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晶瑩的淚珠,在她的眼中滴下來,玉柱子好心痛,恨不得把那眼淚舔入口中。
雖沒有去舔,但他卻不由自主的走近白衣美女身前,伸出一個手指頭,去摸那滴出的淚水。
白衣美女並未退避,任憑玉柱子那澀澀的手指頭,在她嬌嫩的臉上擦抹,雖說有似拭瘍一般,但她心頭卻是甜甜的。
看了一眼玉柱子,這才又接道:「當年我爹爹,出任仕途,帶給這西河鎮莫大的榮耀,更且我爹也有功於朝廷,更造福過西河鎮,所以當時就有地方仕紳,插手過問這件事,阻止那老婆婆出賣我,所以就在這年的冬天,老婆婆也一病不起,在她彌留的時候,她把這個‘海棠春院’交在我的手上。」
玉柱子一聽,心中恍然大悟,原來是這碼子事。
又聽白衣美女說:「我接過這‘海棠春院’之後,為了幾十個姑娘的去留,也費了一番苦心,我採取自願方式,不打不罵,有家有親人的,我送她們路費,願嫁人的,隨她們的意願,只是一般人視為汙泥中的滓渣,不願使她們過家庭生活,於是,我也只好苦撐下去了。」
玉柱子一聽,心中著實感動,立即問:「今日你找我來,不知又為什麼?可是為了我打傷你的人?需知是他們的不是,事先把話說清,我不會硬闖的。」
白衣美女輕搖搖頭,說:「依他們平日那種氣焰,是該他們吃些苦頭,我不過花點銀子為他們療傷罷了。」
又是一聲浩嘆,白衣女子表現出楚楚可憐的樣子,又道:「是上個月才過中秋不到二十幾天,英山幫來了五個人,他們一到海棠春院就指名要我陪他們,那種帶刀攜棍,呼喝耍狠的樣子,你不知道,有多怕人。所幸我們這兒有人認識長江水幫的人,立刻找來十多人,把英山幫人叱走,但是英山幫卻並不甘心,其間也發生了幾次小衝突,這麼一來,驚動了兩幫的頭腦人物,聽說他們約定一次解決的辦法,就是決鬥。」
玉柱子不由地笑啦。
卻聽白衣美女撒嬌道:「我都快急死了,你還要取笑。」
玉柱子咧嘴笑道:「你想想,他們雙方要決鬥,不就正合那句老話,‘同歸於盡’,至少也讓他們死傷大半。」
微微一頓,又道:「他們這是狗咬狗,兩嘴毛,你管他們做什麼?」
白衣女子一正臉色,說:「他們還約定,勝的一方,就立刻花轎一頂,把我抬了就走。」
玉柱子暴瞪雙目,咬牙怒道:「他們敢!」
「有你也許他們不敢,如果你拉馬走人,你說他們還有何不敢的?」
白衣女子打蛇順竿上,趁熱來個火上加油,也是連激帶求,雙管齊下。
玉柱子這下可被激到癢處,一抬手中龍泉,冷然說:「還真應了老禪師的話,它已等不及要喝人血了。」
白衣美女一驚,「嚶」的一聲,撲入玉柱子懷裡,嬌聲仰臉說:「看你說的多怕人呀。」
玉柱子又是一聲冷笑,說:「這些賊毛,就是怕這個。」
不自主的伸出猿臂,輕輕一摟,像摟了一團鵝毛般那樣柔軟。
玉柱子有點醉醺醺的,低下頭,一股清香,自他的臂彎處吸人他的心肺,使他的心神搖曳。
迷迷糊糊的,他隨口說:「你只管回去,這碼子事我接下了。你儘管寬心,我會讓三方面都滿意的。」
白衣美女醉眼一看玉柱子,這才啟櫻唇,露白齒,眯眼笑道:「有你這句話,我好高興。」
說著,雙手拉著玉柱子手臂,說:「過來,坐下吃些點心。」
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玉柱子心情驟然放鬆,也不推辭,大方的坐在原位上。
白衣女子親自為他遞送各色美點,玉柱子也一口一個,吃的好不痛快。
玉柱子到了這時候,他才知道,原來生命是這麼的可愛,怪不得任何人都要掙扎著活下去。
其實,在玉柱子來說,在他六歲以前,也早就享受過這種被人侍候的日子,只是那時候他年紀小,而不知道珍惜。如今,卻在幾經磨難,死裡逃生中,享受到這種「美女投抱,美食當前」的至美日子,難免使他樂此忘憂了。
也就在玉柱子正享受著有生以來,最感滿意的美食時,突聽白衣美女兩手合擊,拍了兩聲巴掌。
高門響動,那個叫小荷的丫頭,應聲而入,笑嘻嘻的走到白衣美女面前,施禮問:「小姐還有什麼吩咐?」
「叫掌櫃的送壺酒來!」
玉柱子急忙伸手一攔,說:「不,我沒有夜晚睡前飲酒的習慣。」
說罷,一長身站了起來,又道:「酒會誤事,這是我黑大叔說的。」
其實,他這句話,是一句雙關,因為他玉柱子並不是貪杯之人,更且不勝酒力,萬一美女當前,酒力作怪的情形下,做出不恥的事來,就難以收場了,像這種彈指即破般的柔美女子,誰能下得了手,去摧殘上蒼的傑作?
但是,聽在白衣美女的耳裡,還以為大敵當前,他要全神貫注應敵呢。
於是,就在她的這個意念問,立即起身道:「玉柱子,望你不負我的重託,我等你的好訊息。」
說罷,就在小荷丫鬟的禮讓下,玉柱子這才退出這間白色如雪的房間。
但當他快要消失在門外的時候,突然一個大旋身:「海棠可是你的本名?」
白衣美女搖搖頭,說:「不是。」
玉柱子立即又問:「那麼你叫什麼名字,我夠不夠格知道?」
「夠,而且非常夠,只是你不問我,我又怎好啟齒?」
「那麼說出來,讓我牢牢鎖在心田。」
「我叫劉蓮,蓮花的蓮。」白衣美女輕聲的說,她似是不願讓第三者知道一般,很慎重的一字一字說出來。
玉柱子嘴唇嚅動,自言自語的說:「劉蓮,劉蓮,雪中之蓮,出汙泥而不染的蓮。嗯,好名字,好名字,劉蓮,劉蓮。……」
直到玉柱子走得人影消失,白衣女子還隱隱聽到玉柱子嘟噥著她的名字。
於是,她笑了,笑得那麼開心。
於是,她也意亂了,意亂是會情迷的。
雖然,她沒有出聲,沒有像玉柱子那般的行諸於外的叫出聲來,但在她內心中,卻正在發出如雷聲般的呼喚。玉柱子的名字,幾乎讓她迷失,內心中的呼喚聲,更幾乎使她的心肺爆炸。
當附近雄雞高唱聲此起彼落的時候,西河鎮的人,又開始新的一天工作。
迎賓客店的夥計們,更是比雞叫還忙碌,只見夥計打掃的打掃,牽馬的牽馬,往客房中送洗臉水的,送茶水的,進進出出,一個個忙的不可開交。
只有後面最靠裡面的房間,卻是空的,因為當英山幫的人,一大早前去叩門的時候,店夥計就上前告訴他們,說:「那個小子裡的客人搬走了。」
只是店夥計又告訴他們:「客人並未離開,可能就要出來吃早飯的。」
於是英山幫的四人,相視一笑,緩步走入前面飯堂上。
且說玉柱子確實沒有離開這家迎賓客店,他在白衣女子離去之後,就被掌櫃轉留在這問雅室中住下,因為他答應為劉蓮姑娘拔刀相助。
其實,玉柱子睡在雅房中,一夜都不自在,雖然他在店夥計的侍候下,痛痛快快的洗了個熱水澡,也換了一身甚為合身的長袍子,薄底緞面快靴,但他總還覺得,尚難與此屋相配,所以睡的並不自在。尤其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那把古劍,偶爾還會發出嗄嗒的響聲,而令他心悸,再加上床旁邊的猴子,不時的跳蹦,更讓他不得安睡。
於是,玉柱子陷入了半失眠狀態。
雖說是失眠,但玉柱子還是不時的會笑出聲來,因為人在這種要睡而無法睡的急躁情況下,想得最多,所以,玉柱子從高山崖穴的生活點滴,直到九江長江水幫的離奇遭遇,這一段時光,雖說是自己腳跨生死兩界,但總算越過這段泛紫的里程,自遇到老和尚後,得了這把神器,從此應該是一帆風順了。
玉柱子就在這種美夢似真的幻想下,沉沉的睡去,好像四周的雞叫聲,成了他的催眠曲。
當精緻的早點,送到他這潔白的雅房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鎮上行人如織了。
玉柱子就在這雅房中,用過早餐,他本想等白衣美女劉蓮的,可是好一陣等,漸有些不耐,就像候在前面客堂中的英山幫四人一樣,有著急躁的樣子。
於是,他抓起寶劍,拉了猴子,緩步踱到前廳,玉柱子原本是往鎮上遛達的。
也就在他剛剛跨進前廳,迎面走來一人,擋住他的去路,只見這人四十上下,嘴巴上稀疏的翹了幾根胡叉子,如果數一數,大概沒有二十根,只是這漢子的臉色,白中透青,翹天鼻子金魚眼.一副身架,比玉柱子矮了半個頭。
「朋友!請賞光,那邊桌上談談如何?」
玉柱子一看,原來是英山幫的四人,心中就有了主意,但他表面上還是透著不解的問:「我不認識各位呀。」
金魚眼瞪得很大,就是想笑,也會令人不舒服,但他還是強擠出個笑臉,說:「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見面三分情’,就算不認識,彼此通個名,一同喝杯酒,又有何妨?」
於是,玉柱子笑了,心想:這小子還真會耍嘴皮子。
哈哈一笑,隨點頭道:「好!出門在外,哪裡不是交朋友的,我擾你們各位一杯。」
就在那人的禮讓下,玉柱子來到幾人的桌前,他首先就看到那個紫臉大漢,這時候,由於另外三人都站起來相迎,所以玉柱子這才看個真切。
玉柱子也不客氣,當先獨據一方,大馬金刀的坐了下去,順手還把猴子扶在身邊。
灰臉漢子能把玉柱子請到,心裡那份得意,完全表現在他那對金魚眼上。只見他那對眼睛,盡在眼凹中打轉,一面手指著一旁的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對玉柱子說:「這位是我們英山幫幫主的大公子——程千里」說著,又指著紫臉漢子說:「這位是‘八臂神槍’尹定光,這一位是王覺。」一面指著他自己,又道:「我叫官不同,道上的朋友給在下送了個不太雅的外號‘陰司判官’」。
他似是有點得意,竟嘿嘿笑了起來。
玉柱子那有閒情聽他們的名字,也是嗯嗯哈哈的點點頭,心念中,暗暗罵著:一群不長眼的東西。
突又聽對面坐的程千里,抱拳問:「閣下怎麼個稱呼?」
「我叫玉柱子。」
只聽「陰司判官」官不同高聲叫道:「夥計,上菜。」
玉柱子一聽,忙搖手製止,說:「在下剛剛吃過早飯,肚皮只有一個,已經沒地方可裝了。」
只聽「陰司判官」官不同哈哈一笑,說:「玉兄弟,這你就不懂了,像你我俱都是江湖人物,本事大小,另當別論,只這張酒囊飯袋,總先要磨練成個皮球似的,連吃帶喝,三天也裝不滿,沒有吃的時候,餓上個十天半月,還是能喘大氣,玉兄弟,你說對不對?」
這人還真像個江湖油條,一上來就稱兄道弟,只是他把玉柱子當成了姓玉的,倒令玉柱子差一點笑出來。
看樣子玉柱子有些上了賊船的感覺,淡淡一笑,也就不置可否。
酒菜擺滿一桌,就在這不早不晚,早飯已過,午飯未開的不前不後,五個人就這麼大吃大喝起來。當然,玉柱子成了英山幫幾人的敬酒物件,而玉柱子卻是來者不拒,照單全收,更不推辭,只是偶爾玉柱子會告個罪,進入廁所,出來後,仍然照喝不誤。
五個人一直喝到正午時分,許多客人入店吃飯,這才醉醺醺的回房而去。
英山幫自程千里以下,俱都九分醉意,而玉柱子也有了二分醉意。
從表面上看,玉柱子比他們四人喝的多,但玉柱子卻在中途,走入茅房,硬是運功,把喝的酒逼出來,再加上他已經吃過早餐,更有助於分散酒力,所以玉柱子並無大礙。
而雅房中,「白衣美女」劉蓮姑娘,卻正坐在那張大白桌邊上,右手按在桌面上,左手放在膝上,神色僵硬,面無表情的,凝望著門口。
一見玉柱子推門進來,劉蓮姑娘立刻笑臉迎相,極其溫柔的問:「你喝醉了,快進來躺著,我叫他們給你送碗蓮子湯。」
玉柱子搖手道:「不必了,我一點也沒有醉,能看到你,就算是醉,也被你這動人的美驚醒了。」
說著,玉柱子就在劉蓮身邊坐下來。
「聽說你是同英山幫的人交上了朋友?」
玉柱子一笑,說:「我不但同英山幫的人交上朋友,而且也要同長江水幫的人交朋友。」
劉蓮姑娘一聽,淺笑道:「你想腳踏兩隻船,小心會被淹死的。」
玉柱子又是一笑,說:「錯了,我不只是腳踏兩隻船,我還要手拖另一船。」
劉蓮抿嘴一笑,說:「你手拖的船,那一定是指我了。」
玉柱子哈哈大笑,聲震屋瓦。
有道是:飯是鋼,酒是膽,玉柱子雖然並未真的喝多少酒,但在這個時候,他要是裝裝酒瘋,相信劉蓮姑娘不一定會看得出來。
於是,玉柱子停住大笑,對劉蓮姑娘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放著自己正事不幹,卻在這兒管閒事,我為什麼?為什麼嗎?」
他此語一齣,劉蓮立刻臉色大變,低喟一聲,低下頭來,兩行瑩瑩淚珠,瞬間滴了下來,一副楚楚惹人憐的樣子,玉柱子看了,實在有些後悔。
「我好命苦!」劉蓮自語著。
玉柱子並不回話,只是咬著牙。
「如果為了我的事,耽誤你的正事,在我也是太自私了,劉蓮不敢再事相求,就此告辭。」說罷起身要走。
突然間,玉柱子的巨靈掌,按在劉蓮的肩頭,嘻嘻笑道:「我是在逗你玩的,你怎麼會當起真來了。」
「如果我不當真,豈不是拿自己性命開玩笑?」
於是,玉柱子放低聲音,就在劉蓮的耳畔,好一陣嘀咕,有時甚至還比手畫腳。
卻是劉蓮姑娘,也是不住的點頭,有時也會嘻嘻一笑,還偶爾美目巧盼,對玉柱子白一眼。
也就在午時剛過不久,就見劉蓮姑娘點頭含笑,似是胸已成竹的跚跚而離開玉柱子的雅房。
玉柱子把房門關上,極為舒坦的躺在潔白如雪的睡床上,一切計謀設好,就等照計而行了。
於是,玉柱子笑了,他望著屋樑,慢慢的,只見那屋樑在向遠處移,不停的移,玉柱子含笑跟著移,移向另一個極為平靜的世界。
玉柱子睡著了。他做了一個極為香甜的美夢,他夢見他已成了新郎,劉蓮成了他的妻子,兩個人恩愛異常的共效于飛,過著神仙般的生活。
其實,認真說來,每個人在上蒼的驅使下,都要睡覺,都要吃飯,任何一個人,如果不睡覺,只需三天,就會倒下去,所以睡覺就成了生命存在的主要條件,不論你是皇帝老子,或是販夫走卒,都免不了三天睡上一大覺。
不過,在睡覺的時候,難免又會做夢。
也許販夫走卒在夢中當了皇帝。
也許皇帝老子夢見自己正在受苦受難。
但無論如何,當人們,不分貴賤與貧富,一同走入夢境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各為所好了。
玉柱子有權利做他這種黃粱白日夢,即使是不做這白日夢,也已有人在替他張羅。
首先,這家迎賓客店的掌櫃,就先忙個不亦樂乎。
只見他跑進跑出,結結巴巴的交待這個,又結結巴巴的叫人準備那個,但究竟準備些啥,為誰張羅,如果有人問他,他更是結巴的說不出話來。
一連兩天,小小的西河鎮上,似乎要辦大喜事一般,就見幾個較大的裁縫店,忙兮兮的趕辦著縫製新娘衣裳。
西河鎮靠河邊的兩家屠戶,也在殺豬宰羊。
這一切的一切,令人著實迷惘,因為,有人曾經打聽,但卻得到對方一陣搖頭。
於是,這事情就透著神秘,而神秘卻是促成人們好奇心的主要條件,終於,謠言四起:
有的謠言,是說英山幫在準備用大花轎,抬走「海棠春院」的海棠姑娘。
有的卻傳說長江水幫的人,正準備大批人馬,硬搶海棠姑娘。
還有的,卻說這兩幫人馬,要在一兩天後,比武較量,勝的一方,當場與海棠姑娘成親,所以鎮上的一切準備,是「海棠春院」的人主辦的。
謠言歸謠言,趕辦喜事,總是錯不到哪裡,因為就在比武的前一天,香燭店周家老鋪的周掌櫃,都已經把個八人抬的大花轎,裝扮得鮮紅美麗,綵球高懸,連四時乾果,陪嫁衣箱的挑夫們,他都訂了下來。
也就在這日午後,冬陽鮮紅的大影子,掉進西河邊的河中心的時候,一艘雙桅帆船,也緩緩的靠近西河邊的河中,下了錨,還真是湊巧,一艘雙桅帆船,正好把掉在河中的一輪紅日,遮擋起來。
於是紅日反射出雙桅帆船上的那面黃旗,只是旗上的雙刀圖案,卻沒法看得清楚。
雙桅上的帆,瞬間都落了下來,成了兩支禿禿的木棍,在一束束的繩索陪襯下,顯得有些孤寂。
沒有多久,就見雙桅船上,放下一艘小舢船,「撲通通」跳下五六人,其中兩個是操槳的。
立刻,就見那艘小舢船,朝著西河鎮那個小碼頭划來,漸漸的,岸上人已看到小船上的人,一個個帶刀佩劍,威風凜凜的,怒視著西河鎮上來往的人群,那副樣子,就好像要找人拼命的樣子。
於是,風雲掀起的雷聲,開始響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