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山道:「如果不妨礙我們要辦的事,我不反對你留三天。」
小玉兒道:「這是你說的。」
皇甫山道:「也要卞不疑同意。」
小玉兒一笑,道:「等等,我把吃的為你們送過來,吃飽了再睡覺!」
真殷勤,皇甫山早就知道小玉兒總想跟在他身邊。
他也知道小玉兒並不一定指望著變成他的老婆,就好像小雀兒一樣,小雀兒也想跟著皇甫山。
小雀兒今年十九歲,她比小玉兒小一歲,她們都是「百靈崗」於大奶奶的人。
皇甫山也是於大奶奶的人。
武林中並沒有人知道「百靈崗」,但如果武林中發生什麼大事情,「百靈崗」便會立刻知道。
三年前,江湖上發生一件大血案,太祥府與順天府交界處的梅花山莊,一夜之間莊上七十二口男女老少盡被人殺死,當時梅花山莊正面大廳內流的血,好像條小溪似的直流到正門口匯聚成一個三尺方圓的血潭。
梅花山莊莊主,「千面太歲」柯方達,年事不高,但退隱江湖已整整十年,卻想不到會遭到慘禍。
這件血案十分乾淨利落,誰也找不出兇手何人,更何況梅花山莊原來就有七名武師,卻也未留下點滴可供追查的線索。
江湖上也有主持正義之人,不少道上兄弟拍胸脯要找出兇手,但久了,便也把這件事情淡了下來。
於大奶奶沒淡忘。
於大奶奶也沒有拍胸脯,但她是一位固執老人,暗中加緊追查這件血案。
江湖上知道於大奶奶這個人的太少了。
江湖上更不會有人知道,於大奶奶還在血案發生三年後仍然在暗中追查。
皇甫山已經兩年十個月未回「百靈崗」了,皇甫山也有兩年多未向於大奶奶報告什麼。
他知道大奶奶身邊還有兩個丫頭,這二人正是小玉兒與小雀兒。
「醫死人」卞不疑也是於大奶奶的人,為了梅花山莊大血案,於大奶奶也把卞不疑支離開。
卞不疑就來到「金樹坡」,因為卞不疑發現了什麼,那次他真的冒了大險。
現在,卞不疑又想冒一次險。
他見小玉兒從客房中走出來,便向小玉兒招手,道:「你跟我來。」
小玉兒道:「阿山哥他們醒來了,要吃東西了。」
卞不疑道:「且等等再送吃的過去。」
小玉兒跟著卞不疑走進一問內房,卞不疑已笑問道:「小玉兒,你怕不怕鬼?」
小玉兒猛一愣,道:「鬼在那兒?」
卞不疑笑笑,道:「我這兒當然沒有鬼。」
小玉兒道:「說實話,我心裡是有點怕鬼。」
卞不疑道:「那就算了,你回去吧。」
小玉兒忙搖頭,道:「我要留下來。」
卞不疑道:「你留下來做什麼?」
小玉兒道:「我要侍候阿山哥。」
卞不疑道:「阿山不用人侍候。」
小玉兒苦兮兮的道:「就因為我怕鬼你就趕我走?」
卞不疑道:「小雀兒的膽子大,她一定不怕鬼。」
小玉兒急問,道:「你怎知道小雀兒不怕鬼?」
卞不疑道:「我知道小雀兒進過梅花山莊,而且還是半夜裡進去!」
小玉兒笑道:「那次去了三個人,她當然不會怕,阿山哥在她身邊,她什麼也不怕。」
卞不疑道:「你還是回去吧,我找小雀兒來。」
小玉兒道:「如果你不趕我走,我就不怕鬼。」
卞不疑嗤嗤笑,道:「小丫頭,你會後悔的。」
小玉兒道:「只要能陪在阿山哥身邊,我就永遠也不會後悔。」
卞不疑笑道:「你真的那麼喜歡皇甫山?」
小玉兒道:「我不否認。」
卞不疑道:「我卻知道皇甫山對你與小雀兒如同兄妹一般。」
小玉兒道:「我們從小就被大奶奶收養在身邊。」
卞不疑道:「皇甫山今年……已經……」
他屈指在算皇甫山的年齡,小玉兒已笑道:「阿山哥今年二十七,如果算到今天,他應該二十七歲零三個月十一天。」
卞不疑大笑,道:「真有你的,你可算得有心人了。」
小玉兒道:「小雀兒比我記的還仔細,她連皇甫山身上幾顆痣也知道。」
卞不疑道:「你兩個人都喜歡皇甫山?」
小玉兒道:「我早就承認了。」
真大方,小玉兒說的十分自然,使卞不疑也為她的語氣而感動。
卞不疑知道皇甫山是不會同小玉兒有什麼結果的,皇甫山也與小雀兒不會有結果,因為皇甫山把她二人視如小妹妹看待。
卞不疑暗中嘆口氣,他看著小玉兒,道:「皇甫山在白馬坡上發覺一件大事,我想趁他養傷的時候去證實一下,你同我去。」
小玉兒道:「去哪兒?」
卞不疑道:「梅花山莊。」
小玉兒俏目一厲,道:「梅花山莊?」
卞不疑道:「不錯,名符其實的鬼地方。」
小玉兒道:「別說是去梅花山莊,就算梅花山莊方圓五里內,都是陰氣逼人,鬼影兒搖晃,三年來沒聽說誰敢再走近一步……我……」
卞不疑道:「你怕了?」
小玉兒道:「我不否認。」
卞不疑道:「那你就回去吧。」
小玉兒道:「我回百靈崗,你就找小雀兒?」
卞不疑道:「不錯。」
他一頓又道:「我不但找小雀兒,還要她在我這兒陪皇甫山,直到皇甫山能行動。」
笑笑,小玉兒道:「倒是忘了告訴你,卞大夫,阿山哥叫我告訴你,三天之後他就要走了。」
卞不疑冷冷,道:「十天能走就算不錯了。」
小玉兒道:「姓石的黑漢就等不及。」
卞不疑道:「姓石的少說也要半個月。」
小玉兒道:「可是……阿山哥一定要走。」
卞不疑道:「他走不了,等我把計劃告訴他以後,他就不會再走了。」
小玉兒笑了……
她笑起來果然十分好看,兩唇邊上好像掛著兩個梨渦,那細細的貝齒還發著閃光,可愛極了。
卞不疑就覺得小玉兒十分可愛。
他也覺得小雀兒好看,尤其是小雀兒的兩隻大眼睛,眨動起來就好像會說話。
眼睛會說話的女子,一定會迷人。
小玉兒道:「你可以先告訴我嗎?」
卞不疑道:「不行,如果告訴你,怕你就不敢去了。」
猛孤丁,小玉兒一挺胸,道:「卞大夫,你別把小玉兒隔著門縫看扁了,梅花山莊我去定了。」
卞不疑道:「你不反悔?」
小玉兒道:「絕不反悔。」
卞不疑撫髯笑道:「就知道愛情力量大過一切,唔,小玉兒,我為你叫屈呀。」
小玉兒眨眨眼睛,道:「什麼意思?」
卞不疑道:「皇甫山那小子如果知道,不知內心是個什麼感受了。」
小玉兒道:「我要他快樂,別無他圖。」
卞不疑道:「這件事你如果能完成,皇甫山那小子一定快樂。」
小玉兒道:「你還沒細說進入梅花山莊幹什麼事,找東西嗎?」
卞不疑道:「看棺材!」
一驚,小玉兒道:「棺材有什麼好看的?」
卞不疑道:「我們不但看棺材,必要時候還得裝裝厲鬼什麼的。」
小玉兒道:「還要裝鬼呀!」
卞不疑笑嘻嘻的道:「是有道理的。」
小玉兒道:「裝鬼會有什麼道理?」
卞不疑道:「小玉兒,我從來不相信世上有鬼,你相信嗎?」
小玉兒道:「我只信一半。」
卞不疑道:「什麼叫只信一半?」
小玉兒道:「世上若是沒有鬼,當初怎麼傳開的?世上若是有鬼,我怎麼沒見過?」
卞不疑笑笑,道:「所以我叫你必要時候裝鬼,如果你遇上真鬼出現,鬼見鬼你便不用再怕鬼,如果你遇上假鬼,正可以嚇死裝鬼的人。」
小玉兒嗤嗤笑起來了……
「長安藥鋪」門口豎立的那口棺材,底部已封起來了。
棺材不但把底部釘上,便棺材正面也貼了一張便條,上面寫著:「大夫不在,病人莫來。」
這意思很明顯,「長安藥鋪」的卞大夫出門去了,如果誰來看病,就是白走一趟,棺材底部釘上,更表示死人是不會「死裡逃生」了。
棺材豎立在當門口,「長安藥鋪」的大門也關上了,但「長安藥鋪」後客廂裡,仍然住著皇甫山與石壯,兩個夥計伺候著二人,卞不疑十分放心!
小玉兒也放心,因為那兩個夥計也是於大奶奶派來的人,他們都是於大奶奶的人。
十年前,梅花山莊雄霸江湖一方,「千面太歲」柯方達在黑白兩道算得是屈指有數人物,柯方達五十封刀,十年後竟然遭到滅門大禍,誰也不敢相信,但事實勝於雄辯,梅花山莊確實在一夜之間被殺得雞犬不留。
令人驚訝的乃是大血案發生之後,四方參與追查兇手的人竟然找不出一點蛛絲馬跡,這一晃就是三年。
時間似乎把這件大血案沖淡了。
各路追查兇手的人早已不聞風聲,梅花山莊方圓十里之內,也幾乎不見人跡,因為……
另一風聲傳出來,梅花山莊鬧鬼,從二更天到五更,梅花山莊鬼聲啾啾,陰風陣陣,偶爾一聲淒厲尖叫,光景誰也不會再踏入梅花山莊了。
初冬的大山裡,奔來兩條人影,這二人大膽,竟然直奔梅花山莊。
月牙兒忽隱忽現,團團烏雲飛向南,便也把這二人的身形隱約的顯露個大概。
天氣有點涼,霜也落得早,剛過二更天就把地上灑了一層白,只見前面身材較高的人對身後一揮手,道:「我再問你一次,你如果後悔還來得及。」
「我不後悔。」
這聲音是個女子,當然是小玉兒。
卞不疑十分高興的道:「愛情的力量真大。」
小玉兒道:「我喜歡阿山哥。」
卞不疑道:「如果這件事有眉目,老夫當你們介紹人,我叫皇甫山娶你當老婆。」
小玉兒並未高興,她有些憂怨的樣子。
因為她十分明白,她在皇甫山的心中只是個小妹妹,就好像皇甫山把小雀兒當妹妹是一樣。
她更明白,如果想把妹妹當成愛人,那是一件十分不容易的轉變。
輕聲嘆口氣,小玉兒道:「我只要阿山哥喜歡我,我就高興了。」
卞不疑道:「更好辦,我知道皇甫山現在就喜歡你。」
小玉兒道:「他現在也喜歡小雀兒。」
卞不疑怔了一下,便又聞得小玉兒,道:「阿山哥把我們當妹妹看待。」
卞不疑立刻低聲笑,道:「我明白了,哈,小玉兒,你想叫皇甫山對你發生另一種喜歡,哈……」
小玉兒道:「誰能為我去改變阿山哥的思想?」
卞不疑道:「我能。」
小玉兒道:「所以我跟你前來梅花山莊,我一切聽你的安排。」
卞不疑道:「你也來對了。」
小玉兒指著一片松竹林子,道:「梅花山莊就快到了,卞大夫,你叫我做什麼事呀?」
卞不疑開啟準備好的包袱,他把兩件衣物拋在小玉兒手上,道:「我們先打扮成鬼。」
小玉兒道:「人不當,當鬼。」
卞不疑道:「小玉兒,你知道世上什麼東西最可怕?」
小玉兒道:「鬼,我現在就有點怕鬼。」
卞不疑道:「大錯特錯。」
小玉兒道:「怎麼說?你以為還有比鬼更可怕的東西?是什麼?」
卞不疑道:「人,世上最可怕的是人。」
他語氣堅定,聲音悲壯,似乎他早已恨透了人的樣子,雖然他也是人。
小玉兒道:「為什麼人最可怕?」
卞不疑道:「很簡單,因為人有一顆善變的心,你永遠也猜不透一個人的心,唔,人心難測呀!」
小玉兒道:「就因為人心難測你便覺得人可怕?」
卞不疑道:「就因為人心難測人才陰險狡詐。」
小玉兒道:「為什麼不往好處想?」
卞不疑道:「小玉兒,你可知道人們常說‘人心叵測’,‘人心不古’,‘人言可畏’,‘人面獸心’,幾乃‘人慾橫流’這些話嗎?除了這些之外,我還以為應該說‘人心最毒’。」
小玉兒嗤嗤笑,道:「卞大夫,休得一竹竿打翻一船人,你不是‘醫死人’嗎?」
卞不疑道:「我不醫惡人。」
小玉兒沒開口,她看著前面一排老梅樹林,梅樹深處隱隱可見飛簷重疊,樓閣成層,便不由得心中猛一緊。
卞不疑道:「小玉兒,怕了?」
小玉兒道:「我不否認。」
卞不疑道:「那就把你的愛情火花燃燒起來吧,它會給你無比力量的。」
小玉兒道:「可惜眼前是你卞大夫,如果是阿山哥,我一定不會怕。」
卞不疑笑笑,道:「快裝扮好了我們進莊去!」
小玉兒發覺卞不疑抖亂一頭長髮,雙袖半垂地下,一把黑灰抹上臉,果然像個鬼。鬼真是那麼難看嗎?
小玉兒心中就不以為然,鬼的臉上一片煞白,絕對不會有血的——死人怎麼會帶血?小玉兒只把長髮覆在面上,卞不疑道:「小玉兒,我教你如何裝鬼。」
小玉兒道:「你見過鬼?」
卞不疑道:「聽說過。」
小玉兒道:「要怎樣裝扮?」
卞不疑道:「鬼是不會出聲的,死人沒有氣,聲從哪裡來?所以你裝鬼千萬別出聲。」
小玉兒道:「鬼聲啾啾又怎麼解釋?」
卞不疑道:「發出聲音的鬼一定是裝的,活人裝鬼就會故弄玄虛。」
小玉兒點點頭,道:「似乎有點道理。」
卞不疑道:「當然有道理。」
小玉兒低聲笑道:「卞大夫,你對鬼也有研究。」
卞不疑道:「我對人更有研究。」
他頓了一下,又道:「小玉兒,鬼也不會把一隻手平伸出去跳著走,鬼只是個玄幻的影子鬼是沒有實體的。」
小玉兒道:「殭屍就是實體。」
笑笑,卞不疑道:「這你就不懂了,小玉兒,殭屍只是未下葬的屍體的無相反應,屬於身體內的一種神秘痙攣,也只那麼顫動一下而已,什麼追人害人,無稽之談。」
小玉兒道:「卞大夫,你要我怎麼裝鬼呀?」
卞不疑道:「看我的。」
他話聲甫落,周身一僵便繞著一棵大樹飛了一圈,那身法之妙,就好像他根本未動一樣。
小玉兒道:「蜻蜓點水?」
卞不疑收住身子,道:「不錯,但要提足一口氣,切莫雙腿分開來。」
小玉兒笑道:「雙腿分開就會被人看出破綻了。」
卞不疑道:「小玉兒,我們分開進莊去,你從前面走,我繞後莊去。」
小玉兒道:「為什麼不一齊進莊?」
卞不疑道:「小玉兒,你應該明白,我們不是來拜莊,我們是來檢視什麼的,分開好辦事。」
小玉兒頓頓腳,道:「好吧,我豁出去了。」
卞不疑笑笑,道:「你沒有什麼危險,你快要得到皇甫山了,哈……」
小玉兒道:「大奶奶面前你可要為我解說了。」
卞不疑道:「放心,大奶奶派你來,她老人家就是把你交給我了。」
卞不疑望著小玉兒「飛」向林子外,看她那身法真會叫人嚇一跳。
小玉兒就像個矗立的幻影,看不見有所動作,但她卻飛一般的到了梅花山莊的莊門前。
小玉兒雙腿不彎,但卞不疑知道小玉兒的雙腳尖點地如母雞食米粒,可快得根。
小玉兒就是以雙足尖急連點地的到了莊門前,她不動,但一雙眼珠子卻動得在眼眶裡團團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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