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莊主招呼陶克四人快坐下,接著他沉聲地罵:「婊子娘們真無情。」
陶克道:「那騷女人在你莊上住了快三年?」
劉莊主道:「孃的,她還說要替我生個比我那被害的女兒還漂亮的女兒,這話才幾天呀。」
陶克道:「莊主,你差一點全家性命不保。」
劉莊主道:「這是幾位大力相助,我劉一龍混蛋,差一點把好人當惡漢。」
陶克淡淡一笑,道:「老實說,我還真失望。」
劉一龍道:「沒有殺了他二人,是嗎?」
陶克道:「如果那姓鐵的是我找的淫賊,就好了。」
劉一龍點點頭,已明白陶克四人為何目的了,原來人家在找那淫賊,而桐城縣衙門的章飛……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於是,冬瓜唐把牡丹的小包袱擱在劉一龍的面前,道:「莊主,這應是你的東西。」
劉一龍當場開啟看,只見華光四射,金光閃閃,是金元寶還外帶幾把珠寶玉石。
劉一龍怒道:「孃的,我只送了她幾件,一大半是她偷的,這女人太可惡了。」
冬瓜唐道:「大老婆縫縫補補上灶房,二老婆花容月貌摟上床,大莊主,你愛色她愛財,當妾的都是一模樣,你就用不著生氣傷身子。」
劉一龍臉一紅,嘆口氣道:「我劉一龍總算醒過來了,娃兒他娘自從這騷女人進了我劉家莊,每天三次上香,也真苦了她了。」
於是,酒菜擺上桌了。
陶克幾人已多天未曾如此大吃大喝了。
哥兒四個每日里只啃槓子頭,已經三天半未曾腥葷一番了,這時候也不客氣,酒菜上桌一馬掃,立刻吃個精光。
陶克四兄弟這一頓酒菜吃到天亮,那劉莊主已吩咐大掌鞭桂三元,快把廂房打掃乾淨。
除了殷勤招待,劉一龍命帳房包來五百兩銀子。
劉莊主這時候苦笑著開口了。
「四位,這是劉某一些心意,切莫嫌棄。」
陶克一看,哥兒四個正缺少銀子,便也不客氣地照單全部收下,更何況了無大師還在襄陽城的「仁愛藥鋪」治病,也需要銀子花費。
陶克收起銀子,那劉一龍又開口:「四位,你們救了我劉一龍一家,也救了劉家莊,這是大恩,不知如何方能表達出我的回報,可恨那牡丹,我把她從洛陽帶回來,當時也花了不少銀子,想不到她是個女強盜,江湖上的‘洛陽花魁狐’竟然臥在我身邊三年,有一天死了還不知道被誰坑死的。」
他嘆了一口氣,又道:「也許是我老伴的對神虔誠,感動了上天,才有你四位前來解救,只不過,我劉一龍也不敢再要求什麼,只希望能在我莊上作客十天半月,等我的護莊武師來到,各位再走,如何?」
陶克道:「莊主,實不相瞞,我們還有一位長輩,正在襄陽城中養病,他需要我們去照料。」
劉莊主道:「方便,我這裡派輛大車,去把你們的長輩接回來,如何?」
陶克想了一下,道:「也罷,恭敬不如從命,我兄弟就在貴莊打擾這十天半個月。」
陶克轉而對成石又道:「小弟,你隨我進城去,把了無大師接回這裡,二弟三弟就在莊上別去了。」
冬瓜唐道:「要去大家一起去呀。」
陶克道:「不行,萬一咱們都走了,姓鐵的再回來,咱們怎麼對得起劉莊主。」
冬瓜唐不堅持了,因為留下來也許任務更重要。
大掌鞭命人套了一輛雙綹馬車,車上坐著陶克與成石,趕大車的漢子對陶克兩人十分恭敬。
所有劉家莊的人誰不稱陶克四人是英雄。
劉莊主前院的訊息傳人後院後,劉小龍他娘便拉著他的小手,跪在佛前直叩頭。
劉夫人已經三年未走出後院了。
自從劉一龍把個「洛陽花魁狐」牡丹接回劉家莊以後,劉夫人再也不走出後院一步。
當陶克四人打跑牡丹與鐵石心兩人之後,劉夫人才走到前面來,聽說陶克已上了大車,劉夫人匆匆拉著小兒子也到了莊門口。
她推著兒子劉小龍:「代娘向二位恩公叩頭。」
陶克聽趕大車的說是莊主夫人,忙拉住小弟跳下車,兩人攔住劉小龍對劉夫人道:「夫人,我等還得在此打擾數日,我們還要謝謝夫人方便,大家多禮,便顯得拘束了,是不是?」
劉夫人道:「上天有眼,派來四大天王救了我們,俠士,當初那女人來到我莊,我已看出她人不正經,迷惑了莊主,如今他應該清醒了。」
陶克嘆口氣,道:「色不迷人人自迷,夫人,我的女兒就是被人姦殺的,我們同病相憐呢。」
提到女兒被姦殺,劉夫人掩面大哭,拉著她的小兒子回身走回後院了。
陶克當然也想哭,而且痛哭,他不但失去女兒,便是他的妻子也因女兒的悽慘遭遇而死掉,他應該比劉夫人更傷心欲絕。
然而陶克只是咬咬牙,他相信,終有一天,他會抓到那頭色狼。
大車馳往襄陽城,陶克與成石坐在大車上,兩人的心情很複雜。
成石緊閉嘴巴想心事,那陶克更懷念埋在桐城外的妻女二人。
趕大車的見兩人不說話,他還以為兩人不高興呢,他怎知這兩人才真正是可憐人。
前面有個茶棚,茶棚之內兼賣早點小菜,趕大車的回過頭。
衝著陶克兩人笑笑,道:「兩位,在這兒吃些早飯吧,咱不到中午就趕車進城了。」
陶克道:「我們不餓,五更天我們就吃飽了。」
趕大車的道:「噢,原來二位已吃過了,我還沒吃,兩位等一等,我下車買兩個大餅。」
原來這位趕大車的還沒吃早飯,陶克道:「不急,不急,你老兄慢慢地吃,吃飽了咱們再上路。」
大車停在茶棚外,茶棚裡面只簡單地擺兩張舊木桌,八條板凳之外,便什麼也沒有。
趕車的要了兩張大餅卷大蔥,稀飯來上一大碗,那稀飯太熱,趕大車的喝了半碗已是滿頭大汗。
他在棚內喝稀飯,從外面的西南方,有五人並肩大步地往這邊過來了。
這五人就快到茶棚外面的大車邊了。
大車上的陶克忽然雙目一厲,他似是怔住了。
成石只一看便立刻轉頭去看來的五個人,不由得咬牙道:「真是冤家路窄!」
陶克道:「沉住氣,咱們只當沒看見。」
於是,五個人過來了。
五個人走過大車,就要進茶棚了,突然,走在前面的大漢側過臉來一瞪眼。
「他媽的,今天只你兩個呀!」
陶克仍然不開口,他的嘴巴被他閉得泛青色。
成石當然也是一副冷漠的樣子。
那大漢嘿嘿笑起來了。
另一提雙刀的惡漢一看清大車上坐的陶克,便也冷笑連聲地道:「孃的,那個用扁擔的傢伙呢?老子永遠也忘不了他在我肩上留那一記狠的。」
原來這人正是三水幫兩大殺手之一的「雙刀將」王大剛,他老兄被常在山狠狠地打了一扁擔,幾乎把肩骨打裂,痛了十幾天才好過來。
陶克看看車下五人,他一共認識兩個人,這兩人正是那日過江以後在岸上乾的三水幫兩大殺手「神刀」李良與「雙刀將」王大剛兩人,餘下的三人,他一個也不認識。
但從穿著上看,其中一人的打扮不一樣。
這人的打扮很簡單,夾衣黑褲赤著雙足,腰裡插了一把殺魚刀,大腳丫子皮粗肉白,顯然時常在水中泡。
另外兩人就不一樣,頭巾脖巾腰帶,完全一副三水幫的人應有的打扮。
這兩人的手上也拿著刀,有一人的髮辮長,一大段纏在脖子上。
那李良捱過陶克的打,這時候他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說話的聲音就不一樣。
他的聲音像風洞吹來的風聲:「王八蛋,還賴在大車上不下來呀。」
陶克對成石道:「兄弟,說江湖路難行,這話一點不假呀,咱們只一露面,就有那些不怕死的找上咱們,咱們本不殺人,奈何人家不放過咱們。」
成石道:「大哥,江山是殺出來的,沒有人雙手捧著江山讓人的,看樣子,人說的‘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你以為咱們應了哪一句?」
陶克道:「咱們二者兼有了,我的小弟。」
成石哈哈一笑,道:「大哥,我們還等什麼?」
這二人,車上一個大彈身,兩條人影分別落在大車的兩面,便也把木棒拔在手上了。
「神刀」李良與「雙刀將」王大剛二人知道陶克的功夫了得,見陶剋落下地,便立刻左右抄過去。
那李良對另外三人吩咐:「我把那小子交給你們三人了,死活不論。」
不料他此言甫落,那赤足的漢子已笑笑,道:「老爺,你們邀我入夥,我總得有所表現吧?」
李良道:「好,帶著大功入幫,幫主自然另眼相待了。」
赤足漢子笑對另外二人道:「二位大哥,你們一邊涼快吧,看我拿下這小子。」
兩個人提刀一邊站,成石已冷笑連聲,道:「孃的,聽口氣,你好像吃定你家成爺爺了。」
赤足漢子臉皮一緊,道:「黃口小兒,也敢稱爺,不怕折壽呀。」
成石道:「我後悔,我不屑於當你爺,我說兒,咱們別多費口舌了。」
赤足漢子手持殺魚刀,道:「正是我要說的。」
他的殺魚刀又尖又利,雖然不長,但仍呼嘯帶風,「嗖」地便指向成石的胸口來了。
成石的鋼刀斜削,暴退半步之後,立刻運刀如風地罩過去了。
這二人交上手,那赤足漢子的臉色便也在變了。
他變得十分吃驚的樣子。
陶克的木棒在掌上激旋著,他既不看李良,也不瞧王大剛,那副傲慢的樣子,直如氣拔山河。
王大剛的雙刀一上一下襬好了出手架式。
李良也緩緩地移動著身子。
這三人各自打著一定的主意,但有一點是他們三人心中明白的,那就是一交上手便將立分勝負。
正因為如此,三個人誰也不先發招。
茶棚中趕大車的漢子急得直跺腳,這是在玩命了,就因為自己停下來吃早飯,如果有什麼不幸,回去如何向莊主交代?
他老兄急得直叫天,他也抓住一張板凳要拼命了。
茶棚內還有七八人在吃東西,這時候全都站在茶棚門口瞧熱鬧。
那年頭,自從洋人來到中土以後,人心大變,不少人唯恐天下不亂,一旦有人打架,都會一旁看熱鬧。
兩個夥計也擠在前面直瞪眼。
那正是靜如止水,動若脫兔,只見李良抱刀大吼一聲:「殺……」
刀芒中人影乍現,刀芒中也有另一條人影暴閃,三把刀那麼狂妄地把敵人的人形罩住了。
那無數條光焰流竄中,便聞得好一陣「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
隨之便是「砰砰」之聲暴響,三條人影立刻往三方面分開來。
只見,陶克的上衣已破,鮮血自他的肩頭連上背後,他的左大腿也流血,使他痛得幾乎站不穩。
那「雙刀將」變成單刀將了。
王大剛以刀拄地,右手捂住左肋,因為那兒在冒血,他很想用手把鮮血捂住,但鮮血卻自他的指縫往外冒……
李良的刀掉了,他雙手抱住頭半趴在地上,光景是頭皮破了,血也在流,好像傷得真不輕。
三個人果然一招之間分輸贏,其實誰也沒贏。
陶克傷得也不輕,自一開始他就看出來,李良二人一心要他的命了。
此刻,兩個三水幫的漢子忙奔過來,一人架住一個,而陶克……
卻見趕大車的奔上前:「天爺,你傷得不輕……」
陶克笑笑,道:「別為我擔心,夥計。」
就在這時候,那赤足的漢子跳出圈外了。
他大聲地喊叫著:「等等!」
他當然是叫成石等等別殺了。
成石心中可急壞了,因為他也看到大哥受了傷,而且還在流血。
成石怒罵:「等你孃的老皮,老子宰了你這狗……」
他揮刀狂殺,赤腳漢子左右閃。
赤足漢子邊閃邊仍叫:「等等……」
李良似乎又可以動了,他大聲地叫:「毛家兄弟,你快殺了那小子,再把這姓陶的幹掉,三水幫我保你進內堂,快殺了他!」
赤足的漢子只裝做沒聽見,他叫成石等一等。
陶克見成石拼命,便叫道:「兄弟,看他說些什麼,你再出手不遲。」
成石握刀怒視著赤足漢子,道:「有屁快放,老子迫不及待地要宰人了。」
李良大叫:「毛家兄弟,還等什麼,殺呀!」
赤足漢子猛回頭,道:「別叫,我有話要問!」
他轉而問成石,道:「朋友,你剛才使的刀法,是從何人學的?」
成石一愣,道:「你問這幹什麼?」
赤足漢子道:「朋友,我拿的是殺魚刀,只不過,你且看我的出手招式!」
說著,他舞了十招收住手。
成石怔怔地道:「了無大師……你……」
赤足漢子忙把尖刀插入腰上,道:「是的,了無大師,我這刀法就是大師傳授的,我的兄弟。」
成石道:「真是不打不相識呀!哈哈……」
兩個人都笑了。
兩個人忙奔向陶克,成石對那漢子道:「他也是了無大師傳授的武功,是我大哥,他叫陶克。」
陶克雖然痛得直冒冷汗,但臉上一片愉快之情:「兄弟,你姓毛?」
「我叫毛汾水。」
「正是你,大師對我們提過你的名字,想不到會在這兒見面了,我……」
他看看傷口,又苦笑道:「刀捱得值得,哈……」
成石忽然叫起來:「大哥,他們跑了。」
陶克抬頭看,李良與王大剛二人被兩個大漢扶著往外邊奔去,跑得真快。
陶克道:「他們當然逃,不逃是傻瓜。」
成石道:「我去追他們。」
陶克道:「何必趕盡殺絕,放他們走吧。」
他伸手拉過毛汾水,又道:「走,上車去見了無大師去,他在城中休養呢。」
毛汾水大喜,扶著陶克上了大車,趕大車的放心了,因為這是去城中仁愛藥鋪,受了傷有大夫醫,自然也就無大礙了。
大車上坐著三個好兄弟,這一路,由成石把幾個好兄弟相遇之事對毛汾水講了一遍。
毛汾水一聽就罵起來了。
「他奶奶的,我在我的小破船上過日子,三水幫每天來找我羅嗦,他們一心要我加人三水幫,先是兩個頭目找上我,我拒絕了,後來他們過幾天送些米麵糧食,我不收又不好,昨日這兩個人又帶著東西上我的小船,實在不知哪天在水面上露了一手,被三水幫的人瞧見,今天若不是遇上大哥,小弟只怕已投入惡人圈了。」
陶克十分安慰,他對毛汾水道:「總算咱們五個兄弟會合在一起了,了無大師一定十分高興。」
成石道:「往後,咱們也不怕三水幫找咱們麻煩了,咱們不孤單,兄弟五個一條心。」
毛汾水道:「兄弟一條心,石頭變成金,大哥,這就是道理。」
陶克高興得幾乎掉下眼淚。
大車停在藥鋪門口,成石扶著陶克,急急地走入藥鋪裡面,只見丁大夫剛自後面走出來。
丁大夫見陶克受傷,立刻迎上前,道:「年輕人,愛惜自己吧,我不願賺這樣的銀子。」
陶克苦笑道:「你費心吧,大夫。」
成石把陶克扶在椅上,忙問丁大夫道:「了無大師呢,他好些了吧?」
丁大夫指指後面,道:「你們若不來,老人家打算過午就要離去了。」
成石拉著毛汾水,兩個人便往藥鋪二門走,毛汾水的心中很激動,好像就要看到久別的親人似的。
二人來到一間小廂房,只見白髮老人家正盤膝坐在床沿上,雙目微合,十分平靜的樣子。
成石已歡叫道:「大師,你老人家看誰來了?」
毛汾水愣然,他以為自己認不得大師。
了無大師滿頭白髮,一副老態的樣子,想起幾年前的大師,步履輕快,雙目有神,拿刀時候一片莊嚴,與此相比,實在難令人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