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管事砍刀虛空砍不停,就好像他在練刀法。
他當然不會在此刻舞刀法,他在壯膽,雖然他不同意張八說的「鬼怕惡人」,他更不承認自己是「惡人」,但他內心中卻也以為「鬼怕惡人」這句話。
齊管事一面揮刀一邊叫:「趕快抬,抬到莊外上大車,天亮前還得趕到三十里外。」
黑衣蒙面大漢們齊動手,抗起兩具空棺就往外走。
齊管事走在兩具棺材中間——他還顧左右而看上面,真怕有鬼再出現。
這一行人抬著棺材往外走,比進來的時候還要快,幾乎就是小跑步式的往外奔。
兩具棺材堆在大車上,五輛大車十五具,正巧每車裝了三具棺材。
齊管事還在幾輛大車前數一數……一二三四……十五,他才點點頭,道:「走!」
這些人折騰大半夜,卻拉著十五具空棺材走了,這光景實在叫人想不通。
爬伏在前面大廳屋脊後的卞不疑就在皺眉頭,他真的有些迷糊了。
一側,匐在脊邊的小玉兒低聲道:「卞大夫,這些人為什麼把空棺材運走?」
卞不疑道:「不知道。」
小玉兒道:「一定有什麼可怕的陰謀。」
卞不疑道:「小玉兒,這些人不管有什麼陰謀,均不足以可怕,倒是剛才那兩人,才是真正令人憂懼的。」
小玉兒仰望背後山坡,低聲道:「那兩人的身法已至登峰造極,真不知什麼來路。」
原來棺材中第一次躍出的黑影並非是卞不疑與小玉兒。
當卞不疑與小玉兒正要從荒林中重回梅花山莊後大廳的時候,斜刺裡兩團人影兒在莊廳中一飛沖天。
卞不疑眼一亮,拉住小玉兒躲在院牆邊。
小玉兒也發現了,她在卞不疑耳邊細語:「好快的身法,看……」
卞不疑忙伸手捂住小玉兒的嘴,他直搖頭。
等到兩團黑影飛人大廳內,卞不疑才對小玉兒,道:「高手出現,不能隨便開口說話,小心露了行藏。」
小玉兒道:「我們不能進去了。」
卞不疑道:「我們暗中看光景,倒要弄清楚這兩批人是幹什麼的。」
小玉兒突然道:「有人來了。」
卞不疑極目看過去,見是原來幾個背腐屍的人又走進後院來了。
這時候小玉兒與卞不疑更不會動了。
他二人還仔細的在暗中察看著。
就在後廳廊上幾個黑衣大漢議論一陣後,便見有人走進大廳中,不旋踵間,這些黑衣人發一聲喊:「鬼!」
旋即往莊門外逃去。
兩團黑影已自飛上大廳頂脊,未見振臂便如同兩團雲霧般直往後山掠去,身法之快,令人歎為觀止。
暗中,卞不疑就低聲驚歎不已。
小玉兒已對卞大夫,道:「好快的身法。」
卞不疑道:「幽靈的身法當然快。」
小玉兒道:「他們是人。」
卞不疑道:「你確定?」
小玉兒道:「你說的,是鬼不伸手,移動不站地,他們飛行帶風聲,當然是人。」
卞不疑低聲笑道:「不錯,他們是人,只不過我們還不知道他們的來歷與目的罷了。」
小玉兒道:「這二人有問題,我們要不要此時進去大廳上看一看?」
卞不疑伸頭看看莊前面,見那些黑衣人正自議論紛紛,便點頭,道:「這些人都膽小如鼠,一時間怕是不敢再回到後廳來,我們進去查檢視,到底這梅花山莊上有些什麼蹊蹺。」
二人一商量,立刻趁機閃掠進後廳上。
大廳內一片死寂,被抬出的棺材留下了很大的空間,第一排的左面尚有兩具空棺——也是卞不疑與小玉兒曾經躺進去的空棺。
這二人都膽大,他們在廳上四處找。
小玉兒還推開兩邊內房往裡看。
不過半盞熱茶時間,外面忽又傳來人聲。
聲音當然是齊長征率領著那些黑衣人發出來的。
空氣中還有利劍破風聲,那是黑衣人們虛空揮刀所發出來的。
卞不疑與小玉兒很想從大廳後面躲起來,但後廳門早已被釘死。
於是,卞不疑與小玉兒急忙躲進那兩口空棺材中。
二人剛躺下,張八與白大頭二人已哆哆嗦嗦的走進大廳上,不料二人剛剛推開棺蓋,便發現棺內「屍體」彈起來,頭下足上的倒掛在大梁上。
這些黑衣人一聲驚叫,一個個又拔腿就往前面逃。
齊管事就等在莊門邊,他同幾個拉在褲子上的大漢守在大車邊,見張八與白大頭幾人逃出來,不由大罵幾人無用的東西。
於是,幾個人在齊長征的再次親率下,舞著砍刀又走入莊內去!
這一回他們很幸運,果然把兩口空棺材抬出來了。
趕大車的揮動著長鞭,半夜三更上了路,五輛大車馱著十五口空棺材趕回去了。
此刻,卞不疑對小玉兒道:「小玉兒,事情有變化,我的計劃要改變了。」
小玉兒道:「如何變?」
卞不疑道:「我這次是為了探查棺材的構造才來的,梅花山莊大血案,我以為棺材有問題,想不到半途上會有人出現。」
小玉兒道:「卞大夫,你是說剛才那兩個黑衣人?」
卞不疑道:「不錯,我想摸清對方來路。」
小玉兒道:「人家早翻上山坡走了。」
卞不疑道:「他們一定還會來。」
小玉兒道:「那批棺材呢?」
卞不疑道:「所以我要你留下來,等我回來。」
小玉兒道:「我一個人留在此地?」
卞不疑道:「你怕鬼?」
小玉兒道:「萬一真有鬼……」
卞不疑笑道:「簡單,你裝鬼嚇鬼。」
小玉兒道:「你呢?你去哪兒?」
卞不疑道:「我追蹤那批黑衣人,他們是‘快樂堡’來的,戈長江在弄詭了。」
小玉兒道:「我要在此等多久?」
卞不疑道:「一直等我回來。」
小玉兒道:「你若三天不回來……」
卞不疑道:「你就等我三天。」
小玉兒道:「卞大夫,你可否聽我一句話?」
卞不疑道:「你說來我聽聽。」
小玉兒道:「你去追蹤那批黑衣人,我回‘金樹坡’你的‘長安藥鋪’,等我侍候阿山哥傷好了,我們再一起趕來‘梅花山莊’,你看好不好?」
卞不疑搖頭,道:「我看不好。」
小玉兒有些失望的道:「為什麼不好,我很想去侍候阿山哥,這也是好機會,平常我知道阿山哥是不會叫人侍候他的。」
卞不疑當然明白小玉兒的話中含義,皇甫山受傷,也就是小玉兒爭取好感的時機,因為小玉兒愛皇甫山。
小雀兒也深愛著皇甫山,如果小雀兒知道皇甫山受傷,怕是早就趕到金樹坡了。
小玉兒當然想早早回到金樹坡,卞不疑心中更明白,但大奶奶交辦的正事更重要,卞不疑只得硬起心腸,道:「小玉兒,你若回去金樹坡,很可能把一條極好的線索失掉了,兒女情長慢慢來,要事耽誤可就划不來,你千萬公私分明白。」
小玉兒嘆口氣,道:「好吧,我只好聽你的了。」
卞不疑道:「白天你在山林中躲起來,夜間掩進莊子裡,如果有人來,千萬別出來,我們只要訊息。」
小玉兒道:「卞大夫,希望你早早轉回來,裝鬼的滋味實在叫人不自在。」
卞不疑道:「你勉為其難吧,這件案子大奶奶一直關懷,有許多事情你不明白。」
小玉兒道:「卞大夫,天都快亮了,我看你快點去追那批黑衣人吧。」
卞大夫看看天色,道:「真的天快亮了,你快找個地方睡覺吧,哈……休忘了,白天鬼都躲起來了。」
小玉兒道:「卞大夫,你真把我當成鬼呀。」
卞大夫一笑,他轉身便往大道上奔去!
小玉兒怔了一會兒,便穿進一片老林子裡!
她真的需要好好睡上一覺了。
五輛大車賓士著,車上馱的什麼,誰也不知道,因為大車上均蓋著一張黃澄澄的大油布。
趕車的揮鞭直奔,車上面坐的大漢有一半閉著眼。
這些人均露出疲憊不堪模樣。
令人奇怪的是大車經過幾處小市鎮也不停下來,大漢們坐在油布上啃乾糧。
大車不停,後面暗中跟蹤的卞不疑便也只得跟著跑,一跑便是一整天。
卞不疑真想追上去問一問,怎麼連拉車的馬匹也不休息休息呀。
他當然不會追上去問,他仍然跟在大車後面行。
他心中還在想,梅花山莊出現的兩個人會是誰?
卞不疑也懸掛著金樹坡,皇甫山的傷如果稍好一點,他一定會不辭而別。
他知道皇甫山的任務也是梅花山莊大血案,他們都是為了柯方達一家命案而來的。
這一陣子有些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趨勢,不少江湖人物就往這一帶移動著。
卞不疑就覺得有些緊張,尤其是出現那兩個黑影之後,他的心中更加緊張。
便在他邊走邊沉思中,前面傳來吆喝聲,道:「停車了,好生睡上一覺,五更天趕路。」
這是齊管事的聲音,這時候卞不疑也聽出是姓齊的聲音來了!
他暗自笑笑,思忖著:「人不累馬也累了,老夫不信你們不休息。」
套在大車上的馬匹解下了套索,一匹匹牽在林子邊,地上枯草有的是,足夠這些馬匹啃的了。
張八在分送乾糧,他滿嘴的咒罵,道:「孃的皮,不就是‘趙活埋’出的餿主意,害得大夥受驚嚇。」
他抓了一把大餅遞向三個稀屎拉在褲子上的大漢,只見三人翻白眼,沒有一個伸手接——三個人無力的搖著頭,光景連開口的力氣也沒有了。
張八黑夜中未看清三人阿面,他嘿嘿冷笑,道:「幹什麼,裝歪種不是,咱們如今早就離開梅花山莊幾十裡了,還在哆嗦呀。」
三個人仍然未開口,敢情真的在打哆嗦。
張八一看三人仍然不開口,發火了。
他用腳踢踢三個人,道:「拿去,吃吧!沒出息。」
三個人有氣無力的搖搖頭,有個面上光溜溜的年輕大漢,道:「病……了。」
張八聞言吃一驚,道:「誰病了?」
他的話出口,三個這才「哎呀」出聲。
張八伸手在三個人的面上摸了一下,不由大叫,道:「我的媽,好燙呀。」
那面,齊管事聞言走過來,他看看三個黑衣大漢,不由冷笑,道:「孃的,嚇出稀屎夠丟人的了,竟還被嚇出病來了,像話嗎?」
三個大漢直哆嗦,便頭也低下了。
張八嘆口氣,道:「吃不下就別吃,喝幾口水吧。」
猛孤丁靠近傳來一聲吼,道:「不能喝水。」
「白河十三刀」齊長征立刻找出砍刀,道:「誰?」
大路一邊,緩緩走出一人。
這個人來的突然,張八與白大頭也握刀準備殺。
齊管事怕鬼不怕人,他第一個迎上去,沉聲道:「閣下是誰?」
那人誠心誠意的道:「我是個大夫,只因為在此休息,被你們吵醒,發覺你們有人生病……這才……」
張八立刻收起刀,笑道:「孃的,這年頭幹大夫的幸運了,走到天邊也餓不著,有人的地方就能賺銀子。」
那人,不錯,正是「醫死人」卞不疑。
他大方的坦然一笑,道:「也不盡然,有時候我看病就不要錢。」
齊長征也把刀收起來,他在打量著卞不疑。
白大頭道:「大夫,我這兒有三個拉稀發燒的,你看看他們是什麼病?」
卞不疑低頭仔細看,他又伸手去摸三個人。
他摸了半天不開口,他直搖頭。
齊長征已不耐煩的道:「孃的,混世大夫,江湖上你們這些大夫老子看多了,不知道,是嗎?」
卞不疑抬起頭來,道:「我說了你們可別以為我是胡說八道。」
張八道:「你說,他三人害的什麼病?」
卞不疑再一次低頭看三個大漢,不由吃驚的立刻自袋中取出個小瓷瓶。
他的動作真快,一把藥丸拋進自己嘴巴里。
他這動作令所有的人大吃一驚。
齊長征道:「喂,藥是病人吃的,你怎麼把藥放入自己嘴巴里!」
卞不疑道:「因為我不想死。」
白大頭沉聲道:「什麼意思?」
卞不疑道:「他們三個人是破了膽,八成遇上什麼妖怪之類嚇出來的病。」
齊長征猛一愣,他直視著卞不疑不開口。
張八又開腔了。
他最愛多嘴,這時候他笑道:「準,真準。」
卞不疑又道:「他三個好像又得了瘟疫症。」
他此言一齣,圍看著的大漢們立刻往旁閃掠,光景就好像看到鬼一樣。
他們在梅花山莊就以為看到鬼了。
齊長征一把揪住卞不疑,道:「你再說清楚。」
卞不疑道:「好像是瘟疫,我還不敢確定。」
齊長征道:「要怎樣你才能確定?」
卞不疑道:「得等上半天才知道。」
齊長征道:「再有半天我們已經到家了。」
卞不疑道:「幸虧你們沒到家,帶著瘟疫回家,只怕所有的人都得死翹翹。」
白大頭道:「怎麼辦?這一回可慘了。」
卞不疑道:「希望他們得的不是瘟疫。」
張八道:「剛才你猜他們是嚇破膽,你猜對了,他們就是嚇破膽了。」
卞不疑道:「怎又染上瘟疫的?」
張八道:「動了屍……」
「叭!」
齊長征狠狠打了張八一嘴巴,叱道:「就是你的話最多,小心我割了你舌頭!」
張八立刻閃在人後面,他真後悔自己愛說話。
齊長征轉而問卞不疑,道:「大夫,眼前應該怎麼辦?」
卞不疑道:「等他三人斷了氣,一把火燒了他們。」
三個發燒大漢猛一驚,都想起來揍卞大夫。
卞不疑立刻又道:「當然,先要等上半天才知道。」
齊長征道:「有救嗎?」
卞不疑道:「我盡力而為,希望只是一般小病。」
白大頭道:「我們不能等著受傳染,我們……」
他這話也是齊長征想說的。
白大頭就比張八聰明,逢迎拍馬,張八就比白大頭差上一大截。
重重的點點頭,齊長征道:「大夫,我把我這三人交給你,你盡力為他三人醫治,我們還有要事趕回去。」
卞大夫道:「你們不管他三人了?」
齊長征道:「為了大夥,我壯士斷腕。」
卞大夫道:「萬一他們不是瘟疫……」
齊長征道:「更好,他們自行回去。」
卞大夫道:「你倒輕鬆,我卻為了什麼?」
齊長征道:「你把他三人醫好,他三人自會帶你去取銀子。」
卞大夫道:「萬一他三人死了呢?」
齊長征冷冷道:「你一紋銀子也別想要。」
卞大夫道:「怎麼說?」
齊長征道:「你把人醫死了,還想要銀子?沒找你償命已經不錯了。」
一愣,卞大夫道:「我可以不管嗎?我現在就走。」
齊長征扶了一下砍刀,模樣是扶刀,實際上是警告卞不疑他帶著刀。
卞不疑立刻明白姓齊的目的是威脅他。
齊長征已重重的道:「別人見死不救,也許因為不通岐黃醫道,你老兄是大夫,怎可見死不救?」
卞不疑道:「算我倒霉,我盡力施為。」
齊長征滿意的點點頭,道:「大夫,你偏勞了。」
他不等卞不疑再多言,立刻吩咐套車上道。
齊長征心中明白,瘟疫不是普通病,誰碰上一定活不成,等在這兒找倒霉,不如先走人。
張八與白大頭就相信卞不疑的話,三個弟兄一定得的瘟疫,因為三個人都是搬運腐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