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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躍水救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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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堡很快便到了。有個中年大漢自堡門內迎出來,對著愉快而回的沈文鬥深施一禮,道:「少堡主,咱們有客人來了!」

沈文鬥道:「總管來得好,快見過苗總鏢頭與苗姑娘。」

那人一雙銳利的眼神一亮,立刻走近苗剛,哈哈一笑,道「原來苗總鏢頭來了,歡迎!」

苗剛點頭一笑,道:「打擾了。」

沈家堡總管沈煥打個哈哈,當先在前面帶路,一行人往堡內走。君不畏抬頭看,這兒還真氣派,堡牆三丈八尺高,堡牆上還有人在瞭望,正面一座大宅院,丈高的石獅子有兩座,分別守在大門的兩邊,有個橫匾是金字,上面有金光閃亮的四個大金字「霸海雄風」。

走進大門,裡面是個大院,院子一角有一口大井,兩邊耳房,房簷下掛的是風乾了的魚,耳房內有人在工作,只不過這兒不是正廳,沈家堡的正廳還在後院。

繞過這大院,啊,景物立刻就變了。這座院裡種著各種花卉,鳥籠子就有七八個,掛在兩棵樹下,這時候正有個錦袍老者在逗鳥呢。

「爹!」

老者聞聲回過頭看,他發現苗剛了。

苗剛立刻橫跨一步迎上前,雙手抱拳施禮道:「沈老爺子金安,苗剛打擾了。」說著,自懷中摸出一個大紅包,雙手遞上。

那老者正是「鐵臂蒼龍」沈一雄。

沈一雄哈哈一笑,道:「來了就好,何必送禮。」

苗剛道:「怕是不成敬意。」

沈煥打橫接過苗剛手上紅包,那沈文鬥已對他爹道:「爹,苗姑娘也來了。」

苗小玉已盈盈向沈一雄施禮,道:「沈老爺子金安。」

沈一雄上上下下仔細看過苗小玉,點頭道:「果然巾幗英雄也,哈……」他笑著,立刻吩咐沈煥,道:「備酒,今天好生同苗總鏢頭喝幾杯。」

沈一雄看看君不畏,他似乎怔了一下。

君不畏面帶微笑,緊緊地跟在苗小玉身邊。

他也回頭看沈一雄,只不過他帶著幾分不屑,當然,沈一雄似也看出來了。

「這位老弟臺是……」

苗剛忙回道:「我局子裡的鏢師,不過……」

沈一雄點點頭,道:「他這年紀當上鏢師,武功必然不錯,將來定大有前途。」

沈文鬥道:「快進廳上坐吧,爹……」

他當然不願意這時候提別的,他只希望苗小玉能多留些時候,又何必把寶貴時間在此浪費。

君不畏仍然微微笑,他跟在苗小玉身後走進沈家堡這座豪華大廳上,馬上驚訝了。

這座大廳真氣派,只見玻璃門窗琉璃燈,檀木椅子鋪錦緞,有兩個大花瓶半透明,足有三尺高下,分別擱在大臺的兩邊,裡面插的大花有鍋蓋那麼大,正中央還放著一尊彌勒佛像,挺著個光肚皮直髮笑,好像在歡迎客人來臨似的,只缺笑出聲音來。

沈一雄笑出聲音來了。

他伸手讓座,哈哈笑道:「你們坐,別客氣。」

苗剛三人按序坐在客座。沈文鬥就坐在苗小玉對面,那一雙眼神直衝著苗小玉瞧,光景他是越看越起勁,越瞧越入迷,便是他老爹沈一雄也瞧出來了。

只不過沈一雄看到苗剛帶有傷,皺皺眉頭,道:「總鏢頭這傷……」

苗剛一聽,忿然道:「就在南麓外海,遇上一股海盜,少不了一場廝殺。」

沈一雄一瞪眼,道:「莫非你們碰上丁一山了?」

苗剛重重點頭,道:「不錯,正是丁一山。」

沈一雄道:「丁一山原是太湖水寇,想不到他把人馬拉到海面上了,可惡!」

一邊坐的苗小玉咬牙道:「近岸水路原本是太平航道,田九旺也很少在近岸下手,如今多了個丁一山,太出意外了。」

苗小玉話甫落,沈文鬥便也點著頭道:「幹上海盜,六親不認,沈姑娘,在下真為你擔心啊。」

苗剛笑笑,道:「還好,咱們把姓丁的打跑了,想他再也不敢攔劫咱們‘跨海鏢局’的鏢了。」

他還轉頭看看君不畏,帶著幾分安慰的眸芒。

君不畏卻木然地坐在那裡,好像不太喜歡說話,他心中想什麼?只怕誰也不知道。

沈一雄道:「總鏢頭,聽說太平軍鬧內訌,南京城那邊不太平,你的這趟鏢……」

苗剛笑笑,道:「押鏢只到上海,老爺子,太平軍鬧內訌,大概是氣數吧。」

他這話甫出,君不畏的目光一厲,只不過別人未曾注意他。

沈文鬥卻介面道:「聽說直魯豫那面又起了捻軍,大清朝有得忙的了。」

君不畏的目光再一厲,他直視沈文鬥。

沈文鬥根本不看君不畏。

沈文鬥只注意苗小玉,他輕鬆地又道:「苗姑娘雖然英勇,終歸是女子,我以為苗姑娘能留下來暫時住在沈家門,等鏢局的船回航,再回小風城為好。」

苗小玉尚未開口,苗剛已粗聲道:「鏢未押到,她怎好留下來?」

沈一雄笑笑,道:「總鏢頭,由此到上海,老夫敢說那是我沈一雄的天下,你放心吧!」

苗須小玉道:「老爺子,你多體諒,非是小玉不想留下,實在咱們也無奈,‘跨海鏢局’是有紀律的,怎好中途退出,對兄弟們難有交代……」

沈一雄點頭道:「老大最是佩服有原則的人,苗姑娘,老夫不勉強了。」

沈文鬥似是失望地道:「爹,至少容我陪著去上海,咱們上海的生意也要去看看了。」

沈——雄道:「你去可以,可別多事。」

沈文鬥道:「爹,你放心,我又不是孩子。」

他特意對苗小玉笑笑,苗剛卻對沈文鬥道:「船上怕是招待不周呀。」

沈文鬥道:「總鏢頭,我是隨遇而安的人,你別特意招待,哈……」

他得意了,苗小玉卻周身不自在。

苗小玉不自覺地看看君不畏,發現君不畏仍然一副木然的樣子,便暗自有些發火。

她以為君不畏根本不注意她,這對她的孤傲性子是一種挑戰,苗小玉暗自在咬牙。

苗小玉如果不孤傲,君不畏自丁一山手上救了她,她早應該奉君不畏為救命恩人了。

沈一雄的酒席是豐盛的,但吃的人並不見得愉快,因為在苗剛心中,他這是拜碼頭,心中一千個不願,卻非要前來不可。

苗小玉更是無奈,她吃得很少。

君不畏不一樣,他吃得很多,而且也喝了不少酒。

沈一雄開始注意君不畏了。

「年輕人,你出道不久吧?」

君不畏道:「我年紀不大。」

「師承是……」

「家傳小技而已。」

沈一雄笑笑道:「江湖上不乏出類拔萃之土,他們也部出自名門,君兄弟的來歷……」

君不畏道:「沈堡主,如今天下荒亂至極,太平軍、捻軍……很多人的家早已不存在了。」

沈一雄道:「那麼你的家……」

君不畏道:「在劫難逃!」

這真是叫人摸不著邊際的回答。君不畏到底什麼來歷,一時間沈一雄也不便再問下去。

沒有人專挑別人痛苦的事情追問個沒完沒了的。

沈一雄是老江湖,他當然更不會再問。

他幹聲一笑,道:「來,大夥乾杯!」

大廳上眾人正在飲酒,門外面不帶聲息地走進一位妙齡姑娘,這姑娘的模樣長得俏,柳葉眉,杏仁眼,櫻桃小嘴一點點,兩個耳朵掛翠環,頭髮上還插了一朵馬英花,落地裙上繡珠花,粉紅上衣也貼身,便把姑娘的曲線完完全全地襯托出來了。

姑娘這一身打扮很時尚,這正是上海開埠以後,女人最愛穿的那種迷人裳。

沈一雄眼一瞪,沉聲道:「娟娟!你來做什麼?」

原來這位妙齡姑娘乃沈一雄的女兒沈娟娟。

「爹,我搭便船去上海呀。」

沈一雄道:「你哥去上海有事辦,你也去?」

「爹,咱們上海的買賣我最清楚不過,我是去檢視他們的進出帳呀。」

沈一雄尚未開口,苗小玉已笑笑道:「沈小姐去上海,那就同我一條船吧,沈公子搭乘我哥的快船,這樣便也有個人在船上說說話。」

沈文鬥愣然無言以對,苗剛已點頭道:「好,就這麼安排,老爺子也放心了。」

一邊的沈姑娘不動了。

她不但未動,更未說話,因為她正在盯視著君不畏,那眼神就好像發現令她吃驚的人似的。

君不畏低頭夾菜,沈一雄以海鮮招待,他吃得似乎十分愉快,當然也未多看沈娟娟。

沈文鬥終於開口了:「大妹子,我去上海你在家,咱們的買賣我比你更明白,還用得著你也去?」

沈娟娟回眸向她哥沈文鬥道:「哥,你休想撇下我一人去上海。」

她輕盈地走近苗小玉,道:「苗姐姐,我們說定了,我收拾收拾便隨你上船了。」

真大方,她再一次看向君不畏,還抿嘴微微一笑,沈一雄大不以為然,好像無可奈何的樣子。

「跨海鏢局」的快船啟動了,三艘快船穿過舟山水道,往北直航上海,海面上一片平靜。

那苗剛很放心地熱情招待著沈文鬥,只不過沈文鬥卻不時地遙望著另外一艘快船,因為那艘快船上不只有他的大妹子沈娟娟,更要緊的是船上有個苗小玉。

苗小玉把沈娟娟招待在她住的後艙內,只不過沈娟娟很少在艙內。

她好像興致高,站在船面上微微笑,尤其當她看到君不畏的時候,更露出愉快的樣子。

現在,君不畏又自艙內出來了,手中正捏著兩顆骰子。

沈娟娟發現了,便吃的一笑迎上去。

「喲,你好像喜歡賭呀。」

君不畏道:「沈小姐,我只喜歡賭牌九。」

沈娟娟吃吃一笑,道:「三十二張牌九?」

「不錯。」

「那好,我們到上海,我帶你去個地方賭牌九。」

君不畏眼一亮,道:「你也賭?」

沈娟娟笑笑,道:「我家在上海有場子。」

君不畏心中一沉,麵皮一緊,道:「太可惜了。」

沈娟娟道:「怎麼說?」

君不畏道:「正逢我袋中空空之時呀!」

沈娟娟吃吃笑了。

君不畏不笑,麵皮拉得緊,捏著兩顆骰子,道:「沈小姐,你知道我為什麼鬧窮?」

沈娟娟道:「我怎麼會知道?」

君不畏卻也笑了。

沈娟娟道:「你笑什麼,告訴我你為什麼鬧窮?」

君不畏道:「很簡單,我喜歡輸銀子,一個愛輸銀子的人,當然會時常鬧窮。」

沈娟娟撇撇俏嘴,半叱地道:「胡說,還有喜歡賭輸的人!」

「我就喜歡輸。」

「少見!」

「你已經見了!」

沈娟娟道:「我知道,那些進入賭場去的人,沒有一個不是打定主意去贏銀子的,而且贏得越多越高興。」

君不畏道:「可惜走出賭場的人大多數愁容滿面,可憐兮兮。」

沈娟娟道:「你喜歡可憐兮兮?」

君不畏道:「我不同,如果我賭輸,反而高興。」

「為什麼?」

「箇中滋味很難言喻。」

沈娟娟笑笑,道:「你好像是個怪人嘛。」

君不畏道:「我比正常的人還正常。」

沈娟娟道:「船到上海,我借銀子給你去賭。」

君不畏道:「你叫我去送銀子?」

沈娟娟道:「你如果喜歡,你就送吧!」

君不畏道:「沈小姐,你喜歡我把銀子賭光?」

沈娟娟道:「我說過,只要你喜歡。」

君不畏道:「我忘了,我喜歡賭大的,輸個三五千兩銀子很平常。」

沈娟娟怔住了。

她以為君不畏只不過賭上三五十兩銀子,而且她把君不畏帶到她家開的賭場,賭輸了也無所謂,銀子還是沈家的,然而……

然而君不畏的口氣太大了,沈娟娟不由愣住了。

君不畏一看沈娟娟的表情,哈哈一笑,低下頭又回到艙中了。

如今的君不畏是不會再洗船板了。

他被招待得就好像個貴賓,黑妞兒對他說話也先是一聲笑,客氣極了。

君不畏坐進艙中,「坐山虎」包震天伸手一把扣住君不畏的手,低聲道:「君老弟,你打算留在上海?」

君不畏一怔,道:「我打算殺了田九旺再去上海。」

「為什麼?」

君不畏淡淡地道:「苗小姐替我擔保的一千兩銀子尚未清還呀。」

包震天道:「君兄弟,如果包某拍胸脯呢?」

君不畏道:「包老爺子,我仍然要殺田九旺。」

包震天道:「田九旺和你有仇?」

君不畏道:「我不認識田九旺。」他不得不說謊。

包震天道:「為何一定要殺田九旺?」

君不畏道:「我說過,我需要賭資,而我又愛輸幾個,哈哈……」

包震天搖搖頭,道:「君老弟,你到底是什麼人物?我有些糊塗。」

君不畏笑笑,道:「難得糊塗。」

包震天道:「君老弟,算我聘請你,我們押著這批銀子繞道南京城,只一到你就回頭,如何?」

君不畏道:「我得問問苗小姐,如果她點頭,我就跟你去南京。」

包震天哈哈一聲笑,點頭道:「好,咱們就一言為定,我去對苗姑娘說。」

便在這時候,艙外面傳來黑妞兒的聲音:「君先生!君先生呀!」

君不畏伸個頭出來,道:「你找我?」

「小姐找你……不……我忘了,是小姐請你。」

君不畏笑笑,走出艙門,道:「請我?幹什麼?」

黑妞兒哈哈笑道:「當然有事了。」

有什麼好笑的,但她仍然哈哈笑,笑得君不畏也有些不自在。

他跟著黑妞兒繞到船尾艙門口,那黑妞兒已低聲道:「小姐,君先生來了。」

妙影閃動,苗小玉已站在君不畏面前,這時候沈娟娟也過來了。

沈娟娟衝著君不畏瞧,嘴角微微撩,似笑不笑的樣子,就好像一肚子話不知如何說出來似的。

苗小玉看著海面,道:「過午船就到上海了。」

君不畏道:「真快。」

苗小玉忽然回過身,面對君不畏,道:「船到上海你要走?」

君不畏道:「如果苗小姐叫我走。」

苗小玉道:「我改變心意了,如果你願意,就留在船上。」

她的臉上略帶羞澀的樣子,那也是一種不好意思的表情,君不畏當然看得出來。

君不畏道:「有關那一千兩銀子……」

苗小玉道:「我說過,那是小事,不必掛齒。」

君不畏道:「我卻難忘懷,所以我聽你的。」

包震天使在這時候也過來了。

包震天對苗小玉道:「苗姑娘,有件事情要你擔待了。」

苗小玉道:「包老爺子,你別客氣,有什麼吩咐,儘管明說。」

包震天拍著君不畏肩頭,道:「為了路上安全,我想借重君老弟,陪我走一趟南京。」

苗小玉怔了一下,她把目光移向君不畏,卻見君不畏遙望遠方。

前方水線上有山巒的影子,海面上的帆船似乎也多了,看上去宛似檣林。

苗小玉道:「包老爺子,我不能勉強君先生。」

包震天哈哈一笑,道:「苗姑娘放心,我們還有第二批、第三批銀子,我決定都借重‘跨海鏢局’押送,君兄弟只一到南京,我立刻放他回小風城。」

君不畏哈哈一笑道:「苗小姐,我算是‘跨海鏢局’的人嗎?」

苗小玉一愣,道:「我待慢了。」

君不畏道:「苗姑娘,撇下千兩銀子不提,至少我欠你一份人情。」

苗小玉道:「你已為我們出過力了。」

君不畏道:「我仍然聽你一句話。」

苗小玉心中可樂了。

她的臉皮卻不動,妙目閃爍地道:「如果君先生喜歡,‘跨海漂局’歡迎你。」

一邊的沈娟娟開口了:「怎麼,他原來不是你鏢局的鏢師呀?」

苗小玉未開口,君不畏開口了:「至少我現在是。」

沈娟娟道:「如果你想找差事,留在上海嘛。」

君不畏道:「我只會賭,而且喜歡輸。」

沈娟娟道:「你真是個怪人。」

君不畏哈哈笑了。

包震天愉快地道:「好了,咱們就這麼說定了,船到岸,君老弟與老夫一同押著銀子去南京。」

苗小玉看看君不畏,發覺君不畏也在看她,便不由得把頭低下了。

沈娟娟卻對君不畏道:「你真要去南京呀?」

君不畏道:「有什麼不可?」

沈娟娟道:「那裡局勢不好,南京城有殺聲呀。」

君不畏淡淡地道:「沈小姐,像我這種人,只有在殺戮中才生活得快活,你以為呢?」

沈娟娟怔怔地道:「唯恐天下不亂嗎?」

君不畏道:「天下已經大亂了,沈小姐。」

沈娟娟不說了。

沈娟娟低頭進入艙內,因為她知道留不住君不畏,就算她出高價僱用,君不畏也不會在上海,一氣之下,她躺在艙內不出來了。

苗小玉也進入艙中了,黑妞兒沒有,她站在君不畏面前擋住他的去路。

包震天拍拍君不畏,轉身往船頭走去,他很關心上海接船的人,還遠呢,他已遙望著遠方露出一副焦急的樣子。

君不畏沒動,他淡淡地看著黑妞兒。

「你去南京?」

「你已聽到了。」

「還回來嗎?」

「你說呢?」

他這是在逗黑妞兒,果然,黑妞兒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急得直咬牙。

君不畏卻哈哈笑了。

「跨海鏢局」的快船,並排在黃浦江外,三條船剛擺好,便見一條快船從岸邊飛一般地駛來,船頭上有個黑衣大漢雙手叉腰站穩,有四個黑衣人正準備把船靠過來。

總鏢頭苗剛過來了,苗剛的身後還有個沈文鬥。

苗小玉和沈娟娟也過來了。

沈文鬥迎上他大妹子沈娟娟,但目光卻落在苗小玉身上直打轉。

苗小玉當然知道沈文鬥在盯她,但她只是淡然地站在包震天身邊。

君不畏在前面船頭和夥計們打招呼道別離,只見小劉拉著君不畏半晌不聽他說上一個字,一邊的胖黑好像快掉淚似的愣著,另外幾人也點著頭,有個漢子開了口:「君兄弟,你可得早早回小風城,大夥都等著你,等著同你……同你……」

「賭幾把,是嗎?」君不畏笑著。

那位仁兄道:「不,是喝幾杯。」

「對,大夥在小風城喝幾杯!」小劉也這麼回應著。

君不畏點頭一聲哈哈,回過身來,正與苗小玉的目光碰個正著,於是……

於是沈娟娟也看到了。

來船打橫駛過來,船上的黑衣大漢一躍三丈遠,穩穩地站在包震天面前。

包震天有些愣然地道:「大將軍呢?」

黑漢看看左右,低沉的聲音對包震天道:「南京城不太平,大將軍人馬拉往通州,兄弟們急於餉銀,命我在這兒等包兄,不知銀子……是否已運到?」

包震天道:「不去南京了?於將軍,十萬兩銀子已在船上,你打算……」

姓於的點點頭道:「那就馬上交割,然後我進長江口轉通州。」

包震天伸手道:「也好,請拿出大將軍命令。」

姓於的一怔,道:「難道包兄信不過於文成?」

包震天道:「只是手續問題。」

於文成道:「包兄已募到餉銀,咱們一齊回軍中,大將軍面前自然明白。」

包震天似是帶著無奈,他忽然眼睛一亮,因為他看到君不畏了。

他把手一揮,對一旁的苗剛道:「總鏢頭,馬上交割銀子。」

苗剛當然照辦,鏢銀交割完,他們就算任務完成,如今上海這地方在發展,原來是漁村,自從來了洋人以後,立刻變了,變得比個縣城還熱鬧。

包震天眼看著一箱銀子抬到於文成的快船上,便伸手拉過君不畏道:「君兄弟,南京不去了,咱們上通州。」

君不畏道:「你去通州回大營,我去通州幹什麼?」

包震天一笑,道:「咱們說好了的,你陪我把銀子送到大營的。」

君不畏指指來船上的人,道:「你們人馬已到,任務已完成了,還用我幫什麼忙?」

包震天轉頭看看正在指揮的於文成,低聲道:「我心裡總覺得不對勁,君兄弟,算我求求你。」

君不畏有些木然地道:「你……這不是叫我少賭幾天牌九嘛。」

包震天哈哈一笑,道:「君兄弟,事成之後,少不了和你大賭一場,絕不令你失望。」

君不畏道:「我幫了你的忙,還得送你銀子呀。」

包震天道:「這話怎麼說?」

君不畏道:「你明知我愛輸呀。」

包震天道:「愛說笑了。」

君不畏道:「更何況我也沒有銀子。」

包震天道:「多了沒有,三二百兩我奉送。」

君不畏淡淡地笑了。

十萬兩銀子已搬到於文成的快船上了,「跨海鏢局」總鏢頭苗剛特別吩咐弟兄們置上一桌酒席,明著是為了替包震天送行,實際上卻是對君不畏的一番感謝。

大夥正在吃著酒,忽見一條小船靠過來,原來是沈家的船看到沈文鬥兄妹了。

沈家兄妹要走了。

兄妹兩人真大方,沈文鬥走近苗小玉,十分文雅地對苗小玉道:「我誠心邀你上岸玩玩。」

苗小玉淡淡地道:「以後再說吧。」

沈文鬥不算丟臉,至少他還有希望。

沈娟娟走近君不畏,道:「君先生!」

君不畏一愣,道:「有事嗎?」

沈娟娟伸手往君不畏手中塞了一張字條,道:「這是我的地址,你到上海一定找我。」

君不畏道:「除了賭館……」

沈娟娟笑笑,道:「上海最大的賭館就是我家開的。」

君不畏愉快地笑了。

於是,沈家兄妹跳上小船,很快地往黃浦江劃去。

包震天拉著君不畏,兩人就要上於文斗的快船了,苗小玉突然走過來。

苗小玉不開口,她只是看著君不畏。

她此刻心中想著什麼,連她也不清楚,很亂,也很無奈,她只把手往君不畏袋中一塞,回身便往艙中走去。

黑妞兒沒有回艙中,她看著君不畏與包震天並肩跳到於文成的快船上。

「跨海鏢局」的人站在船上直揮手,君不畏愉快地微微笑,但當他自袋中摸出一個荷包時,他不笑了。

他以為苗小玉送了他幾兩路費銀子,萬萬料不到會是一個小荷包,她這是代表什麼?

君不畏愣然了。

快船已往長江口駛去,君不畏發覺,快船上的黑衣人似乎多了一倍,數一數至少有十七八個之多。

剛才他未注意,為什麼一條小小快船上,有這麼多人?

於文成陪著包震天在船頭看風景,君不畏無聊地坐在船邊養精神。

如今他想得多,沈娟娟、苗小玉,這兩個女子似乎都對他有了情愫,他……

一念及此,君不畏笑了,他怎麼會和她們……

煙波浩瀚的長江口,船隻原本往來如梭,不知為什麼這兩天很少有船活動。

於文成的快船已行駛在江中了,便在這時候,夕陽餘輝中,突然電光激閃,隨之便聞得包震天高吭地一聲厲嚎:「啊!」

「撲通!」水聲甫起,水花四濺,便聞得於文成戟指吃驚的君不畏,厲吼:「殺了他!」

君不畏甫挺直身子,落水的包震天又叫:「君……」

迎面,五個黑衣怒漢直往君不畏殺來了。

三枝紅纓槍加上兩把大馬刀,在這空間極小的快船上,君不畏閃避不易,他除了一飛沖天,別無餘地。

君不畏沒有往天空飛,橫著肩便往水中躍,他人尚未入水,兩枝紅纓槍已往他身上擲來,只不過君不畏看也不看,隨手往後甩臂,已把兩枝紅纓槍拔落水中。

緊接著「撲通」一聲水花四濺,君不畏落入水中,抬頭看,喲,那包震天己在數十丈外了。

如今正是落潮時分,加以自長江流下的水勢,包震天自然早已飄出很遠了。

君不畏再看於文成的快船,卻早已往江中駛去了,他猛提一口氣奮力向包震天游過去。

他發覺江水中有血,那當然是包震天身上的血,君不畏知道,包震天這一刀不輕,只怕……

君不畏遊近包震天了,他發覺包震天除了把一張臉平仰江面之外,全身不動地飄著。

「包老爺子,我來了!」

沒有反應,包震天好像昏過去了,君不畏伸手抓住包震天衣衫只一提,便不由一驚。

「這一刀……」

包震天從右肩頭連上背,衣破肉綻似乎骨頭可見,如果在岸上,這一刀也會叫人不能動彈,如今又在水中,那血還在流不停。

君不畏抓住包震天便往岸邊遊,事情偏就那麼巧,一條快船過來了。

快船上有人大聲叫:「有人掉進江裡了!」

於是,快船半調頭,落下帆,五個大漢擠在船邊看,其中一人大聲喊:「喂,那不是君先生嗎?」

君不畏抬頭極目瞧,快船上竟然是沈文鬥,那麼沈娟娟也許就在上面子。

君不畏忙把手舉起來,一把抓牢伸來的長竹竿,於是,船上的繩索也拋下來了,君不畏忙將包震天拴牢,大夥用力拖起包震天,沈文鬥又急問:「怎麼了?怎麼了?」

君不畏跳上船,一陣子大喘氣之後,道:「快救人!」

只見包震天已昏死在船板上,沈文鬥立刻叫掌舵的道:「改期再去崇明島,現在回上海。」

那崇明島本在上海外,乃長江口的一個島,沈家有生意在島上,沈文鬥把他妹子送到岸上,他原船改去崇明島,想不到中途救起君不畏與包震天兩人,也算巧合。

沈文鬥仔細看包震天的傷勢,不由緊皺眉頭,道:「真狠,這一刀是要他老命。」

君不畏道:「八成他們窩裡反,自相殘殺。」

沈文鬥吃驚道:「他們是什麼人?怎會……」

君不畏笑笑道:「把他救活再說。」

沈文鬥當然想不到,包震天的身份是什麼。

他也想不出君不畏的身份,他只明白一件事,那便是他的妹子沈娟娟似乎看中君不畏了。

就憑這一點,沈文鬥便決心把這兩人送去一個地方,那便是他大妹子住的地方。

沈文斗的快船攏近岸,有個大漢已奔往附近小村上找大車了。

如今上海這地方已開埠,騾馬棧房不少,那大漢很快便叫來一輛車子,幫著君不畏把包震天抬上大車。沈文鬥吩咐一聲,大漢便陪著往上海駛去,沈文鬥這才又開船往崇明島駛去。

君不畏很替包震天擔心,因為包震天挨的一刀半尺長,好像肩胛骨也裂開一道骨縫。就在大車的疾駛中,包震天有氣無力地翻開眼皮子,當他看到身邊坐著君不畏的時候,立刻露出個微笑。

那種笑是十分複雜的,君不畏就覺得包震天笑得不太自然。

不自然當然不好看。君不畏忙問:「包老爺子,你覺得怎麼樣?」

包震天只是兩唇翕動一下,沒聲音。

大約半個時辰,馬車停下來了,只見大漢當先跳下車來,高聲叫道:「過來幾個活的人!」

當然是活人,死人怎麼會動?

三個青衫漢子奔過來,其中一人問道:「嗨,林老二,你不是陪少爺去崇明島嗎?怎麼……」

姓林的大漢叱道:「少廢話,把受傷的抬進去,我去向小姐稟告一聲。」

君不畏跟在三個青衫漢子身後面,他這時候才看清楚,原來這地方是一條小街道。別看是小街道,四匹馬並排一樣可以通過——

這以後上海有一條四馬路,大概就是這一條街道。

一行人走進一座大院內。迎面,沈娟娟像個花蝴蝶似的自屏風後面奔出來了。

沈娟娟看到君不畏了,臉上一片喜悅;但當她看到重傷的包震天之後,驚住了。

「怎麼……這樣……」

君不畏道:「沈小姐,快請大夫來為包老爺子治傷吧。」

沈娟娟當即命姓林的快去請大夫,又命人把包震天抬進客廂中,這才問君不畏,道:「是誰下的手?」

君不畏搖搖頭,道:「那要等包老爺子清醒之後,才會知道。」

「包老爺子好像請你保駕的呀。」

「所以我把老爺子救回來了。」

「那麼多箱銀子呢?」

「能撿回一條命,在那種情況下已經不錯了。」

於是,君不畏把當時突發的情形說了一遍。沈娟娟聽了君不畏的話,也吃一驚。

「他們八成是自己人內訌。」

君不畏道:「大概吧。」

沈娟娟漸漸高興了。

只要君不畏來,她就會快樂。

「君先生,你怕是要在我這兒住些時日了。」

君不畏道:「我去找‘跨海鏢局’的船。」

沈娟娟道:「不用找了,苗姑娘堅持,他們沒靠岸,所以他們立刻折回小風城去了。」

君不畏一想,這大概是苗小玉不想被沈大公子糾纏,苗剛知道妹子的意思,這才未往上海靠岸,就回小風城了。

他也對沈娟娟淡淡地道:「走得真快。」

沈娟娟笑笑道:「君先生,你猜我這兒是幹什麼的?」

君不畏道:「白天不開門,夜來喧鬧聲,八成是賭館。」

沈娟娟道:「算你猜中了,你不是喜歡賭幾把嗎?你來對地方了。」

君不畏拍拍口袋,記得口袋中還有在他離開的時候,苗小玉塞給他的幾兩銀子。

摸著口袋,君不畏哈哈一聲乾笑,道:「腰裡缺銀,不敢橫行,我得壓一壓老毛病了。」

沈娟娟道:「我說過,在我這兒你儘管下場賭。」

君不畏道:「輸了怎麼辦?」

「有我。」

「哈……」君不畏笑了。

便在這時候,姓林的領著一位戴金邊眼鏡的大夫匆忙地進來了,那大夫的藥箱子由姓林的提著。

沈娟娟指指房中斜躺著的包震天,道:「快救這人!」

大夫走上前,仔細撕開包震天的衣衫,不由一瞪眼。

「真是要命的一刀!」說著,他再低頭看,又道:「泡過水了。」

當然泡過水,包震天的衣褲還是溼的。

君不畏的衣褲也溼,沈娟娟已命人去買新衣了。

那大夫取出一應藥物,很細心地為包震天療治刀傷,又留下一些內服的藥,總算把包震天又救活了。

沈娟娟派人專門侍侯包震天,只因為包震天是君不畏帶來的人,為了君不畏,她得有所表現。

沈娟娟把君不畏招待在另外一間客廂中,有個女僕為君不畏送吃的用的,這光景就好像要把君不畏留下來似的,一切招待都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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