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罩中秋月,雨打上元燈。
晴天不曾去,直待雨淋頭。
對於老龍幫錢糧管理白羽而言,可能比之中秋無月,上元溼燈還有過之。
因為他在三天過後,在橫山老龍幫發放幫眾餉銀與按月出糧完畢,一個人喜衝衝地又到了寶豐鎮上。
只是他並未去找馬良,而是把馬良約到酒館來,兩個人在酒館的雅廂中暢飲起來。
三杯酒下肚,馬良已笑指白羽道:「白老弟,你今請我吃酒,八成是謝媒酒吧!」
「咕」的一聲,緊接著就聽白羽笑道:「一錠整一百兩,你收著吧!」
雅廂中馬良驚喜道:「哇!白老弟,你可真大方,隨便就是一百兩黃金,我馬良一頭撞到財神爺了!」
邊飲邊看著馬良那股子貪婪樣,白羽淡然地道:「財算鳥毛,用完再找,馬兄可知我的意思吧!」
馬良忙收起黃金,笑道:「我懂,我懂!哈……」
二人得意至極,也得意得忘形,於是引起酒館外面一個三十來歲年輕人的注意,只聽他自言自語地道:「這聲音不是白管事嗎,他在幹什麼?」
年輕人邊自語著邊走人這家酒館來,迎面胖掌櫃正要出口招呼呢,早被年輕人出手止住……
就在緊臨雅廂一角,年輕人坐下來,他要聽聽白管事在同什麼人打交道……
雅廂中馬良笑對白羽道:「來,馬良敬白老弟一杯,打從現在起,咱們不但是崑山小同鄉,也是同穿一條褲子的好兄弟!」
白羽也笑道:「該不會是看在我送你百兩黃金份上,才同我白羽稱兄道弟吧。」
馬良急辯道:「過去咱們是各為其主,互不交往,如今卻是志同道合,至於說這百兩黃金,算是我馬良貪財了,哈……」
不一會兒間,白羽起身對馬良道:「馬兄,你我這時不便一同出去,怕的是遇見老龍幫中人,那會引起誤會的,我先走一步,你慢慢喝一會兒!」
馬良忙問:「要不要我再陪白老兄走一趟柳家?」
白羽忙道:「不不不,我得趕著辦些東西送去呢!」
白色綠花的門簾掀起來了。
白羽瀟灑地邁著大步走出這家酒館。
他實在太過大意,因為飛龍堂副堂主就在雅廂外的一副桌椅前,他竟會沒有注意到。
原來那年輕大漢就是飛龍堂副主「浪裡白條」凌風。
他冷笑地望著白羽走去的背影,心想:「孃的,什麼事情竟然出手就是百兩黃金謝人,今日既遇上,少不得弄個明白。」
心念間,只見他一掀雅廂布簾,人已欠身進去。
馬良正要起身呢,早被凌風一把按住肩頭,有一股磐石重的力量,硬把馬良又按在椅子上。
「怎麼樣,這就要走嗎,不陪我喝一杯?」
馬良還真吃一驚,心想這不是瘟神爺到了嗎?
馬良故做輕鬆一笑,道:「原來是凌副堂主駕到,快請坐下來,讓我馬良先敬副堂主一杯!」
不料凌風卻隔著桌面,暴伸右手,道:「拿來!」
馬良一怔,道:「副堂主你這是……」
面無表情,豹目含威,鼻端下兩個鼻孔直抖動,「浪裡白條」凌風冷冷道:「你裝糊塗?」
馬良笑道:「還請副堂主明說。」
沉聲有如巨石墜地,凌風一字字地道:「白羽剛才給你的百兩黃金。」
馬良驚道:「副堂主如何知道的?」
凌風冷笑道:「如果要解釋,那也只有一句話,算你們倒霉!」
馬良突然沉下臉來道:「姓凌的,老龍幫橫行太湖數十年,所以能幾立不搖,多少還得守著些江湖規矩,毒辣陰狠中還摻雜了仁義禮信。如今我是同白羽白管事私人交道,這與貴幫扯不上關係。你今突然橫插一手,以為自己的大腿粗,一心要壓我們這地方上混吃喝的小人物了!」
嘿嘿一陣冷笑,凌風大手伸得直,口中仍緩緩而有力地直逼過去:「姓馬的,你在雷鳴天身旁滴溜轉地出餿主意,是個什麼貨色,我凌風一清二楚,至於同老龍幫扯上關係,只要我看了你懷裡的黃金,就明白了,拿出來!」
馬良心中十分清楚,黃金上面打造的標記,一條蒼龍,一條栩栩如生的蒼龍,當然是老龍幫的黃金,這時如果拿出來,不用說什麼全完了。
心念及此,不由一挺胸,道:「如果我不拿出來,凌副幫主可要用強?」
冷笑中,凌風道:「用強只是對頑劣之徒的最後手段,要狠也要看物件,至於你馬師爺……」
凌風突然拾起一雙筷子,道:「如有必要,我會把這兩雙筷子分別送進你兩雙眼睛裡,你琢磨著吧!」
馬良突然像個洩氣皮球,萎頓地靠在椅子上。
心想,只怕到口的鴨子,連鴨骨頭全煮爛的鴨子,竟然真的就要飛了呢,真他媽倒霉!
只是馬良是瀆過幾天書的人,如今當上師爺,急智還是高人一等。
他在情急之下,立刻計上心頭,緩緩低聲道:「凌副堂主,在我馬良未交出金子以前,我得把話先說在前面,至少我要你凌副堂主明白,這百兩黃金是怎麼會送到我這裡的……」
凌風自然要聽。
於是,他隨手提起酒壺為馬良斟滿,然後自己就著白羽的酒杯,舉杯對馬良道:「來乾一杯,你壓壓驚!」
一杯酒喝下肚,馬良抹抹小鬍子,這才低聲道:「說也奇怪,寶豐地面上誰不知道老龍幫的白管事白爺是個嗜賭如命的人,每個月他至少有十天是在如意賭坊過的。可是自從前幾天他在雷府見到一位姑娘後,人全變了。我馬良知道白爺崑山有家室,只是他見了那個姑娘後,像是看到天上仙女一樣,這才央我代他跑腿。如今事已辦成,他只是感恩回報而已!」
凌風未開口,馬良又道:「如果這事是你凌副堂主,我馬良絕不驚奇,因為凌副堂主常去照顧雷爺的懷春院,且又與那兒的姑娘稔熟。雖然你凌副堂主只是去同姑娘們嘻鬧一場而從不真刀真槍地幹,至少你是喜歡姑娘的,如今卻是白管事要找那姑娘,豈不令人費解?」
凌風冷笑道:「那一定是這位姑娘長的模樣俏了。」
馬良忙道:「何止是俏,你聽人說過兩句文縐縐的話嗎?」
凌風道:「哪兩句?」
馬良搖頭晃腦地道:「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
他一頓之後,又道:「以我看來,足可以稱之為國色天香。」
凌風一怔,道:「真有那麼美?」
馬良道:「如果不是這般花容月貌,豈能輕易取得白管事百兩黃金之賜!」
凌風輕點點頭,道:「這女子是何人,住在哪裡?」
馬良把握機會,方獻媚一笑道:「凌副堂主可有意思?那麼可得早些去,晚了怕白管事捷足先登呢!」
馬良正欲起身,凌風早示意道:「你只告訴我女的住在什麼地方,姓什麼?我會去找。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是你二人之間的私事,老龍幫自不會過問,不過,我還是要看看這百兩黃金,你取出來吧!」
馬良說了半天,黃金仍要取出,心中真是急怒交進。
只是他知道自己絕不能同姓凌的交手,有道是光棍不吃眼前虧,今天認栽,他日總會設法找回來的。
他一念及此,十分乾脆地把一錠百兩黃金取出來,往桌上一放,道:「凌副堂主,你看吧!」
一把抓起那黃得十分惹眼而又可愛誘人的黃金,凌風只看一眼,已是怒不可遏,道:「孃的,你是個瞎子,這錠黃金上面明明刻著一條龍,你也敢這般大方地收下了?嗯!」
凌風突地暴伸右手,一把揪住馬良衣領,惡狠狠地道:「老龍幫兄弟們慘淡經營,才能掙上百兩黃金,單就飛龍堂五六百人而言,只怕也得折騰上月。孃的,你二人一個這般大方地出手就是一百兩,另一個卻又是來者不拒地照單全收,只此一樁,老子就該把你撕了丟入太湖喂王八。」
馬良忙搖手道:「凌副堂主,你高抬貴手,算我馬良一時糊塗,兄弟們走道辛苦,我也常同咱們雷爺提起,儘量地給老龍幫兄弟們方便。如今這檔子中,原不是我馬良開口要,全是白管事故示大方而已,既然凌副堂主出面,乾脆黃金我退還,算是白白替白管事服務,如何?」
凌風黃金入懷,狠狠地一瞪眼,起身就走。
馬良猶似中邪一般,歪歪斜斜掀簾走出雅廂來,胖掌櫃忙上前扶,還以為馬師爺不勝酒力呢。
也就在這時候,店小二笑對馬良道:「師爺,你該付銀子了,一共是八錢!」
馬良猛回頭,罵道:「我給你個鳥,去找老龍幫白管事要去!」
胖掌櫃狠狠地鬆開扶著馬師爺肩膀的手,回身不顧而去,幾乎使馬師爺一頭栽在店門外。
「浪裡白條」凌風離開酒館,半腹氣憤,半腹好奇地順著長街走進一條小巷,他連問三家,才找到柳依依的家門,卻聽得院裡白管事正在哈哈笑呢。
凌風是個鐵漢,這時他也不敲門,伸手推開院門,早見白管事與柳家母女二人坐在一棵梅樹下面,彼此還談得相當開心。
凌風一進到院子裡,大步直逼近白羽身前,滿面怒容地指著白羽道:「走!咱們回橫山去!」
白羽一驚,但他自認是老幫主的親戚,又是老龍幫管事,論地位不比姓凌的小半截,何況又是當著柳氏母女的面,更不能顯得自己低下。
忽地一聲站起身來,白羽道:「凌副堂主,你這般來勢洶洶,似是興師問罪樣子,可有什麼事嗎?」
凌風冷冷道:「等咱們到了幫主面前自會有你聽的!」
柳大媽忙勸道:「這位爺,白爺可是個好人呀!」
猛回頭,凌風真的怔住了。
因為柳依依那般的眼神,那般的芙蓉桃腮,何止是國色天香,心中不由暗罵馬良,因為馬良酒館中所言此女之美,尚不及十分之一。
柳依依沒有說話。
但她的大眼圓溜地眨那麼一下,凌風就會神不守舍地一陣心跳,似這種絕色佳人,天底下誰還夠資格來與其綢繆繾綣?
若論及與她雲雨巫山,只怕世上難找匹配,包括我凌風在內了。
就在凌風目瞪口呆而又手足無措時候,白羽早又笑道:「凌副堂主,有什麼指教的,何不當面說個明白?」
猛回頭,凌風冷冷地又恢復嚴厲的眼神,道:「你真想知道為什麼嗎?」
白羽面色一僵,道:「看凌副堂主樣子,像是我白羽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樣,乾脆你直說吧!」
凌風突然自懷中摸出那錠上面龍紋的百兩黃金,道:「你對於這黃金做何解釋?」
白羽陡然一驚,道:「你從哪裡得來的?」
凌風冷笑道:「這要問你自己了!」
白羽怒道:「我怎麼知道?」
仰天打個哈哈,凌風道:「酒館中不是你給馬良那個專耍嘴皮的百兩黃金嗎?」
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白羽道:「姓馬的真不是東西,他竟想挑起咱們老龍幫內部不和,看我饒得了他!」
凌風輕搖著頭道:「姓馬的不是驢,放著黃澄澄的金子不要,卻要捅馬蜂窩,老實說,你二人雅廂一席談,卻全都入了我耳中。人證物證,只望你敢做敢當,監守自盜在幫裡可是死罪,你有妹子說項,或會免去一死的!」
柳大媽忙跪下來,道:「副堂主,這位白爺確是位好人,你就饒了他吧!」
白羽突然仰天笑道:「副堂主,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果你願意,我就把事情細說從頭,如何?」
於是,柳依依忙回屋裡又搬來一張椅子,款款送到凌風身前,她那種嬌柔而又嫵媚動作,天底下誰能拒絕呢!
明顯地身不由主,凌風坐了下來。
白羽這才緩緩對凌風道:「我早知道副堂主常走向秦樓楚館訪名花,尋幽蘭,風流而不淫。如今你何不仔細看看柳姑娘,似她這般柔情似水,貌若天仙美人兒,怎可被那姓雷的設計誘騙到他正在建造的水上春宮中讓那世俗粗卑人糟踏?」
凌風面色凝重地望著白羽……
白羽卻又道:「副堂主該知道,我白某隻熱衷賭桌,至於女人,你副堂主何曾見我進出過懷春院。」
他一頓之後,又道:「所以我以重金買下姓馬的,這才救下柳姑娘來,至於黃金,也只是我白某暫借,崑山白家不缺這點黃金的,更何況幫主每月都要檢視庫的!」
白羽至情合理,一遍話說下來,凌風反覺得白羽是在行俠仗義,自己反倒錯怪他了。
凌風也是個直性漢子,當即一笑,道:「如果真是這樣,我到要替白兄遮蓋遮蓋了!」
柳大媽撫掌笑道:「二位原都是俠義好人,且請坐者,我同女兒為二位弄些酒菜來!」
不料白羽突然站起身來,道:「弄些酒菜是應該的,只是我得趕著回去呢,這裡從今天起,白某是再也不會來了。只盼望副堂主常來看看她們母女,聽曲說詞,柳姑娘比之懷春院的姑娘可高明多了。」說著就要走去……
「浪裡白條」凌風忙道:「白兄等等!」
白羽已走至院門邊聞言猛回頭道:「副堂主還有什麼事?」
凌風托起亮澄澄閃閃發光的金磚,道:「你不把這金塊帶回去?」
白羽微微一笑,道:「你留著,如果我再把這塊金磚帶回橫山,豈不成了監守自盜,我要以我們白家崑山的黃金歸還,你等著瞧就是了。」
凌風一笑,當即道:「好,只是你向姓馬的帶句話,這裡是我凌風常來的地方,換句話說已成我凌風第二個家了。叫他同他的主子雷混混招呼一聲,少來打柳家姑娘主意,惹惱了我,後果他們會想得到的!」
白羽點點頭,道:「他們如果再找來,不要說你凌副堂主不答應,連我白羽也不放過他們的,除非他們與太湖老龍幫為敵,可是他們沒這個膽!」
說完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望著白羽走去,凌風反倒不好意思,只是他已當著柳依依的面,撂下話來要照顧她們母女的,這往後只怕得常來走動了。
當然這也是「浪裡白條」凌風心甘情願的。
因為柳依依長得像一朵百看不厭、愈看愈好看的花,她那蘇州小調,軟軟的喃語,聽得人直如全身骨酥如麻……
於是,凌風真的成了柳家的座上常客,也是惟一的座上客。
白羽卻真的沒有再來過,連馬良白白損失百兩黃金也沒有再提過……
原來白羽離開柳家以後,心中十分不自在地來到如意賭坊,不料馬良也在,白羽在前怒喝道:「你是怎麼搞的,竟然被姓凌的撞見,你真該死!」
馬良急道:「不提了,咱們在雅廂談話,姓凌的早跟去了,起初我還以為是你白羽在弄鬼呢!」
白羽皺眉道:「孃的,這就叫有福害腿,無福害嘴,如今姓凌的突然從半路殺來,對咱們來說,分明是鬼,還得當他是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