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縣衙門右方的佈告架子移走了,兩個衙役抬到城門口,緊貼著城門左方豎起來。為什麼把告示架移到城門口,當然是有原因的。
如果仔細看告示牌上貼的兩張告示,便知道事情不得了,因為五天之間,兩張捉拿採花賊的告示貼上去了。
只是採花也就不會出重金捉拿採花大盜了,偏偏這個採花賊手段辣,採了花之後還殺人。
弱女子被姦殺夠殘忍吧,嗨,這位採花賊還真絕,尖刀均扎進女的奶媽子上,被姦殺的女子都一樣,每人挨兩刀,都在奶頭穗子上。
只不過,貼出的告示在賞金上不一樣,一個賞金五百兩,另一個賞金只有一百兩。
同樣是姦殺,賞金竟然不同,路過城門看告示的人都搖頭。
搖頭有三種含意:一是女子死得可憐,由同情而搖頭;二是對於賞金不一樣,莫名其妙而搖搖頭;三是不知道採花賊是何許人物。
另外,附帶著也令人嘆息的乃是這位桐城縣知縣大人曹拓郎,為了節省公幣,便把唯一的告示牌移到了城門口。
桐城縣城的南門最熱鬧,城門外有通衢大道,過往的人也最多,告示牌當然支在南城門口了。
夕陽照在東坡上,把山坡上的紅葉照得宛如染上一層血紅色,山坡下的大道上,正有一個乾瘦漢子急急而行,從這人的步履看,邁的腳步三尺遠,那灰慘慘的藍衫前襟掖在腰帶上,一雙舊得快要破的薄底快靴,蒙上一層泥灰,髮髻上挽了個黑帶子,脖子上纏著汗巾,三尺長的木棒挑著個小包袱,木棒子就搭在左肩上,光景就是長年風霜在外面混日子的人物。
這人的面貌十分平常,一雙眼睛稍稍的圓,一隻鼻子稍稍的扁,大嘴巴下唇要比上唇長,嘴巴一張便成了彎月形,嘴圈一撮青魃魃的鬍碴子,那麵皮倒還白皙,只可惜生在這種人的麵皮上。
可別小看這位三十出頭的仁兄,就好像不能以為他肩上的三尺棒子是個普通的木棒一樣。
這位仁兄叫陶克,剛由塞外進關來,只因為性子爆,吃糧當兵受人氣,這是棄官不幹了,回來找他的妻子,準備這一輩子在山裡討生活了。
陶克本來就住在雞公山,那是豫鄂邊上的大山,15歲那年,陶克在山裡遇見個老和尚,那和尚見陶克天資不錯,就傳了陶克幾路刀法與氣功。
一年後和尚走了,陶克也娶了老婆,再一年陶克有了女兒,為了能叫她們母女二人過上好日子,那年頭最佳的途徑便是去吃糧當兵。
有道是,太平年間文官樂,亂的時候武官笑。
清咸豐年間,陶克從軍,隨著兩湖人馬出關,但左帥的人馬中又分了派系,最吃香的便是三湘子弟兵,再接下去,才是兩湖人馬。
陶克就是心有不平,才棄去他來之不易的小小統帶而回來的,他一點也不後悔,這幾年在戰場上的殺戮,他的武功更見精進。
從回軍中傳出一句話,刀槍我不怕,注意拿棒人。
這話就是針對陶克說的,誰又知道陶克的棒子是個什麼玩意兒。
現在……
陶克走到桐城縣城門口,他在人群外面伸頭看,從二十多個人頭上面看見告示牌上的捉拿採花賊告示。
陶克也弄不懂,為什麼同樣的兩個姑娘被姦殺,賞格銀子不一樣?
看告示的都搖頭,陶克也搖頭,有個公差站在告示一邊,陶克本想上去問,但見這位公差的手插在腋下,對著看告示的人一副怒目的樣子,就好像淫賊就在這些人當中,他便低頭進城了。
陶克心中想著,自己回家鄉準備當善良老百姓,這一輩子也不再離開雞公山,何必多此一問,惹麻煩哪。
陶克當兵三年半,他的火爆性子已被磨得差不多了,憑他的武功,如果他善於逢迎拍馬,早就成為都統領身邊的紅人了。
陶克離開家的時候,他的女兒快十歲了,這丫頭不知長得什麼模樣,這一回突然回來,還不知丫頭認不認得這個當軍爺的爹。
桂花應該告訴女兒,她爹的武藝好,將來一定飛黃騰達,然而……卻見自己這副模樣回來,她母女就不知是什麼感受了。
陶克正暗自思忖,斜對面過來一個人。
陶克見那人肩頭搭著毛巾,便知道是飯館小二拉客人。
「客官,天黑了,住店吧,現成的飯,現成的面,燒酒小菜帶花捲,你吃飽喝足就上床,咱們這兒蚊子臭蟲沒一個,跳蚤蝨子看不見,你請進。」
陶克也覺餓了,再看天色快黑了,便點點頭走進東邊一家小館裡。
陶克帶回的銀子不多,在軍中省吃儉用存了還不足三十兩銀子,他總得給桂花買些東西,還有女兒的新衣也得打點。
陶克轉進桐城,便是準備買些東西的。
他要了四個花捲,二兩燒酒,外帶一碗清菜豆腐湯,這樣吃著,真是沒飽沒醉,算一算銀子三錢。
當然,這樣的客人是不會被小二青睞的,這一夜,陶克睡的是大通炕。
這一夜,陶克只在天快亮時睡了一陣,因為他這一夜在同蚊子臭蟲跳蚤打仗。
一大早,陶克一把揪住小二叱道:「小二,你昨晚招攬我進門是怎麼說的?」
小二一瞪眼,道:「怎麼啦!」
陶克叱道:「你說你店裡一個臭蟲蚊子也沒有,夜裡卻咬得我睡不著,豈有此理,騙你家陶爺呀!」
小二再瞪眼,道:「我說的是後院客房,再說我的話對你說得很明白,一個臭蟲蚊子沒有,我可並沒說一窩臭蟲或一群蚊子沒有,睡通炕,當然喂臭蟲。」
陶克聞言火大了,他的巴掌揚起來了。
不料那小二胸一挺,吼道:「你想打人?桐城縣是有王法的地方,官家正在捉拿採花賊呢!」
陶克狠狠地推開小二,大踏步出店去了。
他不能在這時候惹事,如果小二撒潑,硬說他就是採花賊,自己立刻就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就算自己有一百張嘴,衙門還是不要去得好。
早飯也不在這家飯館吃,街邊買了四個大饅頭,這一天的飯也有了。
他在街邊買了藍布紅布共三丈,花粉胭脂四大件,紅頭繩、絨繡球、針線包之外,他又買了一把好鋤頭。
陶克張羅著這一輩子在深山中幹活,再也不出山了。
陶克也打算好了,深山中種地之外,他還可以打獵,便又多買了一支鋼叉帶回去。
他想得真齊全,但摸摸腰包,銀子已不足二十兩,可得省著花用了。
銀子雖然不多,但陶克卻是愉快的,因為他就快要與妻女團聚了。
雞公山在望了。看到雞公山還有三十三。
那當地的人說,要是看到雞公山的最高峰,再走上33裡才會到山邊。
陶克就一邊走一邊嘮叨著,便在這時候,迎面走來兩個人,一個是公差模樣的人,另一個是老者。
那老者一看到陶克,便舉手直喊:「阿克呀,是你呀,你可回來了!」
陶克細看,發覺老者是族裡的二大爺,哈哈一笑迎上前去,道:「二大爺,你老這是幹什麼,這位……」
老者一把拉緊陶克,指著那人道:「阿克,這位是桐城縣衙官差呀!」
陶克一怔,道:「二大爺,你同誰打官司呀!」
那公差上下看看陶克,他沒開口,那模樣相當神氣。
老者道:「阿克,不是我同誰打官司,是你呀!桂花母女出事了!」
陶克幾乎眼珠子也迸出來了。
「什麼?我的桂花,我的小娟!她們……」
公差這時才問老者,道:「這人是那母女兩人的什麼人呢?」
老者嘆口氣,道:「他是桂花的丈夫,三年多以前去投軍到西北打仗,今天……唉……」
公差衝著陶克一抱拳,道:「是軍爺,真抱歉,請你隨我快進城去吧!」
陶克急問:「二大爺,桂花母女怎麼了?」
老者一把拉緊陶克,重重地道:「阿克,二大爺自小看你長大,知道你那火爆性子,阿克,這件事你一定得沉住氣呀!」
陶克反而牢牢抓緊老者:「二大爺,你是咱們陶家族長,你的話阿克一定聽,二大爺,你放心,阿克這幾年別的沒學會,可在這忍字上得了不少教訓,二大爺,有什麼事情發生,只管對阿克說。」
老者點點頭,道:「好,阿克,有你這幾句話,二大爺我便也放心了,阿克,最近咱們這方圓幾百里內出了淫賊,這該死的東西,出手又毒辣,刀子打在女子的……唉……兩個奶子上。」
陶克已知不對勁了。
他想到小娟,今年應是虛歲14了吧。
老者又道:「四天前,唉,那淫賊找上桂花那裡……」
陶克急道:「桂花去哪裡了!二大爺?」
老者道:「桂花就在你走後不到半年,她帶著你女兒進城去,桂花說,你不在家,她進城去幫大戶做點工作,也好賺點銀子,在家閒著也不是辦法,所以她帶著你女兒進城了,這一去就快三年了,不料昨日來了公差,說你女兒她……」
陶克面無表情,他的雙目只是痴呆地直視著老者。
「阿克,你可是答應二大爺的,千萬沉住氣。」
陶克麵皮一鬆,他露出個笑,但那真比哭還難看。
他拍拍肩頭上的鋤,道:「想不到這鋤……」
轉身對公差一抱拳,道:「公爺,我那妻子她……」
公差拍拍陶克肩頭,道:「城邊的小屋裡,我來時她已奄奄一息,是她告訴我們,她母女住的地方,我們只有把陶家村的族長請來料理了。」
陶克自言自語:「料理她母女後事。」
轉身咬咬唇,陶克對老者道:「二大爺,這事還真的巧,偏偏我在這時候回來了,二大爺,你老回去吧,讓我進城去料理吧。」
老者狠狠地擰了一把清鼻涕……天不冷,這清鼻涕早就在他的紅鼻頭裡面要流下來了。
「阿克,官家在辦案,你千萬沉住氣呀!」
陶克道:「二大爺,我是辭官回來的,阿克沒有存得什麼,就把這匹紅布送你老吧。」
老者叱道:「阿克,你送東西真會撿時辰,這是什麼時候,我老人家能收嗎?快去吧,桂花也許還有話對你說,告訴她,族裡人都想她回來了。」
老者說完,又是一把鼻涕帶淚地甩在地上,沉重地搖搖頭回去了。
陶克沒落淚,他也不開口,跟著那個中年公差便又折回桐城縣城。
他的心中盡是當年他與桂花在一起的光景。
桂花不是漂亮女人,但她卻另有一種淡雅的風韻,桂花在笑的時候總是用手遮住嘴巴,那不是她的嘴巴笑起來不好看,而是她就是那模樣才更具女性美。
桂花也不多話,她只喜歡聽陶克說話,只要陶克在她身邊說話,她總是會笑。
一個女人能不嘮叨就不錯,何況桂花總是那麼的順從著陶克。
桂花永遠也沒有忘記她是個女人。
這世上就有許多女人要騎在男人頭上,有的甚至騎在男人頭上撒尿,只不過到後來,這樣的女人就不是女人,當然也就沒幸福可言了。
陶克棄官回家,有幾分也是想他的桂花,如果桂花是騎在他頭上撒尿的女人,打死他也不回來。
已經看見桐城城門了,陶克這才又想起一樁事來。
他已知道女兒慘死,更知道城門口的告示,原來其中一張是他女兒的。
「公爺,我有一事不明,想在公爺面前請教。」
那公差點點頭,道:「陶弟,你家遭不幸,令人同情,有什麼話你問吧。」
陶克道:「我也看過城門兩張告示,為什麼兩張告示的賞金不一樣?」
公差道:「你問這個嘛,事情是這樣的,11天前先被淫賊姦殺的姑娘,那是西城外劉家莊莊主的女兒,官家捉拿淫賊出銀只有一百兩,劉莊主自己新增四百兩,為的是希望有人能把兇手捉住。」
他看著臉色慘白的陶克,又道:「另一張出賞銀一百兩,才足官家出的。」
陶克不開口了,他總算把這事弄清楚了,便也為女兒的死悲哀。
陶克隨著公差轉入一條小巷,那條小巷是沿著城牆邊形成的,巷子進去不到20丈遠處,一座低矮的小屋子裡面,黑暗中只有一張舊木床,屋子裡連張凳子也沒有,倒是後面支著一個小鍋灶。
屋子是舊,但房子收拾得乾淨,只不過這時候屋子內很靜,陶克走到屋前,公差對陶克道:「有你出面就好辦了,她保證會同你詳說,我這就不進去了。」
陶克輕點頭,道:「辛苦公爺了。」
公差轉身便走,走得真快,轉眼之間便不見了。
陶克推門走進去,這一回他才看清楚,床上躺著的一共是兩個人。
陶克有些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妻女,他步履沉重得就如同雙腳粘在地皮上似的,一步步走到了床邊,他先是看見迷惘地直視著上面的一對大眼睛。
是的,那真的是他的桂花,臉色蒼白,雙目下陷,頭髮散亂地攤開來。
「桂花,桂花!」
床上沒有反應,一點動靜也沒有。
靠牆的一面,舊薄被遮蓋著半張面,從鼻子以上露出來,頭髮還扎著兩條辮子。
陶克低聲地:「我的小娟。」
猛可裡,陶克一聲叫,他撲倒床上:「桂花!」
陶克只是嚎叫,卻一滴淚水也流不出來,那種叫聲,比流淚更令人痛苦。
陶克的心在流血,他買的東西早就拋在地上了。
正在陶克悲傷時,門外面來了三個中年人,為首的一進門,便走到床前拍拍陶克:「喂,喂,你是她母女的什麼人呢?」
陶克回過頭,看看那人,又看看擠進門來的另外兩個人:「她們是我妻女,你老兄是……」
「地保,我姓丁!」
「丁爺,麻煩你了。」
丁地保嘆口氣,道:「你早到兩個時辰,也許還可以同老婆說句話。」
一頓又道:「早上還有人進來餵了她兩口豆汁。」
陶克立刻跳上床,雙掌運力,已把桂花扶坐起來,手掌抵上桂花命門,另一掌壓在左背上。
這動作令地保三人吃一驚,人都快僵了,哪裡還能有得救。
三個人不能攔阻,人家這是救人,又不是害人。
三個人只得站在一邊看,誰也不說話。
陶克學過氣功,對於氣血的調適,他15歲那年就入門了。
他在軍中也以氣功救過人,而能把氣功轉變內力輸入另一人體內,這人的氣功便可以在體內遊走而清醒。
陶克就有這本事。
人如果斷氣不超過兩個時辰,這人的魂尚未進閻王殿,如果救治得法,鬼門關內晃一圈又會出來了。
陶克自然不放棄這機會。
只不過陶克已是汗流浹背了,桂花依然瞪著兩隻眼睛不動顫。
一邊的丁地保開腔了:「老弟,別費心了,她是先生半月病,再受打擊,怕是救不回來了。」
另外一人也道:「陶家嫂子生了病,一病真不輕,再看她女兒那麼乖巧,卻遭惡人害死,怎麼受得了。」
陶克急了,他大吼一聲:「桂花!」
只見他左掌猛一推,右掌痛苦地才收回,便聞得「啊!」
這一聲發自桂花口中,卻也令陶克一把抱緊桂花:「桂花……桂花……桂花……是我,阿克呀!」
痴呆的眼球轉動了,桂花嘴巴在翕動著。
丁地保立刻叫身後的人:「快,去弄碗熱薑湯。」
那人拔腿就往門外跑:「真是奇蹟!」
陶克如果知道桂花母女二人在桐城,昨夜他就不會住那家蚊子臭蟲咬死人的飯店了。
他相信,如果昨日找到桂花,桂花就不會這樣。
陶克改以右掌在桂花的前胸推拿著,一邊在桂花的耳邊叫喚:「桂花,我是阿克呀!」
桂花的眼睛可以左右看了,這光景只有一種解釋,桂花是氣結昏死過去了,她的腦筋半清醒,套一句俗家的話,心有不甘死亦難。
桂花就是死不甘心。
陶克用盡力氣為桂花推拿,桂花慢慢地張嘴了。
她張口沒聲音,但那已經令陶克寬慰的了。
便在這時候,那人端來一碗熱乎乎的薑湯進來了,丁地保接過,對陶克道:「快,喂她喝薑湯,催動血氣出把汗。」
陶克取過薑湯,小心地喂入桂花口中,每一勺有一半流出來。
那陶克邊喂邊叫喊,還真的把看上去像斷了氣的桂花叫醒過來。
「桂花,你喝呀,我是阿克!」
桂花只能動眼神,張口不清地道:「阿……克……」。
陶克大聲道:「我是阿克,我回來了。」
「阿……克……我的……阿克……」
「桂花!」陶克心碎地一聲大叫。
「阿克……我們小……娟……」
「桂花,我回來了,小娟的事擱在我肩上,桂花,我要你活下去。」
「阿克……怕是太……晚了……」
陶克回頭對丁地保急急地道:「丁爺,煩你請個大夫來,我有銀子。」
丁地保道:「老弟,不如你揹負著她,我帶你去找大夫,唉,本來是要抬出城外廟裡,想不到又活了一個……」
陶克已抱起桂花來。
「丁爺,我們走!」
丁地保叫另外二人暫時回去,他把門扣上,這才領著陶克往街上奔去。
桐城縣的仁義堂藥鋪,就在南門裡不遠處,藥鋪一共是兩間門面全拉開著,這才剛開過午飯不久,丁地保一走進鋪子裡,便對夥計叫起來:「快請我們本家出來,人又救活了。」
陶克抱著桂花坐在一張凳子上,那夥計一看是地保帶來的病人,忙奔到後面去叫大夫。
這一叫足足叫了一盞茶時光,才見那位八字鬍半百老者提著菸袋走出來。
這老者大概煙癮不小,正塞了一顆藥丸在口中嚼。
「是你呀,地保!」
「你可出來了,快給這位陶老弟的妻子看看。」
這位大夫也姓丁,他把眼睛只一瞧,道:「還活著呀,我瞧瞧!」
這句話令陶克幾乎發火,這是什麼話。
地保卻開口了:「一家子,前天你給她吃了藥,可是她一點起色也沒有,你說……」
姓丁的抓過桂花的手,他把食中二指搭上去:「前天的藥錢我沒有收她的。」
說著便閉上雙目了。
丁大夫忽然睜開眼睛,道:「兄弟,你可別說我不救人,咱們盡人事吧。」
陶克吼道:「我有銀子。」隨即掏出兩錠銀子擱在桌面上,又道:「夠不夠?」
丁大夫搖搖頭,道:「不是銀子問題,兄弟,咱們也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不收快死的人的藥費,不過你放心,我還是會用最好的藥下在帖子上,這銀子你收回去。」
這真是一碗涼水澆在陶克的身上,他一哆嗦。
丁大夫把藥開出來,命夥計抓藥,他伸手拍拍陶克:「兄弟,我同別的大夫不同,病家的情形我直言,兄弟,你妻子是心碎病,她心碎了。」
陶克吼道:「沒聽過有這樣的病。」
丁大夫道:「你現在就聽到了,兄弟,你別吼,她的情形我知道,先是女兒慘死,她又病在床上,你老弟出征去平邊亂,這一去就是三年半。」
陶克道:「你怎麼知道?」
「你妻子病了,你女兒把我請去為她治病,是你妻子對我說的,唉,她只一提到你,就滿面的喜悅,打心眼裡在思念你呀。」
陶克聞言,幾乎放聲大哭。
丁大夫又道:「就是前不久的事,半夜你女兒來敲門,說是她娘快出不了氣,我只有跟你女兒去城邊巷,誰知道我走後不久你女兒就出事了,真是天殺的!」
藥包好了,夥計送到陶克面前了。
丁大夫道:「回去吧,把藥煎了喂她吃下去,只要過了今夜,她也許就活了。」
陶克嘴巴緊緊地閉著,他見人家不收銀子,知道是丁大夫見自己已遇上這種悲慘的事,免費為自己出力,便只有重重地對丁大夫點點頭。
他很難相信,桂花真的就此離他而去。
就好像他不相信,這麼悲慘的事會發生在他陶克身上一樣,天爺太不公平了。
匆匆地煎藥,急急地喂進桂花口裡。
陶克把藥餵了一大半,卻見桂花「哇」地一聲又把藥吐出來,而且還帶著泛烏的血塊。
陶克大叫:「桂花!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