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雲回頭吩咐,道:「在此等候,柳姑娘上過墳,我們立刻把船馳回堂口。」
馮七與石濤二人送至船邊,石濤抱拳道:「堂主,兩座墳都在坡那面,沿著岸邊走小路……」
柳依依回眸一笑,道:「謝謝石爺,我知道路。」
莫雲提著布包走在柳依依身後。
岸邊幾株垂柳迎風搖曳生姿,與款款而走的柳依依相互輝映,美麗的景色裡,莫雲自覺多了一個自己。
繞過小路登上半坡,柳依依已痛哭失聲的奔向兩座新墳,兩個月內,先後失去父母,對於一個姑娘而言,打擊也太大了——
莫雲不言勸,他讓柳依依盡情地痛哭——
是的,這時候除了哭以外,她又能為死去的父母做些什麼?
莫雲開啟布包,取出火,細心地燃上香燭。
這才對幾乎昏過去的柳依依勸道:「柳姑娘,你來燒銀紙吧,但願你父母地下有知,多多保佑你的平安!」
哭溼了衣袖的柳依依,悲痛的焚化著銀紙。
「鬼見愁」莫雲就站在她的身後面,他心情沉重,面色難看,想著寶豐的雷鳴天,便不停地錯著鋼牙……
突然,柳依依跪向她父親的墳前面,重重地道:「爹,你與媽相繼慘死,姓雷的仍然在寶豐橫行,女兒無力找去報仇,今日在你與孃的墳前許下心願,此生非莫爺不嫁,相信這也是爹孃的意思!」
說完,地當即又叩了三個響頭。
這是一種變相的起誓,看得莫雲一驚,如果自己答應娶柳依依為妻,雖然意外驚喜,卻也要擔負著為她父母報仇責任。
莫雲正自驚愣,柳依依已站起身走近前,她淚人兒似地露出苦澀的笑,道:「莫爺,你應該明白我的心願了吧!」
莫雲點點頭,道:「寒山寺逼退了‘虎頭蜂’,我相信他是不會善罷甘休,柳姑娘,為你,我會找機會替你報仇,但若說為了報仇而痛苦的嫁給我,這件事……」
柳依依伸手堵住莫雲的大毛嘴巴,道:「我意已決,且又在父母墳前許下的諾言,難道你就不瞭解……」
莫雲重重地道:「這就是姑娘一定要來墳前的目的?」
柳依依點著頭,道:「是的,我要莫爺親自聽到我的誓言!」
莫雲面色凝重地道:「你的目的是為了替父母報仇?」
柳依依歉然地道:「我有這個意思,但如果莫爺不伸手,我還是要嫁給你,因為我已在父母面前把這件事說定了。」
莫雲一聲嘆,道:「柳姑娘,且容我考慮一陣子,如何?」
柳依依點點頭,道:「婚姻是兩個人的事,任何一方也勉強不得,我會等,等到你答應的那一天!」
莫雲真不敢多看一眼柳依依,他扭身跪在墳前叩了個頭,沉重地說道:「柳老,你二老放百二十個心,我莫雲自會照顧依依姑娘,你們可以含笑九泉了!」
站起身,莫雲怔怔地說道:「姑娘的意思是什麼?」
柳依依立刻又道:「兩件事情令他二老無法瞑目,其一,惡霸雷鳴天未除;其二,你尚未答應這門親事。莫爺,有此兩件事,他們二老又如何含笑九泉?」
莫雲這時才體會出柳姑娘實在是外柔內剛,是一位十分執著的女子——
也許是一位奇女子吧。
莫雲無奈地嘆口氣道:「我們回船吧,先送你回我飛龍堂口,你一定要容我思考幾天。」
柳依依輕柔地說道:「當然,我只是一個弱女子,當著父母墳前,厚顏說出此話,也希望莫爺別看輕我。」
莫雲正色地道:「柳姑娘,是我不配,怎會輕視你?我們回船吧。」
柳依依溫柔地依著莫雲往岸邊走來,三桅大船上面,馮七已笑對船頭上的石濤,道:「看看,兩個人甜蜜得糖人似的。」
石濤卻搖搖頭,道:「小七哥,你還看不出來堂主那股子枯井不波的模樣,倒像是大哥在拉把小妹子,這哪像是一對情人?」
馮七也似乎看出來了,便怔怔的道:「這算什麼嘛?難道人家如花如玉似的大姑娘,還配不上堂主那副張飛樣?」
石濤笑笑,道:「慢慢來,堂主絕非是莽男子,他會點頭的。」
三桅快船馳向太湖西山,那兒正是「老龍幫」飛龍堂的堂口,大船就在西山東面靠上岸,十幾個飛龍堂兄弟已迎上大船。
莫雲與柳依依走下大船,正有個弟兄走上前來,嘻嘻地向莫雲稟報,道:「稟告堂主,白爺一大早便趕來探望你了。」
莫雲一怔,道:「哪個白爺?」
那位頭挽青巾的兄弟,笑道:「就是總舵的白管事,白羽白爺!」
莫雲又是一怔,道:「白羽?他不是回崑山家去了?他來我這兒做甚?」
突然,石濤遙指向一道石堤上面,道:「堂主,白羽來了!」
是的,白羽向這兒走來了,莫雲也看見了——
此刻,遠處傳來哈哈笑聲,白羽左手提著藍綢長袍下襬,拾級而下,邊走邊笑道:「我在橫山,聽說莫堂主在楓橋寒山寺那面受了傷,訊息令人吃一驚,等到我那妹夫回去,才知道莫堂主在寒山寺養傷,想想你也該好了,特地趕來西山見你,哈!果然你今天回來了——」
莫雲連聲道:「白兄弟,你來看我,莫雲心中感激,咱們回屋子裡說話去。」
白羽迎上莫雲這才驚奇地看到莫雲身後尚有個俏麗脫俗、美而清秀的柳依依,不由又笑道:「原來柳姑娘也來了!」
柳依依低聲道:「白爺!」
白羽也是一聲嘆,道:「柳姑娘,可也真苦了你了。」
柳依依黯然神傷地道:「我的命苦。」
白羽心中在想,紅顏本薄命,天也不佑紅顏。當初是我常去你父女賣唱地方照顧你,後又被凌風中途插一手,誰遇上你,都將惹得一身黴氣,註定會倒大楣,我白羽幾乎被莫雲殺掉,凌風被姓馬的暗中在小船上捅死,如今你又沾到莫雲,才幾天,莫雲幾乎脫層皮。
這時莫雲面對白羽,道:「白兄弟,有話我們上面去說,看得出你找我必然有事要我辦。」
白羽一聲哈哈,道:「不錯,一來是問候,二來是有事情相商。」
前面一個小廣場,「老龍幫」飛龍堂弟兄們,這時齊集在場子上,見莫雲緩緩走來,齊聲高呼:「堂主好!」
莫雲望望三十多名弟兄,揮揮手,道:「這些天也辛苦大家了!」
回頭,莫雲對石濤與馮七二人吩咐道:「這個年我在外面奔波著為副堂主報仇,沒有回來同大夥一起過,心裡有著疙瘩,今日正好白爺也來了,叫廚房殺頭牛,開幾罈老酒,弄幾桌好菜大夥暈暈。」
石濤立刻高聲道:「遵命!」
飛龍堂的三排矮瓦房,中央一座不算大的正廳,那便是堂口。
莫雲登上臺階,回頭看看遠處,太湖上煙波浩渺,帆影點點。
這無盡的天然美景,是那麼的可愛,如今自己又是死裡重生,不覺對這大好景色更產生了留戀——
正面供奉的龍王爺,金身重塑,便立刻走到供案桌前面拈香叩首。
柳依依與白羽二人也跟著跪拜,那種誠意的莊嚴,令柳依依心中感動不已。
就在一張巨大的方桌邊坐下來,莫雲對柳依依道:「柳姑娘累了吧,我命人給你清除一間淨室,你就先去歇著……」
柳依依立刻搖頭,道:「莫爺的傷尚未好,倒是應該及早歇著了。」
白羽笑道:「如果莫堂主的傷很重,我便等莫堂主先歇上一陣子,反正也不急在一時。」
莫雲立刻搖搖手,道:「四五天歇一下來,我已好多了,白兄弟有什麼事情,且先說出來。」
白羽看看柳依依,又看看莫雲笑道:「莫堂主,白羽自從辭了老龍幫的管事回到了崑山,這個年過下來,卻想了很多,覺得莫堂主不愧俠義中人,太湖第一條好漢!」
莫雲淡淡一笑,道:「白兄弟不會是為了說這些才入太湖的吧?」
白羽一笑道:「當然不是。」
一頓,又道:「我去了一趟上海,也遇到了造船溫老闆。」
莫雲淡然道:「我些並不關我的事。」
白羽面含微笑的道:「當然有關係,我一說,莫堂主便知道了。」
莫雲瞪著一雙虎目,道:「唉,究竟什麼事與我有關?」
白羽笑笑道:「提起這件事來,莫堂主一定知道,上海溫老闆為雷鳴天造了一條三層巨舫,姓雷的被馬師爺騙慘了,一時他拿不出銀子,那條船也一直沒下水,溫老闆問我,是不是可以同我的妹夫商量,把船賣給老龍幫。因為那條船是平底不能行大海,只宜在湖面,我當時便決定自己買下來,所用的銀子,便是莫堂主為我送回的金磚,當然,不足之數我又湊了一些,大船就在這幾天便拖來太湖了!」
莫雲嘆道:「那種三層大船又不能快駛,也不過水麵一間大屋子,沒什麼用處……」
白羽搖頭笑起來道:「莫堂主這就說錯了,如今上海漸漸人多起來了,除了東洋人,一些紅頭髮藍眼睛的西洋人也來了不少。他們最喜遊山玩水,莫堂主你看,蘇州古蹟無數,太湖秀麗多姿,這些都是引人人勝的本錢。我們在寶豐設下碼頭,把巨舫停在那兒,每十天在太湖遊歷各地一次,載著遊客,遊山玩水。這種旅遊中賺銀子的生意,不正可以著手幹上一番?」
莫雲想了想,道:「花下大把銀子買得的巨舫,萬一只有小貓兩三雙,難道也要開船?」
白羽哈哈一笑,道:「莫堂主放百二十個心,這年頭幹活的人不多,遊山玩水的人可不少,放心,賠不了賬的!」
莫雲哈哈一聲大笑,道:「賠不賠與我何干,哈……」
白羽面色一正,道:「這就是我來的真正目的!」
白羽清了一下喉嚨立刻又道:「我買巨舫拖回太湖,那麼大的船,一次可供三百多人乘坐,睡覺的房間也有四十個,想來想去,也只有莫堂主我信得過。因為,你自小便在這浩翰的太湖中長大,如今又是‘老龍幫’‘飛龍堂’堂主,這船長一職,便非你莫堂主莫屬了!」
「哈」莫雲一聲笑,道:「原來是要我為你駕船呀!」
白羽笑笑,道:「用不著你親自動手,那船上兩舷各有十二雙槳,船頭與船尾各有巨桅一雙,三丈長的船舵是由兩個人合著把。莫堂主只要站在船上發號施令便成了!」
莫雲驚異道:「這麼大的巨舫?在太湖倒是少見了!」
白羽得意道:「所以我找上了莫堂主,船長一職,非你莫屬了!」
莫雲搖搖頭,道:「白兄弟千萬別忘了,我是老龍幫的堂主,身在幫裡,一切便由不得自己。」
白羽一笑道:所以我先去了橫山,也把此事向老幫主言明,老幫主也覺得你是個相當合適人選。」
莫雲怔了一下,道:「我去當船長,飛龍堂怎麼辦?」
白羽笑笑,道:「我們都想過了,老龍幫兄弟們,平日在太湖討生活,岸上奔走為人運貨,船上拼命各處揚帆,所賺也只有限的銀子,我今把這艘巨舫交在莫堂主手上,你也可以調派兄弟上船操作,賺了銀子,我們大家分紅,賠了銀子一切算我的,莫堂主,餘下的便看你的了!」
莫雲思忖一下,道:「白兄弟,我知道你的心意,你給兄弟們找外快,也等於在回報,我若不答應,便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也好,且容我回去一趟總舵,當面向老幫主請示一番,順利的話,三兩天我給你迴音。」
白羽搖搖頭道:「我早已在老幫主面前說定了,巨舫又快到寶豐,你要請示,怕來不及調派人手了。」
莫雲笑道:「你知道我是聽命行事,總得有總舵的命令,這裡你放心,有石濤、馮七二人去張羅人手,只要老幫主一句話,我馬上率人登船。」
白羽停了一下,道:「莫堂主的傷……」
莫雲道:「莫關緊要,我皮粗肉厚,這點傷還難不倒我。」
外面,忽見十幾個青衣大漢,各人手捧木盤碗筷匆匆地走進正廳。
莫雲對白羽道:「吃完酒,我便走一趟橫山,快的話,明日午時便趕回來了。」
一邊,柳依依道:「可是,莫爺身上的傷……」
莫雲笑笑,道:「這是白兄弟的一片好心,也是替兄弟們多賺些外快的事情,我便再苦些,也是甘之如飴。」
白羽立刻點頭,道:「好,我陪莫堂主再走一趟橫山。」
此刻,西山的飛龍堂一片熱鬧聲,莫雲打起精神,接受弟兄們的敬酒,白羽也成受歡迎的貴客。
柳依依看著這些平日在太湖水上討生活的好漢們,如此的爽朗豪情,又見莫雲深受兄弟們愛戴,心中十分激動不已。
她不時地望了白羽一眼,面上現出感激。
也許酒喝多了,白羽忽然舉杯站起來,高聲道:「莫堂主,容白羽斗膽說句心裡話,如何?」
莫雲愣然地點著頭,道:「白兄弟有話請講!」
白羽望了柳依依一眼,道:「柳姑娘,希望你聽了以後,千萬別反對,更彆氣我多口才是。」
柳依依眨著眼睛,道:「白爺,我不會生氣的!」
白羽放下手中酒杯,道:「如今柳姑娘已是孤零零一個人了,往後的生活頓成問題,我白羽不才……」
柳依依突然站起身道:「白爺,我已經有所決定了,白爺你就省省吧。」
白羽一怔,道:「我是說……」
柳依依以為白羽想接自己去崑山,那將是對他造成近水樓臺的機會,自己存放在心中報仇之事,又怎麼辦?
心念及此,便立刻又道:「白爺,我說過,我已經有了決定。」
白羽酒氣十足地道:「柳姑娘,你總得聽我把話說完了你再說吧。」
莫雲突然面色緊張道:「白兄弟,當著兄弟們的面前,我希望你千萬要尊重柳姑娘的面子。」
白羽側頭一笑,道:「莫堂主,你難道也不想聽聽?」
莫雲只要想起凌風的妻子那件事,便對白羽產生不快,這時候真怕他又打柳依依的主意。
但經白羽一說,便拉下臉來點點頭,道:「你說吧!」
白羽望了柳依依一眼,笑笑,道:「柳姑娘無依無靠,莫堂主孤家寡人,如果柳姑娘聰明,應該答應我這位多口之人,就嫁給莫堂主,也好叫白羽做個現成媒人!」
他突然大吼一聲又道:「兄弟們,你們可同意我的話?」
立刻正廳裡外齊聲歡聲呼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