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古雷被叫到福澤樓去見萬吉,有三四天爺倆沒見面了,萬吉連家也沒回,吃住都在店裡。此時已是晚上,萬吉剛從店裡回來。
萬古雷向爹請了安,只見爹爹面罩愁容,不禁一驚:「爹,出了什麼事?」
萬吉嘆了口氣:「這幾日已把幾個店鋪頂了出去,須把一筆款送到太原,昨日請楊管家押送,楊管家婉言謝絕,說他幾經思量,到北方去過不慣,還是留在南方的好。他說已決定搬到鎮江府或是揚州府去,為避史孟春的眼線,全家人分開來悄悄離京。這實在太過突然,為父勸他還是北上的好,離史孟春遠些,再說彼此相處十多年,分開實在捨不得。楊管家說這些年來蒙東家厚待,積下的銀兩已足夠下半輩子養老,多謝萬兄盛情……總之,說了許多感謝的話,但就是不去北方。為父說不去也行,就留京師主持商務,但你楊叔也不願意。為父見他去志甚堅,只好奉送了二千兩銀票。於是又找來梁護院,請他押款北上,哪知你梁叔說出的話與楊管家一模一樣,為父只好也送二千兩銀子……為父知道,人各有志,不可勉強,但多年相處,情感割捨不下……」
萬古雷吃了一驚:「啊喲,竟有這等事!那麼羅叔叔呢?他是不是也要離開萬家?」
萬吉道:「為父已對你羅叔說了,他並不知曉楊、梁二位要離開萬家,他說他決不背離萬家,他可以押款去北方……」
萬古雷嘆了口氣,心裡覺得空空的。
萬吉又道:「還有,你沙師母昨日來店鋪找我,說承蒙照顧這麼多天,她已決定隨楊家離開京師,因為她把女兒許給了楊家老二……」
萬古雷跳了起來:「啊喲,那羅兄弟怎麼辦?她對燕妹妹一往情深,這、這從何說起!」
萬吉嘆道:「羅家並未提親,這就怪不得你沙師母了。為父送了一千兩給沙師母……」
萬古雷大搖其頭:「燕妹妹明明對羅兄弟有意,怎麼忽然間就變了呢,實在令人不解!」
萬吉道:「世上不解的事多著呢,你聽好,為父有事與你商量。北上的這筆款足有二萬餘兩,如今得有可靠的人押送,你說誰去好?」
萬古雷想了想:「為何不請羅叔去?」
「他抽不開身,要在京師幫為父做事。」
萬古雷有了主意,道:「請曹罡一家,順便把郭公子帶出城,一舉兩得!」
萬吉道:「什麼郭公子?他是誰?」
萬古雷把昨夜劫獄的事說了,萬吉不禁駭然道:「原來女飛賊就是柳家小姐!」一頓,十分憂慮地說道:「救人雖是應該,但遲早會被錦衣衛查到,這可是滅門大罪,不如你押款走吧,出去避一避風頭……」
萬古雷道:「孩兒怎能離開爹爹,只要曹、郭兩位走了,就不會有事,請爹放心。」
萬吉道:「但願如此。」又一頓,道:「你該上楊叔、梁叔家去看看,順便辭行。」
萬古雷道:「孩兒這就去。」一頓道:「押款去北方何時起程?能推到後天一早嗎?」
萬吉道:「可以,但要想出萬全之策。」
萬古雷道:「放心,決誤不了事。」說完便從室中出來,去楊家、梁家辭行。
楊梁兩家就在他家隔壁,出大門走幾步就到。可兩家大門都有大銅鎖,人已走了。
他怔怔地瞧著緊閉的大門,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臨走也不打聲招呼,這難道就是十多年在一起的情誼?楊家兄弟、梁家兄妹與他一塊長大,還有沙家兄妹,大家就如親兄妹一般,不論走得有多匆忙,都該告別的呀?可為什麼就這樣走了,不是太無情了……
嘆口氣,他默默回家。顯然,他們怕自己去錦衣衛衙門救人惹出大禍,所以定是在昨天離開的。認真想想,他們也沒有錯,自己不該怨恨責怪他們。從對抗史孟春起到去刑部天牢救人,他們義無反顧,不是都參與了嘛,還能怎樣荷求於人呢?何況未來吉凶難卜,他們離開京師找個安身立命之地,也在情理之中,又有什麼錯?這樣一想,心地釋然。
回到花錦樓,去探視郭劍平。上得樓來,在臥室門口就見郭劍平坐在床上,由曹罡扶著,田翠花正端著個碗,一匙一匙喂他。
一見萬古雷進來,郭劍平推開碗,道:「萬兄二次救命大恩,小弟沒齒不忘……唔……」
他未及說完,田翠仙就把湯匙硬塞進他口中,嗔道:「你這個呆子,剛才還沒說夠嗎,我都聽膩了,快把參湯喝了,還有細點呢!」
萬古雷十分高興,道:「郭兄醒啦,精神也好了許多,宮師叔的丸藥果然靈驗……」
田翠花道:「可不是,他一醒來,除了感恩戴德,就是叫肚子餓,你瞧一碗參湯已喝得差不多了,再吃些細點,一兩天就能起床。」
田翠仙這時一手端個大碗,一手端著一盤細點,笑嘻嘻走進來:「郭公子,等急了吧?」
郭劍平喝完了參湯,忙道:「多謝大嫂,救命之恩,今生永銘於心,定當圖報……」
田翠花瞪他一眼:「你怎麼又來了,有完沒完,成天把恩字掛在口邊,當飯吃嗎?」
她接過細點,拿起個燒買一下送進郭劍平口中,再從姐姐手上端過肉粥,舀了一匙喂他。郭劍平又要嚼食又要接湯匙,忙得不亦樂乎,看得曹罡、萬古雷笑起來,十分開心。
昨夜把郭劍平救回來時,他已經奄奄一息,眾人都十分著急,宮知非把了把脈,道:「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流血過多,傷了元氣……」說著從懷中摸出一顆丹丸,續道:「幸而我老爺子早有準備,帶了一枚起死回生丸,這丸藥能把死人救活,他小子還是個活人,吃進去包他兩三天內就能行動自如,」說著叫拿水喂藥。
耿牛大為驚奇,道:「師伯,這藥當真能把死人救活?俺是說那些死得直僵僵的人……」
宮知非罵道:「你這頭笨牛,我老爺子又不是神仙,直僵僵的死人還救得活嗎?!」
耿牛咕噥道:「你說死人能救治……」
宮知非喝道:「住嘴,你何時學會了嘮叨了我老爺子說話,不許你來岔嘴!」
耿牛不出聲了,直把眼望著郭劍平,見他吃下藥去後,眼睛一閉,往後便倒,驚得叫道:「哎呀,他死啦,這藥丸吃死了人……」
宮知非罵道:「這藥讓他睡覺,怎麼是死了?你小子信口開河、胡說八道,我老爺子的靈丹妙藥能吃死人嗎?你這頭蠻牛,真渾!」
郭劍平這一覺睡得真沉,醒來傷勢果然好了大半,看來一兩天就能下床走路了。
住在隔壁的西門儀聽見說話聲,便走過來探視,見狀也十分高興,道:「好了好了,郭公子傷體大有起色,所謂吉人自有天相。」
郭劍平忙道:「多謝前輩救命之……唔……」他嘴裡被田翠花塞進了一個水晶包子,餘下的話說不出來了,忙著嚼食。
瞧他那怪樣,眾人大笑起來。
萬古雷又把押款出城之事說了,請大家出主意,如何能瞞過守城的衛卒。這不是容易的事,大家一時無語。郭劍平吃完了細點,精神愈發好起來,斜靠在枕上,道:「萬兄,柳小姐、柳大哥張大哥呢?他們沒有來府上嗎?」
萬古雷道:「昨夜只有柳小姐來救郭兄,衝出衙門時她獨自走了,連話也來不及說。」
郭劍平嘆息道:「柳兄、張兄也受了傷,不知藏匿在何處……」一頓,又道:「讓小弟從頭說起吧……」此時公冶嬌因惦念郭劍平的傷勢跑來探望,見他好了許多,十分高興。
「郭大哥,柳姐姐怎麼成了血蝴蝶的?你們在何處藏身,為何搜查不到?」她忍不住問道。
郭劍平道:「從天牢出來後,宮前輩、馬前輩將我們送出京城五十里地,給了二百兩銀票,要我們遠走他鄉。我們商議後到了皖境,在一個小鎮上分開住宿。養了幾天傷,人人恢復了體力。那天晚上,柳小姐把我們叫到一處,她說道:‘我們本是養尊處優的公子小姐,家世顯赫,可一夜之間,家破人亡!狗皇帝為保皇太孫繼位,竟然不分青紅皂白,誅殺大臣,憑空捏造反叛罪名,使我們幾家蒙受羞辱,冤沉海底。幸而我們命不該絕,被萬古雷等救了出來,這是天意!我想了好幾天,活著就要報仇,我要殺了朱元璋……’柳小姐銀牙緊咬,雙目赤紅,那模樣有些嚇人。張文彥道:‘柳小姐,僅憑我們四人……’柳小姐打斷他道:‘你們不幹,我一人幹!我要殺人,我要放火,我要攪得朱家朝廷不得安寧!我只要有一口氣在,就要殺!’我有些吃驚,道:‘柳小姐,皇帝躲在皇宮,我們無法找他,別的人不能亂殺……’她接嘴道:‘你我滿門抄斬,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尊卑高下,我問你,他們難道不是無辜?你我難道不是無辜?那麼我殺皇帝老兒的親眷、殺他的寵臣,又有什麼不可以的?聽著,你們若要報滅門之仇,就隨我回京師,你們若要保自己一條命,那就各自東西。’柳銘道:‘二妹,以我們四人之力,只怕難以報仇,不如先隱藏幾年,侍機而動。’柳小姐冷笑道:‘大哥你好糊塗!你以為我們只要遠走他鄉就太平了嗎?你以為錦衣衛就不捉拿我們四個欽犯歸案了嗎?我們若是潛回京師,反倒出人意料,攪他個天翻地覆之後,不妨再離京師避避風頭……’張文彥道:‘愚兄願追隨妹妹左右,回京師鬧他個雞犬不寧!’柳銘道:‘二妹,皇宮大內高手甚多,錦衣衛也……’柳錦霞道:‘大哥,你小瞧了妹妹,別說錦衣衛那班酒囊飯袋不在我眼中,就是皇宮那批高手,也不是我的對手!’柳銘道:‘二妹,你的武功也是爹爹傳授的,有幾斤幾兩,我這個做哥哥的豈能不知?你怎能如此小看大內高手?’柳小姐冷哼道:‘你要不要與我過兩招試試?’柳銘不悅道:‘二妹,你長在深閨,不知江湖兇險,你我武功雖說不差,但世上能人有的是,切莫小看!’柳小姐一向任性,聞言嗔道:‘滅門之仇你報不報?身為男兒七尺之軀,還不如我這個弱女子嗎!’柳銘吃她一激,憤然道:‘二妹,報仇也不急於一時,我們……’柳錦霞道:‘不必多說,大哥你若不敢回京師,那就各走各的道!’一頓又問我:‘郭兄你呢?’我身遭鉅變,早已心如死灰,便道:‘一家人都死了,我活著又有什麼味道,我幹!’柳錦霞道:‘那好,算你一個。不過有言在先,你們得聽我的號令,不得擅自行動,行嗎?’我與張文彥都說行。柳銘嘆道:‘我們四人本已成刀下鬼,如今被萬古雷、公冶嬌救出來,怎能又分開。也罷,我也隨你們去,反正早死晚死也是個死!’柳錦霞道:‘大哥,你放心,我們死不了的,妹妹這一生就是為了報仇而活,不殺皇帝老子,誓不罷休!’於是我們照柳錦霞的吩咐,分開潛回京師。錦霞扮成男裝,與柳銘在一起,我與文彥兄作伴。我們最先住在城南承恩寺附近的小旅館裡。當晚柳錦霞隻身外出,說是回家取幾件物品,不准我們跟隨。柳銘道:‘一個家已被抄空,妹妹你取何物?’她一笑答道:‘少時你就知道了!’一個時辰後,她回來了,帶來一柄華貴的彎刀和一條亮銀鞭。柳銘奇道:‘你買來的?’柳錦霞道:‘我藏好的,那日若不是爹爹阻攔,我早已殺他個人仰馬翻!’以後的事,各位想已知道。我和文彥、柳銘都被她的武功震懾,想不到她的武功真這麼高。但我對她的濫殺不以為然,那些保鏢護院與我們無仇,不必斬盡殺絕,但柳小姐見一個殺一個,決不留情。柳大哥私下對我說,她的武功路數全然不是家傳,這使他驚愕不已。那夜從宗人令府回來,他便問錦霞,什麼時候向什麼人學的武功,錦霞說是她從家傳武功中悟出來的新招。以後幾天,血蝴蝶名揚京師,傳說她是大漠神女的徒弟,柳銘說這全是無稽之談,她則一笑置之。那夜她要去皇宮刺殺狗皇帝,我們三人苦勸不聽,只好照她的話行事。由文彥兄扮成血蝴蝶,引走皇城外的鷹犬,她自己一人、硬闖皇宮。於是我們三人在皇城外與鷹犬狠鬥,我們雙拳難敵四手,情勢危急。我叫柳張二人快逃,拼全力斷後,鷹犬們窮追不捨,我受了幾處刀傷,逃至秦淮河邊,昏了過去,醒來已被衙門捕快逮住,後押錦衣衛衙門,我自稱劉然,不承認身份,不料被許亮認出……」
公冶嬌淚流滿面:「柳姐姐藏身何處?」
郭劍平道:「從作案以後,我們四人各住各的,白天不見面,晚上在府學附近相見。那裡讀書人多,我們都扮成書生,不會引人注意。但那夜我們三人都受了傷,柳小姐是否還會到老地方見面,就很難說了。」
公冶嬌急道:「那要怎樣才能找到她?」
郭劍平搖頭:「不知道……」
萬古雷道:「嬌嬌別急,柳小姐會來找我們的,她知道郭兄被我們救出……」
郭劍平苦笑道:「萬兄,她不會來的。我們回京師時,小弟就說,到萬府來和大家見一面,一來感謝救命大恩,二來彼此聯絡,好有個照應。但柳小姐卻道:‘我們都是欽犯,不再是貴客,怎麼好上人家的門?想當初,你我是公子小姐,身份何等高貴,象萬古雷這等富家公子也高攀不上。如今雖成了囚犯,也不能自貶身份,上人家的門去搖尾乞憐!’我知她無臉見熟人,也不好再說。她又道:‘你們都記住,你們已經死了,昔日的柳公子、郭公子、張公子已經沒有活在世上。我們是四個鬼,四個冤魂,從陰間回到陽世,只為了殺人報仇!’我看她雙目噴火,咬牙切齒的模樣,覺得她心智好象有點不正常,但我不敢說出來。」
萬古雷想起和她出皇城後的一段談話,不禁深深嘆息,他也覺得柳錦霞心智有些狂亂。西門儀道:「郭公子話說得太多傷神,我們到樓下議事,讓郭公子靜養吧。」
大家於是下樓,只留田翠花在樓上照看。
公冶嬌聽說了押款的事,便出了主意,大家十分贊同,商量好細節後,這才散去。
公冶嬌悄聲道:「明早你上我家來,我爹我娘明日要見你,瞧瞧你是什麼怪模樣。」
萬古雷笑道:「一表人材,討人喜歡……」
公冶嬌啐道:「呸!唱戲的喝彩,自吹自擂。你是不是討我爹孃喜歡,見了面才知道。」
萬古雷道:「你在兩位老人家面前替愚兄美言一番,說愚兄如何如何的……」
公冶嬌嗔道:「我偏說你壞,鬼心眼……」
萬古雷道:「使不得,莫氣壞了老人家。」
公冶嬌詫道:「為什麼?」
萬古雷笑嘻嘻道:「老人家招不到姑爺,豈不氣壞了身子……哎喲……你心好狠……」
公冶嬌狠狠在他臂膀上扭了一把:「不害臊,你叫這麼大的聲音,也不怕人聽見!」
萬古雷道:「你扭得我好痛……」
公冶嬌道:「少嚕嗦,你皮厚,不會痛的。記住,明日已時正來,不準遲誤!」
萬古雷道:「是,遵命!」
公冶嬌上車走了,萬古雷心裡甜甜的,依然傻笑著站在原地。
皇甫楠板著面孔,壓著一腔怒火聽完貢勝奇、房天兆的敘述。這兩個沒用的東西,居然看不住一個郭劍平,反而損兵折將,死了二三十名衛士。這下可好,怎麼向朝廷交代?
只聽貢勝奇又道:「下官失職,十分羞愧,郭犯被強盜劫走,下官難辭其咎!」
皇甫楠心想,你當然難辭其咎,若不是都督器重你,我能容你做副手嗎?若依我以前的脾性,早把你砍作兩段才解恨!
但嘴上卻道:「貢大人不必自責,事已如此,只得另想辦法捉賊,早日了結此案。」
房天兆道:「昨夜來人身手極高,下官與貢大人都親自出了手,沒能截住賊人,這並非失職,只怪手下人無能,沒看住郭劍平。」
皇甫楠大怒,恨不得立即出劍,將這個賊囚戳個透心涼。但他只深吸了口氣,抑住怒火,冷冷道:「有過推卸到下屬頭上,房大人不覺得有損顏面嗎?聖上若是怪罪下來,總不能拿下屬去頂罪吧?這說得過去嗎?」
房天兆陰聲道:「昨夜要是皇甫大人也在場,就不會說這番話了。下官追捕主犯,無暇顧及郭犯,下屬沒有盡職看好郭犯,怎能說是下官與貢大人失職呢?這未免……」
貢勝奇勸解道:「事已至此,再說無益,捉拿劫匪要緊,當商議出個對策來……」
房天兆倏地站了起來:「下官奉召進宮,盛公公欲知辦案情形,告辭!」說完便走。
皇甫楠雙眼冒火,直盯著他的背影,待他消失不見,才從嘴縫裡擠出幾個字:「總有一天,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不信走著瞧!」
貢勝奇道:「皇甫兄,不必與他計較,我擔心皇上追究罪責,要儘快捉到這班劫匪。」
皇甫楠壓下怒火,道:「放眼京師,有誰這麼大膽,敢到錦衣衛劫牢?我已請霍兄去查問,等半個時辰就會有迴音。」
貢勝奇聽他說得含糊,但也不願多問。
皇甫楠又道:「三天內再捉不到血蝴蝶及其同黨,你我定會丟了烏紗,掃盡顏面。」
貢勝奇道:「血蝴蝶十分奸詐,至今不知其藏身地,又如何破得了案?」
皇甫楠道:「她定是藏在同黨家中,要想捉她,必須先查到救她出天牢的那班人。」
「可是,那班人又是誰呢?」
「我心中想到了一人,他定是其中的一個。」
「此人是誰?」
「富商公子萬古雷!」
「他?這……這有何根據?」
「只有他有這份身手。」
「昨夜與我交手的蒙面人,武功路數確實象萬古雷,但他怎會與柳錦霞相識?」
「這個嘛,我是這樣猜想的。萬古雷與公冶勳交好,說不定公冶勳與柳銘、張文彥等人相識。如果這樣,萬古雷就可能認識柳張等人。」
「但這只是猜測,並無憑據。」
「這個嘛,不必擔心,憑據自會有的。」
「萬古雷年青有為,皇甫兄對他應有耐心。」
「我已做到仁至義盡,貢兄難道看不出,他是死心塌地與我作對,不毀了他,難以安寢!」
此時,胡道民、霍繼統走了進來,胡道民一臉興奮,霍繼統依然是無精打彩的死相。
沒有外人在場,兩人也不行官禮,各自在椅上坐下。
胡道民笑道:「二位,有好訊息!」
皇甫楠道:「快說,查到賊蹤了嗎?」
胡道民道:「今早五毒先生仇靈子裝扮成郎中,到承恩寺廣場去暗訪。走過廣場東邊一家叫福興的客棧時,被店小二叫住。說有位客人生病,囑他找一位郎中,不想未出門就碰上,請他去為客人診病。仇靈子本不願去管閒事,便推辭道:‘客人有病不妨去藥店看,我只治跌打癆傷、刀傷棍傷……’小二卻壓低了聲音道:‘不瞞先生,小的看見客人滿身血跡,求你老去看看的好,要是死在小店,那可了不得!’仇靈子一聽,來了興致,便道:‘走,我專治外傷,保你一治就好!’店小二大喜,忙帶先生去了後院樓上的一間上房,敲門道:‘張爺,開門,小的請來一位走方郎中……’裡面的人立刻應道:‘進來!’遂聽拉開門栓的聲音,門也隨之而開。仇靈子見此人書生打扮,一臉正氣,心中有些奇怪,看此人儀態不俗,又是京師本地口音,怎會住在這種二流小店裡。便試探道:‘張爺受的什麼傷,侍老夫瞧過好下藥。’那人卻道:‘說來慚愧,在下嗜賭,前天在賭場輸紅了眼,與人發生爭執,最後動起武來,他們人多,致使在下捱了好幾刀……’仇靈子道:‘老夫刀創藥最靈,請張爺放心,包管十數日就能治癒。’那張爺遂讓仇靈子瞧傷口,竟有七處之多,但傷得不算太重。當下給他上了藥,又留下幾包,收了二兩銀子出來……」
貢勝奇忍不住問:「此人到底是誰?」
胡道民道:「他在旅館留下的名字叫張明,從傷口看,決不是匕首造下的,仇靈子認定他正是血蝴蝶的同夥,打算夜間將他捉來。」
貢勝奇道:「為何等夜間,現在就捉!」
皇甫楠道:「白天捉人驚動四方,還是夜間下手的好,不讓血蝴蝶一夥知曉。」
霍繼統有氣無力地慢吞吞說道:「我已問過那三個人,據他們說,除了無塵公子公冶勳和妹妹公冶嬌在萬家出入,助萬古雷與史孟春為敵的還有燕北三傑季國盛、王兆康、劉繼賢,後來又來了一劍震武林方老頭的孫子方天嶽。那燕北三傑是燕王派到京師的暗探……」
皇甫楠道:「這些事都知道,他們沒有聽說萬古雷與柳銘等人交往的情形嗎?」
霍繼統搖頭:「沒有聽說過。」
皇甫楠有些失望,道:「那好,我們只有從那個張明口中問出口供來。」
胡道民道:「五毒先生夜間三更把人送來,我們連夜審問,不怕他不招供!」
皇甫楠道:「好,我夜間來。」一頓,又道:「各位有無興致,到舍間去喝一杯?」
三人都說要回家,皇甫楠便獨自從後門進了花園府第,慢慢沉思著走去。
水池邊,夫人蘇翠芳、小妾張香妹、尚美鳳正坐在水池邊的石凳上閒話,見他來了,忙站起來迎候。他便到一個石凳上坐下。
蘇翠芳四十不足,丰韻猶存,只是體態豐滿些。張香妹二十七八,尚美鳳二十五六,都生得妖治豔麗,臉上濃妝豔抹。
蘇翠芳道:「楠哥又在發什麼愁?」
尚美鳳道:「保準是那血蝴蝶,對嗎?」
皇甫楠道:「不錯,昨夜連郭劍平也被劫走,皇上要是怪罪下來……」
張香妹道:「怕什麼?頂多不當這個官兒,楠哥可以到江湖上去稱霸……」
蘇翠芳道:「又來胡說,你真是匪性不改!哪有放著錦衣衛指揮使不做,去當什麼江湖霸主的,讓人聽見,豈不笑話!」
張香妹吐了吐舌頭:「是,夫人!」
蘇翠芳笑道:「就你頑皮,小心家法!」
皇甫楠無心說笑,道:「夫人去驗屍了?」
蘇翠芳道:「一大早我就去了,從幾具屍體上找到了毒針,帶回來仔細辨認……」
皇甫楠急不可耐:「究竟是什麼針?」
蘇翠芳嘆了口氣:「赤蠍針……」
「不會看錯吧?」
「決不會!這針與我攜帶的針一模一樣!」
「啊,這麼說來,柳錦霞果真是大漠神女的徒弟!不過……不過這事太離奇,叫人難以相信。柳錦霞是教督同知家的千金,怎會……」
「楠哥,如果血蝴蝶不是柳錦霞呢?」
「你的意思是——?」
「若不是柳錦霞,血蝴蝶就是來找你和我的,師父從來沒有饒恕過得罪她的人!」
「胡說,她怎知我們在京師?還有,她當年已失去功力,難道二十年的時光就能恢復?」
蘇翠芳臉上現出恐懼神色:「師父無所不能,她想做的事一定會做到!楠哥你別不信,要不然又怎會教出血蝴蝶這樣一個徒弟?」
皇甫楠生氣道:「你別胡思亂想,憑我的功力,老太婆就是恢復了武功又能把我怎樣?還有,血蝴蝶既使學得了她的一身武功,又怎麼是你的對手?這些年你並未撂下功夫,何況你當年是老妖婆惟一的嫡傳弟子……」
蘇翠芳接嘴道:「只怕這二十年師父又琢磨出了什麼武功,傳給了血蝴蝶……」
皇甫楠惱道:「夠了,你總以為老太婆比我皇甫家的武功強,所以你一直憂心忡忡……」
蘇翠芳忙道:「我決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自己欠師父的,她老人家把我養大……」
皇甫楠打斷她道:「這本皇曆已翻了二十年了,你難道還不夠嗎?」
蘇翠芳嘆了口氣:「我以後不提了。」
張香妹和尚美鳳聽得入神,但不敢插言。
皇甫楠道:「血蝴蝶即使亮銀鞭又使一柄彎刀,這難道也是老太婆教的嗎?依我推想,老太婆只怕早離開人世,但她的武功傳給了一個使刀的人,那人又教了血蝴蝶這樣一個徒弟,所以右手使刀左手使軟鞭……」
蘇翠芳幽幽道:「不是的,這刀是刀術名家莫衝的四星映月刀。當年他約了幾個高手,誇下海口要除掉師父,後來師父找上了他們,把幾個高手都宰了,只剩下莫衝一人。那莫衝刀法確實高明,與師父戰了個平手。他既佩服師父的武功,又被師父的美色所迷,最後棄刀,願拜在石榴裙下。他們曾過了一段美滿的日子,但他後來卻懷戀起往日在武林的風光日子,竟拋下師父隻身離山,被師父在林中以赤蠍針傷了他,以赤蠍指要了他的命……兩人相戀時,他曾把莫家刀法傳給了師父……」
「那麼老太婆為何沒有傳了你?」
「師父說等我鞭法有了火候再傳刀法,我後來離開了師父,自然也就沒有機會學了。」
皇甫楠憤憤地說道:「我非要把血蝴蝶捉住,我要看看是皇甫家的毒蠍爪厲害還是老太婆的赤蠍指高明,不信你就等著瞧吧!」
蘇翠芳面現愁容,不再說話。
皇甫楠換了話題道:「玉兒呢?」
蘇翠芳道:「他找老太爺去了,自從那次吃了虧之後,他天天都在苦練。」
皇甫楠點頭道:「這就對了,要不然他總以為自己的武功不是天下第一也是第二了。人不吃點虧就學不聰明,夫人須嚴加督導。」
蘇翠芳提起兒子眉頭就舒展了:「你放心,他立誓要找萬古雷算帳雪恥,所以苦練不休,我看他內功像是有了進境,爪力增強……」
皇甫楠笑道:「這不過才幾天的功夫,哪能有這麼神速的進境,你太嬌慣了他!」
蘇翠芳道:「真的呀,誰嬌慣兒子了?你成天忙公務,也不來管教,只會說三道四!」
皇甫楠道:「吃飯吧,不與你爭辯。」
張香妹道:「楠哥,讓我和美鳳去對付那個血蝴蝶,一定將她活捉歸案……」
皇甫楠道:「切莫小覷了她,你芳姐已確認她是大漠神女的徒弟,非比尋常盜賊。」
尚美鳳冷哼道:「我不信和香妹聯手還對付不了她,楠哥也未免太小看了我們!」
蘇翠芳不悅道:「這並非小看你們,是你們小看了大漠神女的門徒。我知道你姐妹武功不俗,但你們閱歷不足,目高於頂……」
皇甫楠則話道:「不說了不說了,叫小廝傳話擺席,吃了飯還有事呢!」
張香妹、尚美鳳對了個眼色,拉著皇甫楠到飯廳去。
蘇翠芳知道皇甫楠護著兩個小妾,不由輕嘆一聲,默默跟在後頭。
三更時分,五毒先生仇靈子、鬼臉太歲彭銳把那個叫張明的書生帶到了錦衣衛指揮使衙門。張明被五毒桃花瘴迷昏了過去,由彭銳揹著,帶到後院議事室。皇甫楠、貢勝奇、胡道民、霍繼統早在等侯。皇甫楠對仇靈子、彭銳謝了又謝。仇靈子笑嘻嘻道:「這小子全無江湖歷練,老夫不費吹之力就把他捉住。」說完取出解藥替張明解毒,不一會就醒了過來。仇靈子點了他身上三個穴位,讓他跪著。
張明過了一會才清醒,一看這屋中情形就知道不妙,想站起來拼命,可是動彈不得。
皇甫楠道:「張明,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這裡是錦衣衛指揮使司衙門,你若老實招供,我們自會善待你,若是抵賴耍奸,一百多種刑具就會教訓你,直到你說真話,明白了嗎?」
張明心中一抖,沒想到會落在錦衣衛手上,這條命大概保不住了,那麼死也死得豪壯些,別讓鷹爪孫們小瞧了。於是壯起膽,抬眼四顧,發現替他治傷的走方郎中也在座,這才明白自己上了大當,這郎中也是鷹爪。
他道:「大人,在下有何罪,為何把在下夜半三更帶到衙門裡來,但請說個明白!」
胡道民喝道:「大膽!你竟敢狡辯……」
皇甫楠比個手勢叫他別嚷,溫言道:「張公子,你不必再隱瞞身份,我們什麼都知道了,你什麼也瞞不過,還是招供了吧。」
張明心想,哼,誰信你的鬼話,你當我是三歲兒郎,由你欺哄,真是一班蠢夫!
他嘴裡道:「大人,在下好端端住在客棧,因與人爭打受傷,這本是尋常小事,這個郎中替我治了傷,這又有何不妥?犯了什麼法?」
皇甫楠道:「你想上一想,我再問你。」
室內靜默下來,張明查覺官爺口氣變軟,心裡愈發鎮靜,剛才的辯解十分周全,他們根本就不知曉內情,所以只會虛聲恫嚇。
坐在上邊的皇甫楠在想,這廝姓張,定是假名姓,此人可能是柳銘,也可能是張文彥,那麼是誰的可能性大些呢?
片刻後,皇甫楠道:「你家住何處?」
張明道:「早已無家,在江湖上行走。」
皇甫楠冷笑道:「這話也能騙人嗎?只要你說出出生之地,本官立即命人去查證,當可揭穿你的謊。你說因賭鬥毆,那麼賭場在何地,與你相賭的人是誰,你說得出來嗎?」
張明一聽,不禁心慌起來,道:「在下未牙巳王法,憑什麼拘押在下……」
「你報的是假姓名,你不叫張明,至於你是張文彥還是柳銘,本官十分清楚。郭劍平已招了供,你還隱瞞幹什麼?須知重刑難熬!」
張明大驚,一時說不出話來。
皇甫楠其實拿不定張明究竟是誰,所以他親自審視張明,以免下邊的人濫施酷刑,苦打成招,到頭來鬧出笑話。這張明氣質不凡,很有權貴人家少爺的氣派,因此認定是柳錦霞一夥的人。從他身上,可以得到真實口供。那麼這人究竟是柳銘還是張文彥?柳銘也可自稱張明,張文彥會不會改了別姓?那郭劍平就自稱劉然。得想法辨認出張明的真實身份,只要身份確定,不招供就可施以重刑,逼出真話。
念頭幾轉,皇甫楠又道:「你若不表露真實姓名,本官立即命人押出郭劍平,一旦他指認出你的真名實姓,本官就先斷你一隻足!」
張明顫抖了一下:「在下張明……」
皇甫楠冷笑道:「郭劍平已招認,血蝴蝶就是柳錦霞,你們欲報滅門之仇,行刺皇上,犯下滔天大罪,你若冥頑不化,本官就讓你嚐嚐三十六種刑法的滋味,讓你求死不得,活活受罪,再斬去雙腳雙手,剜去五官,然後把你傷治好,剮你幾片肉,慢慢折磨你……」
張明聽得毛髮倒豎,大叫道:「要殺便殺,我就只有一條命,你與我無仇,為何……」
「本官與你無仇,這話不錯。只要你具實招供,奉官便寬待你,讓你在獄中不吃苦……」
「寬待了又有何用,還是免不了死!」
「誰說你一定要死?」
「我本該死於刑場,逃脫後又作了案,誰能赦免得了我,除非皇上下旨,但這純屬空想。」
「你把姓名說出,本官教你逃生之法。」
「大人,在下知書明禮,豈信戲弄之言?」
「本官何等身份,決無戲言,你的生死,就憑本官一句話,叫你生你就不會死!」
「大人在錦衣衛任何官職?」
站在下邊的洪豹喝道:「大人是指揮使,你這條狗命就捏在大人手心裡!」
「原來是指揮使大人,但在下已成欽犯,若無皇上赦令,只怕大人也保不了在下性命!」
「你怎知我這個指揮使還不能免你一死?」
「家父在兵部做官,在下自然知道。」
皇甫楠心想,原來你是張文彥,你小子毫無江湖閱歷,幾句話就上了鉤,當真好對付。
「張公子,你只知官場的公事公辦,不知私下裡有許多事是在暗中做手腳了結的。比如你吧,本官只要找個死囚一刀砍了,說他就是你張公子張文彥,然後悄悄把你放了……」
張文彥聽得呆了,身份暴露也未在意,一心尋求活命之法。因道:「大人,這怎能瞞得過刑部官員,處斬時要由監斬官驗明正身……」
「張公子,你今夜被本官捉來,又有誰知?找個死囚殺了,說在追捕中殺的……總之一句話,本官無需多說,你的命在本官手裡。」
張文彥心想,郭劍平已招供,他們知道柳小姐是血蝴蝶,我不承認又有何用?只要活著出去,找到柳小姐他們,遠離京師亡命。
皇甫楠見他心動,便道:「你連夜寫出口供,本官明日就放了你。但你要珍惜性命,速速離開京師,從此隱姓埋名,過日子去吧!」
張文彥暗忖,我本不願成天提心吊膽過日子,都是為了柳錦霞的緣故。如若此次當真逃得性命,誰還願意再冒這種風險?
當下道:「郭劍平既已招供,在下所知與他一樣,都是大人知道的……」
「不然,你必須寫出供詞,從天牢脫身時寫起,誰來劫牢,怎樣聯絡好的,逃出天牢後藏於何處,怎樣作案……總之,要寫詳盡!」
張文彥又一驚,糟了,他們要從頭說起,這不是把古雷招出來了嗎,萬萬不可,怎能陷害自己的救命恩人?但是,郭劍平若是招了呢?我想瞞也瞞不住……
皇甫楠讓獄卒替張文彥上了枷鎖,解了穴,叫獄卒給他紙筆,不要虐待他。
張文彥被帶下去後,胡道民、霍繼統都笑出聲來,說這小子一點也不難對付。
皇甫楠道:「明日一早各位來此議事。」
眾人於是散去,皇甫楠在議事室打坐,兩個時辰後,天已大明,他運功醒來,便命人取來張文彥的口供,雖寫了十來張紙,只寫他們出獄後所作所為,隻字不提是誰救他們出獄的。他不由怒火大盛,但轉念一想,以刑逼供不是上策,念頭幾轉,有了主意,便叫來洪豹,如此這般吩咐了一番,這才回自己的官邸。
一到家,他命僕役把早點抬到池邊,又叫三個夫人裝扮整齊,在池邊等候。
不到半個時辰,胡道民、洪豹帶著張文彥來了,他被解除了枷鎖,也不捆綁。
皇甫楠笑容滿面招呼道:「張公子請坐!」
張文彥見受到這般禮遇,一時手足無措。
嬌冶的尚美鳳端起一碗稀粥擱到張文彥面前,又把一盤水晶包子推過去,狐媚地衝他一笑:「張公子,請用細點!」聲音如黃鶯打鳴。
張文彥在這一瞬間,彷彿回到了過去的家裡。整潔豪華的衣飾,精美的佳餚,活潑天真的使女丫環,崇高的公子身份……他不由悲從中來,灑下了幾點清淚,慌忙以袖遮面。
皇甫楠大悅,向二妾遞了個眼色。張香妹又端起一盤米糕,嬌聲道:「公子請用。」
張文彥好不容易抑住悲傷,雙手抱拳道:「在下乃階下之囚,大人這般對待不知何意?」
皇甫楠道:「張公子出身豪門,知書達禮,本有錦繡前程,但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令尊前兵部侍郎大人被皇上問罪,累及公子,以至成為囚犯。下官與公子並無仇怒,對公子的遭遇深表同情,是以請公子來寒舍,先吃些細點,再備薄酒一杯,聊表慰問之情。」
張文彥十分感激,心中一陣熱浪湧起,抱拳道:「多謝大人,在下銘感於心……」
尚美鳳嬌笑道:「請用餐吧,慢慢說話。」
張文彥見她美豔如花,不禁心神一蕩,道:「恭敬不如從命,在下放肆了。」
大家便吃喝起來,張文彥腹中早餓,但吃得十分有節制,一點也不粗野。
少時,僕役端了酒菜上來,尚美鳳替男人們把盞,對張文彥十分殷勤。
酒過三巡,皇甫楠道:「張公子,你的供狀下官已看了,是誰將你們從天牢裡救出,公子居然不置一詞,不知是何道理?」
張文彥道:「在下怎能背友貪生?做那不仁不義的醜事,請大人體察在下用心……」
洪豹怒道:「小子你找死,膽敢……」
皇甫楠道:「休要對張公子無禮,有話慢慢說,你別多嘴!」一頓,嘆道:「唉,張公子,郭劍平已經招供,你又何必再遮掩?」
「郭某背信棄義,出賣朋友,無恥已極!他既已招供,在下說出來豈非多餘?」
皇甫楠道:「不然,下官有心為公子開脫,公子就應坦誠對待下官,公子以為如何?」
「多謝大人!但在下一家犯滅門之罪,大人又如何能為在下開脫?在下自知必有一死,還請大人讓在下死得乾淨些,不背上賣友罵名!」
蘇翠芳道:「公子年青青的,切勿輕易言死,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奴家夫君最是愛惜人才,他既有心助公子脫災,那決不是一句空話,請公子為自家性命想想,不要猶豫。」
張文彥道:「在下雖不願死,但卻由不得自己。但要在下出賣朋友……」
皇甫楠心裡罵道:「死囚,命都丟了,你還講什麼義氣?待我詐你一詐,你準上鉤!」
因道:「張公子重義輕生,下官十分佩服,來來來,下官敬張義士一杯!」說完端起酒杯,又道:「請!」一口喝乾,亮出杯底。
張文彥也喝乾了酒,心中暗忖,他莫不是要灌醉了我,讓我酒後吐真言,得小心了。
喝完酒,尚美鳳立即又斟滿了杯,嬌聲道:「張公子,奴家夫君很少向人敬酒,夫君如此看重張公子,足見張公子義薄雲天、剛正不阿。公子浩然之氣溢於言表,使奴家心折。奴家也敬公子一杯,願公子早日脫災祛難!」
張文彥大受感動,雙目含淚,一飲而盡。
皇甫楠道:「張公子,據郭劍平的供中,下官知道了救你們出天牢的人……」說到這裡停住,雙目緊盯張文彥,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表情變化,成功不成功,就在這瞬間。
張文彥心一跳,試探道:「他說是誰?」
皇甫楠也很緊張,他要是說錯了,張文彥就會覺察出自己在詐他,所謂郭劍平招供全是假話,那麼再想張文彥招供就難了。
探吸一口氣後,他一字一頓,說道:「郭劍幹供認,是萬古雷帶人劫了天牢……」
張文彥一聽,心房緊縮了起來,郭劍平果然已經招供,對方並非詐他。但同一瞬間,他又覺得渾身松馳下來,不禁發出一聲輕嘆。也許這樣更好,免得自己倘若受刑不過招了供,既吃了皮肉苦又在良心上過不去,死了還遭後人唾棄。如今郭劍平招出一切,罪過就是他的了,自己不說也沒用,說了也未害人。
皇甫楠見他臉上忽驚忽喜,神思飄忽,吃不准他心裡想些什麼,便逼問道:「張公子,下官說的沒半點摻假吧?你還要不承認嗎?」
張文彥又嘆口氣:「郭劍平太沒有骨氣,居然把萬古雷供出來,這太對不起人了……」
皇甫楠聽他這麼說,果如自己猜想的那樣,是萬古雷這小子所為,不禁喜得心花怒放,但他表面上卻無一絲笑容,仍然平平和和,像朋友聊天似的說道:「他說這萬古雷是富商家的公子,但在江湖上卻很有名氣,人稱江南神劍,與京師大大有名的無塵公子公冶勳是好朋友,還說你張公子……」一頓,笑了笑道:「張公子,不如由你自己說吧,你們怎麼相識的?他和哪些人來救你……總之,從頭說吧。」
張香妹道:「挺有趣的,張公子快說吧。」
尚美鳳拍起小手:「有趣有趣,快說呀!」
張文彥被兩雙妙目引得心神盪漾,見她們十分急迫地瞧著自己,不由得便講了起來。他是如何認識萬古雷的,但他們根本看不起他,並無往來,是公冶勳與他交好云云。至於從天牢救他出來的人,他只知道有萬古雷、公冶嬌。還有幾個人,但不知名姓。那夜上了馬車,直往城外奔。馬車停時,他在車上已睡醒了一覺。一個蒙面人給了他們銀兩,囑他們小心養傷,然後離開。柳銘道謝時請教姓名,那人道,彼此從不相識,今後也不再見面,知道姓氏何用?說完和另兩個蒙面人乘車而去……
皇甫楠仔細聽著,一邊觀察他的神色,看來不會有假,但還可以再逼一逼他。
因道:「張公子果然不知其人的姓氏?」
張文彥心想,反正郭劍平都說了,我還要隱瞞什麼呢?便道:「大人,那夜他們都蒙著臉,不下十好幾人,在下當真不知。不過在下猜想,常和萬古雷一起出進的羅斌、梁建勳、楊正英、楊正雄等人,定然也參與了此事。」
皇甫楠道:「請公子再想想,寫下來吧!」
張文彥幽幽道:「大人仍把張某當作欽犯,助在下祛災脫難之說,大人還有此心嗎?」
皇甫楠嘆道:「張公子,下官職責在身,公子不寫出口供,下官如何交得了差?」
「但寫了口供,押下大印,在下還有命嗎?」
「下官等公子寫出口供,請公子今日便下榻寒舍,下官再把一個死囚拿來充頂公子,這樣便萬無一失,這事自有下官操辦,公子不必擔心!」
「大人真的要救在下一命?」
「張公子,下官自然是救你一命!」
「多謝大人救命之恩,在下沒齒不忘……」張文彥含著淚離席,朝皇甫楠跪了下去,一連叩了三個頭,這才站了起來。
皇甫楠請張香妹、尚美鳳陪張文彥去他的書房,在那裡寫出供狀。三人走後,洪豹要跟著去,說是不放心,怕這小子逃遁。
蘇翠芳微笑道:「洪爺你別擔心,這兩個丫頭厲害著呢,落在她們手上的人休想逃命!」
皇甫楠道:「不錯,張文彥決溜不掉。」
洪豹道:「大人,真要救這小子一命嗎?」
皇甫楠道:「他是欽犯,又與血蝴蝶合謀刺殺皇上,這麼重要的犯人,我能保嗎?」
蘇翠芳一愣:「看他年青青的,儀表人才,又是文武雙全,殺了實在可惜!」
胡道民道:「嫂子,錦衣衛裡有房天兆一班人,此事決瞞不了他,若被他告到宮裡去,這事便鬧大了,還會牽累上李教督,所以萬萬不能,適才皇甫兄不過是施些手段罷了。」
蘇翠芳道:「這個我明白,只是說說而已,這張文彥命不好,又怪得誰來?」
皇甫楠道:「這回好了,萬古雷休想再逃出我的手掌心!我原來不能公開下手,就是因為有公冶勳。他是皇太孫的寵臣,一旦皇太孫登位,他必受重用。萬古雷有他做靠山,我便奈何不得。有了張文彥這供狀,就可以派兵包圍萬家,公開下手,儘快除去。等公冶勳回來,有供詞在,他也無可奈何!」
胡道民道:「公冶勳妹參與天牢劫獄,何不趁機一併將公冶家冶罪,去掉個仇敵。」
皇甫楠道:「這談何容易?皇太孫要是不相信供詞,反說我們誣陷,你又能奈何?」
蘇翠芳道:「張文彥供詞上有她的芳名,夫君莫非把名字塗了不成?」
皇甫楠笑道:「不妨事,供狀要給房天兆看,他自會去宮中稟告盛公公,只要盛公公稟報皇上,那麼哈哈哈,公冶勳一家滅門矣!」
胡道民高興地一拍腿:「妙,皇甫兄高明!小弟一向佩服至極。除去公冶勳,少個強敵。否則他必懷恨在心,要為萬古雷報仇。」
皇甫楠收斂了笑意,道:「且慢得意,血蝴蝶還未歸案,不捉拿到此賊,皇上不依!」
洪豹道:「大哥,她準是藏在萬家。」
皇甫楠道:「但願如此,只怕又撲空。」
蘇翠芳一笑:「不會撲空的,萬家府第中,一定有個血蝴蝶,還有柳銘、郭劍平……」
皇甫楠心一動:「你是說……」
蘇翠芳道:「奴傢什麼也沒說,只聽夫君剛才哄騙張文彥,用個死囚頂他。」
皇甫楠恍然大悟,笑道:「一言點醒夢中人,不錯,就在萬府抓個女傭充血蝴蝶,其餘兩人也用僕役充數,這叫一網打盡!」
胡道民、洪豹都說此計太妙,但洪豹又擔心說:「大哥,要是真的血蝴蝶又出來作案該怎麼辦?這不是將把戲戳穿了嗎?」
皇甫楠道:「胡說,那是冒血蝴蝶大名的女賊,是不折不扣的冒牌貨。」
「可是關到牢裡一審問,假的還是假的……」
「洪老弟,你真笨,誰說要抓活的!」
「啊,對對對,來個死無對證!」
正說得高興,遠遠看見張文彥和張香妹、尚美鳳從書房出來,一個個便住了聲。
來到近前,張文彥遞上了供狀。
皇甫楠匆匆看了一遍,萬古雷、公冶嬌的姓名都有了,便道:「好極好極,張公子你該到牢房養神去了,等著掉腦袋吧!」
張文彥一驚:「大人,你……」
尚美鳳、張香妹同時從兩邊出手,點了他的穴,他驚得大喊道:「大人,你出爾反爾!」
尚美鳳伸手給了他一耳光:「死囚,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也敢在指揮使大人的官邸吃吃喝喝,你配受到這等的禮遇嗎?呸!」
張香妹也給他來了個耳光,罵道:「你這個不知羞恥的軟骨蟲,口口聲聲不出賣朋友。告訴你,郭劍平根本就不在牢裡,哪會來的招供?賣友求生的不是他,是你這個孫子!」
張文彥猶如受到雷擊,剎那間嚇得目目瞪口呆,接著一陣怒火攻心,他張開嘴嚎叫起來,其聲如狼嘯,十分淒厲。張香妹立即點了他啞穴。但他仍張著嘴,似乎還在盡力呼喊,不一會便兩眼一閉昏了過去。洪豹將他一把夾住,送往牢房。皇甫楠叮囑道:「這人練過氣功,別忘了戳他氣海穴,先把他的武功廢了!」
張香妹笑道:「沒見過這種傻蛋,居然一鬨就信,這樣的人,也想稱雄?」
皇甫楠站起來,對胡道民道:「走,回衙門,商議捉拿萬古雷的大事……」
一頓,又對蘇翠芳道:「夫人趕製出一塊紅披風、一個紅綢蝴蝶,最遲下午做好!」
※※※※※※
柳錦霞住在離府學不遠的一家中等客店裡,女扮男裝儼然如一個書生,這便是她的聰慧之處。府學是地方官設立的學校,是奉皇上之命設立的,招納地方英才四十名,供衣食唸書。柳錦霞在這一帶出入,不引人注意。柳銘聽她的,也住在附近不遠的地方,靠近貢院。但那夜她從皇宮逃出後,柳銘並未歸來。第二天她上鬧市打聽訊息,傳言有一人在秦淮河邊被捕快抓獲,已被錦衣衛收監。夜裡她前去救人,又多虧萬古雷等人相助,才得死裡逃生。
她合衣躺在床上,眼淚如山泉流淌。
郭劍平落腳在萬古雷家裡,張文彥哥哥卻杳無音訊,不知是死是活,只落得孤身一人,今後又該怎麼辦,天地雖大,何處容身?
她多麼懷念往昔的生活。爹爹是一品大員,處處受人尊崇。她是千金小姐,過著奢華的生活。她有個眾人豔羨的如意郎君公冶勳,她和他是天造地設的一雙,有著甜蜜燦爛的未來。可這一切突然間便成了過去,她不再是什麼金枝玉葉,她已成為東躲西藏的叛逆。
她無數次地對自己說,柳錦霞已經死了,世上再無其人,如今只有一隻血蝴蝶,她沒有靈性、沒有情感,她只有仇恨!她唯一活著的理由就是報仇……然而她卻忘不了公冶勳,她明知今生與他已經無緣,可還是思念他。而且比往日更急切、更渴望、更焦灼也更刻骨銘心……她終於作出決定,離開京師,去找公冶勳,不管能不能相遇,她都要去!
可是,大哥和張文彥又該怎麼辦?
她拭去淚水,整了整衣服,亮銀鞭束在腰間,拿起把摺扇,開門出來,欲到柳銘住處,看看他有沒有回來。她邁著方步,往貢院方向走。這一帶位於大功坊和三山街交叉點的東南面,也算熱鬧地面,往來行人很多。不時有巡街的兵卒走過。片刻後,她到了柳銘下榻的福升客店。柳銘曾告訴她,他住樓上西廂靠裡的一間上房,便徑自上樓,輕敲房門。未聽見腳步聲,房門便突然拉開了,只見寒光一閃、一把匕首當胸刺到。驚得她急速往左一閃,只聽「刺啦」一聲,刀尖刺破了衣襟,只差一絲絲就戳在她腋下。遂聽那人「咦」了一聲,急速後躍,縮回房中,嘴裡道:「誤會誤會!」
柳錦霞柳眉倒豎,立即搶進屋來,只見一個二十七歲的年青漢子,一臉驚愕地瞧著她。此人濃眉大眼,方臉闊口,生得十分彪悍。他把匕首一下扔到床上,雙手抱拳道:「對不住、對不住,俺認錯了人,請兄臺原宥!」
柳錦霞滿臉殺氣,冷冷道:「你是什麼人,不分青紅皂白動刀殺人,一定不是好東西!」
壯漢道:「這是誤會,咱以為仇家找上門來,所以就來個先下手為強,不料卻是兄臺。」
杉喘霞道:「我差點被你刺中,一句對不住就算完了嗎?大爺可沒有那麼好說話!」
壯漢道:「兄臺,咱請你下飯館,敬酒陪禮如何?咱不是有意要害你……」
「誰稀罕你的酒菜,大爺得罰你?」
「這……」大漢楞了楞,「兄臺要怎麼罰?」
「我要捅你一刀,你若閃避過去,算你命不該絕。若要躲不了,那是你活該!」
大漢沉下臉道:「兄臺,你我無怨無仇,咱捅你一刀是出於誤會,你再捅咱……」
「一刀還一刀,有什麼不公平的?」
「你真要刺咱一刀?」
「不錯,這叫一報還一報!」
大漢目光裡閃出了怒火,柳錦霞早已運足功力,要以赤蠍指取對方的性命。但忽然間,大漢嘆了口氣,目中火焰熄滅,平平和和說道:「好,咱欠你一刀,由你捅一刀吧!」
柳錦霞冷笑道:「由不得你!」
大漢轉身去床上取匕首,然後手捏刀尖,把刀柄對著她道:「好,給你匕首。」
柳錦霞以為他使詐,但藝高人膽大,便伸出手去接匕首,只要他敢動手偷襲,就要他的命。可是,大漢並未使詭計,只「咦」了一聲,放開刀尖,由她把匕首接了過去。
她冷笑道:「我接刀時,你‘咦’什麼?」
大漢道:「兄嘆的手欺霜賽雪,像個大姑娘的手,這麼斯文的人,卻練得一身好武功!」
柳錦霞不禁臉一紅,叱道:「少廢活!」
大漢道:「是你問咱,又不是咱要說!」
「可惡,看我一刀捅死你!」
大漢道:「兄臺身法極快,這一刀定能捅死咱,咱雖不願死,可也沒辦法!」
柳錦霞火氣已退了下去,但嘴裡不願說軟話,道:「不願死就求饒!」
大漢變色道:「笑話,咱是個貪生怕死的人嗎?求饒的話,打從孃胎出來就沒說過!」
柳錦霞火又升了起來,冷笑道:「好狂的口氣,大爺不信你不怕死,看刀!」
「刀」字出口,刀尖已送到對方胸膛前。使她吃驚的是,這傢伙不躲不閃,便連忙收刀,但已經遲了些,刀尖已戳破對方皮肉,血染前襟。但大漢面不改色,也不低頭瞧傷口,只問她:「你怎麼收了刀,還要再來一次嗎?」
柳錦霞怒火升騰,叱道:「你為何不躲閃?可是以為我不敢捅你?你想錯了……?」
壯漢道:「你怎麼不敢?這不是捅過來了嗎?咱為何不閃避,因為閃避也枉然?」
「這麼說,你自知武功低微,逃不過大爺這一刀,索興閉目等死,換得我的憐憫饒你……」
大漢大怒,道:「什麼話?誰要你憐惜了?咱並非躲不過你一刀,要在平日,你莫說捅一刀,三刀四刀也休想傷得了咱。今日腿腳有傷,怎能躲得過去,所以讓你捅一刀……」
「你腿腳有傷?剛才開門那一刀……」柳錦霞說著住了口。她瞧見大漢拽起左腿褲腳,只見小腿上裹著白布,白布上血跡斑斑。於是心軟了下來,道:「你有傷,為何不早說?」
大漢道:「兄臺你存心要還咱一刀,咱能不讓你捅嗎?這點傷也沒什麼好說的!」
「我要是一刀捅死了你怎麼辦?」
「死了就死了,那有什麼辦法?」
「你真的不怕死?」
「咱說不願死,可你非要……」
「好啦好啦,你快上金創藥吧。」
「咱們算不算扯平了?」
「不算!你捅一刀出了全力,我未出全力。」
「那你還要捅一刀?」
「得看我何時高興,什麼時候想捅再捅!」
「咦,兄臺,你怎地如此不痛快,像個娘們,你要捅就捅吧,過了今天你上哪兒去找咱?」
「今天我不捅,至於找你嘛,我自有辦法。」
大漢搖了搖頭:「兄臺雖然看著像個書生,卻也難纏得很,隨你吧,咱隨時奉陪!」
「你叫什麼名字?是幹什麼的?」
大漢取出金創藥,撕開衣襟,灑了藥粉,就用衣服按住,嘴裡道:「問姓名幹啥?咱與你又不交朋友,各走各的路……」
柳錦霞從未接觸過江湖人,對這漢子的豪邁有了幾分好感,加之孤獨失意,也很想有個人說說話,排解憂愁。
於是道:「你欠我一刀,不問清姓名,以後上哪裡找你去!」
大漢皺了皺眉,略一思忖,道:「你說的也是,好,咱告訴你,咱姓索,名剛。」
「你這是真名還是假名?別想糊弄我!」
大漢大怒:「咦,你這人怎麼和孃兒一樣,婆婆媽媽的,咱索剛是關東九十九寨總瓢把子柴子奎柴大爺手下金盾護衛之首,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兄臺你既然是會家子,不會不聽說過吧?咱索剛豈是躲躲閃閃之人!」
柳錦霞覺得此人挺有趣,自己孤立無援,不如與他結識,自己不是已經成了江湖人了嗎,結交些綠林好漢又有何妨?
因道:「關東九十九寨,聽起來像是強盜窩,你們是不是專幹殺人劫財的勾當?」
索剛訝然道:「咦,你是無知還是裝相?」
「誰和你裝相了?我就不知道你們!」
索剛道:「兄臺,你尊姓大名?」
柳錦霞道:「我姓薛,名儔,儔侶的儔。」
索剛道:「原來如此,咱聽成了血仇!」
柳錦霞走過去,在椅上坐下,道:「你說你是金盾護衛,是你們頭兒的保鏢嗎?」
索剛在床上坐下,道:「咱們是綠林好漢,劫的是貪官富豪,但不隨意殺人。總瓢把子柴大哥,為人最講義氣,手下弟兄,個個都是好漢。總舵裡有金盾護衛四人,銀盾護衛十二人,他們是寨中高手,也是頭領……」
「這麼說,你是山寨裡的二大王?」
「不對,咱只是護衛頭兒。」
「你大老遠跑到京師做什麼,是不是劫財?」
「你不該問,咱不認識你。」
「彼此通過姓名,怎麼不認識?」
「兄臺你又是幹什麼的?」
「我是個讀書人,你看不出來嗎?」
「不錯,是個文士,但你身懷絕技,定是個萬兒叫響的人,可咱從未聽說過,因此朋友你報的是假名。你既不露身份,咱也不說真話。」
「什麼話,我從未在江湖上行走過,你當然不知道我的姓名,怎能說我騙你?」
「好,就算是這樣吧,你為何來敲我的門?」
「我來找一位朋友,又怎知是你住在這兒?」
索剛想了想,道:「兄臺,你還是趕快走吧,要是仇家找到這裡來,豈不連累你?」
「那麼你不走,在這裡等死?」
「咱腿上有傷,要走也走不遠。」
「你不會騎馬走嗎?」
「咱不走,自有原因,你別多問!」
「我偏要問,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刀!」
「咦,你這人是怎麼回事?這不是訛詐嗎?」
「不錯。只要你把你的事告訴我,說不定我一高興就免了你一刀,就算清債,如何?」
「咱的事與你何干?你聽來何益?」
「這你管不著,你若不講,我就在你右膀上扎一刀,廢了右手你怎麼應付仇敵?」
索剛氣得瞪圓了眼:「你……」
「瞪著我幹什麼?快講,我就是要聽!」
索剛無奈,道:「好,咱講,不過你小心了,咱以後定要找你算賬,有你後悔的時候!」
柳錦霞道:「我要去你們總舵入夥,與你們總瓢把子比武,我若勝了,他會不會讓賢?」
索剛驚詫得從頭到腳打量這個俊俏的書生,這個一付娘娘腔的小白臉,居然想當關東九十九寨的總瓢把子,不禁吃吃吃低聲笑起來。
柳錦霞惱道:「笑什麼?你以為我不敢?!」
索剛忍住笑,道:「薛老兄,你以為這總瓢把子是好當的嗎?咱們柴大哥,武功高強,從未遇過敵手,只在去年與襄陽武林世家一劍震武林方誌欽的嫡孫、金鮫劍方天嶽比武時輸了一招。那還是方小子使了詭計,勝得並不光明磊落,兄弟們都不服,但柴大哥卻認了輸,與之稱兄道弟結成好友。光這份氣度,就使咱們這些弟兄佩服。你若只憑武功就想當總瓢把子,那無疑是做夢。要知道,除了武功,還須讓人敬服。比如咱吧,咱的武功不是自吹,在山寨裡也是一把好手,但咱就做不了總舵主。象兄臺你這付模樣,像個俏娘們,就算武功一流,也沒人會服,所以你不配當總瓢把子。」
柳錦霞惱道:「胡說八道!江湖上不是以武功服人嗎,我若打敗了柴子奎,你們就該服我。誰要是不服,我就要他的命!」
索剛笑道:「你決不是柴大哥的對手,不過說這些沒意思,咱們說正事吧。」
「這就是正事,我要去你們總寨。」
「兄臺你說的當真?你真的要入夥?」
「當然是真的,誰有功夫和你說笑!」
「憑你躲過我那一刀的身法,武功自是不差。那好,咱就當你的引薦人,上山後讓你充任鐵盾衛士,地位在金、銀盾之下,但……」
「你給我住口,我上山不坐第一把交椅也要坐第二把交椅,你把我當什麼人了?說實話,要是以前,哼!我會和江湖浪人混在一起嗎?」
索剛怒道:「你這人好沒道理,心太大不說,竟然看不起江湖好漢,那你就當你的書生去,又何必來糾纏咱,走吧走吧!」
柳錦霞娥眉倒豎:「渾小子,對我說話要小心些,不準放肆,小心我要你的命!」
索剛道:「咱怕你嗎?真是笑話!」
柳錦霞剛要發作,就聽「呼」一聲,從天井裡躥上來一人,正落在這間屋外的走廊上。柳錦霞進來後並未關門,因此看得清楚。
這是一個道士,四十上下年紀,面相有些陰沉,身背長劍,落地時悄無聲響,身手不凡。他一眼就看清了屋中的情形,便走到房門口,冷聲道:「索施主卻原來藏在這兒,叫貧道好找!」一頓,又問:「這位施主是誰?」說話時兩眼在柳錦霞身上溜來溜去。
柳錦霞不知老道來意,沒有作聲。
索剛道:「這位仁兄是來此找人的,與咱素不相識,咱們之間的事別扯上他!」
道士嘿嘿嘿冷笑起來,道:「施主既然找來幫手,又何必遮遮掩掩,這一套能瞞人嗎?」
又聽樓下有個粗嗓門道:「道兄和誰說話,莫不是找到索剛這小子了?」
老道回道:「不錯,除了他,還有人。」
「呼」一聲,又躥上來個胖大頭陀,兇眉惡眼,年約四十五六,一看就是個惡人。他朝視窗一站,頓時遮了天光,把屋裡兩人看了看,道:「不錯,還有個雛兒,是幹什麼的?」
索剛道:「他與咱無涉,休要扯上他,」
柳錦霞冷冷道:「誰說的,我與你是同夥,告訴這兩個賤胚又何妨,看他們敢怎的!」
索剛一愣,急道:「咦,你這個人真不知好歹,咱與你素不相識,你何苦趟這渾水……」
老道冷笑道:「索剛,你這不是惹人恥笑嗎?他都認了賬,你想開脫也沒用!」
頭陀獰笑道:「好極好極,一網打盡!」
老道說道:「索剛,你腿上帶傷,休想再逃,依道爺之見,還是乖乖走吧!」
索剛道:「你們先放這位兄臺離開,他並非咱的同夥。等他走了,咱再和你們理論。」
柳錦霞道:「我偏不走,誰敢怎樣?」
索剛大怒:「餵你這人真是難纏,咱本來就不認識你,你來管什麼閒事,快走快走!」
頭陀冷笑道:「他走得了嗎?做夢?」
柳錦霞道:「誰說我要走?你才做夢?」
頭陀點頭道:「好,有骨氣,那就走吧!」
柳錦霞道:「去什麼地方,說個明白!」
「帶你去個好去處,你跟佛爺走就是了。」
「索剛,要不要跟他們走?」
索剛道:「你真要找死?你知他們是什麼人?這頭陀法名沙空,人稱惡頭陀。這老道叫玄木,人稱追命鬼,都是江湖上殺人不眨眼的惡人……」一頓,續道:「唉,你未走過江湖,對你是白說,你怎知他們殺人手段之殘酷!」
惡頭陀笑道:「承蒙誇獎,不勝榮幸!」
玄木道:「既知道爺佛爺的手段,你二人就乖乖跟著走吧,先點了穴位,再……」
索剛道:「索大爺哪兒也不去,有種的今夜三更在大教場拼個你死我活!」
沙空道:「你想把佛爺打發走好溜嗎?」
索剛道:「哼!你小看了咱關東好漢……」
柳錦霞道:「他們要帶你上哪兒?」
索剛道:「這兩人鬼詐,說話從不算數!」
玄木道:「你不想見一見你們總瓢把子?」
索剛道:「咱不信你那一套鬼話!」
沙空道:「不信也得信,你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