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李劍心來到山上石洞中,準備照恩師遺囑毀去洞中圖形。這本是兩年前就該做的,但他捨不得將「無我上人」的一番心血。就此毀於一旦。要知道,這些跡印,都是他老人家用指劃出來的呀!這整個洞壁內,共載有迦葉伏魔劍、伏魔掌、優魔指、陰力點穴、輕功提縱術、幻影迷陳以及迦葉內功心法、此外,還有論述武功精義的長文,評說各種兵器之長短及各大門派武功要義,甚至還有對魔功的評述,真是集武功之大全,是無我上人嘔心瀝血學就的,現在要將這些圖文毀去,他如何下得了手?可是,他昨日已和父母商妥,準備外出採藥,以製出幾種丹藥,為父母添壽添福。這洞壁上的寶典,只好毀去了。
他面對洞壁跪下,向恩師默禱,說自己出外行醫濟世;並剷除害人妖邪,以了師傅之願。默禱畢,他又將字畫看了一遍,便運功於雙足,一步步掃除廳內的足印,只保留了一雙,以資憑悼恩師。然後又集功於雙掌,抹平牆上的字跡圖形,但還是將開頭那段留下來了。待三面壁上的字圖抹平,真力消耗了一半,便盤膝坐下,按丙寅元陽神功口訣恢復真力。半個時辰後,他又踩著迦葉練功步,以迎葉心法練功,人的形體雖然動著,卻達到了物我兩忘之境。
突然,他發黨內腑中一股陰柔之勁與一股烈火般的陽剛之氣在經脈內互相沖突起來。陰柔之勁大有壓倒陽剛之勁的勢頭,攪得他氣血翻湧,十分難受。這是他練功以來從未有過的現象。當下他趕緊盤膝坐下,運起元陽功,使體內的火熱陽剛勁逐漸加強,抗住了冰冷的陰柔勁的沖壓。
漸漸地,兩股勁成了勢均力敵,攪著扭在一起,使他又難受起來,四肢百骸彷彿要散了架似的疼痛不堪。他不敢大意。堅持運起元陽神功,與那股強大元匹的陰柔勁對抗。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實在忍受不住這股難受勁了,打算散去功力站起,但稍一鬆懈,體內更是難受之極,就像那陰勁要把陽勁逼出體外似的,大驚之下,忙收斂心神,遠足元陽神功,試著把兩股勁都納入丹田。又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總算把兩股勁納入丹田,融合在一起了。接著,這股強大得難以控制的力量在周天執行時,一下子就衝開了天門,將任督二脈打通,他頓感周身舒適無比,充沛的精力遍佈全身每個穴道,適才塗抹石壁耗去的精力被填補得無比充裕,整個人精神煥發,飄飄欲仙,有一股想把這無儔精力往外發洩的衝勁。
「嗨!」他一躍而起,對著石廳外的洞室遙擊一掌,使出了五成真力,只聽一聲大震,碎石四濺,沙灰飛揚,石壁上出現了一個簸箕大的洞,竟深達尺餘。這樣威猛的勁力;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興奮之餘,又戳出迦葉指,只見無聲無息中壁上出現了一個拇指大的小洞,深處也不下一尺。他想.這完全用的是陰勁,何不試試丙寅元陽神功的威力到底如何。
在(寶鼎神丹秘籍》中,對元陽神功的撰述,完全是圍繞煉丹說的。以雙掌或單掌遙按鼎爐,由掌心發出熱勁,加速爐內藥物的溶化。於是,他正對石壁,虛按一掌,默運元陽神功,只覺一股熱氣由掌心溢位,使周圍漸漸地熱了起來,那石壁正對掌處,由黑變成了暗紅色,可見這股熱勁之高,於是他收功前視,石壁有瓦盆大的一圈有如火炭。咳,若要燒一幢房子是多麼容易啊!若是與人交手較量內功,豈不可以用熱勁灼人把人灼傷?這功夫也太厲害了,以後少用為好。
洞中事了,他從洞裡出來,又授了一塊巨石將洞口堵住。這才縱身一躍,沒想到意拔起了十來支高,比來時的功力何止增加了一倍。他趕忙側身落到一棵樹的樹冠上,用足輕輕一點,有如馬兒般輕靈快捷,片刻便出了雷為。
他散會功力,信步由剛峰轉入山道。
此刻已是已時,入山朝佛的人多了起來,有步行的,有坐轎的.也有騎馬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
他剛走下山麓,迎面來了一隊騎士。當先的是三個妙齡少女,第一個身著綠色勁裝.明眸皓齒,國色天香,他不禁一愣,這不是那位嬌生慣養、目無餘乾的沈家千金嗎?他還來不及門進,沈竹青成看到了他,四目相對,都有些同促。特別是沈竹青,昨日整天想著如何找他算帳,此刻碰個正著時卻又面紅耳赤,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要是李劍心乖覺些,向她行禮問候,芳心裡自會消些氣。哪知卻不然,李劍心一愣神之後,便將頭一抬,自管走自己的路。
沈竹青見他一身青袍,面如冠王,溫文爾雅卻又傲氣十足,對自己竟不理睬,不由又羞又惱,正要張口痛罵,忽聽齊掌櫃叫道:「小兄弟,小兄弟,請過來呀;敝東家正找你。
李劍心抬頭一看,和齊掌櫃並排的是二總管,後面有兩個五旬老者,錦衣華服,氣度不凡,正目光炯炯地瞧著他。於是停下步子,對齊掌櫃道:「原來是齊掌櫃,有何指教?」
齊掌櫃道:「請過來與敝東家一見。」
李劍心道:「在下有事在身,改日奉陪。」
沈竹青氣得直咬銀牙:「不過是個窮郎中,竟敢端那麼大的架子,真是不識抬舉!」
李劍心倏地轉身,冷奚道:「在下窮則窮,但並不有求你這位千金小姐,奈何!」
沈竹青哪裡還忍得住,一提馬韁,就想過來給他兩鞭子。
沉志遠連忙道:「青兒不可造次!」
李劍心理也不理,徑自走了。
沉志遠搖搖頭:「好傲氣,算了,走吧!」
沈竹青不聽爹的,她根本瞧不起。
從十四五歲起.她就出落得異常標緻,成了南京城有名的美人之一,向她討好的世家子弟、武林新秀,真不知有多少,有哪一個見了她不是刻意奉承、極盡討好之能事?進入十六六歲之後,那些在家中頤指氣使的富家公子、武林位彥,無一不是到了她面前就變得百依百順的。可她眼高於頂,什麼人也看不上眼,所以無人敢冒昧提親。可是,如今卻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郎中出言譏刺,而且公然不把她放進眼裡,甚至還作出輕蔑鄙視的神色,真是天大的膽子。如果不讓他吃一頓馬鞭,逼他討饒陪禮,這世界豈不沒了公道?
她迅速一勒馬韁,帶轉馬頭,兩腿用力一夾,向山下衝去。
沉志遠嘆道:「糟;小妮子一口氣難平,那郎中可要吃些苦頭了。」
他嘴裡說著,身子卻紋絲不動,毫無去阻攔的意思。
在他看來,郎中吃些皮肉之苦也沒什麼大不了,至多賠些銀子罷了。何況。他知道女兒面惡心善,不會過分的。
史敬道:「那郎中也太目中無人,受點教訓也活該!」
紅蕊和綠等要去追趕小姐,沉志通要她們告訴女兒,不要把人傷了。
齊掌櫃卻急得直搓手,道:「李郎中最是有骨氣,只怕和小姐頂撞.傷了他只怕不好。」
沉志遠搖搖頭:「放心,小妮子沒那麼狠,不會把郎中怎麼樣,至多抽兩鞭罷了。’」
齊掌櫃無奈,心中直為李劍心捏把汗。
他這邊為李劍心擔心,那廂李劍心卻苦無其事地走著。
人剛走出樹林,便聽見了馬蹄奔騰之聲,不用瞧,準是那個丫頭追來了。他閃在一株樹後,偷眼一看,可不,那丫頭粉臉通紅,高舉馬鞭,看樣子要打人呢,該不該藉此教訓教訓她?可再看她那孩子氣的俊臉,李劍心便洩了氣,算了,何必和她一般見識?還是躲起了事。他剛往林子裡走,就聽見人家在罵他:
「臭小子,有種就別躲,姑奶奶今天非把你打得告饒才解氣!」
李劍心也不答話,展開輕功一閃,人早沒了影兒。
沈竹青迫進林子,手一按馬鞍,人如一隻飛雁,穿過林中坡地。
:「咦、這小子躲到哪兒去了?她瞧著空蕩蕩的林子不禁大感驚奇。
兩個丫鬟隨後趕到,三個人搜遍了附近山林,那郎中竟像鑽進了縫中一般.沒影了。
沈竹青奇道:「這小子不會武功,怎逃得如此之快?」
紅蕊笑道:「這小子地勢很熟,保管是藏起來了。」
綠萼道:「別耗神啦,老爺等著呢,小姐還是快走吧!」
沈竹青憤憤然道:「真便宜了這小子!」
三人倒轉坐騎,回到了沉志遠一行人中。
沉志遠問:「沒把人打傷吧?」
沈竹青氣道:「打個鬼,小子溜啦。」
沉志遠仰天大笑:「想不到這世上也有讓你頭痛之人!
沈竹青嬌嗔道:「爹爹,人家吃了虧你還笑話人家,成什麼話?」
齊掌櫃放下了心。
其他人一片笑聲。
笑聲中,一行人馬下了山。
當晚酉時歸來,晚飯吃畢已是戌時。
沉志遠、沈竹青、任繼發。史敬、齊掌櫃在店中小樓下各廳閒坐。
沈竹青不知為什麼,又想起了那個桀騖不馴的臭即中,心裡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滋味。
突然,一聲慘號從園中響起,把眾人驚得一顫,接著,‘嗖、嗖、嗖」衣帶飄風之聲響起,廳內眾人相繼躍出,個個身手矯健,敢情這些東家總管生意人,無一不是武林好手。廳內的幾支蠟燭,也被人以掌風掃滅。
慘號聲發自練功場上,眾人上牆的上牆,找人的找人。
不一會,就聽二總管史敬道:「’是張祿給人殺了!」
沉志遠沉聲問道:「李武呢?」
大總管任繼發在牆上答道:「在牆根腳躺著呢,」這兩人都是從南京跟來的護院武師。
眾人分散搜尋,毫無人蹤。
沉志遠道:「回客廳,人家是調虎離山!」
任繼發突然一驚:「小姐呢?」
沈竹青在亭閣一邊答道:「在這兒呢,放心,愚侄女可不是好惹的!
回到大廳,重新燃起蠟燭。
紅蕊眼尖,一聲驚呼,指著正面牆上:「小姐,梅花!」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牆上釘著五朵梅花,梅花又釘著一張寫大字的條子。
「五梅追魂令!」任繼發脫口驚呼。
沉志遠氣急敗壞地喝道:「快把它取下來,看看再說!」
史敬飛身而起,一把扯下字條,卻不去碰那五朵粉紅綢子做的梅花。
沉志遠驚惶地接過字條,雙手微微顫抖,只見字條上寫道:
「字諭金筆秀士沉志遠:速備幹年人參一對,百年人參二十五雙及千年何首烏一隻、靈芝草一隻,限五月中旬備齊,屆時在南京繳納,切勿自謀。
此令
知名不具。
即日。」
沉志遠面色灰敗,長嘆一聲,將字條遞與任繼發傳閱。
任繼發讀後驚道:「這不是存心要人的命麼?到哪裡去尋這些奇珍?」
沈竹青一把搶過條子,看後嚷道:「可惡,竟敢向我沈家敲詐,是什麼人瞎了狗眼,閉著眼睛說瞎話。爹,這是什麼人?」
史敬和齊掌櫃看後不語,俱都面現驚恐之色。
沉志遠則沉入思緒中,女兒的話一句也沒聽見。
「爹,這是怎麼回事?你說話呀:「
沉志遠抬頭瞧著漆黑的門外,口中喃喃自語:「‘都已二十年啦,沒想到還是找上門來了,老夫終究逃不過此劫。’「爹,你說些什麼呀?你外號叫金筆秀士,我怎麼不知道?」
沉志遠慘然一笑:「孩子,此事說來話長,過去爹不想讓你知道,如今日好照實說了,只可惜大難臨頭,閤家難保呀!」
沈竹青從未見過爹爹如此頹喪,嚇得粉面失色:「爹,你別說這些嚇人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任繼發沉重地道:「讓青兒速離此地,遠走高飛。」
話未完,忽聽園中響起一陣陣怪笑。沈竹青一聲嬌叱,縱身撲出廳外。
沉志遠大驚,忙喊:青兒回來!人也跟著躍出,朦朧中只見兩黑影並肩而立;其中一黑影正舉起手臂,衝著還未站穩的青兒,便立即打出一劈空掌,只聽「嘭」一聲大震,身形被兩股先後襲來的掌風撞得踉踉蹌蹌,往後退了五六步才拿樁站住,嘴裡一鹹,「哇」一聲噴出了大口鮮血,人便昏了過去。
與此同時,任繼發、齊掌櫃已隨後趕到,相繼發出三掌,阻止對方再下毒手,但對方未等他們身形站定,便已閃身不見。
沈竹青在對方揚掌時也打出了一掌,加上父親的掌力相助,卸去了對方不少勁力,因而只被震得退了十多步就站穩了身子,但感到氣血翻湧,頭暈目眩。
眾人將沉志遠抬到樓上臥室;沈竹青則由紅蕊綠萼攙扶回閨房,她剛躺下又爬起來.讓丫頭扶著去探望爹爹傷勢。
沉志遠昏迷不醒,臉色泛白,脈息微弱。
齊掌櫃小聲道:東家好像中了毒。
任繼發嘆口氣,沉重地說道:「大哥已中了五梅陰陽毒掌!」
史敬驚道:「來人不像門主,大哥怎會中此毒掌?」
沈竹青不顧力乏頭暈,急急問道:「這毒掌厲害麼?可有什麼藥能治?」
任繼發搖搖頭:「只怕無藥能治!」
沈竹青芳心一沉:「什麼?無藥能治?大叔,你是說爹爹……」
她再也說不下去,臉上涕淚交流。
齊掌櫃倒抽口氣;東家竟然中了五毒陰陽掌,這真是從何說起?
任繼發這:齊掌櫃,你也是江湖中人。自然知道此掌的來歷。
齊掌櫃道:「不錯,只是五梅門早已消亡.怎地又重出江湖,與東家結下什麼樑子?這就不是我齊飛知道的了。
史敬道:「會告訴你的,只是現在救人要緊,可有什麼藥能緩解麼?」
齊飛搖搖頭。
沈竹青叫道:「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爹爹平日持你們不薄,想不到你們竟……」
任繼發一咬鋼牙:賢侄女休要這般說,這五梅陰陽掌不但發出的罡氣傷人,掌毒也隨掌風侵入穴道.毒氣慢慢攻心,致使內腑潰爛,三天後,人必亡,臨終前受盡痛苦,普天下還無人能救……
沈竹青慘叫一聲:「天哪!這世上真的就無藥可醫?我不相信!
任繼發道:「要說有也有,那老魔留在條子上索要的千年人參.千年何首烏、靈芝,都可以解此毒,只是這些百年難逢的東西,又到哪裡去找?
沈竹青又是一聲尖叫,哭得人人難受。
齊飛忽然道:「有了,待屬下去請李郎中他也許有辦法解此毒。」
沈竹青止住哭聲,問道:「是此地名醫?」
齊飛道:「不錯,此人大大有名。」
江繼發適:此子不過是個一般郎中,怎能療治內傷毒傷?」
沈竹青同道:「此人是誰?多大年紀?」
齊飛正色道:「就是那個被趕走的車郎中呀!」
沈竹青大怒:「呸!他會治什麼毒傷?」
齊飛正色道:「屬不平日見他與人扎針.認穴極準,治好了不少疑難絕症,事已至此,不妨請他試試.也許能救東家一命。」
沈竹青心裡亂作一團,也不知如何是好。她由於焦急,毒氣又深入了一步,竟然暈了過去,把眾人急得更是沒了主張。
齊飛道:「救人要緊,大總管速決才是。」
任繼發不再猶豫,點頭答應。
此時,沉志遠忽然醒了過來,嘴裡發出怪聲,雙手抑胸,狀極痛苦、任繼發急忙點了他的睡穴,他才停止了動作。
齊飛連忙躍出廳外.趕到前院牽馬,自己騎一匹,還牽上一匹.摸黑往張家村趕去。
四更天摸到村裡,吵醒了村頭的一家人,才算找到李家。
李崇白自是認識齊掌櫃的,聽說老東家急病,便命李劍心前往,隻字不提劍心被逐之事,使齊掌櫃放下了心。
父命不可違,李劍心隨齊掌櫃上路。
「東家有何症狀?怎地如此之急?」
「不瞞小兄弟,老東家中了毒,不知小兄弟能解毒否?」
「怎麼,誤食了有毒食物?」
「老夫也不清楚。」
「好,去看了再說。」
黎明時分,兩人來到沈府。
任繼發一見李劍心.便點點頭:「辛苦大夫了,老東家情形不妙呢!
史敬不相信這個年輕人能解此絕毒,提不起勁頭和大大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