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瘦小矮人怒道:「你二人通名受死。」
方冕回道:「你二人通名授首!」
鍾吟不想多樹強敵,慍言道:「二位,可否聽在下一言?」
那高的嬌聲道:「聽聽你的臨終遺言有何不可?」
果然是個女嬌娃。
鍾吟道:「在下與二位素昧平生,無怨無仇,何苦相迫,請二位高抬貴手,放了在下等人如何?」
女的道:「誰讓你多管閒事劫人?」
鍾吟道:「這二位長老均是德高望重之人,豈會做出犯上叛幫、天下共憤的事?故此救出二老,以待查明真相。」
女的道:「這就是你的死因了,難道還不明白?快快將兩個老兒留下,至於你麼,看你輕身功夫還真不錯,報出姓名師門,再作處理。那個小子嘴上不乾淨,殺了以儆後人,你說這麼辦好不好?」
鍾吟道:「在下已再三好言相勸,姑娘你若不聽勸告,在下只好向二位領教領教了。」
矮小之人一聲獰笑:「好狂的小子,爺爺先挖了你的雙目,讓你名符其實做到有眼無珠。」話聲一停,身形一晃已到鍾吟面前。
鍾吟不敢託大,凝神對敵。
矮人左手一招「夜叉探海」朝鐘吟胸前抓來,還未到胸前,突然爪式一變,成「坐山單鞭」改爪為拳由下而上兜擊鐘吟下顎,一拳還未擊實,又變為「雙風貫耳」,雙拳閃電般夾擊鐘吟太陽穴。
這三招蟬聯一氣,動作之速又不帶風,直到最後一招實招,拳勁才猛然爆出。
這種打法確實迥異常人,等閒之人早已被眩目的變招搞得措手不及,倒地而亡。
但是,他沒有將鍾吟擊倒,若是兩個拳頭不猛地硬生生停住,只怕兩個拳頭一定相撞。
在他眼前,鍾吟不見了。
矮人心頭一懍,倏地一個轉身窩心捶、加上一式「野馬奔蹄」,一腳踹出。
鍾吟心頭已升怒意,對方出手狠毒,招招致人死命,他決心教訓一下這個矮子。
這時,他本已閃至矮人身後,見矮人手腳齊施,快似閃電,忙施出「移形換影」功夫,又閃到了矮人左側。
矮人豈是等閒之輩,忽地躍出一丈,單掌一揚,發出一記劈空掌,只聽轟隆之聲響如悶雷,原來矮人發覺對方身形似魅,近攻不易奏效,便施出突然的一擊,以無儔罡氣制敵方死命。
與此同時,那女的讚了聲:「好一個移形換影,真不錯呀!」
鍾吟未防矮人有此一著,急忙揮出一掌,百忙中提了五成功力。
「砰」一聲大震。
兩人均未後退,矮人身子卻晃了三晃,變得更矮了,鍾吟也似乎矮下了三寸。
原來,他們雙足已深陷土中。
雙方都大吃一驚。
鍾吟立即又發出一掌,矮人也揮掌相對。
這次鍾吟用的是七成功力,只聽雷聲大震,「砰」又是一聲大響。
雙方均又矮了一截,仍然不分勝負。
直看得方冕等三人目瞪口呆。
鍾吟感到氣血浮動,對方功力似不在己下,今日若不硬拼到底,只怕是不了之局。
他強提真氣,正待發出十成功力的一掌,忽地人影一晃,女的已掠到身前。玉手一抬,一股寒冷無比的指風,帶著尖嘯直朝鐘吟胸前撞來。
這速度實在太快,鍾吟已不及反擊,只得以咖藍護身罡氣硬生生受了一指。
只聽「嘶」的一聲銳嘯,鍾吟身子向後仰倒半尺,被他一個「千斤墜」又硬生生恢復直立形伏,但人又矮了兩寸。
與此同時,那女的輕哼一聲,退了兩步。
此刻,鍾吟體內的伽藍神功受極大外力一激,使他心血翻滾不已,頓時覺得口裡一鹹,但他極力調息歸元,忍住不吐出來。他自己明白,今日兇險不亞於太湖畔那場惡鬥,自己內腑已經受傷,方冕顯然不是這人對手,只能強裝沒有受傷,才能震住對方。
雙方佇立不動,猶如三尊石像。
方冕等三人更是大氣也不敢出。
鍾吟又抬起了右掌,動作極慢極慢,像是要以生平功力,作殊死一搏。
當他抬頭仰望時,心中不禁一顫,原來那女的面巾已被氣流沖掉,露出一副千嬌百媚的姣好面容,此時也正好以兩隻漆黑的眼珠,呆呆地盯著他,四目相對,默然無語。他這才悟到,自己臉上的蒙巾,也早無存。
這時雖是夜間,天上僅有幾許星光,但以二人的功力,無不把對方看得清清楚楚。
女的忽然一轉身,口中低低說了句什麼,與矮人相隨離去,一眨眼不見。
鍾吟「哇」地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方冕三人大驚,急忙詢問傷勢如何。
鍾吟道:「在下已受傷,內腑似有火熱跡象,快快離開此地,回城再說。」
四人當即施展輕功,但速度卻慢了許多,因鍾吟受傷不輕,伍敏傷勢未愈。
幸而丐幫還忙著新幫主就位之事,沒有聚眾來追,他們才安然返回旅店。
鍾吟立即運功調息,其餘之人也上床打坐。
天明,眾人坐息醒來,見鍾吟仍在調息,均不敢驚動,默默端坐。
直到辰末,方才聽見鍾吟出聲:「各位,久等了。」
甘石等人大喜,忙詢問傷勢。
鍾吟歎息道:「昨夜一斗,形勢極險,在下與矮人交手時,不防他突然後躍出掌,一聲霹靂,罡風已至,匆忙中運功對敵,致使對方罡風中之熱焰侵入內體,中了輕微熱毒。第二掌在下有備而發,閉住渾身穴道,以七成功力打出,未想對方功力深厚,一掌未將他震倒,自己反而受了傷,哪料到那姑娘竟突然點出一指,這指力也不知是哪門功夫,陰寒至極不說,竟然分成二道如錐罡風,若不是在下師門伽藍護身罡氣純厚無比,幾欲被這如錐罡風刺穿。
但雖然未刺穿,卻將在下震傷,在下生怕被對方看出,裝作要發出十成功力的一掌,對方這才退去。在下相信,對方二人也已受傷。」
方冕急道:「你的內腑還有熱毒嗎?」
鍾吟道:「已被我趕出體外,但真元損耗不少,三天內不能與人交手。」
甘石謝道:「是老花子累了會主,這條命系會主所賜,今後將追隨會主,以供驅遣。」
鍾吟忙道:「長老不可如此說,義當所為,怎當得起一謝。鍾某何人,怎敢驅遣前輩?」
伍敏嘆道:「老花子與甘花子已被丐幫視為叛逆,今後無處容身,即使投奔會主麾下,也會將禍帶進俠義會,使俠義會與丐幫結仇,不如遁跡天涯,隱姓埋名,找個什麼地方藏起來吧。」
這話當然不是他的真意,他只能把話說在前頭,任由鍾吟取捨。他號稱鐵面,從來嫉惡如仇,性情剛烈,怎能容忍別人硬栽在頭上的叛逆大罪,但事關重大,也不該牽連俠義會。
鍾吟當然聽得懂話中之音,正色道:「伍長老誤會在下的話了,在下的確不敢當二位的美意,若二位願加入俠義會,在下定然恭迎,好在會中有幾位老前輩指教,有事大家商議,在下絕不敢以龍頭自居。」
甘、伍二人對看一眼,馬上起立道:「我二人願加入俠義會,誓與會中諸俠共進退!」
鍾、方二人自也高興,不免祝賀一番。
之後,談起昨夜之事。
甘石道:「老花子與會主商定後,心中稍稍安定,只等時候一到,與敵拼命,沒想到昨夜二更,突有外堂執事奉幫主之命,請我速到大廳議事,我當時剛好調息完畢,便趕忙到了大廳。大廳門前漆黑一片,沒有人值崗,進到大廳,燈光甚暗,只有幫主座前不遠,有一盞風燈,我見只有幫主一人坐在那裡,不疑有他,便登至臺上,但幫主靠在椅背上,見我出聲也不理睬,當下心中奇怪,不知何事又引起的不滿,於是又問幫主何事相見。幫主仍然不聲不吭,我預感到有什麼不對,便近前探視,發現幫主已經身亡。我驚得剛想出外叫人,就聽見後面有人說:‘幫主怎麼啦?’我聽出是首席護法馮康,頭也未回道:‘不好,幫主遭人暗算了。’他立即前來一看,道:‘喲,不好……’同時出手點了我的穴道。我還未明白是什麼事,樑上又躍下了孫猛、趙衝兩位護法,他們立即大呼小叫,說我謀害了幫主,被他們三人正好進來撞見,如此云云,我才知他們三人串通,已經上了大當。」
伍敏接道:「我則不同,那晚正在內院巡視,外堂執事卞長老來找我,說是幫主相召,商議大事,我剛邁步,就冷不防被卞長老點了穴道,不由分說將我捆起,硬說我與甘長老勾結,害了幫主。」
事情明擺著,這是事先商好的毒計。
方冕氣憤地說:「我們既遭到蒙面人追擊,他們大概已經遭劫,真是活該。」
這一句,提醒了三人。
甘長老道:「待我們回總舵瞧瞧。」
鍾吟道:「事情萬分複雜,二位不可前去,另外設法打聽吧。」
正說著,喻子龍來了,請鍾吟等過那邊去。鍾吟便將打聽丐幫總舵之事,交給喻子龍。
喻子龍有些奇怪,道:「丐幫總舵今天一大早就通知敝店,丐幫掌門人伏虎丐韓戈已遭甘石、伍敏暗算,三日後發喪,第四日新幫主鐵掌馮康繼任,叫敝店送賀禮呢!不知會主要打聽什麼?」四人聽了此言,面面相覷。
喻子龍不認識甘、伍二位,只看衣服是丐幫中長老,故奇怪有長老在此,還需打聽什麼?
鍾吟道:「且到姚幫主下處,從長計議。」
眾人來到藥店花園,姚幫主和菊兒已在等候。
鍾吟將二位長老引見給幫主,彼此互道仰慕。喻子龍這才知道,說謀害了幫主的原來是指他們。
當時,鍾吟將丐幫總舵發生劇變的前後情形大致說了,姚武威感嘆不已。
喻子龍道:「今日預定回鎮江,不知鍾會主方便否?」
鍾吟當下答應,中飯後起程。
喻子龍為使甘、伍二老便於出城,便準備了三輛馬車,供全部人乘坐。
一路無話,四天趕到了金陵。
鍾吟將眾人引見給俠義會諸俠,並將此行經歷告知。
對霹靂掌的出現,參事諸老均感吃驚,言此藝早已失傳百年,何來此等人物。都感到今後任重道遠,前途荊棘滿叢。
第二天,鍾、方、甘、伍四人隨姚幫主一行徑下鎮江。
從金陵到鎮江不到兩百里,兩天時間便到,到時太陽還未下山呢。
金龍幫總舵設在靠近長江碼頭的地方。
馬車到達總舵時,門口站崗的弟兄也未上前迎接,只是傻愣在當場。
喻子龍第一個下車,見狀喝道:「怎麼,不認識了麼?還不快去通報夫人?」
崗哨目瞪口呆,似乎臉色都變了,就不知道挪動腳步。
姚幫主下車走過來,那兩名崗哨更是嚇得發抖,忽然雙雙跪下叩頭道:「幫主饒命,不幹小們的事,這都是……」
其中一人話未說完,撲通一聲前撲,背上插著一把短刃,另一人站起來想逃,白光一閃,從院裡又飛出一刀,將那人也戳死在地。
這一下,把眾人驚得一頭汗水。
喻子龍當先搶步,還未衝進大門,只見門裡走出八個人來,為首的竟是金龍幫水堂堂主吳雙林,其餘人等均不認識。
吳雙林喝道:「喻子龍,還不快快下跪,參見你家大爺!」
姚幫主叱道:「大膽的東西,你想造反?」
吳雙林似乎有些膽怯,旋又壯起膽子,厲聲道:「姚武威,你無才無能,吳大爺已將你廢了,你還不快快下跪,獻出那隻玉怪物,本幫主或能饒你一死;如若執迷不悟,定叫你不死不活,受夠活罪……」
姚武威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大喝道:「好個叛逆之賊,你竟敢……」
那吳雙林不理不睬,只把手一揮,只見門口出現了兩個陌生人,一把鋼刀架在一個青年公子的脖子上,那公子面色慘白、痴呆無神,任由人擺佈。
姚菊秋一聲尖叫:「哥哥……」就往前撲。
幸得方冕手快,一把將她拉住。
吳雙林得意地陰笑道:「姚老頭,瞧見了,你只要動一動,你兒子的頭就會落地。」
姚武威差點沒給氣得暈了過去,他氣急敗壞地大叫道:「好賊子,你好毒的心,快把他放了!」
吳雙林冷笑道:「姚老狗,你那母老虎也關在籠子裡呢,你是要人還是要玉?快說!」
當真是變生肘腋,偌大個金龍幫,怎麼也跟丐幫一樣,突然有人反了水?這叫鍾吟等人怎麼想得到呢?
方冕以傳聲入密問鍾吟:「怎麼辦,吟哥,是不是先把人救下?」
鍾吟也以傳聲入密回答:「還有幫主夫人呢,又怎麼辦?」
姚武威氣得渾身顫抖,但他只好忍氣吞聲:「快把強兒和他母親放了,老夫給你們玉怪物就是!」
吳雙林手一伸:「拿來!」
姚武威道:「不在老夫手上。」
吳雙林眼一瞪:「在哪裡?」
姚武威可不上當:「放在一個只有老夫知道的地方。」
吳雙林道:「帶路。」
姚武威道:「東西給了你們,你們不放人怎麼辦?」
吳雙林道:「東西來了就放人。」
姚武威逐漸冷靜下來:「好,明天早上老夫帶玉來……」
這時鐘吟傳聲給姚幫主:「問他老夫人關在什麼地方?」
姚武威道:「……不過,你先說,夫人關在何處?」
吳雙林答道:「這個你放心,母老虎就關在她房裡,只要你老老實實交出玉怪物,敝幫主馬上放人。」
姚武威道:「那好,明早……」
吳雙林道:「誰等你明早?現在我就要。」
話聲一落,站在他兩側的陌生人,倏地分開,迅速將姚威武一行人包圍起來。
鍾吟傳聲給喻子龍:「一動起手來,你帶路,方弟跟你救夫人。」又把這意思告訴了方冕和其他人。
這期間,仍由老幫主與吳雙林答話,拖延時間。
鍾吟吩咐完畢,看準自己離大門不過三丈之遙,心中已想出了救人的辦法。他猛吸一口真氣,凌空攝物……
突然,倒在地上的屍體無緣無故往前挪動了一尺,把眾人都嚇得驚叫起來。
吳雙林電嚇得呆了,忙叫人去看看,是不是還沒斷氣。可話剛說完,那屍體直挺挺又移動了一尺,把吳雙林魂都嚇掉了。
那兩個拿刀架在姚公子頭上的人,也看得目瞪口呆,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就在他們疏神的一剎那,腰間一麻,動也不會動了,鍾吟已站到了他們身後,立即解了姚公子穴道。
與此同時,喻子龍、方冕如脫弩之矢,飛身躍進大門。
甘、武二老和姚家父女猛撲那班惡賊。
姚公子穴道雖解,但被折磨多日,無精無氣無力。鍾吟立即傳聲給姚家父女,讓他們照顧公子。
姚氏父女關心親人心切,急忙跑來。
幾個賊人喝叫著追趕,被鍾吟以移形換影之極快身法,剎那間以點穴法將他們制住。
甘、武二老也打翻兩人,其餘兩人轉身就逃,沒走出五丈,一個個被鍾吟追上點倒。
三人彼此打個招呼,立即就往門裡趕。姚幫主揹著公子,姚菊秋仗劍保護,緊跟著進了大門。
院裡廂房並無動靜,直躥到內宅小院,才見方冕站在小樓走廊上,見了他們就叫道:
「夫人無恙,放心。」
眾人才將一顆心放下。
上得樓來,只見夫人面色蒼白,坐在客室椅上,虛弱無力。
姚菊秋一見,撲過去抱住就哭。
姚幫主將兒子放到椅上,看著母子倆這份神情,也不禁虎目含淚。
這時,喻子龍從外走來,道:「幫主,屬下已到後面伙房看過,已無賊人蹤影。」
姚幫主這才想起叛逆吳雙林,忙叫喻子龍將他抓進來審問。
鍾吟怕他有失,讓方冕跟去。
不一會兒,二人卻空手回來,原來一個個見閻王去了。
鍾吟道:「我只點了他們的穴,看樣子被同夥滅了口了。」
忽然,一陣紛亂,人聲嘈雜,喻子龍忙跑出去看究竟。
只見原在內外堂做事的幫眾,正向內院擁來。
喻子龍大喝道:「站住!」
眾人見他,急忙行禮,紛紛訴說這些日子的遭遇。
喻子龍聽了,頗感安慰,好言撫慰了一番,便回稟幫主。
原來,幫主走後不到五天,水堂堂主吳雙林帶著十個生人來到總舵,宣佈廢了幫主。有人提出反對,當場被格殺。幫主夫人張竹梅和公子姚強同這夥人動上了手,沒想到一個鷹鉤鼻的人,只幾個回合便將母子制住。眾弟兄見敵不過,一鬨逃走。其餘弟兄聽到訊息,大都揚帆而去,不願擁戴吳雙林。總舵被賊人佔後,弟兄們再沒回來過。適才訊息傳出,大家才又紛紛回來報效幫主。
姚武威也放下了心,總算平日待兄弟們不錯,公道自在人心。
根據弟兄們的描述,以及張竹梅、姚強的回憶,那武功高強的鷹鉤鼻,自那日以後再未露過面。
安頓好母子,眾人來到樓下商議。
眾人都認為賊人決不死心,今夜佈下羅網,務必擒住來人,以弄清真相。
姚幫主想調人守衛,被鍾吟勸止,敵人武功如此高強,免得幫中弟子徒傷性命。
計議妥當,喻子龍命人端來飯菜,大家匆匆用畢。
飯後,幫主請大家進書房小坐。
大家坐定,幫主道:「老朽將那雞身人面的怪物‘鳧’,拿給諸位觀看。」
只見他走到書桌前,將書桌往後稍移,伸手在桌後的牆上一按,嘩嘩一陣響,書桌下面的地上,立即現出一個方洞。
「喻堂主,你到窗外把風。」幫主吩咐完,便帶頭跳進方洞,只露出一頭,抬手一招,然後彎腰往下走。
眾人跟著他,走下十多級石階,便見一道鐵門。幫主伸手往牆上一按,鐵門往上抽起,露出一間兩丈方圓的密室。室中有桌椅,還有一個整櫃。他旋即用鑰匙開啟櫃鎖,取出一隻小木盒,盒蓋一開,盒中盛著一塊玉石雕刻物,只是光線暗,看不清楚。
姚武威又將燈點上,取出「鳧」,遞給鍾吟道:「這就是那不祥之物。」
這「鳧」讓人看著就覺著不舒服,雞身,雞頭,可又是一張猙獰的人面。但那玉石卻晶瑩如水,恰好一綠一白,平均分作兩半,分得如此之均勻,連人面的兩個鼻孔,兩隻眼睛,兩道眉毛、兩隻耳朵都是一綠一白,這雕刻之妙之巧,真是巧奪天工,絕非凡品。
眾人傳遞著把玩、細看,只覺渾然一體,看不出什麼異狀來。
姚幫主道:「鍾會主,此物一定有古怪,否則賊人何必搶奪?老夫無意中得到它,卻引來無數災禍,鍾會主救了老朽一命,又救了拙荊與犬子,這怪物就送與會主,請會主慢慢參詳,或許會找出它的不凡之處。」
鍾吟道:「這怪物雖然猙獰,但玉卻是無價之寶,在下萬萬不敢收此重禮。」
姚幫主正色道:「並非老朽懼禍推與會主,實是覺得它非凡品,留在老朽手中徒自招禍,世間寶物,唯有德者居之,望會主再勿推卻是幸。」
甘長老笑道:「此物用途不明,可以慢慢琢磨,姚幫主一片誠意,會主便將它收下吧。」
鍾吟只好道謝一番接過。
回到書房,天已黑定。人按所定方位,分散到院中。
姚幫主則在書房,點起一盞燈。
鍾吟在書房對面一間下榻,也點起一盞燈。不久,兩燈齊滅,鍾吟溜進天井,就坐在書房前的一棚花下。
三更時分,鍾吟煥然警覺,有夜行人來到,不止一人,立即以傳聲入密通知坐在客室裡的姚武威。
姚武威一個箭步躍到院中,朗聲笑道:「專會暗算人的朋友,老朽已等候多時,這就請露面吧!」
一聲陰笑,院中飄落三人。
喻子龍也從屋角躍出,和幫主並肩站立。
姚武威道:「朋友何方高人?報出名號!」
對方中間那人又是一聲陰笑:「老匹夫,速將那塊雞身人面的玉石交出,否則全家不留一個活口!」
鍾吟影子似地飄在那人身後一丈遠,笑道:「朋友,此物已蒙幫主贈與在下,想要就過來拿吧。」
鍾吟一齣聲,把三人嚇一跳,急忙轉過身來。
「此言可當真?」中間那人間。
鍾吟從懷中取出「鳧」,放在掌上,道:「這不是嗎?」
中間那人迅速抬手虛空一抓,嘿,原來他也能凌空取物,好深的功力!
只可惜那塊「鳧」連動也不動一下,仍然好好地在人家手掌上。
這人吃驚了,但馬上騰身而起,風馳電掣般掠出,一手抓向美玉。
然而,他什麼也沒抓著,拿東西的人卻不在了。
鍾吟將寶物收入懷中,在他身後笑道:「朋友,此乃不祥之物,你要它何用?」
鍾吟的背後有兩個夜行人,他好像忘記了這一點,還高聲說話呢。
可人家沒忘記,而且一人已經出手,另一人則監視站在他們後面的姚幫主和喻子龍。
出手的人一掌打空,而說話的人繼續說完他要說的話。
施展凌空抓物的蒙面人,冷冷道:「朋友你好身手,留下名來。」
鍾吟道:「你先通名,不必藏頭露尾。」
那人陰惻惻一笑:「告訴你也無妨,神魔教大教主座前護衛、石門三兇,老大鄔鵬、老二李燦、老三石俊,嘿嘿,你小子大概不耳生吧?報上你的名來,好讓老子的殺人榜上多添一個冤魂。」
鍾吟道:「原來是神魔教教主麾下護衛,失敬、失敬!在下鍾吟,俠義會小卒。」
鄔鵬又是一陣陰笑:「老二、老三,聽見了麼?原來是俠義會會主駕到,該是我弟兄三人領功請賞的機會到了。小子,領死吧!」
他立即雙掌一挫,雙臂貫力,呼地一掌推出。
鍾吟左手一圈,抓他小臂。
兩人快速換招,倏忽就走了二十個回合。
鄔鵬雙掌打出的陣陣冷氣,如寒風刺骨。
鍾吟早已運起護身罡氣,施展出伽藍十八式降魔掌,每一掌打出都力逾千斤,逼得鄔鵬步步後退。
伽藍十八式降魔掌要以極強的內力施展,其威力足以震懾一切高手。它的招式並不繁複,然而卻是十分精到,每一式都能致敵死命,因為它的招式極快,往往出人意料之外。鍾吟出道以來,還是首次運用,鄔鵬哪裡承受得起?
「砰!」鄔老大背上捱了一掌,頓時如被千斤鐵錘擊中,震散了他的護身罡氣,一跤撲跌在地上。
李燦見狀大怒,從腰間扯下烏龍軟鞭,疾風暴雨般施展開來,宛如捲起一股旋風,頓時將鍾吟裹在鞭影當中。
他發狂般攻出了六六三十六式,卻像跟影子鬥技一般,就是碰不到對方的身體。心中不禁一寒,鞭勢緩了一緩,便突然發覺轉不靈了,鞭稍已被人家扯住。他連忙運功奪鞭,同時飛起一腳,直踢對方小腹。卻被對方將鞭一放,退步轉身一個「白猿倒掛」,反掌抓住了他的小腿肚子往上一抖,直把他拋起兩丈高,他趕緊借力一個鷂子翻身朝後飛出三丈,輕輕落下地面,然而剛剛腳才沾地,肋間一麻,已被人家點了穴道,一下癱軟倒地。
石俊一看老大、老二都敗在人家手裡,自己也斷斷不是人家的對手,沒料到俠義會的頭頭,果然是名不虛傳,不如見風使舵,逃過這一劫再作道理。
當下揚聲道:「鍾會主武功高強,在下三兄弟不是對手,錯過今日,必有人找鍾會主計較,改日再來!」
石俊是石門三兇中唯一粗通文墨、心性最為狡詐的一個,故此才會說出一通冠冕堂皇的場面話。他估計鍾吟乃一會之主,做不出斬盡殺絕的絕事,以為場面話說完,便可安然離去。
於是上前解了老二的穴道,又去攙扶老大。
「怎麼,殺了我幫中二三十名弟兄,圖謀雞身人面玉害了七八條人命,就一走了之麼?
虧你們還是在江湖上叫字號的人物!」姚武威說話了,他可沒那麼好說話。
石俊一聽,知道今日不能善了,使用拐肘輕輕一碰李燦,三人心意相通,立即作好準備。
一面對姚武威說:「當家的,你待怎樣?神魔教稱雄武林?豈懼你小小的一幫一會,你不怕引來滅門毀幫的大禍麼?」
姚武威厲聲道:「你們劫奪那塊玉,究竟有何圖謀?」
鄔鵬性子殘忍暴烈,哪裡忍得住,喝道:「神魔教蕩平金龍幫之日就是你知道那塊玉石用途之時,你還不乖乖獻上,求得一條活命。再敢頑抗,五日內叫你一家四口人頭落地,俠義會區區幾個人物,保得了你一輩子?」
話雖說得狂妄,但也有部分實情,神魔教勢力如日中天,豈是金龍幫抗拒得了的?
姚武威叱道:「今日先留下三條命再說!」
話聲未落,姚武威一撲而上。
石俊、李燦同時大喝一聲,雙雙把手一揚,打出兩顆鴨蛋大的珠彈,姚武威身形一頓欲閃避暗器,兩顆珠彈並不向他飛來,卻徑直落到地上,一聲炸響,兩股灰煙剎時竄起,隨風四揚,一股略帶腥臭的異味隨之散開。
姚武威急忙閉氣躍開,鍾吟雙掌齊揚,兩股罡風呼嘯著將凝聚的濃煙擊散,姚幫主也打出劈空掌,驅散四竄的煙霧。
石門三兇藉機逃之夭夭。
在樓上護衛公子夫人的方冕聽說敵人已逃,自己連照而也未打,心中直喊倒霉。
丐幫兩位長老則是負責策應方冕的,他們對於石門三兇的惡名倒是不耳生,此刻也從樓上側屋出來。
姚菊秋則仗劍在母親房中,也沒趕上熱鬧,心中怏怏不樂。
當夜各自休息,不再防守。
鍾吟卻睡不著,感到敵人神出鬼沒,自己卻處處受制,要怎樣才能改變局面?第二天早上,眾人在樓下客室相聚。
鍾吟將昨夜思考之事說了,末尾道:「我方處處受制於人,神魔教既然派出如此多人,怎麼連一點影子也找不到呢?他們總是藏匿在不遠的地方吧?只要找出他們的巢穴,便能攪亂他們的計劃,讓他們也忙著自保,顧不得再策劃傷人。」
眾人都以為是。姚武威提出待整頓幫務後,派出得力之人,四處探查。
然後,姚幫主提出要參加俠義會。
鍾吟等人自是高興,議定三天後姚幫主親到俠義會,商議今後聯絡辦法。大事議完,姚幫主要召集手下頭領,清除叛逆,請鍾吟和二老指點姚菊秋功夫。
老幫主和喻子龍走後,姚菊秋就帶鍾、方等人到內院後的一個小練功場去。
一到那裡,她不提學功夫的事,卻拿一雙俏眼瞟著方冕說:「昨夜還讓你保護我哥我娘呢,你一個小孩子家,也敢擔此重任,來,姑奶奶考較考較你。」
方冕嘻皮笑臉地說:「沒有神通,怎敢過海?」
「你敢不敢比試?」
方冕雙手一背,頭朝天說:「大丈夫豈能和一個黃毛丫頭動手。」
姚菊秋最恨方冕說她黃毛丫頭,這一來,使她想起前些日子的事,不禁勃然大怒,腳尖一點地,衝過來就打。
方冕雙手仍然背在身後,雙肩一晃,躲過了一拳。
姚菊秋見他如此託大,更是恨得牙癢,恨不得咬他一口,立即變招換式,連連攻出又狠又辣的三招。可方冕原地不動,輕輕避過。
姚菊秋蓮足一跺:「你只會躲,不敢交手,算什麼大丈夫!」
鍾吟笑道:「好了、好了,你再打下去,冕弟一定吃不消了,饒了他吧!」
姚菊秋小辮子一甩:「不行,非得和我較量較量不可,要不,姑奶奶這口氣消不了。」
鍾吟無奈,朝方冕使個眼色,意思叫方冕讓她,方冕也怕她糾纏個沒完沒了,便微微點頭表示明白。
丐幫二老卻站在一邊微笑。
姚菊秋嚷道:「快過來呀!」
方冕道:「好,小爺今日捨命陪君子,不對、不對,該是捨命陪丫頭片子!」
「丫頭」二字剛說完,姚菊秋的粉拳已遞到鼻子跟前來了,他趕緊一個「脫袍讓位」躲過。可是這小妮子立即變招換式,一氣攻出八招,還真有些功夫呢。她自小得到父母寵愛,學得了父母不同的武功,人又聰慧伶俐,這一會大力施展,方冕倒也不敢大意。但他要是今天不輸給她,此後恐怕更是沒完沒了。因此他裝作手忙腳亂的樣子,連連後退。他發現,小妮子拳腳雖猛,並不朝他要害,這小妮子心倒不狠,不如給她那小拳頭搗一下,一來好稱心如意,二來自己也省去了麻煩。於是,賣個破綻,側身時慢一慢,右肩被打個正著,打得他又酸又麻又痛,禁不住「哎喲」一聲,借拳勢退了五六步才算站住。
姚菊秋芳心大喜,立刻俏臉生春,得意非凡。她竭力忍住心中的歡喜,作出一臉嚴肅的樣子,老氣橫秋地教訓道:「這下知道了麼?須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小孩子家學得一點三腳貓的把式,就目空一切了?在杭州,你是怎麼氣你姑奶奶來的?好在大人不記小人過,姑奶奶氣量不小,這點過節就此擱過,以後可要好好練功呵,不要成天貪玩,擱下了功夫,只要你肯刻苦學,姑奶奶一高興,說不定就會指點你一二招式呢,聽見了麼?」
她這麼一本正經的長篇大論,加上她學大人的語氣神態,把鍾吟和丐幫二老惹得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
方冕先是竭力忍住笑,連連稱:「是、是。」但鍾吟他們的笑聲引得他也大笑起來。
姚菊秋莫名其妙:「你們笑什麼啊?怎麼的了?」
她摸摸髮髻,又摸摸粉臉,還以為沾上了草屑、灰粉,引得大家直樂呢。
二老笑夠,商量著教小姑娘一點什麼功夫,然後對姚菊秋說了。
笑彌勒甘石傳她一套掌法,名曰‘青蓬掌’,招式輕靈詭奇,講究巧打,最適合女子習練,對敵時變招迅速,十分適宜。
姚菊秋打贏了方冕,心情十分舒暢,學起掌法來興致勃勃。
鍾吟見無事,便獨自回屋,取出雞身人面的鳧來觀察,翻過來倒過去,除了覺得玉石微溫外,實在看不出什麼。看一陣膩了,又揣進懷中,仔細思量今後該如何對付神曉教,如何尋訪殺父仇人。想來想去,終覺茫然。本想今日就返回世外別莊,然後去淮北尋找蔣師叔遺孤,但想起石門三兇的話,又怕神魔教五天之內來金龍幫尋釁,只好作五天停留的決定。
一天就此過去。
晚上,方冕被姚菊秋叫出去「指點功夫」去了。
鍾吟閒來無事,在書櫃裡找出一本書翻著,忽聞極輕極輕的衣服聲,由遠而近,立在窗前不遠處。
他以為是菊兒,隨口道:「姚姑娘,你怎麼回來了,方兄弟呢?」
隨聽「噗哧」一聲:「誰是姚姑娘啊?」
這聲音又嬌又脆、又有點古怪,似在哪裡聽過。他不禁一怔。
「出來啊,怕姑娘吃了你不成?」
鍾吟索性拉開房門,走到院中。
花樹下,一個俏生生的白衣女郎亭亭玉立,這不是那個在丐幫與之交過手的姑娘嗎?
「姑娘夤夜來此,有何貴幹?」
「此刻不是‘寅’時,不過未時三刻,還早著呢。我找你自然是有事囉,跟我走,敢嗎?」姑娘俊眼俏皮地盯著他。
鍾吟一笑:「請姑娘帶路!」
姑娘也笑了:「好,痛快!」
也不見她作勢,肩一晃,柳腰一擺,人已如仙子般騰空而起,在空中玉臂向前輕舒,便如天鵝般朝院外掠去。
鍾吟暗讚一聲:「好功夫!」便也騰身而起,緊躡在她的後面。
不消片刻,她將他引到了長江邊一個無人處停下了。
江水浩蕩,一瀉千里。半彎新月,碧空朗照,江岸荒草萋萋,一片冷寂。
姑娘見鍾吟與她同時到達,不禁微微一笑:「鐘相公輕功好俊!」
鍾吟微笑道:「哪裡的話,前次在丐幫總舵外,不是被姑娘追到了麼?」
姑娘又是「噗哧」一笑:「男人家心胸也這麼窄,還會記仇呢!」
鍾吟道:「在下就是不計前嫌,姑娘的夥伴怕也不會放過在下的吧。」
他這是試探,瞧瞧對方的態度。
姑娘嘆息一聲:「這倒的確如此。」
見她直言不爽,鍾吟反而從容了。
「姑娘芳名還未見告。」
「你想要知道麼?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姑娘最後一句說得特別重。
這是什麼意思?
「姑娘既知在下賤名,在下卻不知如何稱呼姑娘……」他不說了。
「好吧,我告訴你,我叫湯文媛,有個不太好聽的外號,飛羅剎,你怕麼?」
「只要湯姑娘不濫殺無辜,也沒有什麼好怕的。」
「無辜?這世上有多少人無辜?他們作的惡,都能讓人知道嗎?就說你們中原的名門大派吧,每個子弟都是俠義?他們就沒殺過無辜?」
她這一連串的發問,鍾吟卻無詞可對。
「喲,你怎麼不說話了?」
鍾吟道:「世間事紛繁複雜,不能一概而論。」
「好,不說這些了。我今天請你出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請說。」
「這事只要你一句話就可以替自己消災。」
「啊,是禍躲不過,姑娘請先說事吧。」
「解散俠義會,退出江湖,找個清靜地方過日子去,好麼?」
「是姑娘的意思呢,還是姑娘同夥下的勒令?」
「喲,什麼‘同夥’不‘同夥’,話說得多難聽,也不必提什麼‘勒令’,好麼?」
「不提也可以,不過,姑娘能告訴在下原因麼?」
「原因嘛,我不是說啦?過清靜日子呀,你不想過這種太平日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