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化子嘮嘮叨叨,把信呈上。
上官瑩冰給他二錢銀子,當即拆信。
信上寫道:
「賢妻:旅途勞頓,辛苦辛苦,如欲與夫人見面,須趕到嘉良。
後日恭候。」
上官瑩冰氣得把信揉成一團揣在懷裡,信步往大街走去,她得找間像樣的旅舍,替自己和梅孟二人定下房間。
至多晚一個時辰,他倆必然趕到。
果然,飯後不多時,孟、梅便找到了她。
上官瑩冰把揉成一團的信遞給梅奇。
看完,上官瑩冰道:
「這小子心機狡詐,不如今夜趕到嘉良,看他往哪兒逃?」
孟老兒卻大搖其頭:「不必不必。
這小子是邢天波無疑,他挾持了上官夫人,若不是為了劍譜原本,何苦幹這種事?這一路下去,你知他是赴滇還是赴黔?他煞費心機算計我們,就為的是讓我們跟著他跑。
所以,我們別理這小子,只管走路,到曉月宮等他不遲!」
這的確是個好主意。
上官瑩冰有些不放心:「萬一我娘被他害了怎麼辦?」
孟老兒道:
「放心,你若失去了蹤跡,他料定你會自己找他,但上官夫人若被他害了,一來劍譜沒了著落,二來你還會找他麼?」
梅奇道:
「師叔說得對,他留條引路,讓我們跟著跑,而讓別人把上官夫人從另一條路帶走,我們不是上了大當麼?」
上官瑩冰想想也對,便不再作聲。
孟老兒道:
「今日早些歇息,明日摸黑趕路,早些到嘉良縣城,也許還會查出個端倪。」
於是,三人各自歇息。
四更時,孟老兒叫醒了梅奇、上官瑩冰,急急趕路。
兩地間四百多里,三人走了個兩頭黑,來到一個大鎮,找店住下。
一問小二,離嘉良城還有百多里。
他們住在樓上西側,西側一共五間房子,他們佔了兩間。
上官瑩冰在最邊一間,孟老兒和梅奇在隔壁。
他們剛坐下,就聽見鄰房裡有人哼哼。
又聽有人低聲罵道:
「你這無恥叛逆,再出聲老子就宰了你!」
呻吟聲消失了,再沒有動靜。
房與房之間不過是一道木板,講話自然聽得見的。
孟老兒以傳音入密對梅奇道:
「聽見麼?必有古怪,我們且裝睡,等一會再探查。」
梅奇點頭,吹熄了蠟燭,兩人和衣躺在床上,靜聽隔壁動靜。
停了一會,隔壁有人開門出來,接著聽見關門的聲音,似乎到了鄰房,敲開門進去了。
梅奇立即坐起,輕輕推開了後窗,雙肩一晃,人已到了窗臺上,再輕輕一躍,到了鄰屋房頭,正好看得見第四間屋的情形。
窗開著,兩個四十開外的漢子側面在桌前坐著,有一張床放下了帳子,看不清裡面何人。
穿褐衣的中年漢子道:
「萬兄,隔壁也不知來了什麼人,要不要點了睡穴?」
對方將臉朝窗外一張,旋又回頭來道:
「不知是什麼人,若不是武林人就算了吧。」
梅奇在「萬兄」側臉望窗外之際把他認了出來,這不是龍虎宮西路遊神萬同這傢伙麼?
那人又道:
「那小子不老實,故意哼出聲音,想引起人注意。」
萬同道:
「他是病人,病人哼兩聲也不奇怪,婁兄不必多慮。」
婁兄道:
「萬兄,押解這兩個小子責任重大,在下不能不多加小心。」
萬同悟道:
「婁兄此言有理,不過,我們一共四人押解他們,諒來也不會出錯。」
婁兄道:
「這樣最好,天晚了,早些歇息吧,明天一早還要趕路呢。」
萬同道:
「婁兄請便。」
姓婁的開門回房去了,萬同也關上窗戶,不一會就熄了燈。
梅奇十分驚奇,四人押解兩人,這兩人難道就是上官夫人主僕麼?
想想又覺得不對,他們對上官夫人不至於如此無禮,聽隔壁房間的哼聲,也不像出自女子之口。
除了姓婁的和萬同兩人,另外兩人恐怕住在最邊一間。
因為每間房兩張床,他們要用三間房才夠。
回到房中,把所見情形以傳音入密對孟師叔講了。
孟老兒也傳音道:
「三更時,俺老兒把這小子引出來,你看看床上躺的什麼人。」
商議好,二人各自運功調息。
三更時分,孟老兒先躥上了房頭。
他將腳尖勾在瓦楞上,來個倒掛金鉤,頭下腳上。
以舌頭舔開窗紙,望裡一瞧,兩張床都掛著帳子,有輕微的呼哧聲從靠板壁的那張床上傳出。
他想了想,又翻到瓦上,輕輕揭了兩小塊瓦片下來,再次倒吊著,兩指運功,朝板壁那張床上彈去。
他使的力不大不小,瓦塊碎片鑽通了帳子,隔著被子打在那傢伙腿上。
「唔——」那姓婁的傢伙彷彿叫蟲子叮了一口,痛醒過來。
「他孃的!」他輕輕罵了一聲,翻個身朝裡,又想擁被而睡。
孟老兒心裡直樂,又彈出了一小粒碎片。
這一回打在那小子笑腰穴部位。
隔著帳又隔著被,不一定打得準,只是碰碰運氣罷了。
可是,偏偏還讓他歪打正著,碰上了。
「咕咕咕」,姓婁的小子低聲笑了起來,因為他使勁壓抑著聲音,所以不大。
孟老兒只見床鋪震動,帳子在抖,更是樂得想大笑出來。
「咕咕咕……他孃的!別處不咬……咕咕咕,偏咬這地方……咕咕咕……」
「撲哧」一聲,孟老兒露了餡。
他實在忍不住了。
這一聲笑出來,那還了得?
床上姓婁的小子聽見窗外的聲音,立即從床上坐起,帳門一掀,躥到了門角,輕輕將門開了,鞋也顧不上穿,急急忙忙上了房頭。
離他五丈外,一個矮小的黑影,正以拙劣的輕功,在屋脊上奔逃。
「他孃的!一個下三濫的毛賊,也敢到老虎頭上拍蒼蠅,大爺叫你跑!看你逃得出大爺的巴掌心?」他在心裡咒罵著,也不想驚動同夥,一個躥躍越了八丈,再一個起落,又是八丈,前面的黑影看看還有十丈。
「他孃的,黑夜裡估摸不準,這小子原來離得遠呢!」
他又是一個飛躍,離黑影還有三四丈,正要再次騰身一掌將他震翻,眼皮兒一眨,這小子卻不見了。
「噫,這小子好快,莫非是高手?」他起疑了,正在轉念頭,又瞧見了黑影。
「孃的!跟老子來這一套!」他小聲罵了出來,「老子是賊的祖宗,你小子還嫩著點兒!」
原來,黑影跳到地下去了,拐個彎,變了方向,又跳上房頂來了。
「呼」一聲,姓婁的躍了過去。
這回十拿九穩能抓住這小子。
可惜,人還在半空,那小子又不見了。
他雙腳剛落在瓦楞上,腦後猛然被人吹了一口氣。
他實實在在感受到了這口氣。
急切問一回頭,卻什麼也沒瞧見。
他頓時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莫非遇見了野鬼?這個念頭一閃,驚得出了身冷汗。
扭頭四處一瞧,那黑影也不見了。
轉過身,還是回去吧。
還沒提起腳來,光溜溜的腳背上被一隻冰涼的手摸了一下,把他嚇得一下子跳起了三丈高,低頭往下瞧,仍然什麼都沒有。
他適才站立的地方,正靠瓦簷,沒心思仔細斟酌,慌忙中認定是見了鬼,於是落下來後,再不猶豫,拔腳就往旅舍方向走。
腿剛一動,委中穴被戳了一下,不會動了,還沒及喊出聲來,啞穴也被制住。
寒風中,加上心膽俱寒,裡裡外外部冷透了,牙齒捉對兒廝打起來。
接著肩並穴、關天穴也被制住。
人家沒戳他氣海穴,廢了他武功。
可是,他已嚇得直淌冷汗。
但緊接著,一根細細的,有些粗糙的指頭,老在他氣海穴部位摸來摸去,好像在認穴位似的,把他驚得在心裡直叫喚:「天老爺,你可別往這地方戳,有什麼話好說,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何必下這種辣手,毀了大爺,啊,不、不,毀了在下,好漢,好漢,求你高抬貴手……」
可惜,他一句也沒能說出來。
忽然,暈穴上捱了一下,他暈了。
醒來,發覺是在郊外。
他面朝一棵大樹,仍然動也不能動。
那根討厭的指頭,掀開了衣服,又在光溜溜的後腰上摸,依然是在氣海穴部位。
他一急,忘了啞穴被制,叫道:
「好漢,有話好說,我與你無冤無仇……」
咦,他竟喊出了聲,聲音之大,把自己也嚇了一跳。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在背後說道:
「嘻嘻,你小子叫什麼名?」
「在下婁不凡。」
「你是龍虎宮一夥還是邢天波一夥?」
「這個,是龍虎……」
話未完,氣海穴處,那討厭的手指頭像條蟲一樣,又在穴位上輕輕搔。
「不對不對,是邢天波一夥,」
這話說出,那條「蟲」便鑽出衣服外去了,他不禁鬆了口氣。
「上官夫人呢?」
「這個……」
「蟲」又回到了氣海穴。
「真的不知道,不是在下不說。
邢天波把夫人以迷香迷倒,由他和另外的人押送,叫在下等人押送叛徒,他們的行蹤,在下真的不知。」
蟲又離開了氣海穴。
「押送的人叫什麼名?」
「不知……」
「唉,俺老兒手指癢得很哪,怎麼就光想著在這個胖傢伙的氣海穴上戳那麼一戳呢?聽人家說?練武人被廢了武功,那下場是很慘的,不知真也不真,不如拿這胖傢伙試試吧?」
他這是自言自語。
婁不凡連忙求饒:「前輩前輩,氣海穴戳不得的,有話好說……」
「你不好好說呀,俺老兒也懶得與你磨嘴皮,你就讓俺戳一下氣海穴吧,好麼?求求你啦!」
「啊喲!老前輩,是在下求你,高抬……」
「你不給戳麼?」
「不給不給,在下願說,前輩只管問吧。」
「誰是你們的叛徒?」
「唉,說起來是我們的功臣,實際上是龍虎宮的叛徒。一個叫梁季龍,一個叫歐陽鴻飛。」
「唔,龍虎宮的叛徒,與你們何干?功臣之說,又是怎麼回事兒?」
「詳情在下不知,只知此二人原在龍虎宮,後與我們暗中聯絡,把龍虎宮的行蹤、打算,透露給我們。」
「是龍虎宮發現他二人的行為了?」
「是的。
不過,他們只知道有人臥底,卻不知是誰。
他們二人是我們告訴龍虎宮的。」
「這又為了什麼?」
「我方與龍虎宮握手言和,龍虎宮提出的條件就是把內奸供出。」
「怎麼又會言和了?」
「咦,你老人家是誰?知道得太多隻怕沒有好處。」
「俺老兒就是愛聽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快講快講!」
「唉,講就講吧。
龍虎宮與我們來一個地方找人做交易……」
「什麼地方什麼人?」
「朵甘司小鎮。
至於什麼人,在下不知。」
「怎麼又不知道了?」
「非但我不知,龍虎宮人也好,我們的人也好,一個也不知。
只知道到了陰陽洞,自有人與我們聯絡。」
「聯絡上了麼?」
「沒有,我們還失蹤了幾位高手,找也找不到,也不知是死是活。」
「後來呢?」
「有一天,在陰洞裡見到了錄鬼簿,那是刻在石頭上的,上面有許多名字。
自那以後,我們的人再也未去那兒。」
「上面的名字你們認識麼?」
「不認識。」
「胡說!」
「我真的不認識,也沒聽到人說有相識的。」
「往下講!」
「接著,龍虎宮派人來見我們當家的……」
「你們當家的是誰?」
「邢宗輝。」
「邢天波的老子?」
「是的。」
「往下講。」
「龍虎宮的來講些什麼,我不知道。
他們走後,才聽說雙方言和,當家的要我們立即返回,有事要辦。」
「回什麼地方?」
「這個,不能說。」
「氣海穴又發癢了?」
「要是我說了,當家的知道了也是活不成,死在你手上不也一樣麼?」
「不讓你死,只廢了你。」
「廢就廢,我認命了。」
「那好。」
婁不凡覺得衣襟又被撩開,那討厭的蟲子,又爬到了氣海穴上,認穴之準,堪稱老手。
那「蟲子」開始往氣海穴上鑽,一股痠麻之氣立刻使他難以忍受,看樣子老頭兒真的要廢了他,不禁又求饒起來。
「你說了俺老頭兒又不會告訴別人,等一下你好好回去睡大覺,哪個鬼會知道?」
「好,我爽快些說了吧。我們要回安徽全椒縣神山腳下的邢家莊。」
「好極好極。俺老兒再問你,邢天波把上官夫人弄去有問企圖?」
「上官家劍譜不是原本,當家的要原本。」
「乖、乖極啦,還有一問,你們和龍虎宮言和,以後怎麼辦?」
「當家的沒說。」
「好吧,俺老兒高抬貴手,放你一馬。
不過,解了穴你可別回頭,嘴裡大聲數數,數到一百,就走你的路,要是不聽,俺老兒就賞你一枚追魂爛肺爛肝子午陰陽八卦五行釘,懂嗎?」
婁不凡不知這一長串名稱的什麼釘是何玩意兒,想必十分厲害,忙道:
「懂、懂……」
答應完,不見動靜。
「老前輩,解穴呀!」他催促道。
話剛落音,幾個土塊「撲撲撲」打在他身上,打的都是被制了的穴位,穴道解開了。
他又氣又恨,還數他媽的什麼數,立即身一閃,挪開三尺,又來一個「旱地拔蔥」平地躍起三丈,以躲避那老東西的什麼混蛋王八釘,然後一個倒翻,向他估計老兒站的地方撲去。
人一落地,除了樹、草、幾座墳塋,哪兒有老東西的影子?
他咬牙切齒髮誓,總有一天要把這老東西剝皮挖心、剜肺掏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