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聲一落,丟下那塊銀錠,人飄然在三丈之外。
這時候,船家那份喜悅,幾乎把小船踩翻,只見他豎起大拇指,說:「大人物就是不一樣!」
玉柱子再回到「迎賓客店」的時候,天已經快要黑了,他才在店後院的雅房中坐下來沒有多久,就見結巴掌櫃領著兩個老者走進來。
玉柱子一看,這兩個老者不就是中午才來過的五老之中的二位嗎?
尷尬的一笑,結巴掌櫃正要開口,其中一個老者,皺眉說:「聽說姑爺離開以後,曾登上長江水幫的大船?」
「是啊!」玉柱子毫不掩飾。
另一老者急道:「姑爺上那大船上做什麼?」
「還不是為了一舉擊潰英山幫的那批山賊。」
卻聽這老者悽苦的說:「這可千萬使不得,我知道你這個辦法,叫做‘以夷制夷’,可是你想到沒有,他們任何一方獲勝,對西河鎮來說,只有更大的不幸臨頭。你想,那時候他們勝的一方,絕不能平白走人,再說他們雙方開仗,死傷難免,此情形,只有一途可使其擺平,那就是西河鎮永遠在其控制之下。」
說著,沉聲急切的對玉柱子說:「這辦法欠佳,千萬可使不得。」
玉柱子笑啦,真如有些開懷的樣子,緩而有力的說:「西河鎮有我在,至少長江水幫的人,不敢走進來,除非他們是不想活了。」
另一紫袍老者惑疑的問:「長江水幫的人會聽你的?」
玉柱子笑笑,並未回答。
其實這時候他也無法回答,要知道長江水幫黃崗分舵的人,對於西河鎮這個三不管的地方,視為肥肉一塊,也因此,西河鎮的人,對於這黃崗分舵的人,與英山幫的山賊,也是狼虎之分而已。如今聞知玉柱子,他們這位西河鎮女婿,竟然與長江水幫的人拉上關係,豈不名符其實的「引狼人室」,這叫他們怎不憂慮?
兩個老者,彼此對望一眼,四目相對,眼神中盡是疑懼與不安,結巴掌櫃也是雙目深鎖。
劉蓮望望玉柱子,希望他能說得明白些,但她卻並未開口要求,因為她信得過她的丈夫,如果開口問,那就含有不信任丈夫的意味,一個真正的女人,是不會這麼做的。
玉柱子豈有不明白的道理?為了釋疑,他只有強調:「等這件事平息之後,西河鎮的人,不會再看到長江水幫黃崗分舵的人,橫衝直撞的在這西河鎮上游蕩。」
然而事情未明朗化之前,西河鎮的人,又如何不擔心?
於是玉柱子開門見山的,提出他的要求。
面對兩個老者,玉柱子以極為平和的語氣,說:「三日後的一大早,希望西河鎮準備五輛篷車,要四馬拉的大篷車,各車套好籠嘴以後,集在鎮北西兩裡外的大柳坡下面,那兒自會有人接應,西河鎮除了這五輛篷車之外,連趕車的人也不必去。」
玉柱子話一落,幾乎已把他心中玄機,說出一半來。兩個老者彼此一望,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一老者手指玉柱子,讚道:「奇襲!好計謀,對過水幫的人,打了這一仗之後,西河鎮可需要什麼表示?」
玉柱子搖搖頭,說:「西河鎮不用表示,如果真要有所表示,那就多開心一下我的蓮妹。」
終於,烏雲被撥走一大半,剩下的,也只數人們期望著這件事早日過去。
事情總是要過去的,因為即使人們要把事情停下來,而時間也不會允許,時間是一切的原動力,恐怕沒有人會反對,試想,有誰能拖住時間,不讓它向前走?
而三天的時間,那只是一晃即失的瞬間而已。
烏雲遮場,只是風尚未刮,這好像是另一場大雪的將臨,因為,連鎮外的烏鴉,都懶得開腔叫兩聲。
西河鎮北面的大柳坡前,一溜的停了五輛大篷車,靠近大柳坡與官道之間的一塊空地上,正當中有一棵碩大的老柳樹,據人們說,當這棵老柳樹十月落葉,這一年必有大雪降臨,如果二月發芽,這一年就會豐收。
如今,老柳樹已是枯葉滿身,像個披頭散髮的老婆婆,當然,更沒有人去到大柳樹下面,乘涼納閒了。
天似乎是太灰暗了,使得人們看不出現在是什麼時辰,然而,也就在這昏天黑地的時候,卻從西河鎮西方的南堂崗河變處,划過來三艘小船,每艘小船上至少擠了二十多人,一個個藍巾包頭,藍帶纏腰,全都是一身勁裝,手中各握了一把明晃晃的鋼刀。
只見為首的第一艘船上,正是「江上龍」花飛雄,第二艘船上領頭的,是包中,第三艘卻是王全正,兩個副舵主分擔領頭。
只見這些人船一攏岸,一窩螞蟻出巢一般,一擁而爬到岸上,就聽「江上龍」花飛雄高聲叫道:「少時與那幫山賊接上廝殺,大夥可得使把勁,眼要亮,刀要狠,說不定幫主就在咱們左右,這可是好好表現的機會。」
說罷,猛然一揮手,大叫:「跟我走!」
像一群狼,又像一群虎,就聽沿河邊的沙地上,一陣「夕夕沙沙」聲,七八十個人,沒有一個人喘聲大氣,遠遠的,有人會望望西河鎮,但除了房舍與炊煙外,真是連個人影也沒有,而「江上龍」花飛雄領的這幫人,好像就怕驚動了西河鎮任何一個人似的,每個人都是小跑步趕路。
一直到大柳坡。
又一齊鑽進大篷車。
仍然沒有人開腔說話,僅是把篷車的帆布篷,三把兩把,密密的合起來。
外面看去,誰會知道這篷車裡不是裝的糧食雜貨?而是一批磨刀霍霍,準備廝殺玩命的一群殺手?
每輛車轅的座上,僅只坐了一個人,遠看像車把式,而近看,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因為這五個車把式,除了解下頭巾,收起鋼刀之外,再怎麼裝扮,也會讓人一眼看得出,他們是吃水上飯的人,而絕非中陸上趕車的車把式。
於是,原本是「夕夕沙沙」聲,現在卻成了隆隆的聲音,只是這五輛篷車,並不是急趕疾駛,而是不疾不徐;很有秩序的,一輛跟一輛,朝著西河鎮北面五十里遠的臥虎崗駛去。
臥虎崗實際上是個松林小坡,只是這臥虎崗位在高峰前面,往北就是大別山區,向南接壤西河鎮,形勢上有如通往山區的咽喉地。
一場大雪之後,老松林中的松葉,似是無精打采的向下垂著,這時候因為天色灰暗,松林中更充滿了恐怖氣氛,經年窩藏在松林中的群鴉,這時候全在松林上空盤旋,不時的發出「呱呱」叫聲,更增加了淒涼感。
就在西河鎮的五輛馬車聲,轉進臥虎崗的老松林中時,也不過才過午不久。
突然間,從松林中奔出四十多個勁裝帶刀漢子,各人都是一身黑棉短襖,頭扎黑巾,足蹬黑棉鞋,一下子全都衝到臥虎崗的頂上。
這些人搭起手棚,往西河鎮方向看去,一個個還真是興高采烈而發出一陣歡呼聲。
「這一票買賣,足夠咱們花上半載的。」
「這是幫主的威嚴。」
「對,這是咱們幫主的威嚴,弟兄們也跟著沾光。」
這裡有人一拉一唱,卻突聽其中一個高聲大叫道:「走,咱們迎上去,先把東西點收。」
又有一人笑說道:「我看那幾頭拉馬的騾子,倒很夠歡實的,等一會咱們把東西搬上推車,順便把騾子也趕上山去。」
正在七嘴八舌的高興成一團的時候,突有人叫道:「快把推車也推到官道,等糧食一上車,推糧的得先行上山。」
於是,松林中「吱吱呦呦」的推出十來輛獨輪車,一根草麻繩在前面拉,後邊的人雙手握把,扭動渾圓的大屁股,左扭右擺的一溜煙衝上官道。
四十多個黑衣勁裝持刀漢子,早已迎上騾車。
「喂!是西河鎮來的嗎?」一面揮動手中鋼刀迎了上去,一副急不及待的樣子。
「朋友!我們奉命,一定要親交給英山幫幫主程老爺。」
「不要羅嗦,東西只要一成不少,西河鎮就算太平無事了,就等熱鬧著過年了。」
四十來個人,剎時間把五輛篷車團團圍住。
也就在這時候,突聽中間那輛篷車上,有人高喊道:「豐都城開門啦,大夥趕快送人家上路啦。」
就在這話聲中……
就在英山幫四十人一愣之間,五輛騾車上的布篷被掀開了。
群聲吶喊,從車上殺出七八十人來,正好是兩對一,而且這七八十人中,黃崗分舵舵主「江上龍」花飛雄,與他的兩個副舵主,王全正與包中二人,都在其中。
就在英山幫四十來人,尚未適應這驟然轉變的情況,而在錯愕之間,站在篷車最近的十幾個,首先被砍殺在地。
還真是好一陣圍殺,英山幫的四十人,加上推車的車把式,幾乎全被劈死當場,有幾個眼尖腿快的,一路喊著跑向臥虎崗的老松林。
於是,英山幫幫主程萬里,跨上一頭黃驃大馬,掄動手中九環鋼刀,當先從松林中衝殺出來,在他的後面,尚有四五人,也是騎著馬,卻被逼成一字縱隊。
「他媽的,原來西河鎮請了一批打手,程某人真的看走眼了。」
「下馬吧,我的程大幫主!」玉柱子真夠懼人的。
「朋友,看樣子年紀輕輕的,又何苦淌這種渾水?」
「渾水裡好摸魚呀!」玉柱子說。
「需知渾水裡也有毒蛇、吃人魚。」程萬里心裡可在忖度面前這個年輕人。
有道是:「薑是老的辣」,程萬里又老奸巨猾,他一向都是從來不小看面對面的敵人,因為能站在他「黑風魔手」程萬里前面,喘大氣說大話的人,多少都會有那麼三招兩式。如今面前這小子,雖說在他眼中看來,有些狂妄的令人可憎,但他卻也絕不掉以輕心。
玉柱子在冷笑,不停的冷笑,而冷笑中包含了原始的野性,他似乎又在培養殺人的情緒。
一擺手,「黑風魔手」當先翻身下馬,其餘四人也相繼下馬,緩緩的,五個人聚攏在一塊兒。
那情形在玉柱子看來,好像是四個人簇擁著這位身材稍胖,八字鬍上翹的英山幫主一般,如果論個頭,大概只有站在最後面的那個使齊眉鐵棍的人,可與玉柱子一比。
於是玉柱子停止了笑,緩緩的移下肩上的「龍泉」劍,準備一上來驟下殺手。
突聽「黑風魔手」程萬里說:「年輕人,西河鎮給你出的什麼價碼,不論是多少,我姓程的給你加一倍。」
「在你眼裡面,大概真的以為‘有錢能使鬼推磨’了,那只是庸俗的人與受錢捉弄的人,才有那種想法,至於我,我是個捉弄錢財的人,所以你想的這條‘一廂情願’的點子,在這兒就行不通了。」
「老夫在江湖上,也算薄有名氣,說說看你的師承,也許咱們是自己人也說不準。」程萬里在試探著問。
玉柱子一咧嘴笑道:「套交情呀,那我不妨告訴你,我與那孫悟空差不了好多,也是從石縫裡面蹦出來的,你想我哪會有什麼師承?」
「黑風魔手」程萬里一愣,心想:這小子是稀稠不下嚥,軟硬俱不聽,再要說下去,除了自己沒趣外,說不定還把士氣給磨蹭光。
突聽身後一人沉聲說:「幫主!咱們同這小子,有什麼好攀的?別看他站在那兒人五人六的像條龍,要屬下看,他倒像條蟲。」
玉柱子一聽,直往說話的人望去,心中想:聽店中夥計說,是一高一矮兩個人送的黑帖,這人夠高的,說不定是這個傢伙,同他身邊那個矮子二人。
心念間,右手微招,一指對面高個子,說:「三日前,大概就是你闖進西河鎮去送的黑帖吧?」
嘿嘿一聲冷笑,大個子立即對程萬里說:「幫主,咱們可不能盡在這兒同他閒嗑牙,需知弟兄們可能招架不住了,再不下手,可真要全軍覆沒了。」
說完,手中鐵棍一擺,當先衝向玉柱子砸去,棍沉勢猛,聲勢驚人。
然而玉柱子身隨棍影,雙腳連環交錯,只見眼隨棍影的身子,陡然一偏,已貼到這大漢的左側面,就聽他一聲冷笑,一聲龍吟,「龍泉寶劍」抖然出鞘,也就在剛已拔出鞘的同時,就聽那使鐵棍的大漢,嚎叫一聲,整個左臂,連同他那寬厚的膀子,帶起一股血花,墜落地上。荒草堆中,少了一條膀臂的大漢,痛的在那兒扭擰一聲,罵道:「哪裡冒出來的殺胚?端的心狠手辣,他孃的,大家一齊上,活劈了這個王八養的。」
「丁噹當」程萬里手中的大砍刀,照著玉柱子的面門,狂風驟雨一般,狠命的劈下,而站在程萬里身後的人,卻被程萬里擋住,無法圍攻,除非跳進低矮的小路邊草叢中,方能攻擊,但那卻是費時又費力的。
原來玉柱子在先一天,已把這兒的地形,研判了個真切,他以常理推斷,覺得這一段小徑上,只要一人當關,足可力敵十多個高手,所以他早已隱藏在這附近。
只是他高估了英山幫的人,更以為英山幫至少會來上個一百多人,那想到連同五個騎馬的,還不到五十人。
玉柱子就人數論,已是勝利在握,而他,又哪會把五個騎馬的人,放在心上。
這時候,程萬里心裡明白,對面這小子,能在半招之間,就撂倒他一員猛將,自己要想勝過這小子,怕不是那麼容易的。
「黑風魔手」程萬里心中有了這個疙瘩,不由得氣勢上就落了下風。
但他終究是老江湖,在他的九環鋼刀遞出的同時,左手已暗暗運足了十成功力,他要在時機一到的瞬間,以他的成名江湖的「黑風掌」把對面這小子一掌擊斃。
九環刀的威勢,著實驚人,而程萬里更是使了個風雨不透,逼使玉柱子暫時無法近身,而「幻幻步」也無能施展。
玉柱子這時候也覺得,自己雖讓對方無從圍攻,但也使得自己,無法盡展所學。
玉柱子一念及此,開始慢慢後退。
而玉柱子的這一念後退,卻鼓舞了程萬里四人,以為這小子也不過如此,等把這小子一逼上官道,在四人一輪圍攻下,不難將之搏殺當場。
終於,玉柱子笑啦。
而程萬里與他的三員大將,也笑啦。
笑的含意與目的,卻也都是相同的。
那就是一到官道上,地勢寬大平坦,非要對方淌血不可。
也就在玉柱子剛一踏上官道,程萬里身後的三員大將,就屬那個矮的身法最快,一個飛雲提縱,人已落在玉柱子側面,他連話都不說一句,揮刀就上。
同一時間,程萬里的九環鋼刀,挾著奔雷一般的威力,也攔腰掃向玉柱子。
躲過九環刀,擋過矮子的鋼刀,玉柱子一踩「幻幻步」卻悄無聲息的一閃而迎向剛剛落在官道上的兩人。人到劍到,那兩人想不到他會有如此快的身法,更何況九環刀劈砍著他,他竟會大出人意料的「正事不幹」,先來招呼對他尚未構成威脅的人,也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話是不錯,但玉柱子總是先把容易對付的人先撂倒了,因為,有時候他覺得,最容易對付的人,可能也是最危險而令人頭痛的人。
也就在兩人意念剛動,刀尚未揚之際,突然發覺七彩層生,令人眼花,一股冷芒,就在二人面前一閃而過。
玉柱子一劍揮過,連看都沒看二人一眼,錯步擰腰,人已跳出兩丈以外。
這真是罕見的一劍,當玉柱子身子剛剛站定,就發覺被他殺的二人,尚未倒下,但一股極猛的鮮血,噴泉一般自二人頂上噴灑出來,也噴了剛剛追殺過來的「黑風魔手」程萬里與矮個子二人,一身血雨。
「黑風魔手」程萬里本來運足功力的「黑風掌」,不得不先在自己臉上摸一把,因為人血附骨,碰上人血是會倒霉的,他可不願意像他的兩個大將一樣,濺血當場。
他左手擦臉,右手九環刀可沒有閒著,仍是一輪的猛劈猛砍。
另一邊,矮個子手中的鋼刀,卻專門配合程萬里的九環刀,專在玉柱子的下盤打主意,心眼即歪又邪。
玉柱子心想:這個矮子怪惹人厭煩的,先把他解決了再慢慢消遣這個英山幫的山大王。
一念及此,手中「龍泉寶劍」,狠狠的迎著程萬里九環刀削去,只聽「嚓」的一聲,那麼厚的一把九環鋼刀,生生被削去半尺長,這還是程萬里見機的快,否則一條右手,恐怕也會齊腕而斷。
事隋來的突然,「黑風魔手」程萬里不由一驚,也就在他一窒之間「龍泉寶劍」突然一招「雲裡回龍」就像一變彩虹而成的閃電一般,「唰」的一聲,已自矮子身上飛閃而過,而這「雲裡回龍」卻也正是「奪命叉」的絕招之一。
本來,矮子的反應十分敏捷,手中鋼刀平舉在額前,這是一般阻擋來的刀劍,自然的反應,也是自認為很安全的一招,但他再也沒有想到,玉柱子手中的劍,是一把削鐵如泥的神器,再加上玉柱子一心要取他的「矮」命,根本不理會他手中的鋼刀。
玉柱子一劍劈下,矮個子先是鋼刀被劍劈斷,而劍的餘勢,卻仍把矮子的頭,當成了西瓜,一切為二。
這只是瞬間的事,但看到程萬里的眼裡,雙目幾乎噴出火來。
只聽他大喝一聲,吼道:「老子今天同你拼了!」
此刻,只見他雙目盡赤,滿臉通紅,左手微紫,右手運起被削去一截的大九環刀,極快的築起一道連環刀牆,又似一溜滾的刀球般逼近玉柱子身邊。
玉柱子本來以威猛見長,兩個人走的是同一條路線,顯然可見,兩個人恐怕都不會全身而退了。