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許多違反自然的事,但到頭來,卻都將被自然所淘汰,實際上,也就是重返自然。因為,不論你是如何的死法,或如何的被淘汰,你永遠還是在這個世界上,只是你從有形變無形而已,所以大自然定下一條無人能反對的規律,那就是:空著兩手走入人的世界,最後又空著兩手歸返自然。
歸返自然,應是一種永恆的安眠,而人們的睡眠,卻是短暫的。
當第二天一大早,刺眼的陽光,從石縫中照進岸穴中的玉柱子時,小王爺玉柱子才又回到了現實,而現實卻是冷酷的,無情的。
先是環視了崖穴四周,沒有黑大叔的影子,可能黑大叔沒回來。
玉柱子坐起來,頭有些暈,看看傷口,腫是消了,但卻仍然鮮紅一片。忍著疼,走出崖穴,又見那隻小猴子,蹲在穴口大岩石上,旁邊放了些青草。
玉柱子心中大喜,立即走過去,又把青草照樣搗碎,敷在傷口處,並且又吃了另一種青草。
一招手,小猴子歡愉地跳到玉柱子的肩頭,一人一猴,就在高山溪潭邊上,互追互撲,玩得好開心。
一直到快近晌午時分,大老遠的,突聽一聲暴喝:「好小子,你不劈柴,卻在同個野猴子玩耍,真好大膽子。」
玉柱子一聽,不覺大吃一驚,就見大老遠的崖石堆與樹林交接處,黑大叔正彎腰撿石塊,緊接著抖手打來。
只聽「叭」的一聲,小石子兒就落在小猴子跟前一尺地方,嚇的小猴子一溜煙往樹林中跑。
卻是黑大叔又一連投了兩粒小石子,不過每個小石子均距離小猴子不過一尺距離,雖說沒有一顆擲中,但已把個小猴子,嚇得一面逃,一面吱吱叫。
「黑豹子」任衝大步在山石上疾點,起落之間,人已跨過溪潭,轉眼之間,六尺高的大黑粗個兒,已筆直的站在玉柱子面前。
但當他一看到玉柱子的臉色,灰中透黃,以為他是被嚇的,可是再低頭看到他那赤足的右腳板時,不由驚叫道:「你右腳上怎麼回事?」
一面蹲下來,放下背的布袋,「蛇咬的!」
「嗯,蛇呢?」任衝一面審視著玉柱子腳上的傷口,雙眉濃濃的糾結在一起,滿臉驚異之色。
玉柱子的傷口雖仍紅腫,但卻並不十分疼,雖說黑大叔趕走了小猴子,心中老大的不快樂,但卻並未表示出來,這時候一聽黑大叔問,立即走到劈的碎柴堆邊,手指著已被他利斧砍為兩截的青色小蛇,說:「就是這條蛇咬了我一口,好疼啊!」
透著疑懷,但卻又因事實擺在眼前,不由「黑豹子」任衝不信,搖著頭。任衝說:「看樣子,你小子可真是命大!」一面指著蛇屍,又道:「這種蛇叫青竹絲,能長到這麼大,已非常罕見。這種蛇有劇毒,被咬的人,很難有活命的機會,就算能夠醫治,但那被咬的地方,也必被割掉,方能保住性命,而你……你……」
玉柱子還真的大吃一驚,立刻接道:「就是那隻猴子替我採來這些青草,有吃的,還有敷的,黑大叔你看。」說著,說把一些剩餘的,交在任衝手中。
「黑豹子」任衝接過青草,聞了聞,並用嘴咬了咬,發覺有一種香甜的味道,而且青草的外表看來乾枯的樣子,但經牙一咬,卻又津出汁來,不由哈哈大笑,道:「真想不到這種極不起眼的小草,還能醫治蛇咬,太出人意料了。」說完,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也許是他太高興了,立即一把抱起玉柱子,另一手提起布袋與鋼叉,大步進入崖穴中。
第一次受到黑大叔的呵護,玉柱子心中那份甜勁,真是難以形容,就算過去在王府中,也沒有眼前黑大叔一抱,來得叫人舒坦。
只因一個人常年生活在嬌生慣養的生活圈中,再怎麼加以疼愛,心中也覺不出有何值得高興的,反而認為都是應該的,否則,撒嬌、哭啼,甚至無理取鬧,總認為自己的一切享受,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事,任何的不如意,都是別人錯誤所造成。這是一種世上常見的現象。
但是,我們深入一層,仔細琢磨,在天道輪迴中,對於這種溺愛,也算是上蒼對於那些施予溺愛的人們,刻畫上未來必將承受覆滅的命運。
人是如此。
家族也是如此。
歷來各朝各代,又何常不是如此?
如今,在這深山中,「黑豹子」任衝卻絕不對玉柱子有任何放縱的行為,他之所以一把抱起玉柱子,除了內心有一份愧疚之外,就是平地突然猴得到醫治蛇咬的珍貴秘方。
愧疚,是因為玉柱子這麼小小的年紀,自己竟然放心的把他一個人放在這深山中,萬一沒有被小猴子所救,豈不早已死於非命?
他心念及此,才又想起那隻小猴子,這畜牲還真有靈性,反正他也不用如何細心的去養,倒不如接納這隻小猴子,一起住在這崖穴中,也好叫玉柱子有個伴兒。
時光匆匆,高山上開始飄下瑞雪,「黑豹子」任衝除了用一張豹皮為玉柱子粗略的制了一件外套外,還把小塊的豹皮縫製了一雙長鞭,雖說縫製得並不好看,但卻足以禦寒,玉柱子心中更比穿上的豹皮要溫暖十倍。
漸漸的,他發覺黑大叔對他的一切行為,表面上多是責罵,但卻含有無比的關懷。
於是,他樂於接受黑大叔的這種嚴酷態度。
如今,就連那隻小猴子,也習慣於黑大叔的呵責,雖然有時罵得小猴子只翻眼珠子,但它卻不必再逃了。
這一年的冬天,玉柱子就生活在高山上,經常他會拉著小猴子,追逐在高山的林木中,撲打胡鬧,直到黑大叔喊叫為止。
但這些看在黑大叔的眼中,心中就有了另一種想法,這不就是輕功的磨練嗎?
時光隨著高山溪潭前的飛瀑聲,一天天,一月月,甚至一年年的消失不見,小王爺玉柱子,也在這高山上,渡過了四個年頭。
四年的高山野林生活,四年的山穴荒蠻日子,玉柱子看上去似是真的脫胎換骨,成了另一個玉柱子。他臉上充滿了堅毅之氣,皮膚泛紅,尤其手腳,更是粗糙,高山亂石中奔走,他可以光著腳丫子而無視於莽刺石尖,揮斧劈柴也不懼雙手起泡,而那隻常年同他為伴的小猴子,只要玉柱子奮力追趕,也必然逃不出玉柱子的掌心,一個十歲大的男孩,看上去比個十五歲的孩子還要高大。
也就在新年剛過,高山開始溶雪的時候,一天夜晚,「黑豹子」任衝把玉柱子叫到跟前。
只見他摸摸玉柱子全身骨架,微點著頭,說:「骨架不錯,是塊上等之材。」
說著,竟是呵呵一陣笑,笑得玉柱子心中直發毛。
突然,他笑聲立止,戟指岸穴口說:「打從明天起,你別的事不必操作,每天只是搬運石塊,我要每塊石頭,都要在三十斤以上的,搬來堆在這岸穴口外,還要整齊的疊起來,直到僅容一個人身通過就好,時間三個月。」
「黑豹子」任衝話一說完,也不理玉柱子有何反應,竟然倒頭睡去。
呆呆地望著岸穴口,估計著要想由左搬到右,少說也要個三五百塊,最要緊的是石塊必須都在三十斤以上的,只是這些石頭,附近並不多,如果要找,也得找上半天的,如果距離太遠,每天恐怕搬不了三兩塊。
於是,玉柱子開始有了煩惱,而一個十歲大的孩子,他的煩惱是直覺的……
他直覺的想到逃跑,但他又捨不得離開這裡,即使黑大叔對自己不假詞色,嚴厲啊責,但時間久了,倒反覺著他這種呵責,透著親切。他更不願離開小猴子,因為他已視那頭猴子為兄弟一般。
因此,玉柱子並非是「忍無可忍」而是「忍有可忍」,所以他打消了逃走的念頭。
第二天一大早,玉柱子開始往岸穴口處搬石塊,他知道在這種高山上,石塊都是平整的,但卻牢牢的嵌在岩石上,於是他帶了一根四尺長的鐵撬。
一開始,他並不去搬岸穴附近的石塊,卻找向距離遠處的石堆,算一算,最遠的地方,也要有三里多遠。
玉柱子還真的咬緊牙關,開始搬石塊,好在有小猴子陪著他,倒也免去許多苦悶與無聊。
第一天,也許透著新鮮,一口氣從遠處搬了五六塊,但是一到第二天,他已感到甚是吃力,直到天快黑的時候,也僅只搬了五塊。
奇怪的是,當玉柱子搬石塊的時候,「黑豹子」任衝連正眼也不看一下,甚至於如何擺法,也不多加指點。
就這樣一個月過去了……
然後是兩個月也就快過完……
但這時候的玉柱子,似乎已習慣這項搬運石塊的工作,從他僅穿著一件虎皮無袖外套看來,從他的臂上起,直到手背上,一塊塊的肌肉隆起好高,從他那大手大腳看,絕非像一十個來歲的大男孩。
也不過才到兩個半月的時候,一堆堆三十多斤的方石塊,早已堆滿在崖穴外。
於是他開始一塊塊地往上面壘。
眼看著距離三月期限,尚有十幾天,但玉柱子卻早已堆得齊齊整整,看上去十分美觀。
去不料「黑豹子」任衝連正眼也不看,只是暴喝一聲:「不夠好,推倒重壘!」
說罷,拿起鋼叉,徑自走去。
玉柱子心裡既酸又苦,不得已,含著滿眶淚水,又把堆好的石塊,重新推倒,然後再一塊塊的往上堆。
這時候玉柱子好不容易又把石塊堆好,算算日子,還有四五天,自覺這一次要比上一回堆得好多了。
卻沒有想到,當「黑豹子」任衝看了之後,突然他揮動雙掌,三把兩把,就把這些石塊推得遠離岸穴口,然後,面無表情地說:「重新堆。」
說著,他竟坐在山潭邊,眺望著天際。
他這種動作,不要說玉柱子滿肚子火,就連那隻小猴子,也呲牙咧嘴,吱吱不平的鳴叫。
氣歸氣,惱歸惱,堆石頭還是要做。
於是,這一次玉柱子開始在地上畫線,一塊塊,小心翼翼的往上面放,就算是縫口不密接,他也要選上很久,直到滿意為止。
三個月的期限到了,玉柱子也完成了他堆砌的石牆工作,然而,奇怪的是「黑豹子」任衝,並未再多看一眼那座石牆,也沒有稱讚一聲。
只見他在幾個用不到的石塊前面,突然之間,暴抬右足,猛然搬起一塊三十多斤的石塊,口中叫道:「把這些都運走。」
相距不過一丈多,那石塊卻筆直地飛向玉柱子。
玉柱子大吃一驚,不自覺的伸出雙手,接住那塊大石。
也不過剛剛放下,任衝的第二塊石頭,又飛過來。
玉柱子也不多問,又伸手接住,一連線下十幾塊,玉柱子已滿頭汗水,兩臂麻木,於是,當最後幾塊石頭飛來的時候,他只有閃躲,但他那閃躲的身段,看上去極像猿猴的閃躍。
當所有一堆用不到的石塊,被「黑豹子」任衝踢完之後,這才聽他哈哈一笑,緩步走到玉柱子跟前,撫摸著他的頭頂,平心靜氣地說:「打從明天起,黑大叔教你一套拳路,只是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大男人,上山下海,應該都能適應,所以咱們早上練拳,過午以後,你就到那個潭邊等我,我再教你水中功夫。」
玉柱子一聽,真是大喜過望,想不到黑大叔還會武功,這一刻,立即使他想起數年前,奶孃抱著自己,奮不顧身地投入黃河的一剎間,他看得清清楚楚,趕車的壯烈而死在船甲板上,兩個原本較好的女子,卻揮劍直逼過來,如果當時自己年紀夠大,或是有一身本事,也許自己仍在王府中,過著無憂無慮的王爺生活。
雖說是夏初的天氣,但高山上的山潭中,泉水極為寒涼,伸手摸著還可以,如果跳進裡面,必然有些吃不消。
望著走來的黑大叔,玉柱子既好奇,又緊張。
只見黑大叔手中拿了一根兩丈多的竹竿,走到玉柱子跟前,平靜的問:「怕不怕水?」
搖搖頭,玉柱子的臉上表情,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個什麼樣子。
也就在他一窒之間,黑大叔一提他的腰帶,像投一塊石頭一般,把他丟到山潭中。
玉柱子大叫一聲,人就在刺骨的潭水中,一沉一浮,兩手亂抓,兩腳亂蹬。
大概看看他喝的差不多了,「黑豹子」任衝,這才把手中竹竿,往玉柱子手中一遞。
玉柱子早已不辨東西南北,只一摸到竹竿,立即牢牢抓住不放。
任衝把玉柱子挑拖上岸,隨口又問道:「怕不怕?」
玉柱子早已喝了十幾口水,心裡實在惱火,一聽黑大叔又問他怕不怕,不由兩眼圓睜,但他一看到黑大叔滿臉鬍鬚中襯托的一張緊閉的大嘴,立即咬牙說:「不怕!」
任衝似是滿意地點點頭。
就著一塊大石頭上,任衝坐下來,這才緩緩說:「任何一個人,都不會被水淹死的,除了那個有水的地方,水勢兇猛而有漩渦,那就另當別論。」
扭頭又看了尖石上蹲坐的小猴子一眼,招招手就見那隻猴子連蹦帶跳的,跳到任衝身前。
任衝毫不考慮,雙手一抱,就把那小猴子丟入潭中。
玉柱子大驚,撲在潭邊要上去,卻見那隻猴子,四平八穩的浮在水面上,就只有猴頭,露在水面上,也只是幾個縱爬,已走出山潭。
「黑豹子」任衝,這才對玉柱子說:「看到沒有?人就似這猴子一般,是不會沉入水中的,只要記住,不要驚慌,慌必失神,所以只要不失神,就算是在水中手腳不動,只要仰起頭來,就不會沉入水中。」
一面又指著山潭,大聲說:「跳下去。」
接著又高聲說:「往潭中間跳!」
玉柱子到了這時候,也只有認了,伸手一捏鼻子,一個提縱,人已落入潭中央。
潭中央的水,深不見底,下面黑漆漆的,十分怕人,但他為了要證實黑大叔說的話,所以在快要沉下去的時候,立即四肢垂直不動,而高高地把頭仰起來。
說也真怪,他真的沒有沉下去,而且是極其平靜地漂游著。
於是,玉柱子打心眼裡高興起來,連岸上的小猴子也拍著猴爪,不停地跳躍。
就聽任衝說:「游水的第一步,你算是入竅了,往後要練這水中功夫,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說罷,不再理會潭中漂著的玉柱子,徑走回岸穴中。
玉柱子既驚且喜,他不再亂動,心念中,只想到剛才小猴子在水中的動作。
於是慢慢的,輕伸雙臂,向後劃了一下。
雖然他雙足未動,但已游出四五尺遠,緊接著,他又慢慢向後劃,這一回連他的頭也突出水面半尺高。
這時候玉柱子那份高興勁,真比什麼都高,他想不到自己竟就這麼快的,就遊在水面上。
當他從潭邊爬到岸上的時候,小猴子已投入他的懷中。
他一高興,順手又把小猴子投入潭中,人也笑彎了腰,而那小猴子,卻再也不跳上他的身邊,而是遊向對岸,就坐在對岸的岩石上,呲牙瞪眼,望著玉柱子「吱吱」叫。
這一年的夏天,玉柱子過的可真是紮實,他學會了水中不少功夫,就連那個三四丈深的山潭,他也能一口氣潛入潭底,往往他還會把許多高山水果,沉人潭底,等冷了以後,再撈上來吃。
除了水中功夫,玉柱子還學會「黑豹子」任衝傳授他的一套拳法,而這套拳,卻是任衝隱居在這高山巔上,潛心研究出來的。
如今經過玉柱子一路演來,還真是虎虎生風,而又深具威力。
漸漸的,玉柱子對於黑大叔的印象,已由懼怕,轉變為可親的樣子,也許是他年歲漸長的關係,理解能力成熟,所以他發覺,十年跟隨黑大叔,便他得到了畢生用之不竭的本領。如今,他已十六歲了,本來,人在這個年齡,正充滿了奇異幻想,可是他沒有,因為自小,黑大叔就把他訓練成一個腳踏實地,而又不怕吃苦與畏難的個性。
尤其這兩年,他已不叫任衝為大叔,而直呼大叔,而這個嚴於外面慈於內的大叔,又何異生身父母?有時候他真想叫他一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