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堂一愣,道:
「是哪一位?」得意地一笑,王大壽道:
「他叫諸葛明,其實是大明王爺朱戈呀!」
白慕堂一驚,但也奇怪地道:
「那諸葛明不正是大刀寨的軍師嗎?」
一皺眉,王大壽道:
「誰說的?他身上帶著皇家玉牌,我們全看過了。」
白慕堂不由嘆道:
「如果真是這樣,咱們大夥可得戮力協助他一臂之力才是呀!」
「對!咱們這不正為他效命嗎?他對我們說過,就連大刀寨的人,也全不能放過!」
其實,放不放過,已經不是問題了,因為這時候的宮舫大船這間足有十丈長的大廳上,已經是血肉橫飛,躺了十多具屍體。
而包文通與另一個蒙面人的武士,正喘著大氣,有氣而無力地你砍我一刀,我砍你一刀。
最讓人驚心的,二人誰也不躲不閃,只拿厚臂往上面迎,那已不是什麼浴血奮戰,而是拿人當豬肉,因為,當對方的刀吃力地舉起來的時候,另一方的人,卻無法及時地揮刀阻擋,只能把頭一偏,用身子去承受一刀之苦。
力量用盡了!
也因此,雖砍對方一刀,但那缺口連連的大砍刀,或包文通的魚鱗紫金刀,已無力帶起從前那種狂飆般的威勢,也因此,二人有時甚至互推互蹭在一起,而無法及時分開來。
這真是最慘烈的砍殺了。
另一面,張博天鬚髮怒張,與蒙紗人圍著那張巨大的虎皮玉面太師椅,追砍有致地砍殺個沒完沒了。
「閻王刀聲」張博天不住口叫罵,揮刀狂劈。
然而,蒙面人卻每每一陣劈砍後,抽腿疾閃,他似乎對張博天的刀法,甚為了解,每在張博天將施殺著的時候,總是及時地閃躲開去。
時間一久,張博天開始定下心來。
一個在猛烈搏鬥的人,一旦能把心定下來,立刻就會產生慎密思考。
其結果,往往就會得到意想不到的成果。
「閻王刀聲」張博天就是這樣,因為他在思考以後,發覺面前這個蒙紗人,必然認識自己,甚至他可能是自己人,否則,他不可能在初見到自己的時候,立刻二話不說就下令搏殺。
張博天在胸中起伏加快,力量已損耗一半的時候,他才發覺,對面這蒙紗人竟是自己同路人!
當然,這也是蒙面人一而再地能輕易躲過張博天的致命殺招,才引起張博天的這個思考。
於是,張博天雙手握刀,不再狂砍猛劈,而是一步步地開始進逼。因為他也發覺,蒙紗人的力量已放得差不多了,比起自己,也差不了多少。
一進一退,二人就在巨椅周圍對峙著。
突然間,附近一聲巨響。
「轟!」
只見在那厚厚的毛氈上面,包文通與那個與他死拼的大漢,竟雙雙摟在一起倒了下去。
二人沒有一個能動。
二人全是刀未離手。
然而,二人的刀,卻彼此插在對方的腹中。
就像是兩個從紅色染缸裡爬出來的一人般。
包文通的繞腮胡連胸毛,全染了血。
那壯大的武士卻雙目凸出眶外,似乎有一種不信邪的味道,讓人不敢正視。
也就在這時候,「閻王刀聲」張博天,突然大喝一聲,雙腿奮力彈起,有如雁落平沙,暴伸雙手,大砍刀伸向側面,像是要抱向蒙紗人一般,撲向蒙紗人的正面。
蒙紗人冷哼一聲,卻雙手抱刀,筆直地刺向張博天的前胸。
「閻王刀聲」張博天身子突然在半空中一個平翻,賣弄了一個險招,卻是右手快不可言地一圈大馬砍刀,刀聲中,他削去了蒙紗人的面紗,還帶掉一束頭髮下來。
於是,燈光下,張博天驚得幾乎手握不住手中的大馬砍刀來就見他結結巴巴地戟指著對方,鬼嗥一般地叫道:
「你……你……怎麼會是你……」
忽然間,那大漢狀似張飛般的哈哈大笑……
其聲如夜梟,但比夜梟要淒厲……
其狀如瘋子,但比瘋子狂十分!
張博天戟指對方道:
「你!你沒有死?」
又是一陣狂笑……
張博天突然狂吼道:
「戈正!你為什麼?難道你被埋在朝陽峰上,還會再由坑裡爬出來?難道你……」
不錯,這個蒙紗人確實是戈正,他沒有死,而且他活得好端端的。
不信嗎?
這世間原本就有許多難以令人相信的事。
而且是每天都在發生,無時無刻。
如果有人大驚小怪,那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
當然,張博天如今卻正是一頭霧水,他實在想不通,戈正怎麼會沒有死?
「閻王刀聲」張博天雙手抱刀,道:
「戈正,咱們本來都能安享餘年,知道嗎?那是永遠也花不完的財富,而你卻是這麼貪心,為什麼?」
戈正戟指張博天,高聲道:
「十多年的刀口生涯,我太瞭解你了,從你在埋寶以後所表露出來的眼神中,我姓戈的看得出你有野心,那是想獨佔的野心。」
張博天大怒,罵道:
「放屁!如果我要對你下手,豈會等到挖寶的時候?」
戈正哈哈一笑,道:
「你永遠不知道,那個與你同在一起,甚至同你登上朝陽峰的戈正,並不是我吧?」
張博天急問道:
「那會是誰?為什麼長得那麼像?」
戈正有些得意地道:
「他是我弟弟,我戈正的孿生親弟弟!」
張博天這時候不由大嘆自己是個驢,一頭非常愚蠢的驢!
只聽戈正又道:
「我弟弟戈勇,一直在家鄉陪著老母,但當我暗中回家探望老母的時候,就把我的計劃設計出來,讓我的兄弟,扮做我,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張博天道:
「然後你卻私自一人,把四大箱寶物幾袋金磚全運走。」
一面搖頭,張博天又道:
「既然你已盜走寶物,為何還要你兄弟跟我上朝陽峰?」
戈正一抹汗溼的毛臉,道:
「為了除去你的疑心,不能不採取這個步驟。」
事情似乎已經敞明瞭。
張博天不由大罵戈正,真的不是個東西,害得他有如喪家之犬,害得他幾乎一頭撞死朝陽峰。
他越罵越氣,不由一掄手中大砍刀就要衝上去……
突然,戈正一搖手,道:
「張兄,如果咱們現在合作,寶物我全拿出來,咱們二一添作五地重分,你看如何?」
張博天大罵,道:
「放你孃的屁,你已經全軍盡沒,還想要什麼好處?」
一面一指大廳艙中地上的屍體,又道:
「你該看到了,如今你已經成了一個人,還有什麼可討價還價的?」
戈正急著又道:
「如果我告訴你,寶物只有我一人知道,你沒有我就難以找到那批寶物,你是否還會殺我?」
張博天似是不防戈正會有此一說,不由一愣。
但旋即哈哈笑道:
「戈正!過去我總以為你是個猛張飛,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卻不料你還真有兩下子。那好,咱們兄弟坐下來,好好談談那批寶物的事。」
一面,張博天把大馬砍刀向著右膀臂後面一豎,招呼戈正往大椅子上坐,完全一副老朋友多年未碰面,今又扯糊在一起的樣子。
戈正嘿嘿一笑,抬步朝著大椅上坐去。
張博天慢慢在彎腰,而且是背側對著戈正。
突然間像地裂一般,張博天倒扛在右臂後的大馬砍刀,疾如地裂時向上空噴氣一般,「咻」的一聲。
戈正原本防著張博天突然下手,只是當張博天側身的時候,他鬆懈了防備。
也只是那麼一剎間,張博天的大馬砍刀,風馳電掣一般,刃芒一閃而滑過戈正的脖子。
「咻」!一股血雨,自戈正的肩上向上、向外、向四周噴灑,也噴了張博天一身。
就在此時,諸葛明領著二堡一莊的人,一衝而進到這艘宮舫大船中。
諸葛明手持寶劍,向大廳中四下檢視一番,然後一個魚躍跳到張博天的身前。
張博天有些虛脫,一屁股坐在戈正的那張虎皮大玉石椅子上喘著氣。
諸葛明緩緩地,把手中劍點在張博天的咽喉。
張博天一驚,怒睜雙目,道:
「難道你也想學戈正,來個為財不顧友?」
諸葛明冷冷一笑,道:
「如今二堡一莊的人全在,我朱戈要為民除害!你早該死的,只是你幸運一時,但不能永遠幸運。」
一面緩緩掏出玉牌,又道:
「你該知道,我究竟是誰?」
張博天看得仔細,那玉牌上刻著「朱戈」二字。
「你既然是當朝皇室的人,為何也幹山寇?」
哈哈一笑,朱戈道:
「為了設法消滅你們這些魏老賊的餘黨!」
張博天突然揮刀上撩,但朱戈的劍頭,卻快速刺入了張博天的咽喉。
於是,一個魏忠賢最後的爪牙,一個殺人如麻當了山大王的魏賊親信,就這麼死了。
就在這宮舫大船上,諸葛明動員二堡一莊所有的人,每一個地方,每一寸木板,甚至船底,全都找遍,但沒有找到張博天所說的失寶。
也許戈正說得一點不錯,只有他,只有他戈正,才能找到那些寶物。他死了,寶物也將永遠不再出世了!
諸葛明雖然無法找到那批財寶,但他卻把一張圖交給二堡一莊的人,讓他們到景陽鎮附近的朝陽後峰的大刀寨,那兒有他們借給大刀寨的金銀,有多少就取多少吧。
這時候,就在四五里外的江面上,方氏父女二人,正在把一個漂游在水面的人,往他們的小船上拖拉。
燈影下,只聽方圓圓哭叫道:
「舅舅!」
那個拖上小船的人,正是高磊。
江水把他衝醒不少。
而後腦的大疤,像個鵝蛋,因而使他雙目失明。
但是,雙目失明卻換來了他的心明。
只聽他低嘆一聲,道:
「是圓圓嗎?往後舅舅恐怕要連累你們了。」
方老丈急問道:
「你傷在那兒?」
「雙目失明……」
高磊突然一笑,又道:
「如今遇到你們,我突然覺著很平靜,難道真的是‘眼不見為淨’嗎?」
遙望著五光十色的大船,兩艘極遠的大船,方圓圓心中在祈禱:
「讓諸葛明平安無事吧!上天。」
諸葛明——不應該是……
朱戈來到了船尾,卻見那隻小船,正急速划過來。
他緩緩地登上小舟,雙手抱拳,道:
「各位!為了保我大明江山,往後還望各位多加協助!」揖了一個環禮,又道:
「回京後,我當向聖上奏明二堡一莊的忠義之舉。如果有緣,朱戈當會前往你們住處一敘。」
王大壽極力道:
「王爺,我王大壽高攀,望你有暇去看看來鳳。」
遙遙地,就聽朱戈道:
「我會的,叫來鳳姑娘多加保重。」
於是,越見那個小舶上的撐槳大漢劃得更起勁了。
於是,二堡一莊的人,也全走了。
此後好長一段時間,石泉鎮大王莊的大小姐王來鳳,總是一個人來到漢江邊的蘆葦岸,默默地望著遠去的流水……
如今,漢江的刀聲已消失了……
但天下卻刀聲回起……
剷除魏賊的崇禎帝卻再也救不了瀕臨潰滅的大明江山……
朱戈再也沒有回到二堡一莊。
而王來鳳,卻不時地低唱著一首哀傷的歌:
「微風吹白雲悠悠,一江春水東流!
沿江飄過萬千船,盼望和你重見!
我願化成一縷輕煙,飄繞在你的身畔!
但願時光重回,何堪往事回味!
層層相思堆心扉,望君早來歸!」
每當歌罷,王來鳳總會雙肩聳動,淚眼婆娑。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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