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劍心其實並未回屋,他藏在廳外大樹上,廳內一言一語,聽得十分清楚。聽見老爺子問起他,便連忙躍回客室,從後窗進去躺下。直等齊飛叫了數聲,才裝作醒來。
他跟著齊飛來到廳中。
伍雲兩眼精光一閃,把他瞧了個仔細。
「喂,小郎中,你怎麼治的傷?」
「回稟大爺,用的針灸。」
「毒呢?」
「服藥。」
「老爺子不信!」
「這……」
「起死回生常衝是你什麼人?」
「在下並不相識。」
伍雲一愣:「原來你不是常老兒的徒弟,這就怪了,那你師傅是誰?」
「在下師傅很多,凡懂醫道之鄉民,在下都要請教。」
伍雲又望了望他,不再搭理。轉頭問沉志遠:「五梅魔君又重出江湖,這下有熱鬧瞧了,你打算怎麼辦?」
沉志遠道:「晚輩剋日趕回南京,請南京的幾位朋友助拳,誓與妖邪一拼。」
「啊,都是些什麼人呀?」
「南京虎威鏢局總鏢頭開山掌孟彪,南京名宿天玄劍嚴子林……」
話未完,伍雲哼一聲,沉志遠便趕緊住了口。
沈竹青趕緊道:「還有一位大能人。」
「誰?」
「他呀,武功絕世,天下第—……」
「什麼人敢稱天下第一?說出來聽聽。」
「他名震武林數十年,向來無敵手……」
「啊,你爹有了這麼個大靠山,何需再邀別人助拳?連老爺子也是多餘的了,嘿嘿。」
伍雲面色難看已極。
眾人都急了,特別是沉志遠不斷給女兒作眼色,她卻不理不睬。
只聽她接著說道:「是呀,只要有他老人家出馬,我沈家還怕什麼五梅門?」
「到底是誰?我老爺子倒要見識見識!」伍雲怒氣沖天,已經要發作了。
「此老姓伍,單名雲字,外號人稱蒼山獨夫,要問此老現在何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沈竹青纖手一指,笑盈盈望著老頭。
伍雲一聽,繞了半天是說自己,一腔怒火熄得乾乾淨淨,忍不住笑出聲來:「哈哈哈,你這丫頭真頑皮,竟拿我老人家開心!」
眾人也都笑出聲來,心上落下了石塊。
「怎麼,說得不對麼?」
「對對對,只是有一點,老爺子從不自稱武功天下第一,也沒人敢這麼自誇。」
李劍心暗想,這沈小姐除了刁蠻,還會迎合人意呢,看她把老頭子哄得團團轉。
只聽伍雲又道:「你們當年退出五梅門,江湖上並不知道,身份一旦暴露,就會有人找上門來,萬萬不可大意。」
沉志遠、任繼發、史敬同聲答道:「謹遵老前輩教誨。」
伍雲又道:「老爺子此次外出訪友,不料卻聽到了一些驚人傳聞,本不想再管閒事,但感到事關重大,不能不引起注意。首先,關於那本‘寶鼎神丹秘籍’,十多年前江湖上傳說為茅山獨臂真人所得,黑白兩道都有不少人追至茅山。獨臂真人卻不在茅山,也不知哪裡去了。後來又聽說,獨臂真人並未得到秘籍,也不知落於誰人之手。於是人們漸漸將秘籍遺忘,可最近又有人傳出訊息,說秘籍遺失在五臺山,黑白兩道人物,紛紛趕往五臺,五臺僧人慾封山閉寺,勢必引起一場狠鬥。老爺子疑心有人搗鬼。其目的何在,尚不清楚。其次,五梅門徒重出。竟在報當年滅門之仇,這事不僅關係到四大門派,還牽連著黑白兩道的許多人。所以,不能不引起重視。老爺子偶然發現那個瘦猴,才追蹤至此。要知道,五梅門決不限師徒幾人,其暗中勢力頗大,否則,怎能馬上探知你們到了青陽縣?第三,江湖上近兩年出現了一批黑衣蒙面大盜,武功之高,手段之狠,連此地赫赫有名的飛鳳鏢局也慘遭屠戮。
這夥人來路不明,罪惡累累,實在江湖大患。我老爺子就是想不管也不成,如果正道人士不聞不問,任其發展,總有一天會鬧成邪壓正的局面。
伍老一番話。聽得人人動容,特別是李劍心,感到十分驚異。他小時拾得一部‘寶鼎神丹秘籍’,怎麼又出一份同名秘籍,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以後一定要弄清此事。
這時,沈竹青道:「啊喲,老前輩,聽你老人家如此說,真讓人害怕呀,這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啊!」
伍雲眼一翻:「怕什麼?我老爺子還沒歸天呢!」
沈竹青乘機道:「你老獨來獨往,人一走,哪還想得起我們呀?」
伍雲道:「我老爺子就不走,在你沈家呆一段日子,看看什麼人敢來放肆!」
「啊喲,那真是好極啦,老爺子,你說話可要算話呀!」
伍雲道:「我老爺子何時說話不算數?」
「好。一言為定,在我家由晚輩侍奉兩年。」
「這個……」
「喲,剛說過的話就賴賬?」
「誰賴賬了,可兩年不太長了麼?」
「不長不長,一點也不長。」
「這個,慢慢說吧。」伍雲十分後悔。
沉志遠道:「青兒,老前輩答應留下,已是天大之情,不可再讓前輩為難。」
伍雲忙道:「對對對,老爺子不能在一個地方呆得太久,還有許多事要做呢!」
沈竹青道:「那好,您老去哪兒就帶著晚輩走吧。」
伍雲一愣:「帶著你這小娃兒幹什麼?」
「服侍你老呀!」
「啊喲,不必、不必,老爺子又喜獨來獨往,帶著人是個累贅。」
「那就傳晚輩幾手功夫吧!」
伍雲道:「好的,好的,老爺子就傳你一手功夫,看看還有誰敢欺負你!」
沈竹青大喜,跪下就要拜師。哪知她被一股氣流攔住,怎麼用力也跪不下去。
「拜師不必,老爺子只教功夫,不收弟子。」
沉志遠急忙稱謝。
齊飛道:「小姐真好福氣,在下雖是師伯的師侄,卻沒福份得到師伯指點呢!」
伍雲罵道:「你小子吃的什麼醋?老爺子與你師傅並不是同門師兄弟,只是交情不淺,稱兄道弟而已。也罷,看在你死去的師傅份上,也傳你一手功夫吧!」
齊飛連忙道謝。
當晚盡歡而散。
第二天一早,李崇白將決定去南京的事告訴了沉志遠。沉志遠大喜過望,忙命齊飛帶人替李家收拾東西,中飯過後便起程往南京。
「濟世堂」總店,開設在南京城內最繁華的三山街上。此地商賈雲集,店鋪林立,百業雜陳,十分熱鬧。
濟世堂店鋪寬敞,門面闊綽,除了密密麻麻的藥櫃,設有十位郎中診病的座席。從櫃堂往裡進,是一間側房和一條甬道,直通一道月亮門,從門進去是一座四合小院,小院後門又有一個大花園,裡面散落著幾幢精緻小樓。李劍心一家則住在右邊小樓裡。中間一幢為主人住宅,伍雲和任繼發、史敬、齊飛則住在左邊小樓裡。
沈夫人不諳武功,是個面目姣好、性情溫和的中年婦女,待人和藹有禮,成天過小樓來陪李夫人說話,兩位夫人倒也十分投契。
到南京的第二天,李劍心便要出診,沉志遠無法,只得特別關照櫃上,替他安置了一個座席,他枯坐了一天,卻無一個病人問津。他試圖與大夫們攀談,但人家時有病人就診,也比較矜持,不好接近。
第三天上午,突見一青衣女子,勁裝裹身,扶著灰袍老者,踉踉蹌蹌闖進店來。
那女子美豔如花,杏眼通紅,急急對一老大夫說道:「老先生,家父受了重傷,請大夫救老人家一命!」
老大夫按上脈,又瞧不見傷在何處,皺眉道:「脈息如此微弱,可傷在哪裡啊?」
姑娘還未回答,老者又吐了口血,驚得大夫連連搖頭:「這是內傷,不好治呀!」
姑娘急得眼淚直流,顫聲求道:「大夫行行好,救家父一命,小女子永誌不忘!」
此刻老者已經昏迷,臉色蒼白。已是奄奄一息。
老大夫嘆息道:「姑娘,並非老夫見死不救,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呀!」
姑娘哭著向堂中所有大夫求道:「哪位大夫能救家父一命,小女子銜草必報!」說畢,雙膝跪地,叩首不已。
大夫們為姑娘孝心所動,但都束手無策,只是連聲嘆息。
姑娘正哭得傷心忽聽耳畔有人說道:「姑娘請起,待在下與老先生試診。」
姑娘一抬頭,卻見一個劍眉入鬢,鳳目重瞳,俊朗丰神的年青書生,正注視著自己,滿臉同情之色。便趕緊站起來,行個萬福,道:「多謝大夫。」
李劍心略一診脈,知是內腑受傷,便道:「請到這邊診席上,待在下救治。」
他二人一邊一個,將老者扶到李劍心的診席上,十個大夫不禁相視冷笑。
李劍心取出銀針,解開老者衣襟,果見胸前有一黑色掌印,十分清晰,便在穴上紮下三枚針,然後手書藥方,遞與櫃中夥計道:「速將此藥煎成汁,送來此處。」
夥計不敢怠慢,立刻照辦。
姑娘小聲問:「敢問大夫,家父有救麼?」
說時俊眼淚溼,不勝哀傷。
李劍心安慰她道:「老伯傷得雖重,但無性命之憂,在下定將傷勢治好,請姑娘安心。」
姑娘聽得連連點頭,粉臉上現出極大的安慰神色。這姑娘雖是布衣褲套,卻掩不住麗質天生,於嫵媚中透著樸質柔婉,令人相憐相惜。比起沈竹青來,不遜一分,給他印象極好。
姑娘一心放在老父傷勢上,並未注意大夫在打量自己。
其實,李劍心並未說出實話,老者傷勢極為嚴重,若不以內力療傷,藥物並不能見效,但在人多眼雜的地方,他又怎能施展神功?只好暫時維持住傷勢,晚上另想辦法。
他以指尖按壓針杆,輸進了一些真元,灰袍老者這才甦醒過來。
姑娘又驚又喜,道:「爹爹,好些了麼?」
老者有氣無力地說道:「麗兒,爹的內傷治好無望,你快快離開南京,只要逃得一命,再圖報仇,千萬不要陷入虎口……」
「爹爹,女兒決不獨自逃生,要死也要和爹爹死在一起!」姑娘說著又啜泣起來。
李劍心道:「老丈且莫傷懷,在下定能治好此傷。」
老者看了看他,不勝驚異,旋又露出一絲苦笑:「多謝大夫美意,只是老朽此傷不比一般,非藥物能治,先生美意,老朽銘感於懷。」
李劍心微笑道:「老丈不必多慮,在下自有救助之法,且請閉目靜養,待服湯藥。」
此刻店夥端了藥來,由姑娘將湯藥慢慢給老者服下,隨即出了身大汗,老者頓感神清氣爽,胸前的窒悶解除了許多。
李劍心道:「二位家住何處?」今日暫且回去歇息,明日在下登門送藥行針。」說著取下了老者身上的銀針。
姑娘道:「我們不是此地人,住大承恩寺附近的‘福喜’小店。」
老者道:「不敢勞動先生大駕,明日老朽自行登門求醫吧!」
李劍心道:「不可,老丈切勿走動,在下治病送藥乃份內之事,不必客氣。」
姑娘感激道:「如此煩勞先生,小女子感恩不盡。」
見病人要走,櫃檯夥計便走了過來,道:「診費藥費共計二十兩。」
姑娘一聽大驚,失聲道:「要二十兩?這麼貴啊!」旋即滿面通紅,十分窘迫,她哪裡有這多銀子,這下該怎麼辦才好?急得她手足無措地呆在原地,一顆螓首低低垂胸。
老者吶吶地道:「老朽出門已久,身上銀錢已不足付藥資,可否寬限二日?」
姑娘羞慚得頭也抬不起來,焦急中忽然想起頭上的玉釵,便伸手取下,輕聲道:「這玉釵能不能抵藥金……」
李劍心忙道:「姑娘不必如此,藥金暫寄在下賬上即可。」
轉頭吩咐夥計:「掛在在下賬上。」
夥計諾諾連聲,趕緊退下。
老者道:「又讓大夫為難,愧煞老朽,這藥金今後定當奉還。」
李劍心道:「些須小事,老丈何必認真?人生在世,誰個沒有困難之時,二位請稍坐,待在下僱車送二位去吧。」
店中夥計十分精明,見李大夫如此關懷這對父女,想必是看中了人家姑娘,李大夫既是東家眼中的嬌客。萬萬不可怠慢了他。於是趕緊不等吩咐便僱車去了。
老者道:「老朽金漢鬥,小女金麗姝,請教大夫高姓?」
「在下李劍心。」
「李先生急公好義,我父女感激不盡。」
「老丈莫再如此說,愧煞在下。」
此時,馬車已到。
金漢鬥道:「就此別過,明日再相見。」
金麗姝那如墨的珠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低下螓首。
送走金家父女,李劍心復歸診席。他給金漢鬥治傷的情形已落在一些待診病人眼中,便紛紛搶著來讓他診病,直忙到關門他才清靜下來。
是夜三更,他按事先打聽好的方向,直奔承恩寺。
承恩寺是個遊藝雜耍、陳列百貨、三教九流、龍蛇混雜的地方。雖已半夜,依然有人東遊西進。他從屋面掠過,不一會便下到地上,以尋找福喜客棧,不需多時,便找到了地方。
這是一家三流小店。房屋矮小,邋遢擁擠。金氏父女若不是手頭拮据,怎肯住這種小店?他不禁充滿了同情。他從大門上一躍而過,輕輕落在天井,只見周圍漆黑,不時有呼嚕聲傳來,此起彼伏好不煩人,不知金漢鬥父女住在什麼地方,把他給難住了。
突然,他聽見了衣袂飄風聲,有夜行人光顧這個小店。便趕緊掠到側邊房頭,伏在瓦楞上窺探。
只見小天井裡接連落下三人,輕功俱都不弱,雖然夜色漆黑,但李劍心運功於目,依稀看得出三人面目,這三人年歲不大,都在三十以上。
只聽一人道:「姜大哥,那小妮子和那糟老頭兒就住這一間!」
姜大哥道:「好哇,走,敲門去!」
其中一人便大搖大擺上去敲門:「喂,小妮子,快出來跟大爺們走啊,看你今日還想逃得掉!」
李劍心怒火上升,原來是一群歹徒。
此刻門倏地開了,金麗姝苗條的身影站在門口,只聽她嬌斥道:「你們這群惡賊,姑娘今天與你們拼了!」
那姜大哥哈哈一笑:「小妮子,姜大爺我既然看中了你,諒你插翅也飛不出南京城!」
住店的客人早被驚醒,議論聲從各間房中傳出來:
「好大膽,公然來搶人!」
「你知道什麼?來人是南京一霸的大少爺,有什麼事是他不敢做的?」
「啊,姜家的大少爺來了,快別多嘴!」
「唉,這姑娘怕是躲不過去了。」
又聽金麗姝罵道:「無恥!」
只見她雙手一動,兩把二尺長的短劍寒光閃閃,疾如電掣般向姓姜的刺去。
「好厲害的姑娘!」
「對,讓姓姜的也吃些苦頭。」
「哈,玫瑰花帶刺啊,姜大少不妙啦!」
住店的客人在室內大聲議論。
此時,三人中一人急忙躍上擋住餘麗姝,嘴裡道:「好啊,我火眼彪羅泰陪你小妞過幾招。」只聽一聲響,抖出了三節棍,乒乒乓乓,擋住了金麗姝的攻勢。
金麗姝一咬銀牙,閃電般變換招式,只見她身手矯健,貼近對方遞招,全使的是狠辣招數,劍劍不離羅泰要害。這羅泰身手也自不弱,三節棍攔、砸、點、劈,招式精練,出手迅捷,兩人以快對快,倏忽間過了二十來招,一時分不出上下。看得李劍心暗暗佩服,沒想到金姑娘居然練就一身不凡的技藝。
姓姜的抽出鐵鐧,喝道:「吳三弟,亮兵刃,併肩子上,把這小妞捉了!」
說著便揮鐧而上,鐧式沉重有力,只幾下便把金麗姝逼退兩步。與此同時,姓吳的手舞一把彎刀,「嗖嗖嗖」劈出幾刀,招式十分古怪,把金麗姝逼得手忙腳亂。
「你們大夥瞧啊,三個大男人拾掇一個姑娘家,還他媽的稱什麼霸!」
「以眾凌寡,是南京一霸的本色!」
「……」
店中議論紛起,直罵姓姜的一夥人。
姜少爺大怒,吼道:「你們這群下三濫的東西。明日姜大爺定叫你們一個都走不脫,放火燒了這賊店,全將你們當豬烤!」
忽聽一個哭腔叫道:「老少爺們,求你們免開尊口,我這小店燒了,拿什麼餬口啊!」
原來這是店老闆在說話。
眾人一時沉默下來。
再說三人圍住金麗姝,使她無法突圍而出,要不是怕傷了她,只怕金麗姝早已不支。但她卻毫不畏懼,兩把短劍勢如蛟龍,使出的招式左右不同,加上她存心拼命,那三人一時也無奈她何。
李劍心再也按捺不住,他立即從瓦楞上躍下,施展幻影迷蹤,像個輕飄無實的影子,繞著三人旋了一圈,三人依次覺得手腕上被什麼東西點了一下,進兵器也拿捏不住了,嗆啷啷相繼墜地。這情形不僅把三人嚇呆了,連金麗姝也不禁愣在那裡,不知是怎麼回事。
那些躲在室內看熱鬧的客人,也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姜大少爺心知有人暗算,便朝房頂上罵道:「什麼王八羔子敢暗算你家花花大歲姜大爺,有種的下來!」
羅泰更不待吩咐,一縱身上了房,卻什麼也瞧不見,只好駕道:「藏頭露尾算什麼英雄?快滾出來見個真章!」
剩下的一個也趕忙亮出名號:「大爺追魂刀吳世保,你小子莫非敢跟我貴州青龍洞結下樑子麼?那就下來讓大爺見識見識!」
李劍心見眾人都往房上找,不禁好笑。
可旅店中的人卻瞧見了。
「咦,金姑娘身後多了個人!」
「莫非就是他,怎麼先前沒瞧見?」
李劍心出聲道:「聽見了麼,在下在這裡呀,怎麼都往房頭上找?」
四人聽見他的答話,全都嚇了一跳,特別是金姑娘,聲音出自她身後,驚得她急忙舉雙劍護身,倏地轉過身來。
李劍心連忙後退一步,道:「金姑娘,別慌,是在下。」
金麗姝定睛一看,愣了:「是李大夫?」
李劍心點點頭:「小心,人家要動手了。」
金麗姝連忙和他並肩而立,一顆芳心大慰,沒想到危急關頭會有人相救,更沒想到救她的人竟是白天給爹爹治傷的大夫,看不出年紀輕輕竟然身懷絕技,也不知用什麼暗器把對方的兵刃都打落了。
這時,姜、羅、吳三人也看清了對方是個後生,並不是什麼高人,膽氣一時大壯,他們紛紛拾起掉落的兵刃,虎吼一聲把兩人圍住。
姜恩隆喝道:「小子通名,竟敢管我花花太歲的閒事,大爺看看你有什麼來歷。」
李劍心冷聲道:「在下李劍心,沒什麼來歷,奉勸你們趕快離開,免得再討無趣。」
羅泰大怒:「好小子,趁人不備施放暗器,今日大爺斃了你!」
他一抖三節棍,夾頭就是一棍。忽然,他的棍在半空中停住了。緊接著手中一輕,三節棍已到了對方手中,他一下變得呆若木雞,莫明其妙的愣站著。
李劍心道:「在下用的是暗器麼?這回瞧清楚了吧!」
姜恩隆運足勁力,一鐧使個橫掃千軍,帶起一股勁風直擊對方腰腹。
「小心!」金麗姝叫道。用手拉扯李劍心,想使他後退。
李劍心紋絲不動,待鐧掃過來時,以手中三節棍猛擊一下,敲個正著,「噹啷」一聲,鐧落在地上,直震得姜恩隆虎口發麻,嚇得不知要怎樣才好。
房上的追魂刀吳世保見同夥吃了虧,急忙從房頂躍下,舞起一片刀光,指向李劍心。還沒等他近身,李劍心一抖三節棍,三節棍成一直線,像根鐵棒直戳光影,只聽「噹啷」一聲響,吳世保虎口痠麻,一把彎刀震得脫出了手,再也無法逞兇。
李劍心將三節棍扔在地上,從容地對金麗姝道:「姑娘,在下與老伯診病,請帶路。」
金麗姝萬萬沒料到這位儒雅的大夫,武功竟如此之高,三下兩下就打發了一個兇徒,不禁大喜過望,知道爹爹有救了,但她懾於花花太歲等人的淫威,不免還有些猶豫,吶吶地道:「這些惡徒……」
李劍心道:「放心,不礙事,由他們去吧!」
姜恩隆等人氣得要死,可手腕不聽使喚,只能用另一隻手拾起兵刃。
姜恩隆道:「好小子,這個樑子結定了,有種的別走,大爺明日找你。」
李劍心冷聲道:「要是再敢為惡,在下出手絕不容情!」
三人心中一抖,急急上房走了。
煞星既走,各間客室的門都開了,擁出了許多窮苦客人,把李劍心團團圍住,七嘴八舌,講個不停。
「李爺,你老是神仙下凡吧?要不,一抬手就把南京城內的霸王給制住了!」
「李爺,你給南京人出了口氣,痛快啊!」
「李爺,千萬要小心呀,姜家老爺厲害得緊,特別是兩個教師爺,是高手中的高手!」
這些人都是在承恩寺廣場討生活的江湖客,有算命卜卦的,玩雜耍的、賣藥的,還有的是行商走販,短工打雜。他們久歷江湖,閱歷甚豐,雖有熱腸卻無能耐,只好躲著不出來,現在,終於輪到他們吐一口悶氣了。
李劍心聽了一會,抱拳拱手道:「各位好意,在下心領,金老丈傷勢嚴重,請各位讓路,在下還要治傷呢!」
眾人紛紛閃開讓路,待二人進了屋,他們的興致還沒過去,站在小院子裡議論剛才的打鬥,人人眉飛色舞,興奮異常。
第二天,李劍心的大名便在南京城內流傳,這是李劍心萬萬想不到的。
再說李金二人進了屋,屋裡早已點著燈,金漢鬥正待倚在床頭等著他們。屋外發生的事,他早已聽得清楚,一見李劍心,便謝道:「大夫身懷絕技,今番救了小女,不知該如何報答才好。」
李劍心道:「老丈休要如此說,江湖上彼此相幫,怎提得上恩惠二字?」
金漢鬥道:「大夫怎知小女有難?」
李劍心把自己前來的意圖說了,父女二人感激不盡。
金麗姝忽然又問:「李大俠第一次是用什麼東西擊落三個兵刃的?怎麼又會到了我背後,差點把人家給嚇死了。」
燈光下,金麗姝嬌豔如花,活潑可愛,李劍心心中不禁一動,微笑答道:「我只是在他們手上拍了一下。並未使什麼暗器。」
「喲,用手拍?怎麼我沒瞧見你的影子?」
「許是太黑的緣故。」
金漢鬥聽了一驚,心想,這青年當真有如此快的身法?連麗兒都能瞞過?這簡直叫人難以相信。
這時李劍心道:「老丈,治傷吧。」
金漢鬥連忙答應。
李劍心又道:「老丈所受內傷,大概是兩次,相隔時間約兩個多月,不知在下可說對了?請老丈指正。」
金漢斗大大嘆服,道:「大夫真神醫也,說得一點不錯。」
李劍心道:「請老丈抱元守一,在下以內力為老丈治傷。」
金漢鬥又是一驚,未想到這位年輕大夫功力如此高深,但這樣做損耗真元甚大,便道:
「大夫,不必了吧,老朽年事已高,死不足惜,大夫前程遠大,不必耗損真元……」
話未完,李劍心已一掌按在靈臺穴上,一股強勁無匹的柔和內力已源源不斷輸入,金漢鬥無奈,只得抱元守一,以本門內功心法引導,氣流剎時走遍了四筋八脈。
金麗姝芳心甚為感激,覺得這位大夫為人誠篤仗義,謙和有禮,對自己一家恩同再造,真不知要怎樣報答人家才好,要是能與他成為一家人……想著想著不覺羞紅了臉。忙偷窺李劍心一眼,只見他寶相莊嚴,閉目端坐,絲毫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事,一顆芳心這才放下。想起姜家人可能還會來侵擾,便抽出雙劍,坐在房門口為他倆護法。因為無事,又浮想聯翩起來,不時偷看李劍心一眼,心中說不出的一股甜蜜。
她究竟在想些什麼?這是女兒家心中的秘密,旁人就很難測度了。
頓飯時間過去,療傷結束,金漢斗頓覺精力恢復,傷勢盡除。他立即跨下床,不敢驚動正在調息的大夫。
金麗姝見爹爹痊癒,不禁喜極而泣。
金漢鬥輕聲道:「這位少俠好深厚的功力,也不知是哪位異人的高足,真不知該如何感激呢。」
金麗姝也小聲答道:「待將母親和兄長救出虎口,再來圖報吧。」
父女二人想起此行目的,不禁黯然。
天明,李劍心調息完畢,自感內力比往日還強了許多渾身精力,充沛異常。他知道這是迦葉神功的奇效,越是耗損內力,內力就越能增長。他見金家父女在室內端坐無語,眉結愁帶,也不知何因,便道:「累賢父女久等,在下失禮了。」
話聲剛落,金家父女不約而同「撲通」一聲跪下,道:「恩公在上,請受一拜!」
驚得李劍心也急忙跪下,道:「二位請起,你要折煞了在下。」
金漢鬥只好起來,金麗姝卻依然跪著。
李劍心急了,道:「姑娘,這是何苦?」
金麗姝含淚道:「相公救了老父一個,小女子怎能不拜。」說著硬要叩下頭去。
李劍心忙閃在一邊,重新跪下:「姑娘若不起來,在下也只好陪跪了。」
金漢鬥嘆聲氣,道:「麗兒,李大俠不受重禮,你就起來吧,好在來日方長,圖報之日不為晚也。」
金麗姝這才站起身,無限幽怨地看了李劍心一眼,似乎怪他不領情。
李劍心跟著站起,在椅上坐下。
金漢鬥讓女兒去取早點,把自己受傷經過如實講了,直聽得李劍心血脈噴張,怒滿胸臆,而且事情湊巧,金家父女正是蒼山獨夫伍老前輩提到過的飛鳳鏢局的當事人。
原來,金漢鬥人稱龍形劍,在北方一帶甚負威名。
他出師後行俠江湖,仗義助人,頗受武林人的稱道,後來與河南開封府著名的飛鳳鏢局局主倪浩老鏢頭相識,與二小姐倪秀娥成了親。此後,金漢鬥佔著一身絕技為飛鳳鏢局走鏢,他的加入,使鏢局名聲大震。待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兒後,倪老鏢頭突然將鏢局交給了長子倪子春,說自己要外出遊歷,這一走就走了個從此無音訊,直到五年後才有人到鏢行密告,說老人家已在江蘇玉峰山出家為僧,要家人不必牽掛於他,也不準來探訪,到能見面時自會前來見面。來人還再三囑咐,務必不要洩漏訊息,對外只說病歿客旅。一家人對老人家的出走本就感到驚異,聽到老人家落髮為僧,更是大惑不解。回想老鏢頭當初出走時,是在一次訪友之後,莫非與那次訪友有關?可是,老鏢頭到何地訪友,訪的哪一位.家人一慨不知,老鏢頭也從未提起過。事情前後頗有蹊蹺,但總算聽到了老人的訊息,雖然不能前去探望,心中也落實了許多。
如此只過了七年,七年中,老人家未帶回過一個口信。
今年年初,金漢鬥與妻倪秀娥、長子金天祥、次女金麗姝回河北老家邯鄲探親。誰想回來後,偌大的一個鏢局已成了一片瓦礫。經向四鄰探問,才知鏢局上下百來號人,一夜之間遭人屠盡,無一活口。金氏一家悲慟已極,便到野地亂葬崗子尋找家人墳堆,哪知遭到一夥來歷不明的蒙面人突襲。一場拼鬥下來,倪秀娥、金天祥受傷被擒,金漢鬥、金麗姝在危急間被一遊方僧救出。老和尚自稱法號仁心,系少林高僧,他聲言只能護住父女二人,卻無法救出母子倆,致被敵人擄走,當時金漢鬥已中掌傷,敵人有十二人之多,個個武功高強,為首的頭領更是了得。老和尚似已看出了來人的武功家數。勸告金氏父女速離開封,至於救人之事,老和尚另為設法。
仁心大師系少林唯一雲遊在外的高僧,以他的輩份和武功,尚且對那夥蒙面人有所忌憚,可見敵勢之強。金漢鬥知道孤身力弱,弄不好又讓女兒身陷虎口,便聽大師指示,迅速回到開封,到鏢局斜對面的旅舍取行李衣物,卻見店小二送了封書簡來,拆來一看,不過寥寥幾字。大意為若要保母子二人性命,速將倪浩帶來,於今年七夕會於泰山昇仙閣,否則母子將酷刑而死,他父女也休想逃出掌心。下面並無署名,只畫有四隻禽爪。當時金漢鬥雖不知四隻禽爪的含義,但意識到與老岳父當年出走極有關係。敵人勢力龐大,再不走就會遭殃,便速帶金麗姝離開開封,下江蘇到長清縣玉峰山去尋找岳父。不料在南京時被惡徒跟蹤,妄想將金麗姝掠走。金氏父女在大功坊一帶與惡徒動手,將對方打得落花流水,未料這夥人來頭頗大,竟搬來了一個胖頭陀,武功十分高強,金漢鬥身負內傷,雖經力鬥。終不是人家對手,胸前中了一掌,父女二人拼死衝出包圍,混入人群中,才算逃出此劫,於是藏匿在承恩寺人雜的地方,待傷愈後再走。不料傷勢竟如此之重,打聽得三山街上的「濟世堂」
醫道高明,便來此治傷,卻又被花花太歲的走卒發現,要不是巧逢李劍心,後果不堪設想。
金漢鬥講完,金麗姝已將買來的包子放置桌上,又提壺到店中提水沏茶,三人便就著茶水吃了起來。
吃畢,李劍心起身,道:「請老丈稍待,劍心去去就來。」
半個時辰後,他捧來五十兩銀子,恭送金氏父女上路,並約好相見之期。
金麗姝脈脈含情,依依不捨地揮手而別。
李劍心回到藥堂。等他診病的人,早已擠滿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