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柱子心想:你們這幾個王八蛋,不知聽到名字以後,會是個什麼樣的表情,反正這胃口也吊的差不多了,早早送你們上路,也好了卻這樁糊塗事。
心念間,一咧嘴巴,雙目突然粗芒氾濫,緩緩的,一字一字,有力的說:「就是那西河鎮上開了一家惹事生非的‘海棠春院’,也是這西河鎮上的花魁女,劉蓮姑娘。」
於是,原本熱情高熾的空氣,突然之間如被冰河的冷水所衝一般,剎時間僵住了。
先前的鬨笑聲,似是飄向了遠方,英山四煞的臉,俱都是怔怔的,顯然的,他們的心也在涼。
程千里正要開口,卻是「八臂神槍」伸手一攔。
突見玉柱子一甩手,說:「我說不是什麼名門閨秀,千金小組,你們不信,現在我說出來,看看你們,一個個像聽到魔鬼一般,那種敬鬼神而遠之的樣子。」
他微微一頓,又道:「各位這副模樣,顯然是怕玷辱了各位在江湖上的聲譽,也好,我不勉強各位去參加,小弟就此別過,晚了怕不好意思。」
悶雷已經過去,英山幫四煞似是又清醒過來。
只見「八臂神槍」尹定光,嘿嘿冷笑,說:「玉兄弟!你知道我們今天同長江水幫的人,在此約定比武的目的是什麼?」
玉柱子一皺眉,說:「我不知道啊!」
「是真的嗎?」
「我為什麼要騙你?」
英山四惡煞彼此互望一眼,「八臂神槍」尹定光沉聲說:「就是為了那個西河鎮上的花魁女劉蓮姑娘,才在這兒拼個死活的。」
玉柱子故意大吃一驚,高聲抗辯道:「是劉蓮姑娘要你們來此決鬥的?」
四個人齊搖著頭。
玉柱子哈哈一笑,說:「她既沒有叫你們雙方在此決鬥,她當然也沒有答應誰勝了就嫁給誰。」
突聽程千里說:「那並不要緊,只要大少爺我們贏了長江水幫的人,還怕劉蓮姑娘能跑上天?」
玉柱子撐起本來面目,冷顏厲色地說:「她沒有跑上天,更不會飛上天,但她卻投入我玉柱子的懷裡了。」
程千里正要前衝,又被「八臂神槍」伸手攔住。
只聽尹定光說:「我們拼死拼活,你卻盡撈現在的,玉兄弟,這不太公平吧!」
玉柱子冷冷一笑,說:「劉蓮姑娘只是一個女人,難道還能劈成兩半?」
突見尹定光一招手,四個惡煞聚在一起,好一陣商量。
玉柱子已經有些不耐。
突見「八臂神槍」尹定光說:「事情總是有得商量。」說著,伸手入懷,摸出一個拳大的小布包,往地上一擲,對玉柱子說:「這裡是黃金二十兩,玉兄弟你先收下。」
二十兩黃金,就在腳前,但玉柱子並不彎腰去拾,萬一不是黃金,而這傢伙的詭計,豈不要上大當?眼看快要接火了,自己可得步步為營,小心上當。
玉柱子也僅只瞄了眼,尹定光已心裡明白。
於是,他又從地上拾起那個布包,並親自開啟來。
於是,冬陽有了真正的光輝,照耀得尹定光掌上的黃金,發出誘人的光芒。
只見他又極快的把布重又包好,一抖手擲向玉柱子,說:「不成敬意,玉兄弟你就收下吧!」
玉柱子接過黃金,用手掂掂,嘻嘻一笑,道:「兄弟們這份厚禮,小弟就收下了,謝謝!」一面把黃金揣往懷裡,就要翻身往西河鎮走。
「慢著!」尹定光喝住玉柱子。
「還有什麼事?」
「玉兄弟,你就別再回頭了,你的馬匹行李,自會替你送來,西河鎮上的婚禮,就由我家大少爺頂替了。」尹定光逼視著玉柱子。
玉柱子一愣,指著懷裡的黃金,說:「這二十兩黃金,不是送給我做賀禮的?」
「八臂神槍」尹定光搖搖頭。
「噢!我明白了,你是想用這二十兩黃金買我的老婆了。」玉柱子微慍的說。
「八臂神槍」尹定光說:「別說的那麼難聽。」
搖搖頭,玉柱子歉然地說:「就算我答應,西河鎮的花魁女也不答應,即使劉蓮姑娘答應,只怕我肩上的這個傢伙也不答應。」
突聽「英山一匹狼」王覺喝道:「王八蛋,你終於還是露出狐狸尾巴了。」
「陰司判官」官不同也罵道:「終日打雁,卻叫雁叨瞎了眼睛,咱們竟被這小子玩於股掌上了。」「唰」的一聲,撩動手中鋼刀,就要撲上。
「八臂神槍」尹定光又一攔,對玉柱子說:「玉兄弟,事到眼前,你可得好好琢磨琢磨,眼下可是一對四,你有必勝的把握嗎?」
他微微一頓,又道:「眼前你是‘上天有路,人地也有門’,不要弄個血肉模糊,暴屍野地,你看看他們四個。」
說著,用手一指地上的四具屍體。
玉柱子冷然一笑,淡然的說:「那是他們學藝不精,再說他們藉著長江水幫的聲勢,在外為非作歹,就是你們不殺他們,哉也不會放過他們的。」
其實說來,世上很多這些敗類,他們打著光明正大的旗號,以合法的身份,做出許多為人不齒的勾當,厚顏無恥,卻又沾沾自喜,像這種人,才是一個團體最危險的人物,因為他們披著護身符做壞事,受害的,卻是一群無辜。
微搖著頭,八臂神槍尹定光冷冷的說:「真是可惜,看樣子你沒超過二十歲,就這麼夭折在我們的刀口上,真是太可惜了。」
程千里早就憋不住了,口中大罵:「可惜個驢槌子,這小子早就把咱們當二百五耍了。」
猛一揮手,大叫道:「上!」
還真是夠快的,除了程千里是受傷站在一邊外,另外英山三個惡煞,立刻把玉柱子圍在中間。
於是,玉柱子笑了,只聽他邊笑邊說:「剛才各位一味的套交情,便無沒有一點殺人的情緒,這麼一擺架式,我才能狠下心來,同各位比劃比劃。」
他只是剛剛說完,三件兵器已由三個方向,劈頭向他全身罩來,勁風狂飆,冷芒逼人,端的厲害非常。
於是,玉柱子的龍泉寶劍出匣了,在他配合著武林絕學,「幻幻步」的如影隨形的閃動中,讓過了「八臂神槍」尹定光的索子槍,龍泉劍在冬陽的反射中,耀眼的霞光,就如同無數支空心冷箭般,一閃而劃過「陰司判官」官不同的頂門,就聽裂帛般一聲脆聲,官不同手中的鋼刀,已分為兩截,一截仍握在官不同的手上,而官不同卻沒有移動絲毫,定定的站在那兒,只是從官不同的前額中間,直到下腹,顯現出一條向外泌血的細血糟,同一時間,「黃山一匹狼」在龍泉寶劍疾收中,也只是在他的身側一帶,一條握刀的右臂,齊肩而斷,那跌落地上的一條右臂,僅只跳顫了兩三下,就一動也不動了。
一招之間,搏殺了兩個英山惡煞,這叫誰都不敢相信,而程千里尚以為「陰司判官」只是受了輕傷,急忙用手去扶,這一扶之下,不由狂叫失聲,原來「陰司判官」官不同,已被劈成兩半,經他一扶,紛紛倒在地上,連肚內五臟,都成了零碎,這情形怎不叫程大少爺震驚狂叫。
一看這情形,「八臂神槍」眥目欲襲,狂怒之極,立刻施展成名絕學,「八方驟雨」,一隻銀槍,散發出七八朵槍花,上下左右,罩向玉柱子。
只聽玉柱子笑道:「你這個人,鬼點子最多,壞事一定做的不少,今天留你不得。」
話聲落,手中龍泉寶劍,就在身前挽了個劍花,並未聽到太大的金鐵交鳴聲,而尹定光的一支鏈子槍,已寸寸斷在玉柱子身前。
「八臂神槍」尹定光急丟手中斷槍,猛然躍身後退,然而,他再也想不到,玉柱子竟如影隨形,緊貼在他的身邊,而且還聽到玉柱子嘿嘿冷笑,說:「還想逃!」
玉柱子走近斷臂而昏死過去的「英山一匹狼」王覺,發現他因流血過多,而死去多時。
迎著寒意的冬陽,玉柱子高舉著千年神器,竟得意的仰天大笑,絲絲的七彩冷芒,縱劍身被誘發出來,照耀在玉柱子的臉上,也照耀著地上死去的八人。
玉柱子有著「神氣」與「得意」的感覺,他滿足了「龍泉寶劍」吸血的慾望,也得意於自己的一次十全十美的安排。
於是,他向大老遠圍看的人群中走出,他不是去表現他的神氣,因為他不需他們的歡呼。他更不必在一群常人面前得意,因為他是玉柱子。他是玉柱子,他還沒有完成他自己的心願,又有什麼可得意。
收起龍泉寶劍,左手提著劍匣,一邊走,一邊看看自己身上,殺了四個人,他甚至身上一滴血也沒有沾到。
冬陽正午,玉柱子思潮泉湧而至,這劉蓮的事,算是替她辦完了,是去呢?還是暫且留下?
如果拉馬走人,這時候的北方,早已是大雪紛飛,酷寒籠罩的時候,尤其關外,大部分的人都窩在家裡,誰還會四出遊蕩,要打聽個人,恐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如果留下來,難道真的與那貌若西子姑娘劉蓮小姐結婚?自己這個念頭,可是千萬娶不得,滿身血債,等著去討,自己的生死,還沒有幾個準頭,如果拖累人家劉姑娘,那就罪無可赦了。
當然想逃,誰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但是,當自己無法擺脫死神的眷顧的時候,通常只有兩條路可走:
其一:跪地求饒。
其二:拼個同歸於盡。
然而,只可惜這兩條路尹定光都沒有走通,因為他「八臂神槍」尹定光雙拳交錯,擊向玉柱子的時候,卻是雙拳抖然落空,而同時間腰部一涼,再也施不出勁來,非但如此,甚至連想轉轉頭的力量,也施不出來,於是他開始意念模糊,知覺化成一縷彩霞,冉冉而騰空上升,上升飄向無盡的蒼穹。
一陣杵立之後,尹定光的屍體才倒了下去,但一經著地,屍體卻成了兩截。
這時候,程千里已兩腿發軟,淚眼滂沱的,不顧臉上傷勢的疼痛,擅抖雙手,跪在地上,對走過來的玉柱子乞叫道:「玉爺爺,你饒命啊……嗚……」
龍泉寶劍輕放在程千里的額上,玉柱子冷笑著說:「你可曾聽過一句俗話?‘色字頭上一把刀’,聽過沒有?」
「聽過!聽過!」
「既然聽過,為什麼還來送死?可見你已色迷心竅,無可救藥了。」
玉柱子不等程千里再開口,龍泉寶劍已如一股透心的寒泉,奔入程千里的喉中,程千里連最後一聲「唉呀」,都未出口,就倒臥在血泊中了。
就在他距離西河鎮還不到一箭之地的時候,突然一陣鞭炮聲,噼哩叭啦的響起來,好長的一串鞭炮,當玉柱子走到鎮上的時候,那鞭炮在響個不停。
西河鎮真的是要辦喜事了。
可不是嗎?當玉柱子一踏進西河鎮的街上,西邊的商號飯店,騾馬棧房,甚至「海棠春院」,都在門口燃放起大串的鞭炮。
還沒有走入「迎賓客店」,就見那個結巴掌櫃,在火熾的鞭炮裡,像冒著火燒崩一般,雙手抱住頭,衝到玉柱子面前。
只見他擠眉弄眼,張口伸舌,甚至抓耳撓腮,就是說不出話來。
掌櫃愈急,愈講不出一個字來,臉都紅了。
玉柱子拍拍他的肩頭,說:「別急!有話慢慢說。」
說什麼?他都急的流眼淚了,卻見店夥計走過來,高聲對玉柱子說:「快進去換衣裳啦!新娘都坐在花轎上等你呢?」
玉柱子一聽,心想:這下可好,如今弄假成真了,看著全鎮這種喜氣洋洋的樣子,劉蓮姑娘又在花轎上坐等,如果自己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人,那該是多麼煞風景的一件窩囊事!
但玉柱子進而一想,顯然這一切的安排,是要把自己弄成騎虎難下的局面,這一招,可不是玉柱子當初所設計的,保準是劉蓮姑娘欲把自己的傑作,設計得更完美,更無缺的美好結局。
一念及此,玉柱子笑啦!原來劉蓮姑娘也是個有心人,其結果,卻是整個局勢的發展,全在劉蓮姑娘的導播下,順利的完成了。
走人迎賓客店的後面雅房,玉柱子大吃一驚,才不過一兩個時辰,整個雅房,全變了另一種顏色。
只見所有擺設並未改變,但是整個雅房,全變成大紅色與黃金色,那種喜氣滿屋,吉祥處處的味道,著實令人看了,會發出內心的愉悅。
玉柱子走入房中,沒看到猴子,正要問裡邊的掌櫃,卻是端著點心茶水的店夥計,笑著說道:「那隻猴子我把他送到鎮邊馬廄去了,他見到你那匹雪地無痕千里寶馬,一下子就跳在馬背上,連那匹寶馬,也透著歡欣。」
玉柱子放下心來,這就往椅子上一坐,說:「我想同劉蓮姑娘談談,能不能把她請來?」
總算結巴掌櫃的憋出一句來,急說:「快換衣裳吧!要談,…等你們入……入……入了洞房……門關起來,談個三天三夜……夜,也沒有人管。」
於是玉柱子又想到了自己的身世,玉柱子僵住了,心想:這不正趕鴨子上架麼?怎麼辦?
身世是顯赫的,但遭遇是痛苦的。
自從由黃河被石堅老爺子救起之後,一直到今天,雖說是生命有了轉機,但卻仍然是被人牽著鼻子走,不論牽鼻子的人是黑大叔、老和尚,甚至劉蓮姑娘,反正他們在自己的生命中,成了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看著玉柱子這種神不守舍,怔怔的模樣,結巴掌櫃,直急的猛搓雙手。店夥計卻急忙說:「老祖宗,你還在這兒發個什麼呆?」一把抓住店夥計,急問:「全鎮鞭炮放個不停,難道是為我而放?」
「對呀!」
「就看到我殺了幾個人?」
「對呀!」
店夥計微一頓,立即又道:「你殺的這幾個人,正都是全鎮的人長年被他們欺負敲詐早已恨之入骨的幾個凶神惡煞,只是平日沒有人敢惹,也不願多事,才把他們的氣焰,弄得讓人不敢吭大氣。」
用力嚥了一口唾沫,店夥又得意的說:「這下可好了,你只這麼三招兩式的,就把這幾個平日橫行西河鎮的水旱兩路惡棍,全部清潔溜溜的解決掉,你想想看,全鎮的人,能不把你當成他們的姑爺看?西河鎮上的花魁女,除你之外,誰能配得上?」
店夥計一口氣說了個夠,這才一指紅綢幔後的牙床上,說:「別再耗了,姑老爺,快換新郎裝吧!」
說罷,嘻嘻一笑,扭頭走出房門。
而店掌櫃的一看玉柱子,還沒有動身換衣裳的樣子,立刻站起身來,雙手一拖玉柱子,就要往幔後面拉。
但他哪裡能拉得動?
而玉柱子已開始有「盛情難卻」的感覺。
看樣子,只有天塌下來,毀滅了一切,他才能擺脫這件事。
玉柱子當然願意天塌下來,因為他才剛剛開始領略到生命的可貴與可愛。
再說他還有血海深仇未報,如何有面目去會見九泉之下的家人。
於是,玉柱子一狠心,一跺腳,長身而起,轉身走入紅綢幔後的牙床前,開始脫換衣服。
在他心想:管不了許多了,反正是:船到橋頭自然直,到時候再說吧!
結巴掌櫃的一看到玉柱子換衣裳,原本互動搓著的兩手,不由自主的拍起巴掌來,那種高興的味道,還真叫人看了感動不已。
玉柱子這裡換好衣服,客店中,從門口至雅房,一溜四尺寬的紅毯,已鋪在地上。
訊息早有人傳到「海棠春院」的後宅。
於是,先是一對牛嘴炮,朝天連放兩響,十八個小孩子,整齊的找著笙旗,兩個人抬了一個巨大銅鑼,跟在旗後面,然後是一對吹鼓手、鑼鼓隊、四花單,跟下來的就是劉蓮姑娘的那乘八抬大轎。
「起轎了!」
聲音是唱出來的。
於是,鑼鼓喧天,牛嘴炮交替著朝天放,而街兩旁的店門,俱都關門,但人卻都站在大門外,觀看他們這西河鎮的花魁女出嫁。
英雄美人,相得益彰,誰不衷心祝福?
而南掌崗關帝廟的八具屍體,暫且就讓他們躺在那兒涼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