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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燕京龍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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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家購置的房屋,在北平府內城西側的阜財坊內,有三進院子,全是樓房。

萬古雷等人與公冶勳匆匆分別後,日夜趕路,七天後的下午來到府第。老僕萬福夫婦和兒子萬德壽率僕役婢女十四人在前院拜見少主人,羅斌之母舒玉瓊也忙從後院出來迎接。到太原府後,羅夫人便率婢僕先到北平府,她說自己並非弱不禁風的女子,身具武功能自保,若大夥擠在一堆,出點事顧此失彼,還是分開為好。她不要羅斌,也不要曹罡夫婦送她,說他們留在太原更有用。她性格剛毅,眾人違拗不過,只好由她率婢僕帶著銀兩先走。現在看來,這一著棋是走對了,否則太原一場劫難,家丁婢僕難免受害。

當下見面,少不得一番寒喧問候,彼此敘說別後情形。

之後,管家萬德壽將曹罡夫婦安置在三院四樓,鍾玉桃、丁小菊、田翠花安在樓下,東廂房則安置老少爺們。萬古雷住正房樓下,客室十分寬大,可作眾人議事之地。

晚上管家置酒為眾人洗塵,飯後早早安歇。這一路的勞累,人人疲乏。

第二天,西門儀與羅斌、黎成、萬古雷上街打探訊息,發現鬧市都張貼有緝拿萬古雷的告示。萬古雷便讓黎成、羅斌去店鋪巡視,自己和西門儀則返回家中。一個時辰後,羅斌、黎成才返回。店鋪新開張的,原有一個分號關了門,由京師來的王掌櫃經管,生意倒也不錯,並未受到干擾,可以放心。

萬古雷道:「張兆等人大概也追到了北平府,錦衣衛自會找府臺衙門協助查詢我們的蹤跡,這北平府只怕也住不長久。」

西門儀道:「我們在真定府遇上餘三娘等人,並不隱瞞去處,結果在大同府就遭夜襲,老夫懷疑是餘三娘洩露了我們的行蹤。如果真是她們,錦衣衛當然知道我們來了北平府。」

萬古雷道:「她們是湘王府的人……啊,對了,皇甫楠、貢勝奇等人曾大肆搜捕各王府的暗探,脅迫他們效忠錦衣衛,莫非她們遭捕後被迫投效了錦衣衛?這當真難說得很。」

羅斌道:「真是可恨,下次遇上定不輕饒。」一頓又道:「我們行蹤敗露,錦衣衛遲早會找到這裡來,依我看不如早作準備,一旦情況不妙,立刻走人,另覓地隱藏。」

黎成道:「這一走又得損失了多少家產,老東家辛勞一生,可不能斷送在我們手上。」

萬古雷嘆息道:「這也是無奈何的事……」一頓,續道:「黎成你出走匆忙,令堂令妹也來不及知照,如今她們沒有了你的音訊,還不知急成個什麼樣了呢!說起來,真對不住黎兄,這都是我給黎兄帶來的劫難……」

黎成忙接話道:「少東家千萬別這麼說,家母家妹我已派人知照,她們自會來到北平府。家妹也習練武功,一路上可照料家母。」

萬古雷道:「這就好這就好,以免我心中牽掛,這事實在令我慚愧!」

羅斌道:「情非得已,那夜突遭襲擊,只知突圍逃出,什麼也顧不上。」

鍾玉桃諸女見萬古雷如此體貼人,心中十分感動,和這樣的公子爺在一起,心頭踏實。

西門儀道:「老夫有個主意,由老夫去找季大俠他們,看他們如何看待萬賢侄的通緝令,想來他們不會助錦衣衛拿人,若是他們不忘與古雷賢侄的交情,必要時還可以到他們那兒躲一躲,不知各位以為如何?」

郭劍平道:「我等都是欽犯,在太原府遭晉王爺追捕,想來燕王爺也是一樣,季大俠他們怎敢違迕王爺的令諭呢?」

西門儀道:「這事老夫只在私下裡對季大俠說,他不會不給老夫一點面子。」

萬古雷想了想,道:「前輩,我們剛來,一時不會被人發現,不如住上一陣子再說。季大俠曾勸我入燕王府效忠,我以不敢違背師命為由拒絕。若是此時見面,也使季大俠為難。」

西門儀道:「好吧,此事以後再議。」

鍾玉桃道:「前輩,住在這兒也沒事幹,不如請前輩指點武功,好讓我們派上用場。」

西門儀笑道:「可以可以,老夫盡力而為吧,每天早上練練功,十分有益。」

第二天一早,大家在天井練功。羅斌想學刀法,說使起來比三節棍方便,萬古雷便讓耿牛教他三環刀法。羅夫人舒玉瓊使的也是刀,見這套刀法精妙無比,便也跟著學。鍾玉桃、丁小菊使劍,萬古雷和西門儀從旁指點,在她們原有劍法的招術上作了刪減,變得簡練實用。他們還彼此過招,以提高實戰應變能力。

這一練練出了癮,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練武。眾人取長補短,武功日日長進。

一晃過了十天,這天下午黎成的親孃和妹妹來到。張氏五十多歲,精精神神,黎香蕊十七八歲,生得白淨伶俐,頗有幾分姿色,鍾玉桃等眾女立即拉住她,嘰嘰咕咕十分親熱。

萬古雷笑道:「好了好了,嬸母總算平安到達,讓大家少了個牽掛!」

張氏見少東家這般謙和,又感謝了一番。

傍晚設了酒宴,為張氏母女洗塵。

飯後大家在正廳客室飯茶,鍾玉桃請西門儀奏琴,說緊張了許多天,也該樂一樂了。

西門儀也不推辭,道:「老夫奏琴,你們唱曲,大家湊一臺戲,方才熱熱鬧鬧。」

萬古雷嘆道:「走時匆匆,我的焦尾琴也沒帶上,只好扯開嗓門一歌,以抒心中怨氣!」

西門儀道:「賢侄歌喉嘹亮,老夫極是讚賞,秦淮河上那一曲‘陽關三疊’至今未忘!」

鍾玉桃道:「西門叔叔你就先奏一曲,讓我來拋磚引玉獻個醜,再請公子爺一展歌喉。」

西門儀問鍾玉桃唱什麼,鍾玉桃說了,他便拉起琴來,琴音柔中帶剛,深沉含蓄。

只聽鍾玉桃唱道:

「白社會中嘗共醉,

青雲路上未相逢。

時人莫小池中水,

淺處無妨有臥龍。」

這是唐人竇癢的詩名,意思是說,在每年的祭神集會中,曾一起喝酒,只可惜仕途上不曾相逢,但世人千萬莫小看這一塘池水,池水雖淺也會有臥龍。這裡詩人惋惜好友懷才不遇,又勉勵他不要氣餒,蓄志等待時機。這最後兩句廣為流傳,成為英雄志士自勉之詞。

鍾玉桃以此來慰勉大家,處在逆境中的人千萬別輕賤了自己,也莫喪失了志氣,總有一天得展抱負,揚眉露氣,建功立業。

眾人精神為之一振,喝彩叫好。

萬古雷接唱一遍,抑揚頓挫,蕩氣迴腸,更激動得眾人豪情滿懷,一掃多日來心中的壓抑,個個跟著唱和起來,引來了僕婦丫環,在室外觀看。鍾玉桃、丁小菊又唱了幾隻小曲,贏來陣陣掌聲,就像請來個戲班子似的,熱鬧已極。

突然,有人在天井裡揚聲道:「你們好快活,渾不知大難臨頭了呢!」

眾人一驚,忙向門外看去,只見季國盛父女並肩立在石階下,季蘭身著男裝,娟秀飄逸,含嗔瞧著大家。門外的僕役驚得議論紛紛,一個問一個,大門關得好好的,怎會有人來。

萬古雷和西門儀忙迎了出來,萬古雷抱拳施禮:「想不到是二位光臨,請進請進!」

西門儀笑道:「興師問罪來了嗎?」

季國盛笑道:「久違久違,請恕我父女不請自來,越牆而入,實乃事急,不得不如此!」

進了客室,萬古雷向大家作了引薦,彼此又見禮寒喧。

僕役見是主人的熟客,自行散去,丫環們則忙著奉茶添水。

季國盛道:「古雷賢侄,你們來了幾日?」

萬古雷據實說了,又道:「家遭鉅變,成了朝廷張榜捉拿的欽犯,因此不便冒味上門,以免給前輩帶來麻煩,還請恕罪!」

季蘭嗔道:「當初你不聽勸,便要去劫天牢,以至引來殺身之禍。劫了牢後,更不該和血蝴蝶一道去皇宮行刺,過分張揚,逼得錦衣衛對你下手。你逃了後,既然來到北平府,又遲遲不上我家的門,你不想想,到處都是捉你的告示,你能藏得了幾天?今日要不是我父女聽得訊息,設法拖延了行動,這會兒你們還能在此又唱又笑的嗎?只怕早就……」

季國盛怕女兒說得太難聽,連忙接話道:「並非蘭兒危言聳聽,今日之事當真兇險。錦衣衛的人得到北平府捕快的稟報,已查知古雷賢侄的住所。錦衣衛的頭兒霍繼統當即到王爺府要求派高手協助捉拿。我把實情打聽清楚,便說要請準王爺示下,讓他們回府臺衙門等候訊息。他們走後,我晉見王爺,極力薦引古雷賢侄,這引起了道衍法師的注意,他詳細詢問了賢侄的家世和亡命前後的情形,我一一如實稟告。之後,道衍法師請燕王殿下收納古雷賢侄,殿下一向尊重法師,當即滿口答應,著令我設法解危,既要做到救人脫災,又要使錦衣衛的人無話可說。道衍法師又吩咐說,將古雷賢侄等移住外城,讓錦衣衛撲個空就是了。我受命無比喜悅。又與蘭兒她娘還有王、劉兩位商議好應付錦衣衛的辦法,這才晚間來見各位,請各位快收拾東西,速速離開此地。」

一番話,聽得眾人目瞪口呆。

西門儀道:「事不宜遲,大家快收拾吧。」

萬古雷無奈,只得點頭,眾女便忙著去收拾,萬古雷擔心僕婦安全,季國盛說他明日也要來「搜捕」時有他在,不準隨便傷人。

平日裡大家都有準備,不一會兒便收好衣物,齊集在客室裡。季國盛說,外面有府臺衙門的眼線,大家只有從房上走,來時,他已看好路線。

黎成之母張氏不會武功,季國盛便讓她留下,充作管家,不會有事。商量定,他和季蘭上了房頭,從後邊躍出,眾人魚貫隨行。在一條巷中下了地,穿出巷子到了另一條街,街邊停著三輛王府的豪華馬車,這是季國盛早就準備好的,眾人便上車,也不好問到哪裡去。

行約半個多時辰,馬車停下,季國盛招呼大家下車。眾人一看,到了一個莊園,周圍林木環繞,並無其他房舍,是個僻靜去處。

季國盛在大門上敲了三下,門便開啟,兩個著戎裝的侍衛向季國盛行禮,季國盛則請眾人進門。馬車也隨後跟進。

眾人見這莊院好大,進門是塊空地,並未種植花木,空地過了便是房舍,正面側面都有。正中房屋又有圍牆,各自成一小天地。季國盛請大家進了第一幢四合院,早有婢僕出來迎接。片刻就分男女,把眾人安頓進了房間,放下東西后才到正房客室就座。每個人都揣著個疑問,等季國盛解說。

季國盛知大家心意,坐下後便道:「這裡是燕王殿下訓練武士的秘密住地,各位住在這兒保管無虞,只等風頭過後,再回內城。」

萬古雷道:「多謝前輩救助大恩……」

季國盛不讓他說下去,岔話道:「賢侄不必客氣,此乃燕王殿下之恩,以賢侄時下的處境,只有報效燕王一途可走,否則四海為家,錦衣衛決不會放過賢侄。報效燕王殿下,即可避災,又能建立一番功業,不負所學。」

萬古雷道:「多謝前輩開導,這事由晚輩想上一想,改日答覆如何?」

季蘭不滿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猶豫不決!你知道嗎?爹爹為保你還得罪了人……」

季國盛岔言道:「蘭兒不必多說……」

季蘭介面道:「爹,女兒有話,不說不行。」一頓,續對古雷道:「你想想你背上多大的罪名,行刺皇上那不是罪大惡極嗎?這樣大的事,這樣大的罪,有誰能替你扛下來?你若是不投效燕王府,又到哪裡去呢?咱知道你武功高強,但你總不能天天與人廝殺,這裡躲、那裡藏吧?咱勸你爽快些,大丈夫行事當斷則斷,別猶猶豫豫、婆婆媽媽的,咱看著都心煩……」

季國盛忙道:「好了好了,說到這兒打住吧,該聽聽萬公子遭難的經過情形了。」

萬古雷嘆了口氣,扼要敘述了出事前後的經過,最後道:「史孟春竟是皇甫楠,在下即是不去劫天牢,他也會強加罪名毀了萬家。我在離開京師那夜曾對天立誓,不報殺父之仇,誓不為人!」最後一句話,他說得聲色俱厲。看他面上神色冷肅,頗具懾人威儀,令人心驚。

季蘭嘆了口氣道:「唉,你若是聽了咱們的勸告,早日來北平府就……不過說這已經晚了,你千萬節哀,他日必有報仇之時!」

季國盛道:「原來史孟春就是皇甫楠,此人手段陰狠,將各王府派到京師的暗探捉了去,逼他們就範聽命於他,又網路了黑道上許多魔頭為他所用,行為與別的錦衣衛官員不同,實叫人猜疑。就他的作為來看,此人定有抱負,只不知他與老魔頭皇甫佑安有沒有淵緣?」

西門儀道:「我們也有此猜測,但無憑據,沒法證實,不過以後終會露出馬腳的。」

季國盛起來告辭,留季蘭照顧大家。

夜裡,萬古雷無法入睡。

他算是嚐到了人世的艱辛,體驗到了亡命天涯的痛苦,對柳錦霞何以要做血蝴蝶有了同情和理解。從京師到北平府,一路上躲躲藏藏,沒睡過幾個安穩覺,過不上一天舒心的日子。在太原府如此,到了北平府也如此,你得成天提防著人家來抓你。這不,藏身地又給鷹犬們找到了,又該往何處逃?那皇甫楠斬草未除根,決不會就此罷手,你逃得哪兒能安生?誠然,以自己的武功,不怕抓捕,但你總不能殺盡所有奉命抓捕你的人,這樣下去,終生無解脫之日,你又怎樣生活下去?

季國盛此番救助自己,話說得明白不過,是燕王殿下恩准的,你能再拒絕投入麾下嗎?

在京師時,公冶勳要將自己引薦給皇太孫殿下,為家庭為友情自己答應了公冶勳。哪知事不湊巧,公冶勳進宮未見到殿下,第二日便起程外出,這大概是命中註定自己不能成為皇太孫的侍衛。如今來到北平府,為了今後,看來只能投效燕王殿下了。這樣做,自己可以不再成為欽犯,能在北平府安安穩穩住下來。過幾年皇上駕崩,皇太孫繼位,就不會再追究下去,到那時自己就可以回到京師去見嬌嬌和公冶大哥,然後再設法報仇。也許那時候皇甫楠不再是錦衣衛掌印,報仇也就容易得多了。

可是,師傅曾叫自己等待,但情勢緊迫,只有這一步可走,自己還能有什麼選擇呢?

他翻來覆去,猶自拿不定主意。

對燕王他並無一點了解,而投入燕王麾下後,就會與孫銳鋒等人在一起,孫為人倨傲,又如何相處?入伍後非比百姓自由之身,你得逆來順受、聽命於人,這樣的日子何等拘束!

直到天亮,他仍無法作出決定,便起床出門。季蘭早早在空場上練功,見他出來便收式笑道:「萬大哥,你起那麼早,睡得好嗎?」

她這一笑,十分嫵媚,令他想起在秦淮河畫舫上第一次見到她的情形。當時他不僅被她的歌聲所迷,也為她的嬌容傾心。由那夜起,他就想再見到她,有和她結識的強烈願望。可惜他們結識後,她傾慕的是建功立業的偉丈夫,瞧不起他這個胸無大志的俗人,孫銳鋒才是她心目中的良伴。

因而彼此感情上有所疏遠,他與公冶嬌才是情投意合、兩心相知的伴侶。

「咦,你為何不說話,走神了嗎?」季蘭見他盯著自己,不由得臉上一熱。

萬古雷這才從沉思中清醒過來,連忙道:「季姑娘早,我昨夜睡得很好……」

「謊話,眼睛都是紅的,換了地方不習慣,所以睡不好,多住幾天就會好的。」

「是、是。姑娘這一向可好?」

「我嗎?當然好啦!我問你,決定了嗎?」

「這個……因家師有命,我……」

「啊喲,你怎麼還是這句老話!師傅有命又怎麼啦?他當年會想到你會有今日的處境嗎?你成了欽犯,在這世上寸步難行……唉,都到了這步田地,你怎麼還不開竅呢?」

「待我慢慢想想,不急在今日吧?」

季蘭惱道:「你為何就沒有點雄心壯志呢?唉,你文武兼備,人也聰明,可你……不說了不說了,你願不願投效殿下那是你的事,與咱何干?」說完就扭身走去。

萬古雷搖搖頭苦笑,獨自在場上閒步。

他也知道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可就是想拖延時候,能拖一天就拖一天。

不一會兒,羅斌、黎成、耿牛、郭劍平等也出來活動腿腳,稍後姑娘們也陸續來到。

羅斌道:「萬大哥,真要入燕王府當差?」

萬古雷道:「愚兄下不了決心。」

黎成走過來道:「少東家,北平府的產業不少,若少東家入了軍旅,誰來經營。」

萬古雷嘆口氣:「有什麼法呢?」

黎成道:「不投效燕王,在此地就不能立足,可投效了呢,偌大家業誰來料理?難哪!」

曹罡道:「兄弟,俺琢磨了一夜,弟兄們別無選擇,不如就投靠了燕王,度過難關。」

萬古雷道:「小弟進退兩難,再想想。」

這時季蘭又來叫大家用早膳,把大家帶到大院西側的飯堂裡,殷勤招呼大家,只是不理萬古雷,她叫這個吃菜,問那個要不要饅頭,又和藹又親切。剛吃完,就有侍衛找她不知說什麼,片刻後她請大家回小院,說半個時辰後她再來請大家到議事室,上頭有人會見大家。

在小院內,眾人聚議要不要投效燕王。

鍾玉桃道:「我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說?」

古雷道:「妹妹只管說,暢所欲言。」

鍾玉桃道:「我和小菊自幼在王府長大,看得實在多了,那些侍衛既要小心侍候王爺一家,又要層層聽命於上司,有理無理官大一級壓死人,各位如果投進王府,那就身不由己了,是以請各位認真想想,還有沒有別的出路。」

郭劍平道:「說得好,進入王府,聽命於人,誠惶誠恐度日,萬兄當慎重。至於小弟,王府決不敢招納,在北平府不能立足,就只有浪跡江湖,學柳妹妹去做俠盜。」

萬古雷道:「郭兄,大家共進退,若要投效王爺,自然是一起去,若不去都不去!」

郭劍平道:「小弟乃前軍都督之子,燕王認識家父,怎收留小弟於府中?若有人將此事密報朝廷,那還得了?是以萬兄不必為小弟犯難,進王府當差畢竟是擺脫困境的一條路。」

萬古雷道:「都是欽犯,沒什麼不同的,要去都去,不去都不去,大家以為如何?」

羅斌道:「大家生死與共,別再分開!」

曹罡道:「俺也是這意思。」

郭劍平道:「但願如此!」

正說著,季蘭來了,見大家都在客室,便道:「各位,燕王殿下雄才大略,為國所建功勳有目共睹。燕王禮賢下士,最重人才,如果各位投效,定受重用。比方說我吧,一個女子,雖然能文能武,又能幹些什麼呢?不瞞各位,我在青娥隊裡任百戶。青娥隊就是女子侍衛隊,徐王妃最喜愛我們,請求殿下把我們留在宮裡做侍衛。青娥隊現在只有一二百人,還要招收體壯女子入伍。我娘趙芝蘭是千戶,神彈女沐香菊是副千戶……」一頓,把眼掃著諸女續道:「要是各位姐姐來青峨隊當差,那有多好!我們這隻衛隊,威風得緊,哪裡比男人差了?巾幗不讓鬚眉,還可將這些自以為了不起的男人比了下去。青娥隊在王宮衛隊裡,從來都是佼佼者,不論刀術馬術弓箭,無不出類拔萃……哎,我不多說了,免得說我在自誇,等各位姐姐見到青娥隊就明白啦!」

她的話引起眾女的興趣,立刻嘰嘰喳喳問個不休,季蘭則有問必答,把男人們冷落在一邊。不過他們並不生氣,也蠻有興味地聽著。

不知不覺中過去了一個時辰。有侍衛來請季蘭,讓她把人帶到議事室去。

議事室在隔壁的一個小院裡,正廳有一大間房,可容上百人議事。一進門就見燕北三傑季國盛、王兆康、劉繼賢、金筆秀士孫銳鋒、旋風刀李澄、追魂劍方天嶽等人坐在正席一排位子上,這些人都是在京師見過的,少不得一一見禮寒喧,然後分賓主坐下。

方天嶽神采奕奕,紅光滿面,看樣子頗為得意,萬古雷心想,他不知做了什麼官。

此時季國盛道:「各位,今早我等與錦衣衛僉事霍繼統、北平府總捕頭等人去萬賢侄家走了一趟,霍繼統氣得直罵衙門捕快是飯桶,我怕捕快再來騷擾,便留下四個侍衛,表面上是監視僕役,實則行保護之實。霍繼統不甘心,回府臺衙門坐鎮,是以請各位在此小住,霍繼統再住上十天半月總得走吧,等他一走,那些捕快就好對付了。今日王爺衛隊指揮同知孫大人過來問候各位,並傳達燕王殿下均旨。」

孫銳蜂笑道:「各位,別來無恙,想不到又在北平府與各位會面,莊子曰:‘安危相易,禍福相生’。各位境遇正是如此。萬公子、郭公子、曹千戶由‘安’變‘危’,一個個由身份極高的公子官佐一變而為囚徒,這是‘禍’。但各位輾轉來到北平府投效燕王殿下,殿下又極重人才,不惜抗命冒險庇護各位,各位又因‘禍’得‘福’,正應了聖人之言。」一頓,又道:「下官在京師結識了萬公子,對萬公子的才幹頗為嘉許,在殿下駕前極力推舉,蒙殿下恩准,授萬古雷、曹罡、郭劍平百戶之職,授羅斌、黎成、耿牛總旗之職。但因各位在避難之時,可不到軍中視事。望各位牢記殿下大恩,忠心耿耿,克盡職守……」

萬古雷等人大吃一驚,不禁面面相覷,一時不知所措。

西門儀碰了萬古雷一下,輕聲道:「事已至此,賢侄快謝恩!」

萬古雷很快鎮定下來,起立道:「謝殿下隆恩。在下決不辜負各位推舉之德,盡忠盡職,以報答各位。」說著向孫銳鋒、季國盛等人行禮。郭劍平、曹罡等也跟著他謝恩行禮。

孫祝鋒滿面笑容:「好,好,各位不必多禮,今後大家就是自己人了!」

萬古雷道:「孫大人,在下有個請求,黎成乃萬家總管,還得經營店鋪,請孫大人允准,不授其軍職,以免在下後顧之憂。」

孫銳鋒一皺眉:「這怎麼不早說?」

季國盛低聲道:「這人無關緊要,可以允准,萬家財物不可少,以後還要仰仗其財力。」

孫銳鋒道:「既是如此,免除黎成軍職。」

季蘭見萬古雷終於答應投效燕王,喜得站起來拍手道:「好呀好呀,祝賀各位投效軍旅,今後我們就是一家人啦!」

方天嶽也笑嘻嘻道:「萬公子,今後同為燕王殿下效忠,還望公子提攜!」

孫銳鋒道:「方公子乃千戶之職,隨侍燕王殿下左右,以後萬公子或許歸方兄節制。」

萬古雷道:「是,在下遵命。」

方天嶽道:「不敢不敢,萬兄客氣。」

孫銳鋒又對大家道:「各位授的是虛職,雖不帶兵,但也有職守,隨時聽命調遣!」

萬古雷等人齊聲答道:「遵命!」

孫銳鋒等人隨即離開,只留下季國盛父女。大家回到小院客室後,議論紛紛。

曹罡道:「季爺,這是怎麼回事,萬老弟還未答應呢,怎麼就把官職定下來了?」

這正是萬古雷等人想說的話,大家齊把目光對著對著季國盛,看他怎麼回答。

季國盛道:「我知各位心中不痛快,但情非得已,還望各位從大處著眼,想得遠些。各位請想,求得燕王恩准,留下各位,這並非易事。各位都是欽犯,並非普通民眾,燕王雖愛才,又怎敢抗朝廷之命庇護各位呢?除非各位願效忠燕王,否則我怎麼向殿下開口?我對殿下說,萬賢侄早就有投奔殿下之意,但家有產業,一時脫不了身,今被人陷害,故投奔殿下云云。至於官職,百戶正六品,比一位正品的知縣要高,各位初來的,授百戶職已屬破格任用。況且各位又不用去隊中管事,只做個‘帶俸差操’,自由自在。等以後建立功業,自會論功行賞。望各位體察實情,先委屈一段時間……」

萬古雷道:「多謝前輩庇護,對官職我等不敢有所求。今後還望前輩多多指教!」

季蘭道:「咱爹追隨燕王殿下幾年,一直是個五品千戶,從京師回來後,與王叔、劉叔才升位正四品指揮僉事。至於方公子,他來得早,又是當世武林四大世家的子弟,任了個正五品千戶,萬大哥你要是早些來,不也一樣嗎?非等到走投無路才來……」

季國盛岔話道:「往事不必再提,今後大家同舟共濟,以萬公子、郭公子之才,何愁不能建功立業,做到後來者居上呢?」

萬古雷道:「蒙前輩看著,晚輩其實有愧,如今既已投效燕王殿下,不求有功,只求無過,惟忠心耿耿、克盡職守而已!」

季蘭對姑娘們道:「各位姐妹,你們願不願投到青娥隊呢?如果願意,咱今日去說。」

田翠仙道:「入伍做個女軍士固然好,只是家中也得照料呀,這事得再合計合計。」

鍾玉桃對入青娥隊之事早就動心,這可以提高她的身份,否則她不過是犯官之女,被充教坊司當官妓的下賤婦女。改變了身份,她才可以與人論婚嫁,寄託終身。要不你就是遇到如意郎君,也不配做人家的妻室。從見萬古雷後,她對他又敬佩又感激,但自己身份太低,不敢有非份之想。

從太原府出來,與郭劍平、黎成相識,她就動了心思。郭劍平原為都督之子,身份更是高得嚇人,但家遭慘禍,已經淪為死囚,她與他身份可說是扯平了。郭劍平人品俊逸,文武雙全,若能託身於他,這一輩子也就有了依靠。至於黎成、羅斌,選一人娶了小菊,讓她也有個好歸宿。但縱使如此,自己的身份總是歌妓,實在是不光彩得很。入了青娥隊,也就和男兒入軍旅一樣,興許能熬出個一官半職來,以後老了對人說起,也是光彩的事。於是她道:「萬公子、郭公子以及各兄長,玉桃有事請教,請各位指點。想我姊妹本犯官之女,淪為奴婢侍奉於人,如今燕王殿下有女子侍衛,仿效古之花木蘭從軍,愚姊妹粗通武功,也想幹一番事業,揚眉吐氣,不知該是不該?」

說話時,她把眼睛盯著郭劍平,意在使他明白,她這是在問他,盼他回答。

郭劍平對她頗有好感,便道:「妹妹有志氣,應該應該!萬兄你說呢?」

季蘭大喜,道:「好、好、好!與咱志同道合。」一頓,衝著萬古雷道:「說話呀,你允不允許幾位妹妹做女武官,壓倒你們鬚眉?」

萬古雷笑道:「鍾妹妹愛幹什麼都行,何用問我允不允許?我可不敢當!」

丁小菊道:「這話是真心的嗎?」

萬古雷道:「真心真心,半點不假!」

姑娘們大喜,禁不住歡呼起來。

田翠仙道:「曹罡,你聽見了嗎?這回俺去做女武官,哪一點又比你差了?」

曹罡一楞:「咦,你去了,家咋辦?」

田翠仙道:「家就扔給你去收拾唄!」

田翠花道:「俺姐妹回來,你就趕緊來門口請安,口稱田大人,又是打躬又是作揖!」

曹罡道:「這不陰陽顛倒了嗎?」

眾人大笑,姑娘們更是樂不可支。

季蘭叫得最兇:「啊喲好極啦,幾位妹妹都有武功,咱這就去報稟徐王妃,官封得大些,讓你們這班爺們見了咱姐妹就叩頭……」

季國盛笑道:「哪有這樣的理,丫頭你休要胡說!」

鍾玉桃嚷道:「若敢犯錯,不聽話,那就拉下重打五十大板,叫大老爺們喊娘告饒!」

萬古雷等苦笑,一個瞧著一個搖頭。

有了託身之處,不必再逃亡,使大家都有輕鬆之感,是以不再發愁,人人都沉浸在歡樂之中……

第二天上午,萬古雷等人在小院裡議論家事安排。黎成做總管,管理商號貿易。西門儀說,他願在家中看門。有他坐鎮,大家放心。又決定以阜財坊為大家的居所,只要有閒空便回來相聚。田翠仙說還要制些被服用具,以備兩頭使用。提起這話題,又說到了衣服上,萬古雷當即叫黎成拿出五百兩銀子,給大家多制幾套衣物,這喜得姑娘們又是笑又是叫。

這時,季國盛匆匆進來,揚聲道:「各位別吵、各位別吵,道衍法師來看望諸位……」

話未了,只聽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老衲打擾了各位的雅興!」

眾人連忙止聲,齊把目光對準了院門,只見一位年近六旬的和尚站在進門處,粗眉下一對三角眼,雖然細眯著卻透出犀利的目光,鼻子圓圓,一張大嘴,唇彎而闊,這相貌不知為何,會令人想起一頭病虎。萬古雷覺得這個想法未免荒誕怪異,可是竟然越看越像。

季國盛趕緊道:「法師請!」

萬古雷連忙上前行禮:「參見法師!」

其餘人似從夢中醒來一般,連忙躬身行禮。道衍雙掌合十還禮,之後徐徐步入客室。

季國盛道:「道衍法師最受燕王殿下尊崇,我等亦常受法師教誨……」

道衍接話道:「季施主所言,老衲當之不起,請季施主為老衲引薦各位豪傑吧。」

季國盛道:「恭領法旨!」

道衍和尚微笑道:「季施主太多禮,請隨意些,出家人不慣俗禮,就請引薦吧!」

眾人見季國盛這般尊重道衍法師,足見這位和尚地位之高,心中不免詫異萬分。

季國盛從西門儀起,一個個作了引薦。

除了西門儀,法師把所有男女都仔細作了打量。但被他那雙眼睛盯著,一個個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引薦完,道衍法師道:「各位,並非老衲憑空妄測,不久天下必將大亂。亂世則出英雄。各位有幸投效明主,他日必建大功業,望各位莫再遲疑,此乃天意也!」

這番話像是一個出家人說的話嗎?萬古雷等人莫不驚詫萬分,呆呆瞧著老和尚。

這時只聽季國盛道:「大師,萬公子等已投效燕王,受了封賞,昨日就……」

道衍笑道:「是嗎?老衲還不知曉,都封了何職。季施主請一一道來。」

季國盛一一說了官職,看和尚有無話說。

道衍聽完,笑了笑站起身來,道:「季施主,能借個地方由老衲和萬施主說幾句話嗎?」

這話又出眾人意外,老和尚要與萬古雷單獨見面,有什麼話不能當著眾人面說呢?

季國盛當即道:「能、能,大師請!」

萬古雷也十分詫異,便跟著和尚往外走。

季國盛將兩人帶到第三個院落,這裡的房間佈置得十分典雅整潔。季國盛命僕役退出,只留萬古雷與老和尚在屋裡。

道衍和尚道:「小施主人中龍鳳,故爾有些話老衲願單獨說與小施主。在進入正題之前,老衲也有事請教,望小施主賜告為幸!」

萬古雷道:「不敢,大師有話請說。」

和尚道:「小施主師從何人?」

萬古雷心想,已投效了燕王,還有什麼可隱瞞的,於是把他有三位師傅的事說了。不料道衍法師聽完後,忽然放聲大笑起來,把萬古雷弄得莫名其妙,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好笑的,只得兩眼直勾勾瞪著法師,等他解釋。

果然,道衍和尚笑罷,道:「令師中居然有兩位是老衲相識的。覺禪大師是位高僧,老衲二十年前在五臺山聽過大師宣講佛法,大師不但精通佛家精典,武功也深不可測。老衲與大師盤桓數月,得益匪淺。小施主既蒙大師青睞,想必已學得了大師絕技玉蟾神功、玉蟾掌、天弓劍法。而狂叟定是傳了你他最意的狂龍八式……老衲之所以發笑,是笑那狂叟,一生神秘莫測,從不在江湖顯露功夫,因之世人並不知他身懷絕技。他性情狷介,狂放不羈,行蹤無定,居然把覺禪大師拉了來,教出小施主這樣一個徒弟,豈不叫老衲好笑嗎?」

萬古雷依然笑不出,不知有什麼好笑的。

道衍停了停,續道:「老衲上一次見到狂叟是在八年前。那一年春夏之交,老衲至少林寺拜謁方丈大師,正巧狂叟也在寺中,他纏著方丈大師,要拿他新創的八招劍法與大師印證印證。大師執意不從,令師就大吵大鬧,說他要在大雄寶殿住下來,成天酒肉不離,鬧他個烏煙瘴氣。大師被纏不過,只好答應。事前說好由老衲仲裁,勝敗不外傳。我三人到後山無人處,狂叟便施出了狂龍八式。事後,狂叟說,這八式還有改進餘地。老衲說,施主如此嗜武,為何不教個徒弟出來,他說你怎知我不教個徒弟。我老兒不教則已,一教就要一鳴驚人,教出個驚動天下的良才出來,讓他助燕王打天下、奪江山,將來流芳萬世!當時老衲與方丈大師都不信,哪知他當真這麼做了……」

萬古雷聽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大師,狂叟師傅竟說過打天下之類的話嗎?」

道衍和尚說道:「這話他不僅在少林寺說過,在燕王府也說過,你是他傳人反而不知嗎?」

萬古雷把當時的情形說了,末了道:「狂叟師傅只吩咐晚輩在家等待,到時他老人家會來指點,保燕王殿下的話,從未說過。」

道衍和尚笑道:「狂叟狂叟,發狂的老兒是也,行事自不與常人同,見怪不怪。」

萬古雷道:「家師來過燕王府?」

道衍道:「二十多年前他到北平府來,瘋瘋顛顛在街上說,北平府藏有真龍,不久潛龍昇天。北平府衙役見他是個瘋老兒,也就不管他。不久,此話有人稟告了燕王殿下,殿下命人將他悄悄請來,想看看他是真瘋還是假瘋,何以在大街胡言亂語,說此大逆不道之言。衛士把他帶到王宮,老衲也在,他見了燕王不跪,竟然指著殿下的頭道:‘咦,為何不戴白冠?’燕王大驚,道:‘瘋話瘋話!’連忙退出王宮,於是老衲便與狂叟交談,他不肯說出來歷,自稱狂叟。你想,王字頭上加個白字,不成了皇宇嗎?殿下聽了哪有不心驚的?老衲將你師傅帶出宮,在一間秘室密談。狂叟說燕王有帝王之相,當南面稱孤,你和尚唸的什麼經,居然看不出來嗎?老衲回答說,燕王若不具帝王之相,老衲也不會從京師跟隨到北平府來。這一說對了狂叟的胃口,他說老和尚你對殿下直言了嗎?老衲說,在京師第一次面見殿下時,老衲就說過,今後老衲要送一頂白帽子給殿下戴。狂叟大笑說,老和尚你哪像個出家人,你比老夫還要瘋、還要狂!大笑聲中他便離去,留也留不住,直到那一年在少林寺才見到他。這些年他到哪裡去了呢?」

萬古雷瞪目結舌,道衍法師和狂叟師傅,不是在鼓惑燕王謀反嗎?這真叫人難以相信啊。他二人當真是瘋了、狂了……

道衍和尚見他那模樣,微微一笑道:「小施主以為老衲也瘋了是不是?這話題太大,暫且放下。有一事老衲不明,狂叟既然請來了覺禪大師授施主天弓劍法,為何還要傳狂龍八式呢?你兩位師傅對此怎麼說?」

萬古雷收斂心神,道:「兩位師傅並未說什麼,覺禪大師只說天弓劍法足以防身,狂叟師傅說,狂龍八式主攻,以補天弓劍法之不足。」

道衍訝然道:「他這樣說的嗎?怪事怪事,這話從何說起,天弓劍法主防嗎?」

萬古雷道:「晚輩與高手交鋒時,常常出其不意施出狂龍八式中的一式兩式傷敵,天弓劍法似無狂龍八式狠辣……」

道衍搖頭道:「不對不對……」說著閉上雙目,略一沉思後道:「請施主拿兩把劍來,老衲與施主在這天井中印證一番便知。」

萬古雷十分驚奇,連忙回到小院,取了兩把劍,眾人問他幹什麼,他說回來再講,又匆匆到第三個院子,見道衍已站在天井中等他。

萬古雷雙手奉上他使用的神罡劍,自己拿鍾玉桃的劍。

道衍抽了神罡劍一看,連贊他是好劍,旋又道:「公子以天弓劍法和老衲交手,只管放手施展,以印證老衲的一個猜測。」

萬古雷不明白他葫蘆裡賣什麼藥,只好道:「遵命,請大師賜教!」

道衍和尚道:「老衲出劍,小心了!」

話一落,劍尖已到萬古雷胸前。萬古雷急忙含胸後仰,手中劍同時反挑對方手腕。

道衍和尚變招極快,使出的劍法簡潔明快,劍劍都指向萬古雷的要害。萬古雷感到吃驚,老和尚劍法之精,勝過衡山三劍。當下不敢怠慢,盡展天弓劍法,攻守有序,穩紮穩打。

兩個鬥了五十回合,萬古雷處了下風。

「停!」道衍和尚忽然收式跳出圈外,問古雷,「小施主你是否已盡出全力?」

「晚輩已盡力施展。」萬古雷回答。

道衍笑道:「果如老衲所料,施主對天弓劍法不盡瞭然,如果猜得不錯,少了個口訣。」

萬古雷詫道:「大師之意,師傅傳晚輩劍法有保留?這叫晚輩猜不透。」

道衍道:「實情如此,令師傳天弓劍法時,狂叟同時授狂龍八式,出家人以慈悲為懷,大師怕小施主兼長兩種劍法,造下的殺孽太重,故而在口訣中略去一字使天弓劍法威力減去五成。雖然如此,小施主內力深厚,又學了狂龍八式,足以在江湖立足,成為一流高手。其實天弓劍法十分狠辣,習此絕技後無須再學狂龍八式。狂龍八式集全身功力一擊,雖然手法怪異、雷霆萬鈞,但耗內力太多,不宜反覆施用。此外若一擊不中,二次施用必被對方窺出破解之法。而天弓劍法則不然,時時都能制敵於死地,也不耗費太多功力……」

萬古雷驚詫萬分,道:「大師對天弓劍法竟這般熟悉,還請大師不吝賜教!」

道衍笑道:「這都是當年令師對老衲說的,老衲其實並不會天弓劍法。」

「大師說口訣差了個字,這個字是……」

「若老衲猜得不錯,當是個‘粘’字。」

萬古雷在心中一琢磨,恍然大悟,激動得叫出聲來:「原來如此!」

「施主可否說說悟通了些什麼?」

「以往晚輩以快制快,從未想到了‘粘’字,因之招式變換極快。若是出招時放緩,以劍尖部分‘粘’住對方兵刃,注意劍上的細微變化,必能阻塞對方劍勢,反守為攻……」

道衍點頭讚道:「施主悟性極高,照此施為,當可盡展天弓劍法威力矣!」

萬古雷高興萬分,道:「多謝大師!」

道衍道:「令師若知老衲洩了底,定要責備老衲凡心未退,唆使小施主犯下殺戒。」

萬古雷道:「晚輩決不濫殺無辜犯戒……」

道衍道:「此話不必說得太早,今後天下大亂之日,群雄問鼎中原,施主文武雙全,正是英雄用武之時,難免不開殺戒耶?」

萬古雷道:「皇太孫早立,帝統承繼順理成章,大師這天下大亂之說,晚輩不明……」

道衍一笑:「請施主進屋,聽老衲道來。」

二人回到客室,道衍道:「老衲所言並非一時之興,信口開河。老衲生於醫家,自幼習練內功並歧黃之術,於十四歲那年受佛感應出家。後逢機遇,蒙道長席應真傳授陰陽術數之學,因而能知天地應合之事。洪武十年,也就是二十年前,聖上下詔,通儒書的高僧於禮部會試,老衲被錄取為僧官,但老衲僅領僧服而回,沒有上任做官。洪武十五年馬皇后駕崩,諸藩王回京師弔喪,因奏請皇上派高僧隨諸藩王回封地為馬皇后誦經祈福。僧錄司一位高僧將老衲薦給燕王,首次見面,老衲就為燕王氣度所驚。老衲一生閱人無數,又善骨相之說,當即看出燕王有帝王之相……」

說到這裡,道衍端起茶盅,啜飲了兩口茶,又平息心中的激動。

喝完茶,道衍立即恢復常態,一笑說:「僧錄司的僧官何以要將老衲引薦給燕王,而不薦引給其他諸王呢?前面說過,老衲那年赴京師應試後,返家途中路經鎮江府,過北固山見北固樓,不由想起當年陸游作的感懷詩(南鄉子),這首詞施主一定知曉吧?」

萬古雷點頭道:「知曉知曉……」這一瞬間他又想起在秦準河上初識季蘭的情景,當時季蘭唱的曲就是這一首,使他感奮不已,至今難忘。

道衍續道:「老衲雖是出家人,也為前人的英雄氣概折服,信口胡謅了幾句詩,這詩老衲就不再提了,詩中洩了老衲懷志報國的心事。當時這位僧官在旁,聞言後道:‘阿彌陀佛,師兄以詩言志,有治國平天下之心,離我佛甚遠矣!’因之五年後這位師兄將老衲薦給燕王,就因明瞭老衲的心願……」一頓道:「重提往事,不過是告訴施主,用不了幾年時光,燕王必登龍位,令師狂叟造就施主,也為的是助燕王打天下,立萬世之業,以順應天意……」

「大師,皇太孫仁慈,以文治國……」

「皇太孫過於文弱,難當大任,皇上對此洞若觀火,只因燕王在兄弟中排行第四,立燕王不合宗法,才勉勉強強立了皇太孫。為保皇太孫坐穩龍椅,皇上為其清除障礙,誅殺文武重臣,以期天下太平。但縱使殺盡文武大臣,也安定不了天下。只因諸藩王在各封藩地政事兵權集於一身,皇太孫繼位後,當防諸王尾大不掉,是以削藩之舉,勢在必行。諸王為保自己,必然針鋒相對,天下還能不大亂嗎?」

「可是,大師,皇太孫奉詔命君臨天下,諸藩王理應遵守太祖皇帝詔命,齊心擁立皇太孫。而皇太孫也應遵循祖訓善待諸王。況皇太孫與諸王乃叔侄之親,因此於公於私都無翻臉成仇之理,演出骨肉相殘的慘劇……」

「若依施主之言,有史以來便沒有了宮閹之爭,只可惜歷代皇權之爭甚為激烈,施主對此也是知道的。而今皇太孫仁柔,難以駕馭天下,未來登大位者,非燕王莫屬。此乃天意,非你我所能強求,你我只能順應天意,助燕王成其大業,而逆天道者必敗亡,成千古罪人也!」

萬古雷聽得心驚,一時無言。

道衍一笑,又道:「施主心中定有一問,老衲懷有報國之心,何不還俗建功立業、以期封王封候耶?老衲說過,老衲只是順應天意,並無出將入相之心,但此時言來尚早,施主自會在今後得到驗證。」一頓道:「施主輔佐燕王,也是令師狂叟的心願,施主不必猶豫,況錦衣衛已斷施主生路,將施主逼進燕王府,這也是天意,施主以為然否?」

萬古雷嘆口氣道:「多謝大師指點,晚輩既已投效燕王,自當克盡職守。」

這話有些勉強,道衍和尚知他對「謀反」尚有疑慮,也不說破,道:「老衲忝為大慶壽寺主持,施主可常來一敘,老衲願與施主成忘年之交,不知施主意下如何?」

萬古雷連忙道:「不敢,晚輩……」

道衍笑著接話道:「忘卻輩分有何不可?」

萬古雷道:「晚輩當以師禮尊崇前輩。」

道衍道:「老衲雖與令師相識,但執弟子禮,施主不必拘於輩份,今後你我共歷艱險,鐵馬金戈,馳騁沙場,當結下不解之緣!」

萬古雷見他目光灼灼,志雄氣昂,這一瞬間病虎成了生氣勃勃之猛虎,大有睥睨天下的英雄氣慨,一時為其豪氣所動,不由激動起來,道:「晚輩願追隨大師,順應天時,微盡薄力,還請大師多加指教!」

道衍大笑道:「好、好,老衲未看錯人也,狂叟眼力,相中了施主這樣的人才,今後老衲與施主患難與共,成就一番功業!」一頓續道:「老衲稱施主師侄,施主稱老衲一聲師叔吧,免得彼此在稱呼上顯得生分了,如何?」

「是,師叔。」

「據老衲占卦,並夜觀天象,帝星晦暗,皇上陽壽將終,過不了今年……」

萬古雷驚得瞪大了眼,道衍法師一笑,續道:「皇帝一旦駕崩,情勢必將大變,燕王府實力不足,急需廣招人才,隨你前來之人,武功學識如何?有無統兵的將才?」

萬古雷把郭劍平、耿牛的諸般情形說了,道衍點點頭道:「好極好極,老衲自會將各位引薦給燕王殿下,決不會埋沒了英才。」說著站起身,又道:「改天師侄前來慶壽寺,到時再仔細談。」

萬古雷將他送到了大門,法師乘車而去。

※※※※※※

瑞雪紛紛,漫天飛舞,紛紛揚揚,飄飄灑灑,落在庭院中、枝梢上,猶如鋪上了絨絨的棉花,點綴出了晶瑩潔白的瓊瑤世界。

惟獨院中的幾株梅樹,紅蕊似火,傲對霜雪,白中鑲紅,相映成趣。

萬古雷獨自站在窗前,落寞而惆悵。

昨日道衍法師的一席話,講明瞭燕王要在皇太孫繼位後謀反,天下百姓不久之後將歷刀兵之災。到那時,他將是叛軍隊伍中的一員,與公冶勳效忠的皇家軍隊作戰。

他不希望有這樣的一天,但願上天保佑,消除了這空前的劫難吧!

由國及家,他想起了嬌嬌。如今一南一北,相隔千里,何日才能相逢?……

一陣笑聲傳來,小院的門被推開了,季國盛、季蘭當先走了進來,後面嘻嘻哈哈跟著郭劍平、鍾玉桃等人。一大早他們就到大院裡玩雪,連西門儀也出去湊熱鬧,他卻沒有一點心思作樂,只默默地站在窗前。

季蘭身著鵝黃夾襖褲,肩披大紅披風,雙頰凍得通紅,婀娜嬌美,英姿勃勃。萬古雷不禁暗贊,好美的姑娘。

「萬大哥萬大哥,快出來,喜事臨門了呢!」鍾玉桃、田翠花等一個個叫叫嚷嚷。

萬古雷含笑走出,道:「何喜之有?」

季國盛笑道:「賢侄,燕王殿下在曉月樓設晚宴為各位洗塵,酉時正準時赴宴。」

萬古雷一愣:「不敢當不敢當……」

季蘭笑道:「你真是的,又不是咱們請你,對著咱們說不敢當,殿下又聽不見。」

季國盛道:「殿下平日生活節儉,只有宴客時才上酒樓,足見對賢侄等人的禮遇。」

萬古雷道:「在酒樓賜宴,不怕驚動了錦衣衛的人嗎?要是因此牽累了王爺……」

季蘭道:「王爺都不怕你怕什麼?這裡是北平府,沒有王爺的令諭,誰敢為難你?」

季國盛道:「除了宴請各位,還有兩位客人。萬賢侄見過他二人,只是不相識。還記得那夜在秦淮河的事嗎?老夫與西門兄、蘭兒、鄒公子、吳公子游河,蘭兒唱曲……」

萬古雷道:「記得記得,那夜小侄被蘭姑娘罵了個不亦樂乎,她還要打小侄呢。」

季蘭道:「喲,你還記仇哩,你捱罵不是自找的嗎?不服氣是不是,冤了你啦!」

萬古雷笑道:「服氣服氣,不冤不冤!」

季國盛笑道:「就是這兩位與我們同船遊樂的鄒公子、吳公子也來了北平府,投效燕王,受了燕山左衛千戶的虛職,今日一併宴請。」

萬古雷心想,在太原府崇喜寺曾見到過兩人,當時被晉王府的人誤查,他二人從懷中摸出份書信便解了危,這其中有些古怪。但他二人早與季國盛相熟,自己何必疑心?

季蘭道:「在京師時,他二人就答應投效燕王,可不像你萬公子,推三阻四的!」

季國盛笑道:「別老提舊事,走吧,還有事呢。」

他們走後,姑娘們嘰嘰喳喳亂成一團,吵吵嚷嚷不知要穿什麼衣服好。她們把自己關在屋內,要麼自己中意聽別人說不好看,又只得換下來;要麼這個說好看,那個說不好看。她們的吵嚷的聲音又大,坐在正屋客室的爺們,聽得直搖頭。出門赴宴,換件乾淨的、好些的衣服不就成了嗎?哪有這麼艱難?

在太原,鍾玉桃等就制了幾套衣服,衣服越多就越難挑選,這大概是女人的通病吧。

下午,姑娘們提前就收拾打扮好了,一個個花枝招展從屋裡來到上房客室,把老少爺們的眼都看直了,看了這個看那個,樂此不疲。

耿牛忍不住嚷出聲來:「啊喲,姐姐們真好看呀,就像……就像……」

鍾玉桃笑道:「你也知道姐妹們好看嗎?你說像什麼?說呀,像什麼?」

耿牛道:「像什麼俺說不出……」忽然,他腦子裡靈光一閃,有了,便得意地嚷出來:「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

鍾玉桃等人齊聲問:「想起什麼?」

耿牛興奮地叫道:「姐姐們像戲臺上的狐狸精!」

老少爺們先是一愣,繼而捧腹大笑。

姑娘們氣得跺腳,一個個罵他。

鍾玉桃罵道:「你幹嗎要罵我們?誰惹你啦?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田翠花嚷道:「看你老實,原來刁著呢!」

耿牛臉紅了,辯護道:「俺哪裡是罵姐姐們呀,俺在街上戲臺看戲,戲臺上的雌兒就狐狸精最好看,所以俺說姐姐們像狐狸精……」

眾女齊把一根玉指指著他叫:「你還說你還說……」

萬古雷笑得喘不過氣,道:「妹妹們饒了他吧,他這是大實話,他沒別的詞可說,嘿嘿……」

耿牛聽萬古雷這麼說,以為自己挺有理,他理直氣壯地說:「戲臺上狐狸精又好看對人又好,姐姐們跟狐狸精一樣又有什麼不好呢?」

「唉喲,你還說呀,你……」姑娘們跳腳。

耿牛今日就是不服氣,道:「京師街頭賣菜、賣針線、賣酒的娘們多的是,俺就不說她們是狐狸精,她們不好看,不配當。俺瞧姐姐們比她們好看,才配當狐狸精,所以……」

「唉喲,你聽聽,他越說越起勁了呢!」姑娘們氣得直翻白眼,這愣小子夾纏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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