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方達當然知道不是於大奶奶的對手,他只有用陰謀,他一路逃進一間內屋裡,於大奶奶毫不遲疑的也追進去,卻聞得「轟」的一聲響,一張大床翻了個身,便也把柯方達翻到床下面。
床下面有個深坑,坑中傳來水流聲,柯方達不見了。
於大奶奶振臂掀開大床,洞上面是一塊大木板,她輕輕推開木板低頭看,果然三丈深處有水光反射上來。
於大奶奶火大了,她立刻躍進去,只見洞邊掛著一個軟網,那顯然是接住上面落下的人用的。
走至水邊,只見是一條寬不過兩丈的水道,想是柯方達從這水道逃了。
於大奶奶又躍上來,一路又來到前廳外,見地上已躺了三十多個青袍大漢,她想叫大夥住手,但當她發覺這些大漢們都變成瘋子一般,遂咬咬口中僅有的十幾顆牙,出手就去奪刀。
於大奶奶這一齣手,剎時間大院中躺了一地人。
於大奶奶想起龍門堡陰長生一家的死狀,便更不會手下留情了。
柯方達自暗道的小舟上一路劃出來,那是個大山腳下,那兒有個洞口與大河相接連,也是陰泰山當年開鑿的一條暗道。
有許多古堡或山莊就有這種暗道。
柯方達的小舟尚未出洞,他已發出嘿嘿冷笑聲。
他好像真的逃出來了——我們可以從他的笑聲中發覺出他是那麼得意。
而且有些得意忘形。
他再也想不到這笑聲會引來一個人,這個人正是在河岸邊跑來跑去的「金手指」皇甫山。初時,皇甫山也是吃一驚,等到他發現一條小舟在山洞中流出來的時候,他笑了。
就在小舟上的柯方達,面對著山洞背向河岸划著小舟流向洞口外的剎那間,皇甫山已隻手攀住小舟,暴吼一聲已將小舟連人拉拖上岸。
柯方達就著石堆一躍而起,但見皇甫山衝著他冷笑,而附近只有皇甫山一人,便立刻放心不少。
他面色十分陰毒的道:「金手指皇甫山!」
皇甫山道:「不錯。」
柯方達道:「你殺了戈長江的寶貝兒子戈玉河!」
皇甫山道:「不錯。」
柯方達道:「你卻殺不了我,皇甫山,因為你就是馬不停蹄在追找一個姑娘的人,而那個姑娘……」
皇甫山急問道:「她怎麼了?」
柯方達得意的道:「她的人沒變,但她的心變了,她的人長得很美,所以她不必再變。」
皇甫山道:「你把小玉兒怎麼樣了?」
柯方達仰天一聲大笑,道:「她好極了,也美極了,皇甫山,你愛她嗎?哈……」
他笑聲猶在,忽然騰空而起,疾若鷹隼投向一片大石後,動作快得令皇甫山也感意外。
但皇甫山卻也拔地而起,轉向那片大石後掠去。
大石一堆,附近一片不算大的林子,有一半樹枝上沒有葉子,卻不見柯方達的身影。
皇甫山立刻躍上高地,他心中奇怪,難道這片荒野中也有什麼秘密所在?
他實在難以相信敵人會在自己眼皮下逃遁。
就在皇甫山四處遙望中,忽見林中有人影一晃,他尚未撲追去,只見一個大腳老婆婆凹著嘴巴走出林子裡來。
皇甫山見這大腳女人,也是一怔,不料大腳女人回身指著林子,罵道:「哪裡來的冒失鬼,老身正在拉屎,竟然跑到身邊來。」
皇甫山聞言,便知一定是柯方達,點點頭立刻往林子裡衝去——他思忖著,附近地勢三面斷崖,柯方達只有走那片荒林,然後順河岸而逃。
皇甫山剛剛奔進林中,他無意間回頭一瞥,卻不由得心頭一緊,只見那大腳老婆婆正雙手把岸邊的小舟往水中推去,那動作十分粗獷有力。
一念之間,皇甫山想到那老太婆不是老太婆,他是柯方達,因為柯方達人稱「千面太歲」
「千面太歲」的易容之術江湖上無出其右者。
皇甫山真後侮,自己太大意了,為什麼剛才不多加思考?何況敵人易容之後更對自己具有危險性。
他大吼一聲拔身而起,他知道一定追不上,但他心有不甘,他不甘心就這樣叫柯方達逃走。
眼看著小舟已放入水中,柯方達也哈哈大笑著往小舟上躍去,皇甫山還在二十幾丈外。
突然間,河邊發出「呼嗵」一聲響,只見柯方達沒攀上小舟而落入河水中,而河上小舟竟然又上了岸。
皇甫山大喜過望,他心中明白一定是大奶奶趕來了。
不錯,是於大奶奶,她正在收她丟擲的一根幾乎看不到的「捆仙繩」!
皇甫山明白大奶奶平日束在腰上的帶子,那是一根七八丈長的天蠶絲所制,連在一端的是個十分好看的「天河玉」雕的龍爪,小船就是被龍爪鉤回岸上的。
於大奶奶指著河水中呆立的柯方達,淡淡的道:「柯莊主,老身以為你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唉,太可惜了,你為何一定要做些人神共憤的事呢?」
她搖搖頭,又道:「一個聰明絕頂的人,若是俠義江湖,做些真正替天行道之事,一定比一般人做得更加有聲有色,但若以絕頂聰明為惡江湖,實在是一件令人可怕的事,不幸你就是這種人!」
柯方達真想一頭潛入河水中遁走,但見岸邊河水結著冰,水又涼得刺骨,他愣然不知如何是好,如果上岸,便再也沒有逃走機會了。
於大奶奶沒有叫皇甫山出手,她十分溫和的向水中哆嗦的柯方達,道:「你的作為令老身想起一個人來了!」
柯方達鼻孔冷哼不回話。
於大奶奶道:「柯莊主,當年老身好像記得你有個師兄叫‘西河黑虎’帥天浩,此人喜歡用毒鏢傷人,這人的劍法也不錯,多年未有他的訊息,老身想,你一定與他一起幹下這件大血案,是嗎?」
柯方達似是卯上了,他低吼道:「隨你怎麼猜去吧!」
於大奶奶道:「老身以為那帥天浩一定與你在一起,你們屠殺龍門堡的人也是一種陰謀,梅花山莊放著七十二具屍體,屍身上流出的腐水,正是劇毒的好材料,而帥天浩又是此道高手。柯莊主,你們師兄弟二人,一個擅於易容,另一位又擅於煉毒,莫非你們打算奪取武林盟主寶座?還是準備更險惡的陰謀?」
柯方達嘿嘿笑起來……
皇甫山知道大奶奶的推測都是小雀兒去上稟的,這時候見柯方達的表情,顯然已被說中。
柯方達的冷笑,也是一種老羞成怒的表現。
笑聲嘎然而止,柯方達突然自身上取出一粒黑色藥丸,道:「老太婆,你看老子手中是什麼?」
於大奶奶道:「你想自殺?」
柯方達又是一聲大笑,道:「柯某人怎會死在他人手上?而你們將仍然找不到失去的人,我的師兄也會為我報仇,你們等著吧,哈……」
他那粒黑色藥丸便在他的笑聲裡塞入口中。
因為他站在河水中,於大奶奶無法下手攔住。
皇甫山也未出手,大奶奶沒叫他出手他是不會出手的。
大奶奶本來是想叫皇甫山出手攔,她怕皇甫山上當,因為柯方達是個惡人,如果在他死的時候拖個墊背的,那將令他真正含笑九泉了。
河水在悠悠的往下流,柯方達的身體好像沒有動,就好像他被釘牢在水中似的。
先是他的麵皮變得黑如墨,然後在寒風的吹動中頭髮一根根的脫落著,就好像寒霜把樹葉一片片的拔落一樣。
這光景看的於大奶奶與皇甫山二人均動容不已。
半盞熱茶功夫還未到,柯方達的身體又在變——變得往河中軟去,最後竟然只剩一張人皮,漂漂悠悠的往河中流去,他的骨頭竟然消失了。
太也可怕了,世上竟會有如此毒的毒藥,人的骨頭也會被毒化掉。
於大奶奶就以為,若非柯方達的人皮被河水凍僵,只怕柯方達的人皮也會化為一灘毒水。
於大奶奶對皇甫山道:「柯方達是個頑惡之徒,陰長生不該與這種人為敵,應該敬鬼神而遠之!」
皇甫山不開口,在大奶奶面前他只有順應。
於大奶奶道:「就知道你會上他的當,所以我匆匆的趕來了,而且也到得很巧!」
皇甫山道:「大奶奶,是阿山無能。」
於大奶奶道:「不是你無能,是太老實。」
江湖上若是老實,就會吃虧。
如果有人說你老實,你就必須提防吃虧上當。
江湖上也有公平,但公平卻建立在武力上。
就在這時候,卞不疑、卜夫尤三郎小雀兒也匆匆的趕來了,渡船已失,他們順著河邊繞過來了。
卞不疑見河岸上有隻小舟,立刻笑道:「我們儘快過河,我突然想到那個先行逃走的黑大個子。」
於大奶奶道:「那人一定是‘西河黑虎’帥天浩!」
重重的點著頭,卞不疑道:「姓帥的一定是來此地與他這位善變的師弟過新年的,如今只怕他已奔向梅花山莊去了。」
於大奶奶立刻對卞不疑與皇甫山二人,道:「船小,我們立刻分批過河,由你二人輪流划船。」
卞不疑與皇甫山立刻動手把小舟又推到河裡。
六個人匆忙的過了河,卞不疑道:「大奶奶,只怕要走到第二天早上了,你老人家……」
慈祥的一笑,於大奶奶道:「不疑呀,你仍然比阿山的嘴巴甜,阿山只會把話放在心裡面。」
她看看皇甫山,又道:「別以為我今年快九十了,今夜就叫你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做老當益壯!」
快九十的人不拿柺杖,走起夜路來如黑豹連一點聲音也沒有。
卜夫就以為,於老太太能活二百歲。
於大奶奶賓士在最前面,小雀兒小心的伺候在她的身後面,小雀兒還不只一次的勸大奶奶停下來歇一歇,於大奶奶理也不理她。
大地一片雪景,大地好像披著一層白紗,清新中有著一種寧靜。
晨光透著一份難得的溫暖,山中的野鳥在幾天的大雪之後也振翅在空中飛翔了,邊飛邊叫,還真熱鬧。
上天賦予人們的是如此美境,然而,大山中卻似已聞到了血腥!
遠處一群騎馬的人,這些人緩緩的在移動著。
卞不疑已對大奶奶低聲報告:「是快樂堡的人。」
不錯,戈長江率領著他的幾位角頭迎上來了,雙方就在一片碎石灘上照上面。
戈長江再也想不到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江湖上,當年甚負盛名的「神婆」於大奶奶。
他仍然坐在馬背上未下來,卻伸手指向皇甫山,沉聲道:「你果然來了!」
皇甫山不開口,因為大奶奶在這裡。
於大奶奶冷然,道:「是帥天浩告訴你的?」
戈長江愣然,道:「你是誰,你說什麼?」
於大奶奶道:「別管我是誰,是不是帥天浩告訴你的?」
戈長江道:「本堡主不認識什麼帥天浩的。」
於大奶奶冷然一笑,道:「老身便老實告訴你,柯方達已經死了,帥天浩先自逃走,他通知你趕來阻擋我們,是也不是?」
戈長江指向梅花山莊,沉聲道:「柯方達已死三年了,梅花山莊血案還未破,你在胡說什麼?」
一笑,於大奶奶道:「就你這幾句話,老身可以斷言你知道梅花山莊大血案,你甚至也參與這樁血案。」
戈長江躍身下馬,叱道:「老太婆,你含血噴人,你有什麼證據?」
卞不疑上前一步,道:「你要什麼證據?柯方達與他師兄帥天浩率領著人馬與龍門堡的人決鬥在‘五松坡’上的時候,你敢說你們這些人沒有前去助陣?」
戈長江愣了一下,道:「誰說的?」
卞不疑道:「不用問,我可以再告訴你一件事,當你們知道柯方達已在五松坡上解決掉陰長生人馬之後,你的角頭梁心便立刻離你而去。」
戈長江道:「梁心的當鋪生意忙。」
他等於承認五松坡的事他知道。
一笑,卞不疑道:「梁心沒有回他的當鋪,他去了龍門堡,而且他趁著龍門堡精英盡出,順利的盜走龍門堡鎮堡之物‘金劍龍角’!」
戈長江參與血案,目的也是這兩件寶物,聞言全身不自在,自己的心腹會騙自己?
其實,這年頭兒子也會騙老子,私心當頭,六親不認的人太多了!
他重重的回頭看看一齊來的張耀、田豐、金不換與趙膽幾人,猛回頭,厲聲問卞不疑,道:「我要證據!」
卞不疑與皇甫山二人分別舉起龍角與金劍,立刻金光燦爛,令人目迷十色。
卞不疑已開口笑笑,道:「這就是證據,得自梁心當鋪的藏寶處。」
戈長江大罵,道:「梁心這畜牲,該死!」
於大奶奶沉聲,道:「你更該死,你參與屠殺龍門堡這件大血案,又怎麼說?」
戈長江亢聲道:「那夜我們趕到五松坡前,柯方達他們已經勝利了,我們根本未出手。」
於大奶奶道:「梅花山莊放置著龍門堡的人,你也不知道?」
戈長江道:「當然知道,陰長生傲視江湖,視戈某為黑道小丑,死有餘辜。」
於大奶奶叱道:「就因為這嗎?」
戈長江道:「當然,梅花山莊地處太祥府與順天府界上,有許多生意我們好來往,如棺材定製,糧食供應,轉當美女,金銀來往交易,甚至馬車大轎,都會與我們發生密切關係。」
於大奶奶叱道:「你是利字當頭,忘掉仁義。」
戈長江道:「戈某不否認。」
於大奶奶逼問一句,道:「你也知道帥天浩為什麼不叫死人入葬之事了?」
戈長江怔了一下道:「本堡主不知道!」
於大奶奶道:「我可以告訴你,帥天浩利用這些屍體流出的腐水在配製一種毒藥,一旦成功,你就是他的附庸了,因為姓帥的要登上江湖盟主寶座,他會容你在他身上大賺外快?」
戈長江驚道:「難怪沒有穿洞的棺材不許運走。」
他驚訝著又看到了皇甫山,便也立刻忿怒的戟指皇甫山,道:「小子,出來,我們決一死戰。」
皇甫山未動,他看看大奶奶。
於大奶奶面色一緊,對正戈長江吼了一聲,道:「回去吧!」
戈長江全身如同捱了三拳,他幾乎想吐血。
他知道這是對面老太婆的吼聲,這老太婆是誰?
不錯,於大奶奶又用了一手「龍吟打穴」神功,只不過她把功力從聲音中發出,打在戈長江的胸腹間。
她消滅了戈長江七成功力,如果戈長江再堅持與皇甫山決鬥,他只能使出平常的三成功力。
戈長江重重的直視著老太太,道:「你……你是誰?」
一直冷冷笑的尤三郎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