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已聽說大師被囚在地牢的情況了,便不由得一陣唏噓地走上去。
了無大師長長吁了一口氣,原來他正以氣功配合著丁大夫的藥物療傷,此時睜眼一瞧,立刻伸手摸著毛汾水的手臂,道:「是你,汾水啊!」
毛汾水道:「大師,這幾年不知你的情況,我在江面上很注意,可是我不見你的影子,想不到……」
了無大師點點頭,道:「這幾年我除了同他在一起過了一年之外,我的日子過得很苦……」
他指著成石,又道:「我那師妹太令我操心了。」
成石接道:「就是那老尼姑呀。」
了無搖頭一嘆,他似是有難言之隱。
三人緩緩走到前面,丁大夫正給陶克醫傷,了無一見,臉色十分悲痛地道:「陶克,你要多多保重啊!」
陶克道:「大師,雙腳踩在刀口上,這日子是不好過,不過,陶克非抓住那淫賊才甘休……」
他命成石快去請來修面的,又命毛汾水去辦幾套衣褲鞋靴,如今陶克有銀子,總要先給了無大師整整門面,換套好的僧衣,哥兒幾個的衣裳也要換一下,還有毛汾水,既然學了大師的刀法,也得弄一把趁手的刀。
成石與毛汾水匆匆地上街趕辦去了,不旋踵間,有個剃頭的挑著擔子走來。
「這兒有人要剃頭?」
陶克招呼剃頭的,先給了無大師整門面,果然,了無大師把白髮剃光之後,露出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子,陶克更清楚地看到了十幾年前了無大師的風采。
這時候,成石與毛汾水也回來了,二人抱著兩大包衣服,雖然不是什麼綾羅綢緞,倒也是時下不錯的細洋布。
那時候已有人進口洋布料了,其實在道光年間就已經有了。
了無大師換上黃色僧衣,足蹬僧鞋,看上去飄逸似神仙,比之剛自地牢中救出來,幾乎判若兩人。
陶克很感謝丁大夫,立刻取出20兩銀子放在桌面上,道:「丁大夫,十分感激,你收下吧。」
丁大夫也不客氣,馬上又取了幾包刀傷藥交在陶克手上,道:「兩天換一次,三天之後會好的。」
陶克把藥交在成石手中,這才與了無大師、毛汾水幾人出得藥鋪大門,劉家莊趕大車的夥計侍候著四人上了他的大車,出城便往劉家莊趕回去了。
劉家莊莊主劉一龍早就擺下酒席了,另外,他也命大掌鞭桂三元特別為了無大師備下精美素齋一份,熱烈地招待了無大師與陶克哥兒五個。
冬瓜唐見多了一個毛汾水,雖然陶大哥受傷令他不快,但多了毛兄,他依然十分愉快。
哥兒五人論年紀,陶克仍是老大,常在山比毛汾水大一個月,他便成了二哥,毛汾水老三,冬瓜唐老四,成石當然成小弟了。
了無大師看看自己雲遊中調教的幾個後輩,如今全部聚在一起,心中那份高興,就甭提了。
偏就陶克幾人均是貧寒出身,每個人已無牽無掛,更是了無大師心中所同情的江湖孤兒。
如今一個個都成器了,而且又對他十分孝順,怎不令他大為感動。
劉莊主一見莊上住了這幾位武功高強的年輕人,真想把陶克幾人永遠留在莊上。
但他又知道陶克不忘女兒慘死,就如同他一樣,為女兒慘死之事,經常派人往各衙門打探,十分焦急,只不過陶克如果抓淫賊,等於也在為他報仇。
劉莊主對陶克,便更為熱情地款待了。
陶克五人每日陪著了無大師在屋內閒話,了無大師想起師妹的行為,便不由得十分憂戚,只是他不說出來,陶克幾人也不便多問。
夜晚蟲鳴到三更,此時二更天剛過,劉家莊附近都已沉寂得宛如幽冥世界。
太靜,總是令人覺得不舒服。
陶克的傷好了,在這五天多他睡的時間特別多,此刻反而睡不著了。
陶克瞪著兩眼往上看,他好像看到虛空中有人影在浮現,在向他奔來,那是兩個人影。
漸漸地,他好像發現是桂花與小娟攜手向他飄來,他很清醒,這不是做夢,為了能多看看桂花與小娟,他甚至屏住呼吸。
於是,影像漸漸近了,那兩團幻影果然真實,只不過當陶克自床前的視窗望出去看得更清楚的時候,他一挺而起,立刻拍醒同住的冬瓜唐。冬瓜唐正在打鼾,被陶克叫醒還未開口,另一張床上傳來了無大師的聲音:「如果是青蓮庵來的,你們當心她們的毒粉!」
陶克聞言,道:「原來大師也醒了。」
「老衲醒來多時了,陶克,他們來了不少人呢。」
陶克吃驚地道:「我只發覺兩個女的。」
「老衲估計,他們來了近十個。」
陶克道:「大師,我們還等什麼?」
「快,暗中把常在山他們叫起來,今夜劉家莊怕有危險了。」
陶克示意冬瓜唐,暗中溜進常在山、成石與毛汾水三人的房間,立刻把這三人叫起來了。
哥兒五個在房內正商量,就見前面大院內跳進五個人影,五個人的動作真快,兩三個平飛便落在正門的前廊上了。
五個人之中一個矮小身形走在前面,只見她把手左右一指,另外四條人影便分開來了。
四條人影分兩邊,嬌小的人影已大膽地去大廳的正門了。
「劉一龍,你還不出來,出來迎接你口中常說的‘最美麗的女人’,我牡丹回來了。」
只這幾句話,二樓上的燈亮了,二樓上也有了冷叱聲:「好個花魁狐,你還有臉再回來。」
話聲中,只見劉一龍仗劍走下二樓來了,便在這時候,大掌鞭桂三元也率領十多個莊丁從兩廊奔出來了。
這些人只一出來,劉一龍便大聲地叫:「站在一邊緊緊圍著,且看這些賊人想幹什麼?」
牡丹果然來了,也果然被劉一龍猜中,而且牡丹也把「四山八怪」中的寇遠大,尹洪、王二天找來了,當然這是鐵石心的主意。
此刻,鐵石心就望著劉一龍奸笑不已。
牡丹左手伸出來,道:「拿來。」
劉一龍道:「你要什麼?」
牡丹道:「劉一龍,老孃陪你睡覺三年了,沒有功勞有苦勞,你找樂子我圖錢,合著你暗中找了幾個潑皮對付我,那天夜裡把老孃我三年的積蓄也奪走了,你看,我該不該回來找你要?」
劉一龍冷笑一聲,道:「怎不說你與那個野男人設計在謀我劉某人?」
牡丹大吼,道:「不是野男人,若論前後,你排在他的後面呢!」
劉一龍道:「真不要臉!」
牡丹道:「也是你這有銀子人的下場!」
劉一龍道:「你想怎樣?」
牡丹得意地道:「除了賠我那個包袱之外,另取銀票一萬兩,否則,今夜就血洗劉家莊。」
劉一龍心中既驚又喜。
驚的是這女人果然沒忘了再回來要錢,如果不是自己有預知,豈不慘了。
喜的當然是這幾天陶克幾人在此住著,今夜正是宰這惡女人的最佳時機。
劉一龍心中很篤定,他屹立在正廊門上,不為所動地道:「你這女人心腸太毒了,你以為會得逞?」
牡丹尖酸地道:「姓劉的,你的床上功夫不夠爽,你的手上功夫更不行,還有……」
她把頭兩邊看,又道:「劉家莊我能不清楚?都是一群大飯桶!」
劉一龍氣得臉皮也白了,卻在此時,黑暗的房中傳來陶克的聲音,道:「也包括我兄弟在內嗎?」
此言一齣,牡丹第一個轉頭看。
另外,四個大漢也忙往中間聚一起,卻又聽得陶克開口,道:「劉莊主,叫人掌燈,咱們先認識一下,來的何方牛鬼蛇神。」
劉一龍大叫:「快點燈!」
真快,四盞燈籠點上了,把前院也照得似白天。
於是,陶克當先走出來了,他手中的棒在旋轉。
常在山、冬瓜唐、毛汾水與成石,魚貫地也走出來了。
陶克站在院當中。
牡丹尖聲罵起來:「姓陶的,我與你何仇何恨,為什麼一再攬是非,江湖規矩何在,斷人財路就是仇,你知不知道哇?」
陶克淡淡地道:「陶某妻女俱死於淫賊之手,我這是暗中找那賊子的,偏就碰上你同姓鐵的通姦在劉家莊,初時我們還以為淫賊又找上劉家莊來了,也是為了救你呀,你如果追根究底,孃的,你應該感激我們的!」
鐵石心就守在牡丹身邊,聞言大吼一聲,道:「感激你個屁,奶奶的,你把老子當淫賊呀!」
陶克叱喝:「你比淫賊還可惡,我問你,你們打算如何坑劉家莊?又為何一等三年呀?」
鐵石心咬牙道:「媽的,今夜老子們再來,就是要改變方法,今夜姓劉的不交出他的窖藏寶物,老子們決心血洗劉家莊。」
牡丹道:「姓陶的,如果你們一邊站,三成就是你們的,怎麼樣?又不用你們出手搶。」
陶克哈哈笑,道:「可惜呀。」
牡丹忙問:「可惜什麼?」
陶克道:「可惜我們不是貪財的人。」
另一邊,寇遠大與尹洪、王二天三人早就不耐煩了。
寇遠大嘿然抖著尖杵,怪吼道:「老鐵,牡丹狐,別費心在逗了,他們不是檯面上人物,說了也是白說。」
王二天道:「對,早晚免不了一場殺,還費他孃的什麼唇舌。」
鬼頭刀虛空「嗖嗖」響,尹洪也怪叫:「殺吧,老鐵,還等什麼?」
「對,早死早投生!」
這話出自冬瓜唐之口,大夥一聽就知道是他在吼。
「喂,那個玩大杵的,咱們今天接著殺,誰要先溜就操他媽!」
寇遠大火大了,他舉著巨杵就開罵:「老子砸扁你這矮冬瓜。」
這二人真的又幹上了,燈光之下殺得兇,二人已把在場的人全忘了。
成石曾吃過王二天幾皮鞭,他那白淨的臉皮上,至今還有兩條鞭印子,如今仇人再見面,不用誰吩咐,他已抱刀奔過去了。
「奶奶的,你還認識小爺嗎?」
王二天早就發覺成石了,他也早就在對著成石哧哧地冷笑不已。
「小王八蛋,又找來挨皮鞭了!」
前院地方雖然大,王二天的皮鞭朝天抽得「叭叭」響,卻也把莊丁們嚇得往後閃。
這二人一照上面,成石一頭鑽進王二天的懷裡,他的鋼刀左右殺,宛似附骨之蛆一般,逼得王二天暴閃不迭,那皮鞭便也難以回抽,因為成石捱過鞭以後,這幾天他在暗中琢磨,唯一的方法就是貼身幹。
如今他採取的方法便是近身肉搏,殺得王二天身上冒出鮮血來了。
王二天挨刀在什麼地方?夜間看不清楚,當王二天振臂拔空的時候,半空中一把短刀射來:「死吧,兒!」
成石抬頭正要追,他唯恐王二天逃掉,卻發現一點寒星射來,忙著把上身後仰,「嗖」地一聲,尖刀扎過右大腿外側,卻也把成石嚇一跳,他想不到這傢伙身上還帶有一把小刀子。
再要追,王二天早已越過圍牆逃走了。
劉家莊的莊丁們,就沒有一人來得及出手攔,眼看著王二天往外躍。
大院子裡動上手,鐵石心與牡丹二人直撲劉一龍,很顯然,二人只要拿住劉一龍,以劉一龍的性命作威脅,劉家莊照樣會答應他們的條件。
他們本來沒有這項計劃,只因為陶克五人突然出現,鐵石心便暗中對牡丹示意了。
兩個人並肩對劉一龍撲上去,卻不料突然一團黑呼呼的影子打橫穿出,便也傳出兩聲「哎呀!」
牡丹與鐵石心二人隨著一聲叫,雙方又退出門外,兩個人各捱了一掌,不重,但足以把二人又擋在門外面。
鐵石心猛一看,歪著身子厲聲道:「和尚,是你!」
不錯,了無和尚也來了。
「你們的陰謀我大概已經知道了,又何必再找上此地?施主,回頭是岸哪!」
牡丹道:「這老禿驢何人?」
「老尼姑的師兄!」他說得很不自然。
「你好像對我說過,不是囚在地牢中了?」
「又被這幾個王八蛋救出來了。」
「壞事呀!」
「所以我們急著叫白玉郎他們四個儘快趕來呀。」
「今晚怎麼辦?」
鐵石心咬咬牙,道:「殺……」
陶克在此時撲過來了。
「姓鐵的,虎子狼心,想挾持莊主呀,我看還是咱們比個高下吧。」
鐵石心已發現王二天受傷越牆逃了。
那面,寇遠大正與冬瓜唐殺得兇,兩個人好像不要命的對砍對碰。
尹洪與姓常的正繞著花叢追殺不休,二人還對著罵。
他把眼往牡丹一瞟,牡丹暗暗點了個頭。
牡丹轉身一刀往毛汾水就刺,因為毛汾水就站在她的右前方。
毛汾水一見刀來到,雙肩左右晃,手中刀便也砍過去了,他厲吼:「殺!」
「噹噹噹當」金鐵撞擊聲不絕於耳,毛汾水的刀已往牡丹的腿上砍過去。
牡丹想也想不到這白淨臉皮的年輕人刀法了得,她若打算逃,腿上免不了挨刀,因為她拔身的時候雙腿必須越過一片刀芒。
牡丹不逃了,她旋殺,便也躲過一刀殺。
鐵石心發瘋似的出手21刀罩上陶克,口中厲罵:「我的孫,看刀!」
陶克的棒子疾點又撥,就在回收中,棒尾突然點出,便也點在鐵石心的鼻子尖。
「啪!」
鐵石心的鼻血流出來了。
他厲吼兩聲……他本來江湖人稱「伏牛虎」,此時發了瘋一般,雙手握緊砍刀好一陣狂殺,那滿臉鮮血在往外冒,流他滿身也溼了大片衣衫,他自然無暇多去管,一心要砍倒陶克了。
大院中正捉對廝殺著,那成石發現冬瓜唐的衣衫又破了,而且好像在流血,他提刀奔過去:「四哥,我來幫你宰殺他!」
冬瓜唐道:「兄弟,你看我砍下這小子的頭。」
成石的刀已出手了,聞言大叫:「四哥,看咱們誰先把這傢伙打倒。」
寇遠大心驚又惱怒,大罵:「老子砸爛你們的狗頭,殺,殺,殺!」
寇遠大連聲「殺」,他雙手掄動巨杵連身旋、架式上十分嚇人,卻也把冬瓜唐與成石二人逼出一丈外,他這是有目的,只見他雙手托住巨杵,一個空翻,便越過了牆,燈光之下他也慘,左後肩上在流著血。
寇遠大出了莊,拼命似的往林中逃,冬瓜唐與成石二人已上了牆,卻聽得了無大師一聲叫喊:「回來吧,別追了,這兒還有兩男一女是要角!」
了無大師的意思很明白,牡丹與鐵石心才是主謀來坑劉家莊的人,要殺就殺這二人。
那一邊,常在山與尹洪也已殺了二十多回合,這二人還真的半斤八兩,但在氣勢上,常在山越殺越勇,因為四周都是自己的人。
相對的,尹洪卻已心寒了。
這是要洗劫劉家莊的,絕對不會打算把命留在此地,尹洪看勢不妙,便也無心戀戰,他拔身穿越一道花牆,身子猛一矮,便也越牆而去。
這時候,鐵石心的頭上又挨一記,陶克打得性起,木棒穿過刀芒,猛往敵人的胸口打,鐵石心七刀落空,拼著再挨兩下子,騰空便往莊外飛去。
那毛汾水一把沒有抓住牡丹,肚皮上被牡丹踢了一腳,牡丹便利用這一腳踢,才有機會躍過牆。原來她的尖刀被毛汾水一刀砍落,毛汾水以為她沒有刀,便想伸手捉活的,卻被牡丹橫來一腳。
毛汾水太沒經驗了,如果他再出刀,牡丹非死不可,他卻失去這大好的機會了。
這二人逃得快,便是陶克也追之不及,當然,劉家莊的人看得直瞪眼,因為這五個男女都是高來高去的能人,那劉一龍與大掌鞭二人的武功也算得二流的了,但見這種場面,二人看得直瞪眼。
劉家莊二十多名莊丁,也沒有一個能登上圍牆的。
此刻,劉一龍對陶克幾人更是表現出一副恭敬的樣子,立刻命夥計們把莊上珍藏的刀傷藥取出來,細心地為傷者敷藥。
陶克走向了無大師,關心地直問:「大師,你怎麼出來了,你老的身子……」
了無大師笑了,道:「你們都是我的好子弟,小克,你別為我操心,我已經復原了。」
他轉而對劉一龍笑笑,道:「劉施主,色字頭上一把刀,你總該明白了吧。」
劉一龍在洛陽帶回牡丹,還以為此生豔福不淺,哪裡會想到,這牡丹原是江湖黑道上的「牡丹狐」,他這是把女賊引上門來了。
劉一龍搖頭直嘆氣,道:「真是悔不當初啊,大師。」
天亮了,劉家莊似乎又恢復了平靜,兩間大廂門緊緊地關著,陶克六人分別睡下,但在劉家莊的大廳上,這時候卻來了五個人。
這五個人真排場,大咧咧地坐在大廳上。
五個人,人手一杯茶,點心也擺在桌面上,其中坐在劉莊主右手的是個大漢,長得真是威風十面呢。
劉家莊前廳上,劉一龍與桂三元二人親自陪著那五個大漢,招待得十分周到。
這五個人並非別人,乃是桐城縣來的捕頭章飛與他的四名手下人。
就在劉莊主與桂三元的熱情款待下,章飛同他的四名手下,吃得十分愉快。
那章飛有十斤酒量,半個時辰不到已喝了七斤多,另外四個也吃得多。
酒喝多了,話便也多了。
這本就是喝酒人的通病,但章飛的話是有目的,他每來一次劉家莊,總是不會空手而去的。
「莊主呀,這一回我為你那件案子幾乎跑斷雙腿呀!」
他不說這是他的職責所在,而是替劉一龍在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