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克道:「如此說來,我們要在此住上三天了?」
丁大夫道:「城外一家大客棧,你們去住客棧,每天過午來換藥。」
於是,三個人一路往西城外走去。
陶克在心中盤算,自己腰包只有二兩半銀子,如何去住大客棧?
他此刻體會那句話:沒錢寸步難行!
只不過他並不後悔把銀子送給成石。
他對常在山道:「走!咱們找個不花錢的地方住一夜,啃槓子頭也不錯。」
只這麼一說,冬瓜唐便在袋子裡摸,他摸出十多兩銀子,道:「大哥,我這還有,你帶著。」
常在山也在懷中摸,一把碎銀子頂多不過一兩多。
陶克接在手上,道:「一時間,咱們還不會捱餓,只不過得省著花用。」
三個人走出城,路邊有賣吃的東西,三個人真能湊合,蹲在路邊各人吃了一碗湯麵,又買了幾個槓子頭,便往一處小廟走去。
陶克有打算,吃什麼都可以傷卻得趕快醫,否則別說是找兇手,便遇上三水幫的人也麻煩大了。
那是一坐小土地廟,廟太小了,裡面沒人住。
廟後面有人——是死人。
廟後面的舊房中擺了三具棺材,這是寄放,卻已放了幾年了。
有棺材的地方不去住,陶克三人就擠在神案前,三個人斜靠在一起,乾巴巴地啃著槓子頭。
陶克吃了半個就不吃了。
「我們這樣子,不能馬上去劉家莊,怕得等三天以後才能去了。」
「大哥,找兇手也不是馬上可以辦得到的,劉家莊只怕也不一定有什麼線索,否則,官家早就破案了。」
陶克聽了冬瓜唐的話,嘆口氣道:「桐城縣的捕頭只能唬唬人,那是個標準飯桶。」
常在山道:「我以為三水幫必會派出大批高手圍殺咱們。」
陶克道:「想當然的事情,不過咱們儘量躲著他們,萬不得已,千萬多加小心了。」
冬瓜唐道:「如果我身上的傷明日能好一些,咱們就去成家村,住在成老弟家裡,三水幫就找不到咱們了。」
陶克道:「倒是個好主意。」
三個好哥們,說著便半眯起眼睛要睡了。
又是一個皓月當空的夜晚,三更天剛過不久,廟後面發出「撲通」一聲響。
陶克立刻睜大了眼,常在山也驚醒了,他用肘去頂陶克:「大哥,那聲音……」
陶克耳語:「別出聲!」
冬瓜唐也醒了:「大哥,什麼事?」
陶克道:「後面有動靜。」
他對常在山低聲道:「小心過去瞧瞧,看是什麼東西。」
常在山挽緊腰帶,冬瓜唐把他的刀遞在常在山手上:「二哥,帶上扁擔不方便,把刀拿著。」
常在山把鋼刀反插後腰帶上,溜著牆邊出去了。
他的動作就好像在山上獵虎豹一樣,輕悄悄地便溜在那間停著棺材的後房窗下面。
常在山聽到「沙沙沙沙」的聲音傳來,全身立刻毛孔張開來了,那頭皮更是直麻。
三更天鬼出現,這是常有的事情,常在山的膽子夠大,他雖然怕得慌,卻還是伸頭斜眼往窗內看。那是個八卦形尺半高的小窗,窗孔一共16個,常在山放眼看進去,嗨!裡面有個黑影在推棺材蓋子,「沙沙沙沙」的聲音正是在推棺材蓋子。
「咔」!棺材蓋子合上了,那黑影拍拍身子左右看,然後往小屋外面走出去。
這光景常在山看得清,那絕對不是鬼,當然更不會是殭屍,殭屍不會彎腰拍身子。
那是個人,一個身上帶刀的人物。
常在山膽子立刻壯了起來。
他正要繞過前面去抓人,卻仍然晚了一步,因為那人的動作太快了,等到常在山追出去,月光下早就不見那人的影蹤了。
常在山再繞回廟裡,他把所見對陶克講一遍。
陶克想了一下,道:「真可惜,我們是在治傷,否則倒要追上那人瞧瞧他是幹什麼的。」
冬瓜唐道:「一定不是幹好事,多一半是幹那見不得人的事。」
常在山道:「大哥,要不要去掀開棺蓋看一看?」
陶克道:「不,要看也得等我們的傷好了以後再察看,此刻不宜打草驚蛇。」
他拍拍常在山,又道:「睡吧,明天進城換過藥,我們趕往成石家裡,這兒暫時躲著。」
冬瓜唐道:「大哥,你以為這兒有大問題?」
陶克道:「我有預感,如果剛才二弟看到的是人,這人的武功一定高。」
常在山道:「我看他是人。」
陶克道:「他當然是個人,所以我們不可輕舉妄動。」
於是,三個人便又靠背斜躺地睡下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廟後面傳來「嗵」地一聲響,陶克立刻睜開眼。
常在山已低聲道:「回來了!」
陶克點點頭,兩個人悄悄把頭抬高,只見那個放棺材的小屋門口站著一個大個子。
大個子雙手叉腰來回地走動著,好像在等什麼人,露出焦急的樣子。
陶克與常在山對望一眼,二人沒有開口,只因為這時四更天,只要一點聲音,就會引起那人注意。
至少有一盞熱茶時光,那人無聊地就要往這邊過來了,那樣子根本就打算進廟裡了,便在這人剛踏上臺階,小屋前面,「忽」
地又跳下一個人,這人只一齣現,便低沉地道:「二當家何時駕到?」
大漢猛回身,沉聲道:「鐵老大,我對你說過多少次,事情尚未成功,你的慾火要壓一壓,非得在這節骨眼上找女人不可嗎?」
「嗨,二當家,陰雨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絕對不會誤了你二當家的事情。」
大漢冷冷地道:「我可要警告你,如今又出了個姓陶的,竟然把我們大護法羅一衝也殺成重傷,我是來特別提醒你們八人,這一陣子別出來。」
姓鐵的道:「那是羅一衝,如果碰上我們八人中任何一個,倒下的就是那姓陶的。」
他又笑了笑,道:「二當家,姓羅的重傷,也省了咱們不少力氣,哈!」
大漢道:「也不見得,老頭子身邊還有能人,以我看,今年出巡分舵的事,怕得稍稍延後幾天了。」
他抬頭看看天色,又道:「咱們約定碰面的事是在四更初吧,三天之後我再來,鐵老大,你們八個人還要點什麼呀?」
姓鐵的笑笑道:「有吃有喝,就是缺娘們,可又沒辦法走出去,唉!」
大漢拍拍姓鐵的肩,道:「事成之後還怕沒女人?嗯,記住,別再亂找女人。」
姓鐵的哈哈笑了。
大漢又道:「老頭子一旦出動,我的訊息就會很快送過來,既然你們不缺什麼,我去了。」
姓鐵的一揚手,大漢已躍出牆外面不見了。
姓鐵的抬頭四下看一眼,便又走進停放棺材屋內,於是,又傳來一陣「沙沙」響聲,那個最靠裡面的棺材緩緩地又合起來了。
果然這兒有問題,陶克低聲對常在山道:「兄弟,這姓鐵的是個淫徒。」
常在山道:「不錯!」
陶克道:「可惜我身上有傷,不過……」
常在山道:「這姓鐵的,他是什麼人?」
陶克道:「我正打算弄清這人底細,不過……」
他一連兩個「不過」,冬瓜唐已低聲問:「大哥,可是要知道姓鐵的與那大漢之間的關係?」
陶克道:「那大漢被姓鐵的稱呼二當家,難道這大漢就是三水幫的二當家?」
冬瓜唐道:「以我看,這大漢在製造陰謀了,說不定他在奪權。」
陶克道:「三水幫的事我不打算去過問,咱們也沒有力量過問,我只想把姓鐵的弄清楚,他是否是個淫徒。」
他對於淫徒特別注意,女兒的慘死,他已刻骨銘心,他的妻子桂花也隨女兒去了,他能不為她們找出兇手嗎?
陶克此刻就在咬牙。
天亮了,陶克三人走出這破落戶似的土地廟。
常在山還特別走進小屋看看那三具棺材,他什麼也看不出來,這才匆匆地追上陶克與冬瓜唐二人。
常在山肩上扛著扁擔,走在二人後面,陶克自懷中取出一個槓子頭交在常在山的手上,道:「湊合著啃一個。」
常在山笑笑,接在手上啃一口,道:「我在山中常一個人啃槓子頭,再有一顆大蔥就是一頓飯。」
三個人才剛剛走到「仁愛藥鋪」大門外,從後邊來了一個年輕漢子。
那人一路還在拭眼淚,待到藥鋪前面,年輕人這才叫了一聲:「三位兄長啊!」
陶克一看是成石,不由一愣,道:「成兄弟,你這是怎麼啦?」
冬瓜唐也怔怔地問:「哭什麼?」
是的,年輕人正是成石。
原來,他提著藥奔回成家村,老父有病在床上,他本來很高興地回來,還在半路上買了一隻老母雞,準備他老爹吃過藥以後,再給他老爹補一補身子,豈料……
豈料他剛剛走進成家村,就有人迎著他叱責,說他不該多事情,放著不替成老爹看病,年輕輕的卻在外面惹事端,如今被人發現他是成家村的人,來了五個人,不但砸了成石的破家還把成老爹嚇死在床上。
成石奔回去只一看,立刻放聲大哭起來。
成石哭了一陣,這件事不用問,一定是三水幫的人乾的。
三水幫找不到陶克他們三個人,卻很快地找上成家村,那成石人不在,成石他爹卻一伸腿,一瞪眼,活活嚇死在床上了。
成石把他爹的屍體暫放在屋子裡,天不亮就趕進城裡來了。
他知道陶克幾人還會再找丁大夫治傷,趕忙過了江,可真巧,就在藥鋪前面碰見了。
陶克三人聽了成石的話,一個個氣得臉焦黃,冬瓜唐直著嗓門罵:「操他娘,老子同他們沒完沒了。」
常在山也罵:「我操他先人的……」
從大門奔出夥計來了:「別罵,別罵,大夫出來了。」
陶克道:「我們不是罵你,快找大夫來。」
丁大夫已在扣扣子,道:「來得真早。」
他先替冬瓜唐換藥,笑道:「真快,只一夜就癒合了,再有兩天會結疤。」
冬瓜唐道:「丁大夫,別再三天了,今天你為我們多多地包上幾包好的刀傷藥,我們有急事走他鄉了。」
丁大夫道:「你們這就要走?」
陶克道:「有急事不得不走。」
丁大夫果然認真地為兩人的傷處再敷藥處理一番,又包了幾包刀傷藥。
只見夥計扣著算盤子兒敲起來。
「一共是七兩三錢八分銀子。」
陶克掏出銀子,不多給也不少給,算清了銀子往夥計手上一遞,四個人面上那種難過勁兒就甭提了。
丁大夫這才問成石:「你爹的病?」
「我爹死了!」
丁大夫搖頭道:「不可能,尤其吃了我的藥,更不可能,呼嚕病,有得蹭,左蹭右挺十年整,你爹害的是呼嚕病,這種病最能拖,怎麼會死呀!」
他看看姓石的模樣,立刻又道:「你這是……莫非我的藥不靈,你……」
成石嘆口氣,道:「我爹是害的呼嚕病,也已有年了,大夫,你的藥也靈,唉!」
所謂呼嚕病,也就是支氣管炎與哮喘,攤到慢性,這人就有罪受了,出氣就會呼嚕響。
丁大夫心一鬆,道:「到底你爹怎麼死的?」
成石道:「被人嚇死在床上的。」
「嚇死?這是呼嚕病連心病,馬上救還可以活,唉!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你爹也少受些活罪,你往後就不用再煩心了。」
成石麵皮一緊,道:「什麼叫煩心,我能不侍候我老子嗎?看你說的屁話!」
丁大夫一怔,陶克拉過成石,道:「走,我們兄弟去你家,老爹的後事我們辦!」
成石大為激動,他抓牢陶克,道:「你……大哥……」
陶克拍拍成石,道:「好兄弟,什麼話你也別說。」
四個人走在大街上,陶克把身上的銀子掏出來,買了壽衣與祭品,剩下的買了十幾斤粗麵,幾人扛著就往江邊奔去。
劉家莊也只有等幾天再去了。
成家村的人家不多,散落的十幾戶倚著一道黃土坡邊矮樹林,最大的人家是三合院,最小的只有兩間孤零零的舊草房。
成石的家就只有兩小間草房,一明一暗不算大,裡面的擺設可就難看了。
一進門,成石就大哭著奔到那張木板鋪的床鋪前,床上的人面真難看,只有皮骨沒有肉,那鬍子,稀稀落落的就好像假鬍子。
常在山幫忙穿壽衣,冥紙在床前燒起來,來了幾個好鄰居,有人就對成石說:「阿石呀,快把你爹入土為安,找個地方去藏藏,一個時辰多一點,又來了三個拿刀的人,見你不在,他們又走了。」
成石咬牙切齒道:「二大叔,我看他們……」
男隊搖頭道:「那些人好像都是三水幫的人,你惹不過他們的。」
這幾個鄰居見成石不為所動,真怕惹禍上身,便各自又回家去了。
陶克幾人幫著把成老爹用被子裹起來,幾塊木板一兜,屋後面挖個深坑,草草地暫時埋掉。
那成石哭紅了眼,還是被常在山拖進屋裡的。
哥幾個暫住在這兩間破草屋,冬瓜唐對陶克道:「大哥,到現在我才覺得咱們的了無大師真是俠客也!」
陶克道:「我早就想到了。」
冬瓜唐道:「他老人家一身本事,卻擇人而傳授,也都是咱們這些窮哈哈的年輕人,他不圖咱們孝敬,不要咱們叫他師父,清高無為,至大至明,實在稱得上俠義。」
常在山道:「我也發覺一件事情。」
陶克道:「那一定是咱們同一路的刀法。」
常在山道:「不錯,咱們幾人聯手,刀法便威力大增,如果三弟的傷不重,他也出刀,我以為那幾個三水幫的人都難逃挨刀啊。」
陶克道:「刀法之奧妙,在於其平淡中有神奇,如果能相互合作支援,自然威力大增,以後我們聯手,足可以一擋十,無往而不勝了。」
冬瓜唐道:「大哥,你曾在軍中幹過統帶,那也是個不大不小的官,這以後我們三人全聽你的,咱們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陶克道:「那得等你的傷好了以後再說。」
冬瓜唐道:「我明天就可以幹了。」
陶克道:「不,你必須把傷處治好,否則咱們就在這兒住著。」
成石接道:「大哥,咱們不走,粗茶淡飯我有,我要等三水幫的狗東西再找來。」
冬瓜唐道:「對,我同意。」
陶克道:「咱們在屋裡別出去,也許真有人再找上門,嘿……誰來誰送死。」
常在山道:「大哥,別多考慮了,如今咱們哥兒四個無牽無掛,怕他個鳥,三水幫找咱們討命,咱們照樣來狠的,誰怕誰!」
冬瓜唐又道:「正是我要說的。」
陶克道:「咱們在此等三天,然後趕去廟裡面,我忘不了土地廟後的停屍間,那兒住了個淫徒!」
常在山道:「說不定那傢伙就是咱們要找的人。」
陶克一時間又黯然不語了。
他只一想起小娟的慘死,心裡面就如同刀子戳一般痛。
陶克四個人,住在成家村兩天了,就是不見三水幫的人再來,那冬瓜唐果然傷口結了疤,陶克便對三人道:「我的三位好兄弟,看樣子三水幫的人不會來了,我們今夜再過江,暗中去探土地廟。」
常在山道:「咱到白天睡足,夜裡幹活有力量。」
成石把餘下的米糧全部下了鍋,準備不再回來了。
不料就在過午不久,有個娃兒跑來叫:「石哥哥,快跑呀,那幾個惡人又來了。」
成石剛剛躺下來,聞言猛地一挺身。
陶克已對常在山與冬瓜唐示意,三個人立刻藏起來,只有成石一人手上拿著一把砍柴刀,站在門口了。
果然,從田埂小道上魚貫走來三個人,從他們的穿著上看,便知道是三水幫的人來了。
成石大咧咧地站在門口不動彈,他的一張娃娃臉上好一片肅煞。
三個人也發現成石了,那當先一人正是洪大川,另外兩人他不認識,但其中一人乃是白水青。
白水青的傷也治好了,他與洪大川有焦孟之交,人稱「丹江雙義」,只不過那是他二人之間的義,對別人,他們只會殺人。
另一人是個中年大漢,好像幾天前也在江岸出現過,如今也跟著找來了。
洪大川見成石當門站,不由得嘿嘿地冷笑,道:「好小子,你總算被爺們兜上了,小子。」
成石憤怒地道:「不是你們兜上老子,是老子在等你們,王八蛋!」
白水青怒吼一聲,罵道:「他孃的,是個小潑皮。」
成石回罵:「放你媽的屁,你們才是兇殘的狼。」
白水青就要出手,洪大川哈哈一笑,道:「好小子,那天江岸你若不多手,誰還會找上你家門,孃的,年輕輕的就挨刀,洪大爺替你可惜呀!」
「替你自己的狗命可惜吧,我說兒……」
另一大漢抖動著一把鬼頭刀,厲吼道:「老子宰了你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