忙著一揖到底,口稱:「草民萬古雷,見過大人,見過夫人……」

公冶嬌一把拉住他道:「啊喲,你這是幹什麼?又是草民又是大人,你上衙門見官兒?」

公冶子明笑道:「賢侄請坐,不要拘禮。」

夫人笑道:「以叔伯稱呼吧,聽丫頭說,賢侄與她兄長甚是親密,那就不是外人了。」

「多謝伯父伯母,小侄謹遵臺命!」

坐下後,他才看清了二位老人。公冶子明一臉和氣,夫人慈眉善目,於是放下了心。

公冶子明夫婦看他器宇軒昂,文雅中不失勇武,長得英俊聰慧,不禁大有好感。

公冶子明問他讀過些什麼書,有意無意考他文才,見他對答如流,不由得連連稱讚。

公冶嬌偎在娘身上,見爹爹誇他,高興得要命,把嘴對著孃的耳朵說:「如何,我說他鬼聰明,是個文武全才,這下相信了吧?嬌嬌的眼光如何,入眼者,這世上能有幾人?」

夫人笑著拍了拍她:「又來自吹!」

公冶子明興致越來越高,漸漸把學問往深處引,萬古雷仍然回答得出,但公冶嬌卻不高興了,從娘這邊一下跳到爹的身邊,嚷嚷道:「爹,你是在貢院考秀才嗎?問這問那的!」

公冶子明笑道:「真是的,老夫忘了身在何處了,好、好,不再提儒學經學,說別的。」

嬌嬌道:「他不願做官,要不早中榜了。」

公冶子明道:「可惜可惜,賢侄不該……」

嬌嬌岔言道:「哥哥要把他引薦給皇太孫,我不是對爹說了嘛,去掌兵權也是一樣。」

夫人道:「皇太孫如登大位,當以文才治國,賢侄投身軍旅,前程遠大。」

嬌嬌道:「其實做個平民最好,也不會遭人猜忌,只是有時候遭官欺。為爭這口氣,只有去做官。哎喲,我也說不清……」

夫人笑道:「你心眼多,忽地一個主意,忽地又異想天開,做人其實都有難處,懂了嗎?」

談談說說,彼此十分融洽,萬古雷想告辭也不成,公冶夫婦留他用了午膳才準走。

回到家,他心情舒暢,又和曹罡等商議出城之事,最後決定晚上乘船走。

郭劍平經過一日一夜調養,已經起床行走,坐船順江而下,到揚州府再改乘馬車。

萬古雷派人到碼頭把黎成叫了來,大家又作了一次商議,都說夜裡坐船更為安全。

黎成道:「碼頭上有衙門的捕快、五城兵馬司的巡丁,還有錦衣衛,這些人在碼頭監視外出的船隻,有可疑的人便扣下盤問。但比起各道城門來,更容易脫身,在下自會準備好船隻,又遣人把守衛引開,可保平安。」

萬古雷道:「如此甚好,天黑以後就走,但老弟要布些眼線,不可大意。須知銀兩用木箱裝運,到碼頭卸貨時嚴防被人察覺。」

黎成道:「是,在下這就回去佈置。」

下午,萬古雷命廚下備了桌酒席為了曹罡等人餞行,席間杯酬交錯,相約不久會面。

天黑後,曹罡等人同乘一輛車前往碼頭,萬古雷為防萬一,與耿牛、羅斌步行護送。他們等馬車走了一會才出門,發現車後有兩人跟著。快到碼頭時,萬古雷悄悄衝了上去,隨手將兩人點倒,拖到暗處躺著。碼頭上黎成已佈置好,曹罡一行順利疊船而去。對那兩個跟蹤的人,萬古雷加以審問,說是史孟春史爺的手下派來盯稍的,觀察萬府出入的人,每天稟報一次。問他們史孟春住在何處,兩人說不知。萬古雷雖覺這兩人有許多可疑處,但料想他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便懶得多問,點了睡穴讓他們躺著。回到家,心情甚好。晚上睡覺時做了個美夢。夢見他置身在一間雕龍畫柱的大堂裡,到處張燈結綵,他穿著一套新衣,肩披紅綢,胸懸大紅花,正和公冶嬌結親。來參加婚禮的人很多,鬧鬨鬨的。他被一些人簇湧著,在鼓樂聲中與披著紅蓋頭的新娘拜天地,然後喜孜孜被送進了洞房。他迫不及待地掀去了新娘頭上的蓋頭,露出的臉卻是季蘭,不是公冶嬌。他不禁嚇了一跳,未及問這是怎麼回事,季蘭就指著他罵道:「你好大膽,竟敢冒充新郎!你是個沒出息的商賈,怎配與我成親?我與孫大哥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給我滾!」他氣得回嘴道:「我與嬌嬌成親,誰讓你跑到新房來,你走你走……」話未完,季蘭忽地變成了公冶嬌,他大喜道:「嬌嬌,快來拜堂!」公冶嬌不知為何,臉無絲毫喜色,憂憂戚戚道:「不成啊,史孟春來了,要害你呢!」他道:「嬌嬌不怕,只要他敢來,我要他的命!」嬌嬌卻搖著頭,一個勁往後退,剎時便沒了蹤影。他一急便大喊著追了過去,哪知卻撞到了牆上,連房屋也倒蹋了,嚇得他「哎喲」一聲醒了過來,才知是個夢,方才放下心來。看看窗外,天還未亮,但他卻無法再睡;感到心煩意亂。他試圖靜下心來,卻怎麼也做不到,大異於往日,不禁警覺起來。他想,莫非曹罡他們出了事麼,會不會被錦衣衛識破?要不就是有什麼禍事臨頭,會不會是史孟春在耍詭計。

他翻爬起來,穿好衣服,帶上劍,打算出去轉悠一圈,便推開窗,正欲飛身而下,忽見一條黑影從西南角上疾奔而來,後面緊跟七八條黑影。前面的黑影突然發出尖叫:「萬公子,錦衣衛害你全家,快逃——!」

這聲音以內力送出,十分淒厲。萬古雷驚得連忙從視窗躥了出去,喊道:「古雷在此!」

人一落地,迎向疾奔的女子,瞬間兩人便跑到了一起。女子急促說道:「我是錦霞,錦衣衛已圍住了你家,快走……」

她說得極快,話未完追兵已至。

領頭的是錦衣衛同知貢勝奇、房天兆。

貢勝奇喝道:「萬古雷,你劫天牢,救欽犯,已犯下死罪,還不束手就縛嗎?」

房天兆叱道:「萬古雷,你敢反抗,滅你全家,本官命你棄械投降,跪地聽候處置!」

柳錦霞在他們說話時向竹梅居衝去,一會上了房頭,尖叫道:「萬兄,快走!」

房天兆獰笑道:「走得了嗎?」遂命站在後面的屬下:「放響箭捉人!」

「嗡」一聲,響箭衝空。這一瞬間,從四面八方跳進院子裡來的不知有多少,就連竹梅居、福澤樓房頭上也站滿了人。柳錦霞抽出彎刀,衝向擋路的人,立刻就被團團圍住,她左手亮銀鞭橫掃,右手彎刀猛劈,眨眼就放倒了兩人。有人驚呼道:「血蝴蝶,她就是血蝴蝶!」於是「血蝴蝶、血蝴蝶」的吶喊聲此起彼落。

在園中暗處指揮的皇甫楠對身邊的天魔王通、地魔柯典說道:「血蝴蝶送上門來,這都是沒有想到的好事,請二位對付她如何?」

王通道:「小事一樁,走,老二!」

兩人隨即一躍,快如箭矢,瞬間便到了竹梅居房頂上,亮出懾魂鏡,猛擊血蝴蝶。

此刻住在竹梅居樓下的耿牛、住在花錦樓上的西門儀早已和萬古雷會合一起。萬古雷先被貢勝奇、房天兆、洪豹、汪承亮圍住,一時脫不開身。他心繫老父的安危,無心戀戰。

耿牛提著牛耳尖刀趕來,又被劉兆忠、黃明堵住。耿牛聽見到處是僕役丫環的尖叫聲哭喊聲,又見錦衣衛點起了許多隻燈籠,光影中錦衣衛如狼似虎捉那些奔逃的下人,把他激得怒火沖天,發出一聲大吼。這一吼,功力差的副千戶黃明、千戶劉兆忠嚇得一抖,連兵刃也掉了。耿牛手起刀落,把兩人砍翻在地。僉事薛子健和兩個手下在一旁掠陣,被吼聲震得發呆,耿牛不費吹灰之力便把三人打發了。

耿牛這一吼,也震得貢勝奇等高手心神一蕩,被萬古雷乘機衝了出去,直奔福澤樓。

房天兆被吼聲驚動時,便把眼睛朝耿牛瞧,沒顧得上去堵截萬古雷。眼見他的三個親信薛、劉、黃被一個光頭小子宰了,氣得他一步躍了過來,揮舞腰刀,向光頭小子猛攻。

耿牛毫無懼色,以這把加長了的牛耳尖刀,左遮右攔,斜劈直搠,與對方搶攻。

汪承亮心有懼意,但又不敢不上,從斜刺裡助房天兆,瞅空子進擊,一擊不中就退。

西門儀一齣花錦樓,就被金剛掌陶槐、洛陽女俠葉芳截住。西門儀以前見過陶槐,便道:「陶大俠,久違了,如此強入民宅又為何?」

陶槐早聽說胡琴先生在此,便道:「捉拿劫天牢的盜賊,西門兄不是明知故問嗎?」

西門儀道:「陶大俠可願放老夫一馬?」

陶槐冷笑道:「這並非江湖恩怨,請恕在下秉公處事,西門兄既然犯法,只有受擒了!」

西門儀道:「聽口氣陶大俠已成了官府中人,不知在何處任職?」

陶槐臉一紅:「不勞先生動問……」

西門儀道:「大俠可知萬古雷一直受史孟春之害,史欲搶奪萬家碼頭……喏,你瞧……」

陶槐、葉芳回頭一望,西門儀從斜刺裡衝了出去,隨手點倒了幾個圍住他的錦衣衛。他忙著趕去福澤樓救萬吉,所以不與陶槐動手。

陶槐受騙,氣得大吼一聲,急追於後。

西門儀趕到福澤樓前,只見萬吉揮舞雁翅刀,正與三人苦鬥。萬吉一身功夫不俗,但三個對手都是江湖黑道的有名兇徒,一個是病駝邵天貴,一個是鬼抓韓熊,一個是拘魂鉤閔泰,因此他根本不是對手。只因三人想活捉了他,是以一時不能得手,否則早已喪命黃泉。

西門儀抽出銅笛,攻向病駝邵天貴,迫得他向一邊跳開。西門儀旋又攻擊鬼抓韓熊,逼他脫離開萬吉。萬吉一下去了兩個對手,立即振奮起來,向拘魂鉤閔泰猛攻。

西門儀道:「東家快走,衝出門……」

萬吉道:「古雷呢,他……」

西門儀道:「他馬上來,快走!」

正在此時,萬古雷已經趕到。一見爹爹無恙,放下了心,立即向閔泰殺去,嘴裡喊道:「爹爹快走……」萬吉不再猶豫,立即奔向大門,但被十幾個錦衣衛攔住去路,只得硬打硬拼。萬古雷急於讓爹爹脫身,一上手就施出了狂龍八式,先一招狂龍出海,緊接著是狂龍探寶、狂龍擺尾。這三招一氣呵成,他又使足了八成功力,閔泰只覺對方劍氣耀眼刺目,招式玄奇,不禁慌亂起來,急忙揮舞拘魂鉤拼命招架。他只擋得一招,躲過一招,第三招只見劍氣如蛇婉蜒而至,手中兵刃擋架落空,一陣鑽心刺痛,被劍戳了個透心涼,一命嗚乎。邵天貴、韓熊與西門儀正鬥得激烈,聽見閔泰一聲慘嚎,偷眼望去,閔泰已經喪命,不禁大吃一驚。這一分神,西門儀瞅準武功較弱的鬼抓韓熊,當胸一笛擊去,打得這小子吐血而亡。

尾追萬古雷過來的貢勝奇、房天兆、胡道民等人,指揮錦衣衛把萬古雷、西門儀圍住。

萬古雷正欲奔到老父跟前,卻被金剛掌陶槐、洛陽女俠葉芳、青城雙傑柏乾、柏坤攔住。

萬古雷大吼道:「誰敢擋我,一劍穿心!」雙腳一跺,人騰空而起,在空中雙臂斜伸,改了方向,落到萬吉一側,手起劍落,殺翻兩名錦衣衛。這一瞬間,吶喊喝斥聲中,從外面衝進來兩人,正是羅慶功、羅斌父子。他二人在自己家中睡覺,被萬府中雜亂的聲音驚醒。羅斌跳到房頂上一瞧,萬府到處是錦衣衛弓弩手,心知出了大事,連忙讓家人從後門逃到碼頭去找黎成。父子遂又衝到萬府來助戰。

此時萬吉已受傷,身上全是血,羅斌父子衝殺過來,與他會合在一起。萬古雷一齣劍就傷人,片刻戳翻了八人,與萬吉羅慶功相聚,見老父受傷,急得要背老父衝出重圍。

萬吉道:「我兒快走,遲了就……」

這時,突聽一個洪亮的聲音蓋過了嘈雜,傳到每一個人耳中。那聲音道:「萬古雷反叛朝廷,砍殺宮府差吏,罪不容赦,爾等奮力誅殺,不必再抓活口!」這聲音十分熟悉,萬吉、萬古雷循聲瞧去,只見福澤樓的石階上站著史孟春、史傑父子。史孟春身著錦衣衛官服,身後簇湧著一大夥人。接著他身旁的鳳陽雙彪於彪大喝道:「指揮使大人下令,對萬吉萬古雷一干人犯格殺勿論,爾等還不快快動手!」

萬古雷目瞪口呆,史孟春竟是錦衣衛指揮使皇甫楠!

這史孟春是他的化名,難怪多方打探不到他的訊息,今夜才算識他本來面目。

他氣得大吼道:「史孟春,原來你是皇甫楠,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你……」

此時陶槐等人已向他出招,惡頭陀、追命鬼一班人又攻向了萬古等人,他無暇再罵,立即揮劍迎戰。只聽皇甫楠冷笑一聲說:「萬古雷,你不識時務,本座已勸導過你,但你執迷不悟,竟敢劫天牢救出欽犯,勾結柳錦霞夜闖皇宮圖謀不軌,今夜是你贖罪之時,休想再活命!」

萬古雷心急若焚,揮起長劍,奮力衛護老父,殺翻了三名錦衣衛,和萬吉並肩而立。西門儀也衝破阻攔,來到萬吉另一側。羅慶功羅斌使開三節棍,走在萬吉前面開路,試圖衝出重圍。西門儀以傳音入密對萬古雷道:「只有施展輕功才能逃出……」言未了,青城雙傑攻到,追風刀張兆則攻向萬古雷。西門儀一邊對敵,一邊觀察情勢,心知再拖延下去,天一亮就更難走脫,於是傳音給古雷道:「賢侄速帶令尊衝出,老夫斷後,天亮前才有脫逃機會!」

萬古雷未嘗不知,但老父已受傷,體力已弱,如何衝得出去?他心急如焚,與追風刀張兆、青城雙傑鬥在一起。惡頭陀沙空等人有意避開他和西門儀,去鬥羅慶功、羅斌。

此時忽聽一聲大吼,如山崩地裂,耿牛如一頭瘋虎殺進重圍,阻他的錦衣衛瞬間就被他劈翻了三人。他這一吼,使在場的人都受了驚嚇。萬古雷得以刺傷了追風刀張兆和柏乾。貢勝奇、胡道民、霍繼統、洪豹等立即接替上來。房天兆、汪承亮則在一旁押陣。

病駝邵天貴、五毒先生仇靈子、鬼臉太歲彭銳則與羅慶功、羅斌、萬吉相鬥,羅慶功等情勢危急。耿牛此時正好衝到,揮刀直取邵天貴。他本來在竹梅居前砍殺,後見報信的書生被兩個使連柄鏡子的怪人從房頭逼落下來,便幾步跨了過去,與其中一人對陣。柳錦霞鬥不過天魔地魔聯手,一見有人助戰,是個光頭小子,使把牛耳尖刀,神勇無比,替她分去了天魔王通,於是猛攻幾招後,收起了亮銀鞭,對地魔柯典打出了三枚赤蠍針。柯典見她左手一揚,心知赤蠍針的厲害,立即打出一股罡風,身子朝旁側一跳。柳錦霞朝耿牛喊道:「小兄弟,叫萬公子快走!」喊聲中已躥出去三丈,再一個起落,人已到牆下。牆邊站著一排機弩手,見狀忙向她射出一排弩箭,柳錦霞以四星映月刀把箭擊落。忽聽一陣嚎叫,弓弩手一下倒了五六個,正驚疑間,那光頭小子出現在她身後,輕喊道:「柳小姐快走,俺替你開道!」

喊聲中見他手一揚,牆下弓弩手又是一陣慘叫,倒下了六七個,餘人四散奔逃,再無人阻路。柳錦霞騰身到院牆上,問道:「你是誰?」只見光頭小子背對著她,右手連揚,有什麼暗器直奔追過來的天魔地魔,把兩人迫得連往後退,不敢再追。同時聽到他喊道:「俺是耿牛,小姐快走,俺這就去接應萬大哥!」

柳錦霞不敢再耽擱,她左臂右腿都帶了傷,於是叫道:「我已受傷,先走一步!」喊聲中朝牆外躍去,一閃不見。

耿牛撇下二魔,急朝前門衝去,二魔並不追他,一心要捉血蝴蝶,於是越牆而去。

耿牛來到萬古雷等人交手處,見圍了許多人,便取出追命飛環刺,一下打倒了八九人,這才得以衝進圈中與萬古雷會合。此刻,他獨鬥病駝邵天貴,但並未忘了助萬吉。他連發兩枚飛環刺,一枚奔襲彭銳,他正與萬吉交手。一枚奔襲仇靈子,他正與羅慶功交手。這飛環刺無聲無息,百發百中。但彭銳、仇靈子在動武,不時變換身姿,因此沒打中兩人咽喉,彭銳傷在手臂,仇靈子傷在背上,兩人痛呼一聲,連忙跳出圈外。耿牛一擊得手,立即又打出五枚飛環刺,把站在前面堵截的錦衣衛放倒五人,嚇得旁側的其他人慌不迭朝兩邊閃開。

萬吉、羅斌、羅慶功立即往大門躥躍,眼看可以衝出包圍。萬古雷被貢勝奇等高手困住,邊鬥邊注意老父的處境,見耿牛掃清阻礙,眼看老父等可以逃出,心情略覺一寬。哪知突然間斜刺裡飛掠出幾人,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正是那錦衣衛指揮使皇甫楠和幾個屬下。只見皇甫楠手一揮,一把暗綠色的長劍直襲衝在頭裡的羅慶功,羅慶功握三節棍兩端,以中節擋架,哪知皇甫楠身形一晃閃到萬吉側面,一劍從腰際刺進,萬吉雙手一揚倒地。緊接著皇甫楠往回抽劍,同時左手成爪,抓向羅慶功。其速之快,不過一眨眼的事,羅慶功哪裡閃避得開,只聽一聲慘呼,爪指插進肩臂,往前衝出兩步倒地。皇甫楠從現身拔劍攻擊出爪,這一連串的動作真個疾如閃電,輕功之高、武功之高令人驚愕、震懾,出乎眾人意料之外。

萬古雷一聲長嗥,絕望中一個縱躍,躥到老父跟前,左手一探,已經氣絕。他發瘋般向皇甫楠衝去,但立即被貢勝奇、胡道民等高手截住。皇甫楠長劍入鞘,鎮靜從容走去押陣。

萬古雷施出了全身功力,他只有報仇拼命的念頭,貢勝奇、胡道民等也使出了渾身解數,才勉強把他敵住。與他同時喪父的羅斌,使出拼命招數,一連擊斃了兩個錦衣衛。

西門儀忙以傳音對耿牛喊:「背起老東家,衝出重圍,不可戀戰!」

耿牛又打出飛環刺,傷了周圍的侍衛,他凌空一個倒翻,落到了萬吉跟前,一把抄起屍身,大喝道:「萬大哥施暗器,俺先走一步!」

他右手揮舞牛耳尖刀,施出一步趕蟬的功夫,幾步就跨到門前,騰身越牆而出。

萬古雷同時聽到西門儀的傳音:「萬賢侄不可戀戰,日後報仇不晚,快走!」

萬古雷神志頓時清醒過來,左手取出飛環刺,向霍繼統、胡道民打出,那兩人慌不迭舉劍格擋,萬古雷趁機一躍,到了大門口。回頭一看,羅斌抱著羅慶功屍身被阻,身上已負了刀傷,便將劍交左手,以右手發出飛環刺,只聽一聲聲慘呼,倒下了四名錦衣衛,餘人都被飛環刺打得朝後急退,連胡道民都被傷了右臂。皇甫楠大怒,喝道:「萬古雷,哪裡去!」身形一晃,從斜刺裡飛撲過來,宛如一隻巨鷹,從天而降。萬古雷朝半空打出兩枚飛環刺,皇甫楠只得吸氣後翻,回到原地。

此時羅斌已躍出門外,萬古雷緊跟而出。

羅斌道:「快走碼頭!」

萬古雷道:「你們走,我斷後!」

說話時,已有許多人衝出來,萬古雷接連打出十枚飛環刺,枚枚打中,貢勝奇、霍繼統、金剛掌陶槐都受了傷,另七名錦衣衛斃命。

這一來,無人再敢窮追,萬古雷得以悄悄溜走。逃出數十丈外,已追上羅斌等人,耿牛把萬吉屍身交給西門儀,自己與萬古雷一左一右藏在街道兩邊的屋脊上。果然,病駝邵天貴、惡頭陀沙空、追命鬼玄術、指揮同知房天兆等又追了過來。兩人手中飛環刺一左一右夾擊,邵天貴、彭銳被打傷,六名錦衣衛喪生。

沙空、玄木等各尋地方躲避,萬古雷耿牛則悄悄遁去。然後再找個地方,等追兵一到就用飛環刺傷了。如此兩次,無人再敢猛追。

皇甫楠率大批高手隨後趕到,命弓弩手以弩箭對付他們。但二人已無音訊,不知去了何方。皇甫楠略一思索,下令道:「快到碼頭,他們已無路可逃,快追!」上百人於是不顧性命,提心吊膽施展輕功,往碼頭奔去。

萬古雷等人一到碼頭,黎成已等候在房前,一見他們來到,萬東家羅管家已死,不禁大哭起來,邊哭邊帶著眾人趕到江邊上船。

萬古雷道:「黎兄止哀,快走!」

黎成拭去眼淚,道:「羅夫人和幾個僕人已乘船先走,碼頭上可靠的人也走了。我本欲前往城裡助一臂之力,但又怕錯過會面……」

萬古雷道:「你守在碼頭接應為好……」

黎成見碼頭人聲沸騰,燈光閃現出許多人影,錦衣衛已經趕到,便道:「公子坐好,我去划船!」他當即操起一把漿,運起內力猛劃。

不一會,船已劃入江心。

萬古雷站在艙板上注視著碼頭,咬牙切齒道:「蒼天在上,我萬古雷誓報殺父毀家之仇!任你皇甫楠權重位高,難逃一死!」

耿牛也惡狠狠叫道:「俺要殺盡這班畜牲,一個不留!」

羅斌一字一字道:「不報父仇,誓不為人!我羅斌只要有條命,決不放過這班狗賊!」

萬古雷眼看碼頭越來越遠,心中的仇恨和惆悵如暗夜一樣濃……

天際現出一線曙光,兩岸雄雞啼明,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真想痛哭一場……然則他咬緊牙關,不讓眼淚流出……

男兒有淚不輕彈!

※※※※※※

公冶嬌高高興興打扮好,命丫環叫人備車,她要到萬古雷家去。昨日上午爹孃見過於萬古雷,對他稱讚不已。

爹爹說他「秀外慧中」、「博學多才」,將來必能成就一番事業。娘說他「美如冠玉、玉樹臨風」,「文質彬彬、器宇不凡」……這些話就好像誇獎她一樣,心裡甜甜的,如灌進了蜜一般。下午娘不准她出去,帶她到花園裡說私房話,要丫頭們走開。

小翠道:「聽聽有什麼要緊,其實不說我猜也猜得到,還不是早上來的那位……」

嬌嬌立即指著她叫:「死丫頭,住嘴!」

小翠笑道:「看,叫我猜中了吧!」

嬌嬌威脅說:「你再說,打你!」

小翠拔腳就逃,嘴裡嚷道:「可了不得啦,小姐要打人呀,我只有求姑爺幫忙呀……」

嬌嬌氣得跺腳,就要去追,被夫人一把拉住,笑道:「坐下坐下,別管她。」

嬌嬌坐下道:「你聽她嚼舌,我……」

夫人笑道:「這又何必,她說的也對,為娘正是要與你說說萬公子,你是不是對他情有所鍾?否則你不會成天在娘耳朵根絮叨萬公子長、萬公子短,定要爹孃見他一面……」

「哥哥與他是莫逆之交,娘不該見上一見?」

「得啦,別拉你大哥做擋箭牌,說說你的心事吧。你這年齡也不算小了,為娘嫁到公冶家來時,和你一般大,所以討論婚嫁……」

「娘,你說些什麼,我可不嫁……」

「咦,傻丫頭,哪有閨女長大不嫁人的!本來等你大哥回來,就要託人上柳家提親的,大哥的事一完,就輪到你了。哪知天有不測風雲,柳家遭了滅門之禍,這門親事就提不成了。以後該如何,還得等你大哥回來再說。至於你嘛,也不能因你大哥的事耽擱了,只要覓到乘龍快婿,就先把親事定下,等以後大哥完了婚,就替你籌辦。所以你不用害羞,有什麼話就說。」

嬌嬌臉紅到脖根,一頭紮在孃親懷裡,什麼也不說,只說個:「由娘做主!」

夫人笑道:「問你哪,對萬公子中不中意,若不中意,娘就替你另覓佳婿……」

「不要不要……」

夫人故意逗她道:「啊,你不要萬公子?明白啦,等娘與你爹商議,另覓……」

「要、要、要!……」公冶嬌頭也不抬。

「要另覓一個夫婿嗎……」

「娘,你捉弄嬌嬌,我不幹……」嬌嬌說著扭動身子,把夫人晃得吃不消。

「哎喲哎喲,你這是幹啥嗎?為孃的這把老骨頭豈不被你搖晃得散了架,啊喲,你……」

公冶嬌停止了搖動:「還說不說!」

夫人喘著氣道:「不說了不說了。」

嬌嬌抬起身子,緊偎著夫人悄聲道:「娘也誇他,爹也誇他,大哥也誇他……」

「那麼你呢?」

「我也誇他,所以……所以才那個嘛!」

「他對你好不好?有沒有屬意他人?」

「他對嬌嬌好,還說……唔,不告訴你!」

整個下午,娘倆嘀嘀咕咕說個不休。嬌嬌把認識萬古雷的經過都說了,還說了她心中的隱秘。晚上,她做的夢一個比一個甜蜜……

此刻,她坐進馬車,往福壽巷走。

在車裡,她在想怎樣把昨天和孃的一番密談告訴萬古雷,告訴她爹孃都喜歡他,贊同這門婚事。可是,這樣直白地說給他,只怕開不出口,應該怎樣說才能婉轉些呢?

突然,馬車停住了,只聽車伕驚慌的聲音傳來:「啊喲,小姐,不對呀,萬公子家門口站著四個錦衣衛……莫不是出了事……」

她一聽大怒,掀開車簾,果見四個錦衣衛站在萬府門前,兩道緊閉的大門上貼有封條,一時驚得目瞪口呆,感到莫名其妙。

此刻門前的錦衣衛正盯住馬車,有兩個衛士走了過來,其中一人喝道:「什麼人!」

不等回答,另一人喝道:「下車!」

公冶嬌一掀轎簾叱道:「吼什麼……」

兩個侍衛眼睛一亮,看得呆了,這車裡竟然坐著一個美女,好似月中嫦娥下凡。

一人放緩了聲調,道:「你是哪家的小姐,長得花朵兒似的,來來來,陪軍爺說說話。」

另一人道:「下來下來……」

車伕沉下臉叱道:「放肆,我家小姐……」

「你給我住嘴!」前一人喝道,「你們竟敢到反賊萬古雷家來,足證你們是一夥,大爺這就把小妞兒扣下,送進大牢!」

後一人道:「快說,小妞兒是哪家的……」

車伕雖然吃了一驚,也知道錦衣衛招惹不起,但也不能任人欺負小姐,於是喝道:「你們休要血口噴人,我家小姐是……」

公冶嬌道:「別說了,等我問問他們。」

她深吸一口氣,壓住心中的不安,道:「你說萬公子是反賊,這話從何說起?」

前一人傲然道:「他劫天牢,與血蝴蝶同謀夜闖宮禁,不是反賊是什麼?說,你是何人?來此作甚?不說個明白大爺就逮了你去!」

看來,萬古雷是出事了,不知他有沒有被捉了去,又連忙問道:「他被捉了嗎?」

「你問這個幹什麼?看來你是同夥……」後一人說著,伸手就想來拉公冶嬌。

公冶嬌身子一縮躲過,右手一抬捏住對方手腕,一加內勁,痛得那傢伙大叫起來。公冶嬌索性將他用力一帶,頭撞在車門上暈倒在地。緊接著她跳下車來。一拳把另一人打倒。

站在萬府門口的兩名侍衛大驚,立即抽出刀子衝了過來。公冶嬌搶上前去,幾個回合就把兩人打爬下。然後她制了四人穴道,一個個加以審問,若是誰吞吞吐吐,她抬腳就踢。

車伕在馭手座上看傻了眼,他雖聽說過小姐的本事,卻一直沒親眼見過,此刻目睹小姐三拳兩腳就把四名如狼似虎的錦衣衛打倒,不禁興奮地在車上大聲喝彩。

不一會,公冶嬌大致弄清了快天亮時的情形,萬老羅老已死,萬古雷等已潛逃……

她壓著心頭的驚慌,跳上車後命車伕把她送到承恩寺廣場,讓車伕等著,她自己去找宮知非,她巴望萬古雷就藏在他那裡。

開門的依舊是湯老五,她一見他就問:「萬大哥來了嗎?他在不在……」

正屋裡傳出宮知非的聲音:「咦,找萬古雷那小子怎麼找到這裡來了,走錯了門啦!」

公冶嬌一進屋,眼淚就像斷線珍珠,一顆顆往下滾;宮知非、湯老五被嚇了一跳。

「喂,丫頭,出了什麼事?」宮知非問。

公冶嬌說不出話,只會哭,急壞了宮知非。他瞪起小眼睛.道:「我說姑娘,你說話呀,出了什麼事,古雷那小子跑了嗎?」

「不錯……他逃了……昨夜錦衣衛抄了他家……萬伯父、羅叔叔被害死……」

公冶嬌抽抽噎噎地把聽來的事說了個大概,直聽得宮知非、湯老五瞠目結舌。

湯老五道:「糟、糟,我們居然事前未聽到一點風聲,這……這……這下可糟透了!」

宮知非道:「奇怪,錦衣衛公開下手,難道抓到什麼把柄了嗎?真不可思議!」

公冶嬌埋怨道:「都是你宮師叔不好,成天擺弄八卦,為何就算不出這場劫難呢!」

宮知非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正在此時,馬禾、劉二本、羅大雄一起來到,見公冶嬌在座,滿面淚痕,不禁嘆氣。

劉二本道:「小姐你知道了?」

公臺嬌點點頭,又流出了淚水。

劉二本道:「別哭別哭,古雷安然無恙,這是不幸中的大幸,只要有條命,便可報仇。」

馬禾道:「街市上流言紛紛,說古雷與血蝴蝶是一夥,這是同案犯張文彥供出來的。昨夜五更不到,錦衣衛包圍了萬家府第,經過一番廝殺,血蝴蝶柳錦霞、同夥萬吉、羅慶功授首,錦衣衛也損折了不少人。兇犯萬古雷、西門儀、耿牛、羅斌負罪潛逃,錦衣衛已奏請刑部,傳文天下緝拿,報信者有賞,抓獲兇犯或是殺了兇犯的得重賞……咱聽了不信,悄悄到福壽巷探看,大門果然被封,四個錦衣衛躺在地下,也不知是怎麼回事……」

宮知非道:「那是小丫頭逼供乾的事。」

馬禾道:「原來如此,問出實情了嗎?」

公冶嬌把所知又說了一遍,眾人默然。

一會,羅大雄道:「古雷他們不知逃往何處,錦衣衛必會緊追不捨,俺們咋辦?」

宮知非道:「以古雷他們的身手,錦衣衛奈何不得,不必擔心。以後他自會和我們聯絡,現在你上哪兒找他們去?」

劉二本道:「只好如此了,奈何?」

湯老五道:「不要緊,慢慢打聽訊息,江湖上總會傳出一些風聲。」

公冶嬌告辭出來,上車回家。

她大失所望,萬古雷真的走掉了。

這真是飛來橫禍,她的心碎了。她和哥哥一樣,知心人都成了叛賊。柳姐姐死掉了,古雷哥哥卻逃亡江湖,天下之大,又到何處去尋覓他的蹤跡?以後即使他潛回京師見面,又如何能議婚娶,他這一輩子都是逃犯呀!

她撲在床上大哭,越想越傷心。

她問自己,今後又該如何?

縱使情郎無歸期,誓守空房不出閣。

天荒地老,此心永不變!

萬古雷這一走,命運如何?

公冶勳回京師後,能否與柳錦霞團聚?

皇太孫朱允炆繼承帝業,登上龍椅,大削藩王勢力,引發了一場翻天覆地的龍虎之爭,公冶勳和萬古雷這一對好朋友,也被捲進了戰爭漩渦。但他們卻處在了對立的立場,這不能不影響著他們身邊的人和事……

動亂之中,柳錦霞、公冶嬌又有什麼作為?

請看第二部《寶劍落秋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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