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又沒說抬多少,全是你自己抬的,怎麼怪俺?出家人到處化緣,這就當你們布齋吧。」
「啊喲,活菩薩,小的可做不了主,要問過掌櫃的。不過,就是布齋也沒有這種布法呀!」
「俺沒錢,有什麼辦法?」
「沒錢就別上飯館呀。」
「胡說,肚子餓了怎辦?你不會餓!」
樓上食客見這和尚盡講歪禮,神態又憨又呆,都饒有興趣地瞧著這場戲,看看怎麼收場。
達娜更是興味盎然,她從未離開家門,這般新鮮小不要說見過,連聽山未聽說過。
小二道:
「佛爺,你不給錢只怕走不了。」
和尚道:
「那俺吃了晚飯再走。」
「什麼?你還要吃晚飯?你想訛吃訛喝麼?還有沒有王法?」
「俺沒錢,又不是故意來白吃的,等俺上街化了緣再來吧。」和尚說著站起來要走。
「哎,等等、等等,我叫掌櫃的來與你理論,你可別走,就是要走也走不了!」
店小二匆匆下樓去了。
有人喊道:
「大和尚,吃飯不給錢,那是犯王法的啊!」
和尚愁眉苦臉應道:
「俺又不是故意吃那麼多,可見到酒肉,忍不住呀!」
眾賓客鬨堂大笑起來,這和尚真有趣。
樓梯噔噔噔響,一下上來了五個人。
掌櫃的四十上下,貌相不善,他徑直走到和尚跟前,板著臉問道:
「和尚,你不給錢?」
和尚道:
「給。」
「拿來。」掌櫃的伸出手掌。
和尚果真從袋裡掏出十文,放在掌上。
「不夠!」
「俺只有那麼多。」
「那怎麼辦?」
「不知道。」
掌櫃眼珠一轉,掃了掃和尚脖子上的骷髏,道:
「好,把你這串骷髏解下來作抵押!」
和尚搖了搖頭:「這是師傅給的,俺不敢給了人。」
掌櫃的冷笑一聲:「和尚,你須把睛眼放亮些,像你這樣訛吃訛喝的無賴,大爺見的多了。今日可由不得你,快把銅骷髏解下來。」
「俺不給。」
「不給?大爺偏要!」
手一揮,三個大漢捋捋袖子走過來。
和尚人高馬大,愣愣站在那兒,好像不知厄運降臨,馬上就要吃一頓好打。
食客們緊張起來了,但戲已演到精彩之處,又捨不得離開。
達娜饒有興趣地看著,看這呆和尚怎麼辦。當然,如果人家動手揍他,她決不坐視。於是將桌上筷子折成幾段捏在手中,好在必要時當暗器丟擲。
三個大漢走過來,為首的喝道:
「和尚,解不解下來?不解今天就對你不客氣了!」
「你待怎的?」
「揍你一頓,解下骷髏,把你扔到街上!」
不知為什麼,這和尚聽了此言不但不害怕,竟然還咧開厚唇笑了一下。
「好吧,俺解。」
這回答頗出眾人意料之外,原來和尚看著呆愣,到節骨眼兒上倒也不傻,真是鬼怕惡人。
「拿來,快些!」
和尚慢慢從頸上取出骷髏,道:
「可得接住了。」
大漢得意地伸出手:「拿來!」
和尚提著往他手上一放,大漢「哎喲」一聲,竟然蹲了下去。
食客們一時不明是怎麼回事,俱都呆呆地瞧著這個場面。
另兩名大漢一驚:「大哥,怎麼了?」
大哥面紅耳赤站起來,喝道:
「老子不信就有那麼重,來!」
他雙手伸出,立個馬樁。
真沒見過這麼接東西的,大家一時興奮起來,個個直著脖子,瞪大了眼睛,瞧瞧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達娜更是笑靨齊開,興致勃勃。
出塵居士和蓑衣客則微笑不作聲。
和尚又隨隨便便提著骷髏往大漢雙掌上一放,只聽又是一聲「哎喲」,咕咚一聲,大漢坐到了地板上,把一層樓震得晃悠,桌上的碗盞杯盤叮噹響成一片。
「啊!」食客們驚得喊出了聲。
這玩意兒竟有這麼重?
掌櫃的也驚得目瞪口呆,臉脹得通紅。
兩名大漢急忙把大哥扶起來,大哥兩手一分,推開兩人,喝道:
「和尚,你使什麼邪術?」
和尚道:
「俺不會邪術,這骷髏重著呢,你們要去何用?還是我和尚戴上吧!」
「慢,你再來一次,合三人之力還接不住?大爺不信!」
大哥手一抬,兩個大漢和他並肩而站,三個人伸出了六隻手。
「你們接不住的,不信就算。」
和尚又把骷髏念珠提起橫著放到三人掌上,只聽「哎喲」一聲,「撲通」一下齊齊跌坐在樓板上,驚得滿樓的人也叫出聲來。
但是,他們馬上又哈哈大笑,這真是聞所未聞的怪事,三個彪形大漢居然捧不住一串銅骷髏!人家和尚卻是任意提上提下,平日還掛在脖子上呢。
不過,這事也透著有點邪門,看來這又愣又傻的和尚懷有一身功夫呢!
悟通這一點,大家紛紛稱讚起來。
掌櫃的愣了,三條漢子爬起來後也傻了,不知該拿和尚怎麼辦。
達娜看得開心已極,走過來道:
「和尚,你本領不小啊,不過,吃飯是要給錢的,你不給就錯啦!」
「俺不是不給,是沒有啊。」
「我替你付帳吧,另外再給你點銀子,你要不要啊?」
「給俺銀子?小妹子,你哄俺。」
「什麼小妹子,是大姐姐。」
「你哄俺,這麼小怎會是大姐?」
「我在家是老大,怎麼不是大姐?」
「啊,是了是了,該叫大姐。」
「記住了麼?以後再見面,就叫……」
「大姐。」
「對了。」
達娜笑嘻嘻給和尚十兩一錠整銀,又摸出一張二百兩的銀票,道:
「小和尚,這是十兩,這銀票有二百兩,夠你吃喝幾年了吧?可別丟失了!」
眾賓客見這個美如天仙的小姑娘,出手居然這麼大方,這麼闊綽,一個個都驚得呆了,這傻和尚也不知是哪輩子修來的福,一下子就發了筆財,真讓人欽羨哪!
和尚咧著大嘴笑了,伸開薄扇大的手巴掌接過銀子和銀票。
忽然,他又把銀退給達娜。
「俺不要,不要!」
「為何不要?」
「這是不義之財:」
「什麼?是我偷來搶來的?」
「不是。俺白白要人錢財,師傅說了,就是不義之財。」
「啊,原來如此,小和尚,你聽好,和尚不是要化緣麼?有沒有規定施主給多少?」
「沒有啊。」
「我佈施給你,你化緣,有什麼不對?」
「唔,是的是的,俺就要了吧。」
他把銀子銀票一古腦兒塞進懷中,
「多謝女菩薩。」他雙手合十。
「小和尚,你還懂理呢。」
「咦,不對不對,俺不是小和尚。」
「你師傅是大和尚,徒弟自然就是小和尚,有什麼不對?」
「唔,對的對的。」
和尚心滿意足,邁開大步走路了。
「喂,小和尚,你法名叫什麼?」
「小僧慧聰。」說著,已下樓去了。
眾人一陣大笑,這慧聰和尚不慧也不聰,剛才被那位富家小姐戲耍一通,他還渾然不知呢,多好笑啊!
出塵居士和蓑衣客見達娜如此頑皮,相視苦笑一陣,拿她沒法。
付了帳,三人下樓,騎上馬徐徐而行。
從惠安到蒲田府還有百餘里路,這一帶多丘陵,道路不甚好走,要天黑才進得了城。
此刻已是太陽西斜,歸鴉聲聲,四周荒涼空曠。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如陣陣雷鳴。
達娜回頭一看,煙塵滾滾,人還不少呢。
「站住!」喝斥聲紛紛傳來。
達娜奇道:
「師傅,他們喊誰啊!」
金旭答道:
「八成是喊我們的。」
「咦,怪事,誰認得他們?」
說話間,一行十數騎已然來到。
這夥人肩披黑披風,個個威武。
為首的竟是一位姿色姣好的年青姑娘。
她舉鞭一指:「是這丫頭麼?」
「就是她!」從後頭繞上前來的一個漢子道。
達娜拿眼一瞟,嘿,就是在泉州道上被她趕走的三個壞人中的一個。
不錯,這夥人就是衝著她來的。
那姑娘杏眼含嗔,嬌喝道:
「拿下!」
在她稍後的武士中,立即有四人跳下馬來,朝達娜逼近。
達娜冷笑一聲,托地跳下坐騎。
出塵居士道:
「這位姑娘,何事要動手拿人?只怕認錯了人吧?」
先前被趕走的漢子叫道:
「小姐,這兩個老的是這兇丫頭的師傅、師叔,全不是好東西!」
小姐大怒:「通統拿下!」
「嗖嗖嗖」,又有幾人跳下馬來,直撲出塵居士和蓑衣客。
蓑衣客道:
「各位,有話說清楚了再動手不遲呀!」
達娜可不管這一套,有人來老虎頭上動土,正是她求之不得的事。何況,這些都是壞人,正好拿他們練練自己的武藝。她大喝一聲,朝迎面奔來的漢子們打出兩拳,未等招式使完,又接連踢出兩腳。四人中倒了兩個,剩下兩個愣了愣,「鏘」一聲,抽出了兵刃。兩把刀一左一右,朝她劈來。
她將身一閃,扯出了長劍,立即還以顏色,把兩名大漢逼住。
這邊出塵居士和蓑衣客,因為是達哪的師傅、師叔,圍攻的人哪敢怠慢,一上來就扯出兵刃,刀劍齊施,殺了個不亦樂乎。
兩老幾次出聲相勸,想把事情弄清,但對方卻不理會他們,出的盡是狠招兇招,迫得他們只好展開招式,空手對敵。但他們不願無故傷人,只是一味遊鬥。
達娜力敵三名武士,毫無懼色,二三十招過去,毫無敗象。
那騎在馬上的小姐看了,氣得跳下馬來,嬌喝道:
「閃開,看姑奶奶活捉了她!」
達娜嘴一撇:「好大的口氣!你來試試?」
小姐「嗆」一聲抽出長劍,趕將過來,一齣手就攻了三劍。
達娜認定對方是「壞人」的頭,又恨她傲慢無比,便也毫不留情,立即還了三劍。
她二人打得十分激烈,三十招後仍不分上下。
達娜幾次想使出殺手鐧,師傅多次告戒不準輕易施用的陰血劍十三式,但對方與自己一樣是個妙齡少女,不知怎的卻有些不忍心。
戰到五十合,依然沒有分出勝負。
其餘入境況就不同了,蓑衣客首先難耐,便施展出真實本領,把幾個壯漢的兵刃給奪去了,驚得他們退後幾步,瞧著他發怔。
出塵居士是念佛之人,耐心自然好得多,見蓑衣客奪去對方兵刃,覺得這個辦法不錯,於是也照樣施為,三下兩下就讓對方兵刃出手,一個個木然呆立。
只有那小姐與達娜還在狠鬥。
壯漢們看看不妙,有的大喊道:
「快走,請莊主出馬收拾他們!」一言提醒大家,紛紛抬起兵刃,七嘴八舌叫小姐快逃。
小姐偷眼看此情景,心下著實吃驚,若是兩個老的也來參戰,她可是吃不消。於是虛晃一劍跳出圈外,一飛身上了馬,揚鞭趕馬就逃,留下了一句話:「死丫頭,你等著,跑不了的!」
達娜回敬道:
「奉陪到底!」
人一走光,周圍頓時靜了下來。
居士道:
「阿彌陀佛,這是打的什麼糊塗架?達娜,你知道麼?」
「師傅,你和師叔也太手軟,這就是打傷了那位儒生的一夥壞蛋!徒兒救了書生,他們趕來報復,可惜讓他們逃掉了。師傅,聽口氣他們不甘心,還要來呢!二位老人家可不能再手軟啊,要不,放虎歸山,又要作惡!」
「依你說該把他們全殺了?」
「啊喲,別說得那麼怕人,何必要他們的命,廢去武功就成了。」
蓑衣客笑道: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都弄不清楚,就糊里糊塗打了陣,這可是你小妮子闖的禍!」
達娜道:
「打抱不平,可是師傅說的喲!」
居士道:
「金兄,適才那女子好俊的功夫,只怕來頭不小呢:」
金旭道:
「不錯,此女劍法沉穩,招術凌厲,斷不是泛泛之輩教得出來的。」
居士道:
「快走快走,被人家搬了兵來,又要打糊塗架,萬一誤傷了人,結下深仇大怨才是得不償失。」
達娜生氣了:「師傅,正邪分明嘛,怎麼會是糊塗架?」
她一鞭打下,催著坐騎朝前奔去。
出塵居士嘆道:
「教徒弟千萬別教這種小丫頭,金兄引以為戒。」
蓑衣客笑道:
「我一生悠閒慣了,男徒弟尚且不收,哪敢收女弟子?吃得消麼?」
兩人縱馬揚鞭,去追趕達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