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無力地眨動眼睛:「阿克……你……回來了,可……是太……晚了……我……」
「桂花,桂花!」
「咱……們……女兒……死……得慘……哪……」
「桂花……桂花……」
「阿克……小……娟好……可憐……我……要陪……小娟……我……」
陶克大叫:「桂花……你不能死……」
「啊……」桂花又吐出一堆血塊,便痛苦地倒在陶克的懷裡了!
「桂花!」
陶克的喊叫,幾乎把屋頂蓋掀掉。
陶克買了兩匹布,一匹藍布,他把桂花的屍體包起來,他是從頭包到腳,很嚴密。
另一匹是紅色的,他掀開舊被子,也撩起女兒小娟的衣服。
陶克面似冷酷的十分呆板,他把小娟的兩處刀傷加以仔細的視察,從刀痕上,他把刀的形狀長短加以估計,然後在小娟那痛苦的臉上撫摩著。
「孩子,爹回來得太晚了,你娘也說我回來得太晚了,孩子,爹不該拋下你母女遠走塞外,爹真的來晚了,孩子,陪你娘去吧,你母女在這世上沒享用過什麼,留下來的由爹來為你處理,爹一定不會叫你失望,孩子,你就會看到那禽獸的下場!」
於是,陶克以左掌撫過小娟那怒視的雙目,果然,小娟閉上眼睛了,她再也不用看這個齷齪的世界了。
陶克找來一根扁擔,他挑起妻女的屍體走出桐城縣,就在縣城外的黃土坡上,陶克找了一個背陽的野林下,把妻女埋掉。
他買的那根鋤頭,便高高地掛在一棵老松樹上。
陶克似乎又發火爆性子了。
他大步走到桐城縣南城山,伸手便把那張懸賞一百兩賞銀的告示揭去,有個守城的沒攔住他,一路奔往縣衙門去找人了。
陶克步履變得十分沉重,他並沒就此離去,他又走回那家飯店,他本來發誓不來的。
陶克迎面就撞見那夥計。
「喲,花捲未出,燒酒豆腐湯現成的,只不過你不怕夜裡蚊子臭蟲多呀。」
陶克暗中咬牙,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有什麼吃的快拿來!」
夥計也真快,豆腐湯外加二兩燒酒先送上,不料陶克一口便把二兩燒酒送進肚子裡。
「酒!」
夥計又送上二兩燒酒。
陶克只一仰脖子,二兩燒酒又下肚了。
「酒!」
夥計火了:「喂,你到底要喝多少?」
陶克一把揪住夥計,叱道:「酒!」
夥計大聲道:「你想打人?桐城縣是有王法的地方,官家正在捉拿採花賊哪!」
陶克出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夥計暈頭轉向,他果然大叫:「你是採花賊,採花賊呀!」
「在哪兒!」街上三個人,都是官差。
「好小子,你走不了啦!」
陶克冷冷地推開伙計,一掌拍在桌子上:「酒!」
那夥計身子撞在桌邊上,見來了公差與捕快,膽子可就來了。
「你別喝酒了,王八蛋,你喝尿去吧!」
「當!」
真絕,陶克坐在桌邊,他的那根棒子就好像長了眼睛似的,一閃便敲在夥計的頭上。
夥計就是沒躲開,光頭頂門上立刻就是個大肉包,腦後的髮辮甩一半,他抱著頭彎腰坐在地上了。
陶克又吼:「酒!」
三個公差走上前來了,為首的一瞪眼,道:「朋友,你撕下告示的?」
陶克眼皮也不抬一下:「不錯!」
那人手握腰刀把,冷冷道:「你可知道撕下告示的後果嗎?」
陶克道:「什麼後果?」
那公差冷笑一聲,道:「你要知道嗎?」
不料陶克回敬一句:「不必啦!」
公差斜退半步,他剛才已發現陶克是個會家子,便沉聲道:「朋友,走吧!」
陶克仍不抬頭,左手轉著木棒,右手舉著空杯子:「走,到哪兒?」
那公差嘿嘿一笑,道:「請你進衙門吃大菜!」
他此言一齣,緊接著又是一聲吼:「鎖上!」
真快,另一公差已自腰間抖出鐵鏈來,猛一套,對著陶克的脖子就要纏上了。
陶克的木棒出手了。
「咚咚咚……」之聲甫起,鐵鏈嘩啦一聲落在地上了,那公差抱頭也不是,抖手也不對,四棒打得他直喊娘。
為首的公差腰刀拔在手,另一公差也撲上來了。
陶克仍然坐著,但他左手的棒卻閃電似的左右連打,兩把腰刀被他打落在地上了。
「好喔,拒捕呀,你這行為視同造反哪!」
陶克雙目猛一瞪:「滾!」
門口已圍了不少人,三個公差打不過,立刻對另外兩人道:「這小子一心在造反了,快回去稟太爺!」
三個人擠著走出門,店掌櫃的過來了。
「年輕人,你有麻煩呀,要是我,立刻逃跑了。」
陶克道:「我不是你。」
他看看抱頭吃驚的夥計,一掌拍在桌面上:「酒!」
掌櫃對夥計叱道:「平日我是怎麼交代你的,上門的客人不論身份地位,都是咱們衣食父母,你怎麼就是聽不進耳朵裡,還不快拿酒!」
頭上捱了個大肉包,夥計還得賠笑臉,提了一隻半斤重的酒壺送上來:「爺,小子有眼無珠,得罪你了,這半斤燒酒算我的,你喝著,我再為爺切上一盤好吃的。」
真怕再捱打,夥計連忙往灶上跑。
「嘭……」
一錠銀子擱在桌面上,陶克對那位瘦掌櫃道:「除了你的酒錢,餘下的叫小二為我去辦些香燭冥紙供品,包好了馬上送來。」
瘦掌櫃一愣之間,立刻點頭道:「是,是,馬上叫他們去辦。」
陶克的心中一時間充滿了恨,他本來性子就暴躁,如今遇上家中遭鉅變,打碎了他的美夢,在這個時候有人敢來找他麻煩,這人就算是天王老子地王爺,陶克也會出手揍人。
燒酒喝了快一斤,花捲吃了四個半,小二送的一盤下酒菜,早就被他扒進肚子了。
賣香紙的店鋪在對面,夥計包來一大包擱在陶克的桌子上,這時候,一邊侍候的瘦掌櫃開了腔。
「你朋友這是心裡苦,我在桐城開飯館三年多,見的客人也不少,你朋友這樣子,一定遇上什麼難題了,能說出來聽聽嘛?你撕下官家貼的告示……」
陶克一瞪眼,抓起桌上的香紙供品,便大踏步往店外走去。
陶克往西城走,因為他把桂花與小娟埋在西城外的黃土坡林子邊。
只不過他還未走到城門口,後面已追來七個大漢子。
這七個人都拎著刀,為首的是個中年虯髯大漢,此人虎背熊腰,雙目似銅鈴一般,走地有聲地吼叫:「站住,想逃哇!」
這七個人的後面還跟了一批愛看熱鬧的,其中就有飯館的那個夥計。
虯髯大漢的吼聲,早就傳進陶克的耳中,只是陶克不理會,他大步地往前走。
那虯髯大漢正是桐城縣衙的捕頭,平日裡他人在大街上走,行人自然往兩邊讓,如果誰家孩子哭,只要說張飛來了,這娃兒立刻嚇得臉焦黃,咬緊嘴唇不出聲。
桐城縣衙捕頭叫章飛,與三國時的張三爺同音不同字,而長相倒也差不多。
此刻章捕頭在後面追得緊,陶克就是不停,眼看已出了西城門,陶克這才猛回身。
「幹什麼?」
章捕頭七個人追上了。
這些捕快都受過嚴格的拿人訓練,只一照上面,便把陶克圍在中央。
那些看熱鬧的人就擠在城門口,有些還奔上城牆了,居高臨下看得清。
本來是鬧鬨鬨,如今卻是靜得連出氣的聲音也聽見了,章捕頭就在喘大氣。
章捕頭手上拎著刀,他冷冷地看了陶克一眼,覺得這人土裡土氣的不怎麼樣,可是剛才三個兄弟怎麼會連這種人也難侍候。
「朋友,哪條道上的?」
陶克道:「別管我哪條道上,我請問,追我幹什麼?」
章捕頭嘿嘿一笑,道:「放眼桐城,還未有人敢同本捕快如此說話,你好大狗膽。」
陶克道:「你是捕頭?」
章捕頭胸一挺道:「我就是章飛。」
陶克淡淡地道:「你這個章飛一定不怎麼樣。」
章捕頭聽得陶克這麼說,不怒反笑道:「果然是個瘋子。」
陶克道:「捕頭大人,如果我是你,早就撞死在面前謝罪了。」
章捕頭怒叱道:「狗東西,你說什麼?」
陶克忽然忿怒地道:「你食公祿所辦何事,縣境出了採花賊,就是你失職,惡人你不查,偏追我這苦主,姓章的,你是混飯吃的吧!」
章捕頭驚怒交加,道:「你是苦主?」
陶克道:「如果你再不用心,桐城縣民都將變成苦主了,哼!」
這二人對話,使城牆上的人也聽到了。
章捕頭在桐城是威風八面的人物,再怎麼不濟事,也不能被陶克這麼損他。
章捕頭嘿嘿冷笑道:「你是苦主,就該縣衙去伸冤,這乃有王法地方,容得你在此撒野。」
陶克怒道:「姓章的,你可知道我這包內是什麼?」
章捕頭怒叱道:「我管你包的是什麼,給我拿下。」
咳!只這麼一聲吼,膽小的就會嚇一跳。
又是鏈子又是刀,一齊往陶克的身上招呼上去了。
陶克早就火大了,木棒交在右手上,他的木棒乃千年棗木製成的,比鋼還硬幾分。
只見他棒在手上挽個花,砰砰之聲隨之響起來,三個近身的公差已被打得往外倒,三個人都抱住頭。
隨之又有三個跟進,卻被章捕頭喝住:「閃開!」
他一晃手上刀,冷冷對幾個公差叱道:「平日裡叫你們多下工夫,你們他孃的只當耳邊風,吃虧了不是?」
說著,章捕頭撐著鐵塔似的身子,鋼刀斜指,便往陶克逼上來了。
陶克默然地冷笑:「章捕頭,你這架式很能唬人嘛!」
章捕頭暴吼一聲似猛虎,鋼刀已自上往下殺到,刀勢窒人,刀光似流電掣閃。
陶克上身後滑,木棒已自刀背上滑下,「當」地一聲打在章捕頭握刀的手背上。
章捕頭幾乎拿刀不穩,痛得他差一點叫出聲來了。
陶克只一招就令章捕頭不舒服,但陶克卻跳出圈子外,他冷冷地道:「章捕頭,你且回衙門等著我,半個時辰之後我自會前往衙門說明白。」
章捕頭挨的一下子很少有人會發現,他心裡明白,對方的本事大,這是給自己個臺階下,如果真的幹,只怕桐城捕頭這碗飯就別再吃了。
章捕頭心中只一亮,立刻對陶克道:「好,我相信你是苦主,你大概是去墳上燒香吧,今天我開恩,不過你朋友可得守信諾,咱們衙門口等你了。」
他回身一揮手,又吼叫:「走,回去!」
打了一半不幹了,看的人就不懂。
陶克提著木棒與冥紙香燭,大步往黃土坡前走去。
他奔到剛堆起的新墳前,臉上的肌肉便也在抽動不已,就在冥紙焚燒完,他低聲地禱告。
「桂花、小娟,如果抓不到兇手,就叫我死在外面吧,這是個醜陋至極的世界……」
陶克又進城來了,只不過他胸有成竹地先找到丁地保,由丁地保陪著往衙門走去。
丁地保一路走,還對陶克抱怨:「陶老弟,民不同官鬥,這句話你都不知道?惹了官家,你有什麼好處。」
陶克道:「我不在乎,我還在乎什麼?一群飯桶,我陶克不把他們放在眼裡。」
丁地保道:「陶老弟,我剛才聽你說,那章捕頭又未派人跟著你,以我看,章捕頭是有意放你一馬,你又何必非要去見知縣。」
陶克道:「我如果逃掉,城門口的告示就會多一張,我又沒犯法。」
丁地保道:「我知道你是苦主,唉,你的性子太耿直了,這會吃虧的。」
陶克不開口,前面已到縣衙了。
二人尚未走進去,斜對面奔來一個公差,這人陶克是認識的。
就是這人前往陶家村把他二大爺找來的那個公差。
「嗨,是你呀,你怎麼打官差?」
陶克一抱拳,道:「差爺,那是我陶克得罪了。」
三人一路進了衙門,大堂前面,章捕頭暗自開聲罵:「這個王八蛋,真是豬腦,還真的前來討苦吃。」
他迎上前來冷冷道:「好,你總算沒逃跑。」
陶克道:「我又沒犯法,為什麼逃?」
章捕頭道:「撕了公文不見官,打了公差六個人,你還沒犯法呀?」
陶克道:「不只打了六個,連你一共是七人。」
章捕頭的右手還在痛,怕的是有人笑話他,陶克這麼一說,那是不給他留面子。
章捕頭火大了。
「代他擊鼓,請大人上堂啦!」
這是有意拖累陶克,那年頭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衙門口的鼓只一響,擊鼓的人有理沒理先就20大板吃下來。
就在章捕頭的叫聲裡,衙門口的牛皮鼓被人敲得咚咚響,咳!三班衙役立刻出現了。
屏風後,兩個文案跳出來,拂灰擦凳地取筆紙,那山羊鬍的縣太爺曹拓郎,在師爺王巴斗的侍候下扶著官帽便出來了。
曹拓郎屁股還未坐穩呢,驚堂木已拍得「叭叭」響:「給我打!」
「是!」
打誰呀,幾個公差去拖丁地保,嚇得丁地保直叫娘:「不是我,不是我呀!」
縣太爺再拍驚堂木,叱道:「給我打!」
幾個公差轉而去拖陶克,不料陶克吼聲如雷,道:「滾開!」
還有人在公堂上叫罵的,縣太爺氣得一瞪眼。
「給我拿下!」
陶克身子一橫,吼道:「可惡!」
丁地保忙對縣太爺叩頭,道:「太爺,此人乃是那被姦殺少女的爹,他是來伸冤的呀!」
縣太爺一瞪眼,那地保又道:「他的女兒被姦殺,連他的妻子也死了,他是苦主呀!」
縣太爺再瞪眼道:「他的遭遇值得同情,他的行為卻不值得鼓勵,桐城縣大堂的規矩不能廢,擊鼓就得先清清背,20大板是不能免的。」
說完他再拍驚堂木,吼叫:「來人,打!」
丁地保忙低聲問陶克:「身邊有一百兩銀子嗎?」
「銀子?」
「是呀,把銀子送上,這要命的20大板就免了。」
陶克這才發覺四個衙役在拿架子,就等他取銀子了。
他心中那股子忿怒,幾乎就像快要爆炸的火山一樣。
再看姓章的捕頭,他領著十幾個衙役堵住大堂的出口在冷笑了。
陶克伸手入懷,大堂上的差役還以為他掏銀子了,臉上立刻都帶笑。
不料陶克取的不是銀子,他取的是那張告示。
他把告示攤開來:「縣太爺,這上面的賞銀一百兩,等我砍了那淫賊,上面的銀子你留著。」
縣太爺一翹鬍子,冷冷道:「還有挖東牆補西牆的呀,給我打!」
所有的衙役不笑了,只見四個衙役撲上來,就要把陶克往地下按。
陶克一見氣沖牛斗,雙臂一揮,四個衙役往地上滾了,他的棒子又抓在手中。
縣太爺一聲吼:「造反不是?章捕頭,拿下,他若敢回手,你就砍了他。」
章捕頭絕對想不到,陶克這愣小子竟然敢在衙門之中出手反抗。
他怎知陶克已失去了妻女,這等於失去了他的一切,他還在乎什麼?
其實陶克前來,原是一番善意,目的是想幫助官家找出兇手,因為官家辦案,一定有什麼蛛絲馬跡可循,不料官府對他這苦主也是這樣的照打不誤,再聽說可以銀子換得免挨20大板,他豈能再按捺得住?
有這樣貪贓的官家,這案子便休指望他們了。
陶克見衙役要打他,他可管不得那麼多了。
如今又見姓章的揮刀撲來,他還客氣什麼?
章捕頭揮刀撲過來,陶克厲吼一聲迎上去,姓章的心膽寒,表面上還得硬起頭皮幹。
「我宰了你。」
他的鋼刀未落下,那氣勢就已經嚇死人,卻不料他的鋼刀永遠也休想落下來,因為陶克的一棒打在他握刀的手腕上……刀落地了。
「圍起來,殺!」
章飛這一聲吼,還真像張飛,十幾個公差圍上了。
陶克心中豁上了,這要是被按倒,那就不只20板了,鏈子套在脖子上,牢裡吊起來,那就任那些惡衙役們挑肥揀瘦地修理了。
陶克當然明白這一套,捱打不如打人好,揍吧!
只見棒影空中飛,陶克只展開身形,公堂上成了老百姓打當官的了。
但聽「梆梆」之聲接連響不斷,七八個衙役已抱頭往外閃,那悽叫聲傳來,便也發現頭被打出鮮血了。
曹拓郎坐大堂,驚堂木拍得「叭叭」響:「反了,反了!」
陶克火大了,他舉棒就去找曹拓郎。
「操他娘,我修理你!」
曹拓郎他叫成操他娘,卻也嚇得縣太爺往師爺的身後閃不迭。
師爺王巴斗見陶克不要命了,忙搖手,道:「年輕人,你犯了抄家滅門罪呀!」
陶克一聲冷笑,道:「去你孃的抄家罪,老子孤家一個人,老子西北殺反叛,官也幹到統帶,手下也擁有百二十個兵丁,流過血也流過汗,如今老婆女兒被害,你這狗官還伸手要黑心錢,我不打爛你的狗頭才怪。」
怎麼,原來是有功朝廷的軍官哪!
縣太爺這一聽陶克的叫,立刻挺身叫道:「大家住手,快停手!」
就要一擁再上的衙役十多個,聽得太爺的叫喊便又立刻退回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