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玉柱子在猴子的協助下,手腳的繩子全部被咬斷,他那份喜悅勁,幾乎就要把猴子抱在懷裡親個夠。
「蓮妹,蓮妹!」玉柱子低而沉的叫著嬌妻的名字。「你要是睡不著,老子就給你來上一悶棍,省得你半夜三更雞貓子喊叫。再說,要把張老爹吵醒,有得你苦頭吃的。」
玉柱子不屑一顧,仍在叫:「蓮妹,蓮妹,你醒醒!」
扭過頭,劉蓮似是不適應這個世界似的,一聲「唉喲!」
聽在玉柱子耳裡,痛在心裡,一咬牙,玉柱子說:「你醒醒,我有話要說。」
也就在劉蓮坐直身子後,突然間,那個叫趙三的,還真手持一根木棒,狠狠的往玉柱子頭上敲去。
趙三的這個棒子,是張老爹臨睡的時候,特別交待,在看守的時候,手邊準備一根木棒,如果兩個人不安份,只管往這小子頭上招呼。
趙三舉起木棒,引起劉蓮的一聲尖叫,也同時引來玉柱子揮來的一拳。
於是尖叫聲,緊接著「哎呀」,一聲。
只見趙三手中木棒並未落下,而是雙手丟棒,捧住肚子蹲在地上。
但他蹲的機會都沒有,眼前黑影打閃,玉柱子一腳踢在他的腦袋上。
那一腳真夠份量,因為趙三的一顆腦袋,活像個爛西瓜,而趙三再也不必為發財而賣命了,因為他已沒有命了。
玉柱子這一腳是把趙三踢死了,但卻也把劉蓮嚇的垂下頭不敢再看,如果不是劉蓮雙手被綁,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捂住臉;如果不是她的雙腳被捆,她更會立刻飛撲進玉柱子的懷裡。
玉柱子像一座泰山般站了起來,他是那麼的雄偉,尤其這時候在劉蓮的眼中,玉柱子何異於戰神。
就像是獸中之王的獅虎,也不過如此,只見他一個暴跳,人已越過桌面,順手抓過那把被張老爹忽略的「龍泉寶劍」。
玉柱子急快的拔劍在手,迎著燈光一揮,那隻油燈,幾乎在寶劍的銳芒反射下而熄去。
就見他先把劉蓮手腳繩索挑斷,又極快的拉了一張椅子,靠著牆角,叫嬌妻坐下來。
玉柱子輕拍著嬌妻的肩頭,安慰的低聲說:「你看這一卸八塊的殺人玩藝沒有?要是沒看過,我演一段叫你瞧瞧。」
「怎麼搞的?非要把我老人家吵醒!」張老頭一邊披棉襖,一邊往外走,同一時間,蔡六與馬老二也從屋裡冒出來。
好親熱,玉柱子一手提劍,一手摟住嬌妻,正在百般的呵護。
而劉蓮卻是雙肩聳動,嗚嗚的哭泣。
張老頭這一驚,何異魂兒上天,一搶手,高聲叫道:「快抄傢伙!」
玉柱子連正眼也不看,一味的在安慰著嬌妻。
於是,張老頭從容地拿出一把鋼刀,馬老二與蔡六,也都手持鋼刀,躍躍欲撲。
一刀在手,張老頭似是膽又壯了起來。
「你小子是束手就擒呢?還是要我老人家動手?」
「兩條路隨你挑,一是束手就綁,要不然,我們可是三把刀一起砍,到時候可是血肉分家,後悔莫及。」蔡六也在隨聲附和。
玉柱子輕輕而又低聲的,說:「殺好人,可以稱之謂‘殘忍’除惡徒,那可是稱功德,想想看,這些人有什麼資格,享受這花花世界的眷顧?」
拭去驚悸的淚水,擰了一把手背。
好痛!
這一定不是在做夢。
哪有做夢還會痛的道理。
於是,劉蓮接受了這個事實,這個她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實。
她掙脫玉柱子有力的手臂,緩緩站起身來。
在她的雙眸中,正有著天大的一個問號。
「六年前,一個陰雨的過午,大別山中的六盤山彎道上,二十多個山賊,打劫退職還鄉的劉大人,你當時可在場吧?」
綠豆眼一瞪,捏一捏嘴角黑痣上的幾根長毛,張老頭冷笑道:「攔路打劫的事,我幹得可多了,我老人家哪會記得清楚?」
劉蓮指著張老頭腰上的菸袋,問:「這隻菸袋是那裡來的?」
「當然是搶來的,你沒看到我這張醜模樣?上天給我這麼一張人皮,自然就要我幹那些沒本生意,這有什麼不對的?」
於是,劉蓮又垂淚了,只聽她低泣的道:「劉福,你死的一定很慘!」說著,又緩緩退過玉柱子身邊坐下來。
靠牆的一張凳子上,端坐著玉柱子夫妻二人,那把又被玉柱子插回劍鞘中的「龍泉寶劍」,像一根手杖般,被玉柱子杵在雙腳尖前面,而玉柱子的雙手,按在劍把頭上,一副安逸的樣子,望著一丈開外的三個人。
張老頭看到這種情況,經驗告訴他,面前這個年輕人,必然很棘手,不要說他那種從容不迫的沉著樣,就把人唬的一愣一愣,就在他所身帶的那面長江水幫黃旗,也可以判斷這年輕人,必有過人的能耐。
綠豆眼一翻地上死的趙三,一個腦袋,血肉模糊,白花花的腦漿,也流出來,張老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心眼裡發麻。
雖說有些慌,但他仍然表現出他的頭兒威風,只見他手一揮,對蔡六與馬老二說:「你們誰要能剁了這小子,我賞十個金元寶。」
十個金元寶,我的媽呀。
馬老二與蔡六二人對望一眼,心中不約而同的叫著。
蔡六有點搶功,不等馬老二有反應,大喝一聲揮刀劈去。
玉柱子連正眼也不看,龍泉寶劍像一溜火花般,一閃而迎上蔡六劈來的鋼刀,「嗖!」的一聲,剛刀斷了,蔡六的肚子也開了個洞。
當玉柱子閃電般的一劍劃過蔡六的肚皮,更削斷蔡六的鋼刀之後,就見玉柱子巧妙的劍把轉而倒提,準確無比的又把龍泉寶劍歸入劍鞘。
這只是眨眼的功夫,玉柱子仍又恢復了原來的姿態。
他既不冷笑,也不抬眼,只是木然的與嬌妻並肩坐著,望著地上兩個慘死的人,兩個原本活蹦亂跳的人,轉眼之間,與地上泥土為伍,怎不令劉蓮吃驚。
玉柱子沒有用多少語言去安慰與解釋,只輕描淡寫的在劉蓮耳畔說:「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殺死這些人?那是因為我想到了被這些惡徒害死的人,他們那種無助的慘相,所以我才能揮動這三尺青鋒而不留餘地。」
玉柱子只是這麼一招,早就把張老頭嚇的倒退一步。
「上!」張老頭又叫馬老二上。
看情形,不上也不行了,於是馬老二步步為營,雙手握刀,慢慢逼近玉柱子。突然,他大喝一聲,和身撲上,雙手猛然迎頭向玉柱子劈下,只那個拼勁,也夠嚇人的。
然而,他所面對的,並非平常人,於是再一次的吟聲中,玉柱子的龍泉寶劍,有如毒蟒出洞。
就見冷焰打閃,彩虹耀目,而劃過蒼穹,是那麼的勁急而有規律,因為,當馬老二的鮮血尚未飛濺而出的時候,玉柱子已把「龍泉」歸鞘,為了不被血濺上白披風,玉柱子暴彈右足,把快要倒下的馬老二屍體,連他高高舉起無法劈下的鋼刀,一齊踢出二丈多遠,幾乎踢進馬老二的睡房中。
看了這種情形,張老頭心裡已經有了盤算,打不過也許跑得過,這一帶地形,自己可是一目瞭然,只要能跑出這個屋子,自己這條老命,就算撿回一大半了。
要知世上哪有不怕死的?就算惡人如張老頭,一旦面前死路一條,也不由設法回頭,即使是長的醜態畢露,連自己看了都噁心,但還是對自己的命相當珍惜,要不然,他為什麼要搶別人?更為什麼要謀害別人?
「算你狠,今晚上算我姓張的瞎了狗眼,你是大人不計小人過,宰相肚裡能撐船,從今以後,我姓張的洗心革面,再不做這沒本的賣買。呶!這些都是兩位賢夫婦的,我一個不少的歸還給你們。」說著,隨手在懷裡一掏,老棉襖裡面大袋子裡,又把那三個包包拿出來,甚至劉蓮的荷包,也一咬牙放在桌上,當然,還有那面惹禍的小黃旗。
一看玉柱子還是沒有反應,他似是突然醒悟過來,「噢」,了一聲,又蹲在地上,伸手先在蔡六身上把那個小金元寶掏了出來,然後又在趙三與馬老二身上,各掏出一個小元寶,一齊往桌上一放,說:「呶!全都是在這兒,一個也不少,你……要不要點點數?」
玉柱子仍然是木然的表情,而玉柱子一旁的劉蓮,卻開口問:「我知道六年前,你必參加過打劫我們。我問你,我爹有一對傳家之寶的赤玉馬,你可知道下落?」
「當時我是曾瞄了一眼,那是一對半尺高,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棗紅馬,那真是一對寶物。」
「你知道被何人拿去?」
「聽說最後落在我們英山幫幫主程萬里的手裡。」
突聽劉蓮哭道:「你們這該死的強盜!」
她話聲一落,陡然只見玉柱子似鬼魅一般,彈飛而起,他似是恨透了這個張老頭,也似是奉「妻之命」一般。半空中,一聲龍吟,滿屋霞光暴展,在張老頭舉刀抵擋而未認準劍鋒的時候,滿屋子血光蹦灑,就聽張老頭殺豬般嚎叫,緊接著零碎的東西落地聲。
還真是應了玉柱子的那句話:「一卸八大塊」,張老頭已屍不周全的散落一地。
這情形不要說嚇得劉蓮掩面大叫,連那隻猴子,也嚇的急忙又竄到樑上。
玉柱子像個沒事人一樣,只見他歸劍入鞘,狀極愉快的走到劉蓮身邊,極其溫柔的一把抱起快要跌坐下地的嬌妻,說:「咱們上路吧。」
「可是天還沒亮呢。」
玉柱子看看天色,隨手又在桌上拾回三個包裹,更把嬌妻的荷包,塞回嬌妻的手上,一面說:「冬天,天總是亮得很慢,我去把馬牽來,看情形咱們還得折回西河鎮。」
一聽說折回西河鎮,劉連自是高興異常,但她隨即又問:「折回西河鎮做什麼?」
玉柱子哈哈一笑:「你可真的被嚇傻了。你忘記了張老頭曾說過,英山幫可能大舉洗劫西河鎮,以報喪子之恨嗎?這事咱們既然知道了,怎能再一走了之?」
劉蓮微笑道:「你要不說,我還真的把它給忘了呢!」
玉柱子笑笑,推門就要去牽馬,但劉蓮卻拉住玉柱子急說:「我也去!」
玉柱子一看嬌妻,再看看地上狼藉屍體,微笑道:「你可是不敢一個人留在這兒?」
劉蓮含羞一點頭。
就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也是極其自然的表情,但看在玉柱子眼裡,他覺得自己真是個男子漢大丈夫。
於是,玉柱子輕伸猿臂,一把就把美嬌妻抱起來,大踏步走向茅屋後草棚去。
草棚中堆放的是一堆堆劈砍好的木柴,兩匹馬分別拴在支撐草棚的兩根柱子上,不要說沒有吃草料,就是附近地上,也沒有多少乾草可啃,顯然兩匹馬已餓了大半夜。
看了這種情形,玉柱子好不心痛,立即把馬牽到前面,自己親在茅屋中找了一些黃豆之類,拌好兩盆馬料,送在前面拴馬地方,這才慢慢的在這茅屋中細細檢視。
什麼也沒有,除了到處髒亂之外,看不出這兒會是英山幫的小根據地。
套好馬鞍,把嬌妻抱上馬,玉柱子對劉蓮說:「蓮妹先行前面等我,我隨後跟來。」
「玉柱哥,你要幹什麼?」
「我要把這兒弄弄乾淨。」
說著,他就著灰濛濛的寒夜,指著附近的山景,又道:「蓮妹你看,這兒本是一處風景奇佳、山明水秀的好地方,上天交給人們最安逸的清靜所在,實在不該有這麼一堆藏汙納垢,齬齟不堪的髒東西,來破壞這種天然美。」
劉蓮在馬上含笑,說:「那你可要快一點。」
玉柱子一笑,點點頭。
於是,劉蓮像一尊白衣仙女一般,在那匹馬襯托之下,悠悠的「飄」向灰暗的夜色裡。
於是,從茅屋後面的山頂上,先是冒出一陣濃煙來。
當玉柱子跨上「踏雪無痕」,只見一股更濃的黑煙,帶起一股火焰,衝上天空,隨即是一陣噼噼啪啪的懾人響聲,令人心悸。
而玉柱子懷裡那隻猴子,四腳用力,拼命的抓住玉柱子的白色披風,連看都不敢看。
終於,玉柱子調轉了馬頭,縱馬追去。
當玉柱子與劉蓮兩人,策馬已翻過幾個山坡回頭看的時候,遠遠的,只剩下一股淡淡的青煙,那不是炊煙,而是英山幫的一道關卡,被燒成灰燼而已。
人生本就是七味所促成,所以我們生活在這七味之中,所謂「七味」,也就是「甜、酸、苦、辣、鹹、淡、臭」。當任何人,一旦不適應其中任何一味,那麼他的人生必然是殘缺的,不周全的,而玉柱子卻早已領略了這七味。
不過玉柱子所領略的七味,並未使他高興得如縱雲端,或失意得如人汙泥堆中,他並非是一個逆來順受的人,相反的,他卻是有著享受人生的勇氣,不論是這七味中任何一味,他都把他視作是一種享受,所有的苦難,似是打不倒他,一切的安樂,並沒有衝昏他的理性——雖然他是偏激了一些。
所以,這人生的七味,被他美化了,美化得就如同天上的彩虹,一道七彩豔麗的彩紅。
當玉柱子與劉蓮夫妻二人,聯袂策馬馳離大別山區的時候,天色已是過午了,官道上的人,也開始多起來,而劉蓮卻是愈來愈是高興,因為她又要回到西河鎮了。
但玉柱子卻有些緊張,也有了不安。
緊張,是因為西河鎮上人們對他夫婦二人,那種熱情的流露,難道他還要回去,安逸的住下來嗎?如果是十天半月,英山幫的人,攻來西河鎮,時間不長,在鎮上住著等,自然無妨,但要是等上個半年一載的,那該多累人。
再說,這種事如果說給鎮上人知道,英山幫要找機會,洗劫西河鎮,那麼,西河鎮立即會陷於「人心惶惶、草木皆兵」,難道也叫他們過這種心驚膽顫的日子不成?
玉柱子也想到,這碼子事,自己是管定了,因為自己早已成了西河鎮的女婿,而西河鎮就如同自己的家鄉一般。
玉柱子真的猶豫了,看看嬌妻愉悅的情形,玉柱子何忍掃她的興頭?
但是遙遙遠望,一條白色的帶子,橫在遠方,那就是流往西河鎮的河流,看樣子不出二三十里,就會到西何鎮了。
突然,玉柱子似是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因為他竟開心的笑了。
笑聲,引起了劉蓮的好奇,扭頭望著令她滿意而又崇拜的英雄丈夫,劉蓮笑問道:「玉柱哥,你是不是看咱們快到西河鎮,你就高興起來了?」
「你只猜對了一小半。」玉柱子把右手小指翹向嬌妻,一面比劃著。
嬌笑一聲,劉蓮問:「那還有一大半,是為的什麼?」
玉柱子一指側面一條小溪,對嬌妻說:「咱們先在那條清溪邊歇歇,我好慢慢告訴你。」
劉蓮一聲淺笑,立即當先策馬走去。
二人找了一塊大石頭,玉柱子抱起嬌妻,一躍而登上那塊巨石。
於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小夫妻,並肩就坐在那塊巨石上,望著溪水潺潺流過巨石,頂著尚含暖意的冬陽,二人先是一陣怡然自得的欣賞。
美,真真是太美了!
風景美,人也美。
應了那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絹。
比小鳥還溫柔的劉蓮,緊緊的依偎在玉柱子懷裡,微合美眸,柔情以溪流般,輕聲問:「那一大半高興的原因,該說給我聽了吧。」
伸出蒲扇大的手,輕輕托起嬌妻的柔軟似棉的臉蛋,玉柱子心中有著無與倫比的滿足感,虎目急速的在嬌妻臉上轉動,很想找出一點瑕疵,因為他也常聽人家說,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
但是他失望了,因為他沒有找出任何一點瑕疵的地方,如果硬說有的話,那就是她長得太美了。
含著滿足的感覺,玉柱子輕吻一下嬌妻的前額,然後緩緩的說:「一葉扁舟,你我二人隱居在西河鎮附近的河溪上,那些山賊不來便罷,如果真的殺來,我必殺他個片甲不留。」
看著含情脈脈的嬌妻,玉柱子又道:「你我二人,泛舟河上,既不驚動西河鎮的人,更可過我們自由自在的日子,等這碼子事一了,咱們不哼不響的走人,你看如何?」
「你說好,那一定是很好,玉柱哥,我會聽你的。」
玉柱子一聽,心裡那份感激與溫暖,已到了無法掩飾的地步,心中默默在想:有妻如此夫復何言,即使為她拼命,心中也毫無怨言。
於是,玉柱子這塊鋼,真的被劉蓮她那火一般的柔情所化,他可以在搏鬥中,揮刀殺人而毫無憐惜,然而,當他面對嬌妻的時候,卻成了一頭溫馴無比的雄獅,因為,劉蓮充分運用上天賦予她的女人本色,做一個真正讓上天承認的女人;而玉柱子,卻也成了一位真正的男人,因為他的表現在敵人面前,與嬌妻面前,完全是兩個人一般的截然不同。
西河鎮附近的河面上,沒有鴛鴦,如果真說是有的話,那必然是玉柱子與劉蓮夫婦二人了。
北方的嚴冬,在西北風刻意的滋潤下,更顯得冷峻與無情,一波波從大別山推送而來的烏雲,經過無情的西北風攪和之後,落下了鵝毛般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